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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AliceIClovis 当前章节:15009 字 更新时间:2026-7-8 20:58

离开巴黎后,由于寒冷导致的手指僵硬让他外出甚至不能使用手机或钱夹,他就直接住进了父母家里。在那个童年时代曾保护过他无数幻想的小房间里,在Hunith强制性给他盖上的三个毯子下面,他在失眠的夜晚得出了一个又一个糟糕透顶的假设。

不过,二月到来,他确信自己的生理激素已经代谢正常,情绪失控也已经很久没有发生了,四肢由于寒冷导致的痛楚他也已经适应了。在决定回到他的小公寓的时候,他还是思考了一些事情。

他确实比较敏感,又很感性,但是恐惧把这一切放大到神经失常的地步,随时会死的焦虑让他比往常冲动十倍,甚至是到了歇斯底里的地步。牢狱生涯的最开始,他还坚持得住,但是随着时间增加,绝望与恐惧让他逐渐失去了冷静的能力。他自己也开始痛恨两个月前的自己,不过,他的神经质是因为他太紧张太恐惧了,还是由于他陷入了某种导致体内过多分泌多巴胺的情感,他仍然无法确定。

关于自己的双手,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可以进行艺术作品修复的工作。医生说,当天气温暖起来,他的手会好一些,手指的肿痛和僵硬就会逐渐消失,但是随着气温降低也会逐渐加重,他只能保持良好的心情,同时注意保暖。最理想的情况是,他以后只能在夏天去做修复艺术品的工作,而冬天,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像松鼠一样躲在温暖的房间里,捧着松子一样捧着热水袋,等待春天到来。他真的能等到吗?他还是不确定。

至于Arthur,这就比较复杂了。他和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这和职业没有关系,他非常确定。和Gwaine长期处于讲不清的暧昧状态的Percival也是硬汉形象的军人,但是根本就没有Arthur的那种较为柔和的特质,更没有稀奇古怪的想法,一点也不有趣——而Gwaine正好是把这点当作了有趣。他无数遍回想他们在一起的日子,完完全全找不到能让他讨厌的地方,即使过了两个月依然如此。他会讨厌他吗?他依然无法确定。

他从没有这么长时间和其他人单独相处过,从没有和一个人亲密相处过十天以上还没有任何厌恶感,从没有思念一个人这么久,从没有这么确定过自己的感情。这一次,他爱上的不是任何风格任何作品任何火花,Arthur是一个人,一个真实的,一个活生生的,存在无数可能性的,存在自己的思想与感情的人,不是那些通过自己的意志就可以决定一切的存在,他有他自己原原本本的独立的灵魂。他第一次知道爱一个人——真正的人类——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一种不可确定,一种未知,却能让你信任并依赖。

最后,他不得不承认,他的感情与刚刚分开时相比,就像刺青的针孔带来的疼痛红肿消退后真正留下的印记,透过他本身,现出了真正的颜色与模样。

他变回了自己熟悉的自己,无论他爱上任何人都与任何人无关,反正他已经清楚自己糟糕的个性了,也早就习惯了独自生活,他不需要回应也不期待回应。

只是当他回到自己的小公寓,他还是感到不可置信。坐在工作室的画板前的景象就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一样,他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潜意识里他有过一个奇怪而近乎疯狂的想法,认为这个世界在这段时间已经发生了变化,尤其是他过去熟悉的小公寓,一切都会和他自己一样,全都是乱七八糟的,可是……当他打开家门,所有的东西都在自己应该在的位置上,暴风雨前的太阳照耀着百叶窗紧闭的房屋,和他自己离开那天的情景一模一样。他突然意识到,一位独裁者,一场战役,一座监牢,什么都改变不了,世界依旧前行,被碾过的只有拼命赖在原地的家伙们。那一刻,他居然冒出一个把自己公寓的照片寄给远在中东的大独裁者的冲动,他在照片背后写上:很遗憾,你永远也无法享受到这样的生活,限制他人的自由即意味着失去自己的自由。如果不是因为没有地址,他肯定会寄出的。

而对他自己来说,即便是经历一场惊心动魄的冒险,或者是一场情感的灾难,一切都不会改变!他想起了圣经里所记载的人类历史,想起了关于大洪水来到之前对于尘世的描写:当时已经是什么样的场面了?啊,是的:人们在建造家园,结婚,吃啊,喝啊……好吧!圣经没有写完。还可以加上这样一段:“洪水消退,人们重新开始建造家园,结婚,吃啊,喝啊……”况且,重要的是将艺术品,博物馆,收藏品保留下来,人类根本无关紧要——不,Arthur是重要的。Arthur是个悖论。悖论是件只有艺术才能解决的麻烦。

在自己的小公寓享受独自生活时,他的时间全部都用来看书或是看电影,在重读了海明威后,他得出一个结论,不论海明威本人是如何阐述他的“冰山原则”,不论他是否有说明自己刻意删除某些表达情感的句子,抑或是其他评论家夸赞这种巧妙技巧的核心是引起共鸣读者便会在脑海中自然补充,这都不是他的作品价值的关键所在,真正的原因是——亲身经历过战争上过战场的人,本人就已经成为一座冰山,那些长期参与战争的士兵,不发疯的唯一办法就是让自己的情感钝化。海明威文学的价值就是对战争的控诉,不仅是他的文字,他本人也是如此,没有那么多的刻意和思考,人们根本不需要包装这种苦难。倘若不是如此,那么冰山原则的文学肯定就不会这么难得。

放下书,他一遍遍地想起Arthur,想起他曾经说,这些年他遇到的全都是糟糕透顶的事情,那时候他紧紧地握着自己的手。有时候他也会想,他们到底是谁陷入了某种情感认知障碍,把自己的希望寄托于一个恰巧路过的人身上,他毫不怀疑Arthur是那种受人欢迎的类型,而自己则是连朋友都寥寥无几,他真的不是被隔离监禁太久太渴望与人接触吗?但是,当他想起那双眼睛注视着他的神情,他没办法相信他们之间的牵绊只是某种情感错位夸张的臆想。不过,这些关于直觉的事情他全都无法确定了。

当他抱着热水袋,坐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上,透过楼梯杆注视着一楼Gwaine和Gaius帮他拿白布盖上的桌椅、画板画架、堆叠整齐的颜料桶和各式各样的工具,使他想起小时候看的动画片中飘飘忽忽的幽灵,空洞的房间里回荡了一声干涩的笑声继而变成哽咽的时候,他意识到,他的感受和需要一点也没有改变。

走进厨房,Merlin在玻璃窗前站定。

他的视线越过河面,固定在了乌云翻滚着的天空上。三月本不该如此寒冷。一场即将到来的暴风雨已经让天空暗了下来,寒风中仿佛充满了愤怒和威胁。

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在何时,苦涩进入他的内心,仿佛一把刀插在水果上。

Merlin突然转过身,不再看外面。他对自己感到很不满,他知道不能再继续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伤怀了。

我可不要像是维多利亚时代小说里绝望的傻瓜一样憔悴消瘦。我要做回我自己,我要重新过上我自己的生活。总会有夏天的,总会坐在画板前的,总会有勇气直视商店货架上的巧克力和糖果棒的。

拿来一个塑料桶,Merlin用水桶打满温水,放入洗涤剂,然后又找来一块海绵抹布。他告诉自己,他需要活动活动。这么想着,他把抹布浸入水中,然后拧干。

“那就来搞搞卫生吧!”他松了口气地说道,终于为所有压抑在内心翻涌不已的情绪找到了一个发泄口。“可能我这会儿有点心慌意乱,但我会把这里打扫得干净闪亮,然后我就开始正常的生活。Arthur Pendragon,你再也不能扰乱我的情绪或是分散我的注意力了。上校,你听到了吗?我正式宣布,我们结束了!虽然这是我第四遍这么说,但我能做到的,一定可以,说不定就是这次。”

擦完了二楼的地板,他又去擦楼梯。他不停往水桶里面加着热水,挽高衬衫袖子,第四次满怀信心地试图为他的愤怒画上标点符号。

他专心于手上的活儿,前门突然响起的敲门声吓得他差点从楼梯上摔下去。他稳了稳身子,把抹布扔进楼梯上靠墙放着的水桶里,走到门口,一把拉开门,发现Arthur就站在他门口,他差点晕了过去。

用手扶着门框支撑住自己,Merlin发现他看起来有些不一样了。Arthur穿了一条黑色牛仔裤、一件圆领T恤和一件收腰短夹克(看起来就像是飞行员夹克一样)。看起来休息得不错,很健康,也有好好吃东西——他居然为此感到满意和开心,他诅咒着自己没用的右脑,努力调动起自己的左脑。

这不知从哪里来的风此时不知又刮到了何处,它折断了树枝,赶走了剑河上的大白鹅,在盲目的狂怒中摇动着屋顶,卷走了远处山丘上最后的残雪。

现在,从阴沉沉的,电闪雷鸣的天空,暴雨劈啪作响的拍打声顷刻间取代了狂风的呼啸成为了主旋律,仍然是冷冰冰的,但是它是流动的,那么急促,形成了一条水渠,一直流淌到埋在地下的树根里,一直流淌到黑色而深沉的泥土深处。

他们站在门口,突然下起的雨打湿了Arthur的肩膀和头发。他的头发现在剪得很短,颜色是金色的,比他记忆里的要深。冰蓝色的眼睛没有了疲惫的印记,让他看起来又年轻了几岁,活像剑桥随处可见的结实健壮充满活力的赛艇选手。他刮干净了胡须的下巴似乎比上次他见到他时更结实了——如果这可能的话。

只是看着他,就让Merlin感到了内心的激情和欲望。他痛恨自己对他的反应,但他怀疑自己是否能做点什么来管管这种反应。看到了他手里的一堆包好的盒子和脸上的浅笑,他的视线便被固定住了。

“你是来送货的吗?”Merlin有些讽刺地说道。愤怒仍像一根带电的电线在他身体里噼啪放电,尽管他很想埋到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他,直到整个世界都消失。

“除非你愿意收下。”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该收下。”

Arthur把头转向一边,带着一副怀疑的眼光,但是他的表情很明确地在说,离开或者留下,都由他决定。

显然,Arthur愿意等待他的决定,所以就站在那里,看着他。他的表现让人觉得,仿佛只是在下小雨,而不是在酝酿一场会持续一夜的风暴。他突然笑了,Merlin感觉血液瞬间涌遍全身。

“可能我该回车里拿下雨伞。”Arthur说道,眼睛阴沉严肃,不过嘴角却不可抑制地一咧,露出一抹笑。

该死的,任谁也没有办法能拒绝这个笑容吧。Merlin慢慢地摇了摇头,让到一边,看着一脸轻松、浑身放松的男人大摇大摆走进他的工作室。

“我没想到会有人来。”Merlin关上门,不安地扯了扯衬衣的领口。

而此时,Arthur正表情困惑得看着他用白布盖住的家具和各种工具,

他走上楼梯,提起水桶,示意他跟上。

Arthur一脸好奇地站在楼梯上打量着他的工作室,“你准备搬家吗?”

“你说呢?”Merlin说着把水桶放进楼梯口正对的厨房,领着他走进起居室,从沙发上拿起热水袋抱在怀里。

Arthur把包得花哨的盒子放在沙发上,然后脱掉了皮夹克,满意地环顾他装修现代的小公寓。

“我不敢打电话,因为我觉得你不想见我。”

Merlin睁大了眼睛,Arthur Pendragon也有害怕的时候?

“不带我四处转转吗?”

“待会儿吧。”Merlin回答道,继续站在茶几边,故作镇静地看着他。

Arthur踱到房间另一边的窗边。和厨房一样,在起居室也可以俯瞰剑河。“看到这个,从曼哈顿飞过来也值了。”他呼了一口气,在Merlin细细研究着他健壮精实的身体线条时转过身来。Arthur回看他,“那边看起来更糟了。我坐的那架飞机差点因为天气原因改道返回曼哈顿了。”

Merlin慢慢挪进房间,“你今天飞过来的吗?”

他点了点头。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Arthur耸耸肩,“这并不难,你给了我太多线索。”

Merlin垂下眼睛,不安地揉着暖水袋的浅咖色毛绒外套,“Arthur,你为什么来这里?”

“我想你,觉得可以过来打个招呼。”

“那你已经做完了,你可以走了。”Merlin一脸困惑地盯着他,“这里可不是你家后院。”

“再过一个月或者过些时日,就会是了。”

Merlin稍稍歪头,“我不懂。”

“我将在离这里大约十分钟路程的地方驻扎。”

“我不记得剑桥有……”

“我的意思是飞行时间大约10分钟。”

“莱根赫斯?”

他微微一笑以示回应。

在那一笑巨大的威力下,Merlin打了个颤,“那么你是来找住宿的?”

Arthur点了点头,笑意退去,“我会在米登霍尔空军基地驻扎两、三年,所以我大概会买个房子。”

“你在联合国的工作呢?”

“我在联合国的工作已经有更优秀的顶替者,而且就政治原因,我也不再适合继续在联合国任职。”Merlin已经通过网络上的视频资料了解了,当初他们击落了例行侦查的联合国飞机把他作为俘虏监禁起来,谎称英国驻联合国士兵违反了停火协议,以此作为宣战借口。虽然没有他的照片与真实姓名,但他知道那个人是Arthur,他也相信当初帮助过他们的Godwyn大使也知道。

Merlin看他走到房间中央,在他眼里看到了一丝毫不遮掩的脆弱。当那脆弱转瞬消失,他怀疑那是不是自己的臆想。Merlin紧张地转移了视线。

“可以给我杯水吗?”

“你以为你是霍华德·凯利吗?”[注1]

Arthur回头看着他,眨眨眼。

“我可没有牛奶可以给你。”Merlin摇摇头,感到他正在上下打量自己。他有些呼吸不稳,设法平复呼吸,问道:“好吧,我是一个有教养的人,所以,我还是会问你,除了牛奶,你还要喝点什么吗?”

Arthur立刻点头,转过身看着大玻璃窗外的景象,而不是看着他穿过房间。Arthur全身的神经末梢都能感受到欲望蠢蠢欲动,但他见到自己时的态度令他难过。

Merlin穿过走廊的时候想起了Gwaine在这里囤的几瓶白兰地。“我还有点白兰地、啤酒,或者你宁愿要咖啡?”

“存在三样都要的可能吗?”他的言语从身后传来。

Merlin知道他在微笑,但是还有些别的什么,他说不清,也不敢再给自己找出某些无谓的希望。“Why not?”

Arthur感觉到了他的犹豫和迟疑,也知道那都是自己造成的。他转移了自己的注意力,努力想要平复渐渐紧绷的身体,但收效甚微。他想要Merlin陪自己度过余生,想要他与自己同床共枕。这种想法是如此强烈,到现在都令他十分震惊。以至于当意识到时,已经不知道怎么回事走进了厨房,注视着他的背影。

很难找到两个一点没有缺口的杯子,Merlin有些焦急和气恼。自从他带着一双麻木、疼痛且具有破坏性的双手回到公寓,他已经把自己的玻璃杯和瓷杯统统砸了个遍,只剩下家人各自的专用杯,以及Freya前两天刚买给他的一组分别印着天空与大海的马克杯,至于客用杯——那不适合咖啡或是白兰地。虽然他现在已经习惯了带缺口的杯子,但是这回他要完美无缺的。他想起还有半打从未用过的专门用来喝白兰地或葡萄酒的高脚杯倒扣着放在碗柜最高处,不过即使是他的身高也得微微踮起脚跟才够得着。他伸出的手停顿在杯子前面,指关节的疼痛感让他质疑他是否会打翻一整排的杯子和其他餐具——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上周他已经砸掉了一摞描画着水仙、铃兰、鸢尾花、大丽菊等图案的瓷盘。

“需要帮忙吗?”体温逼近的同时,Merlin意识到牛仔裤紧绷在臀部。

那清晰却虚幻的记忆又钻进他的脑袋里了。Arthur回想起他的手指缠绕在他的卷发中的感觉,他的后背曲线同他的手合拍的感觉,他们拥抱与亲吻的感觉。这让他的肩膀突然紧绷,差点直接握住他犹豫的那只手。

“我才是更高的那个,”Merlin立即把手握成拳头垂了下来,迅速贴着碗柜向螃蟹一般迅速迈出一大步,闪到一边,离开了温暖包围圈的他立刻感觉脖子后面有点凉。“我只是突然改主意了。”

Arthur微笑着没有理会,自顾自地取了两个高脚杯下来。

Merlin在取出咖啡之前,莫名地打开了果酱瓶和饼干罐放在桌面上——这肯定是Freya让他养成的习惯动作,没别的原因,他安慰自己;接着,他就开始诅咒自己为什么偏偏拿出这罐咖啡——虽然只剩下五分之一了,但这是那种非常纯正的摩卡咖啡,历来都是逢到最重要的场合才用的。

Merlin把沸水倒入摩卡壶,像是自言自语地念叨着:“我是个慷慨的人,非常慷慨,要知道,这可是重要场合才会使用的咖啡。”

Arthur一边吃着从饼干罐里捞出的树莓饼干,一边说道,“我们还会有什么更重要的场合呢?”

“说得没错,Pendragon上校,我们不得不承认,如果这是你有幸喝到的最后一杯咖啡的话,整个剑桥也很难找到比这更好的了。”不用看,Merlin也知道,他现在嘴巴里已经塞得满满当当地了,但他居然莫名地有点自豪。

“你简直赋予这咖啡一种罪恶的味道。”Arthur深吸了一口从咖啡壶里散发出来的香味,说道。那清晰却虚幻的记忆在挣扎,想要挣脱一切教养、几世纪的文化锤炼出来的礼仪、文明人的严格的规矩。他试图想点别的事:饼干、高脚杯或者天气——想什么都行,就是别想现在他是什么样。

但是他失败了,他还是在想他们牵手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拥抱、亲吻的时候是什么感觉,触摸他的皮肤是什么感觉,两人的身躯贴在一起是什么感觉。这是永恒的问题,永远是同样的问题。该死的记忆与冲动正挣扎着冒到表面上来。他把它们打回去,按下去,在咖啡香气四溢的厨房,深深地呼吸。

“Arthur?”

几分钟后,虽然听到了Merlin在叫他,Arthur还是给了自己几分钟缓缓地吸气、呼气。现在,他是如此地渴望他,正如在过去116天的每个日日夜夜。终于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他回头,对上了Merlin好奇的眼神,他正端着托盘站在厨房门口,示意他跟过去。他现在肯定就像是个反应迟钝的傻瓜一样,他绝望地想。

“别拘束。”Merlin放下咖啡、白兰地、啤酒、高脚杯、啤酒杯、饼干罐、果酱,把托盘放在咖啡桌下面后,就抱着热水袋溜到长沙发的一端坐下。

Arthur坐在了长沙发的另一端,那堆盒子像是他们之间的分界线一样。他不知道Merlin为什么把这些东区全都拿了出来,这算是个什么测试吗?他可不想再做任何评估测试了,这些日子里他已经做了够多的了。

Arthur深吸一口气,选择了不含酒精的饮品,抿了一口咖啡,然后把杯子放在咖啡桌上。“你过得怎么样?”

“不算阿普唑仑带来的麻木的话,大概就是愤怒,孤独,受伤,大概还有犹豫。”Merlin顿了顿,然后说道,“基本就是这样了。”

“我也是。”

“Arthur,你是对的。”

察觉到Merlin语气中的挑衅意味,他问道,“什么?”

“我对你的感觉确实改变了。”

Arthur点点头,有点死心了,“我知道会变的。”也许他刚才应该直接来点白兰地,咖啡似乎并不是个好选择。

Merlin低头继续揉捏着怀中的暖水袋,等着Arthur说些什么。

Arthur的目光停留在了他发红变肿的手指和怀中的热水袋上面,“还有,我听说……”Merlin抬起头,顺着他的眼神就知道了他在说什么,“我很……”

“这根本不算什么,我很好。”Merlin突然严厉地打断道,“我可以起诉医院泄露患者隐私吗?”

“你当时是特殊情况,军方肯定会密切关注的。”Arthur无奈地轻声叹了口气,他的过激反应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所以他们是派你来查看我的精神状况吗?”Merlin皱皱鼻子,一脸无奈的可怜样,“我坦白我已经有四周没有去见心理医生了,我真的不喜欢Edwin医生,他的办公室里摆着那么多昆虫标本,这也太让人毛骨悚然了。在我看来他根本就是个杀手,我才不想见他呢。拜托了,Arthur,求你在报告上一定要写我已经完全恢复正常了,不需要再见任何心理医生了,如果你喜欢的话,我可以把饼干都给你打包带走,真的拜托了,Pendragon上校。”

Arthur强忍着笑意,不知道他是真的这么想的还是只是开玩笑,不过他还是接了下去,“恐怕我不能那么做,Merlin,你看,我只要一杯水,你拿来了咖啡、啤酒、白兰地,甚至还有果酱和饼干,唯独就是没有水。你认为这是什么?”

“是你问我是否存在三种都要的可能性。”Merlin不以为然地耸耸肩。

“Really?”Arthur挑起一根眉毛,“那么,果酱和饼干呢?”

Merlin困惑地盯着桌子上的东西,认真地思考着,始终没有答案。他清了清喉咙,说道:“我说过了,因为我是一个慷慨的人。”

Arthur耸耸肩,显然不相信这个答案。

“我没有什么待客经验,这样可以吗?”

Arthur仰头大笑了一声,“我怀疑你的公寓再没有其他饮品或零食了。“

“不,你错了,我还有果汁。但我想你肯定不需要那个。”Merlin突然得到了一个猜想,“难道你更想要果汁?”

“放轻松,Merlin,”Arthur用柔和的语调说,“别紧张。”

“我没有紧张。”Merlin语气坚决地立刻否认。

Arthur再次露出了那标志性的愚蠢至极却足以照亮屋外暴风雨的明朗笑容,让Merlin再次感到呼吸不畅,于是他正了正身子,又把热水袋抱得紧了些。“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Arthur微笑着说道,“你说过要给我办生日派对的,我想应该来找你兑现承诺。”

Merlin看着他的那堆盒子,“过生日时你不用送礼物的,等着收礼物就行了。”

“按照我们家的古老传统,我给自己买了礼物。”

Merlin不禁笑了起来,“我只能相信你了。”

“你以前一直相信我的,”Arthur提醒他,“也许以后的某一天,你又会开始信任我。”他从那堆盒子里拿出一件递给他。“这个是给你的。”

Merlin一脸茫然地直起身子,接过了他的礼物。拆开包装,打开盒子,Merlin发现盒子里躺着一个火漆印封住的金色信封,这让他突然来了兴趣。“等一下。”

他快步走到客厅隔壁的书房,返回时手里拿着在佛罗伦萨买到的手柄雕刻着生命树图案的拆信刀。Arthur饶有兴趣地看着这充满仪式感的——也可能只是个习惯而已的小举动。

一张提货凭证,一张保险单,一个折起来的拍卖成交确认书,公证书,以及一张丁托列托的作品照片。

“Oh,God!”Merlin小声惊叹道。

“我姐姐开了一家画廊,认识一些相关的人,所以……”Arthur又递给他一个盒子。“这个也是给你的,拆开看看吧。”

他拆开盒子,发现里面是一组德国Da Vinci全套水彩笔套装,以及德国Schmincke Mussini油画颜料套装。这次他的手颤抖不是血管痉挛,“这太奢侈了。”

“还有一件。”Arthur说完,把最小的盒子递给他。

“好吧。”Merlin从盒子里取出伦敦到马可波罗国际机场的往返机票,听见了自己惊讶的吸气声。“我不明白。”

“不用弄明白。这是我的生日派对,你说过我们要一起庆祝的,所以我们现在一起庆祝。”

“但这些礼物看起来并不适合你。”

Arthur摇摇头,“是给你的,Merlin,专门给你的。”

“这根本就不合理。”

Arthur笑得悲伤,Merlin紧紧捏着拆信刀,好让自己不会伸出手去抓住他。

“当一个人想讨好自己喜欢的人时,他没法做出多理智的事……哪怕他想。”

“我不知道这些是想引出什么,所以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来这里的真正原因呢?”

“已经没有意义了,你说你的感觉已经改变了。”

Merlin点点头,眼里流露出固执,“是的,变了。”

看到他脸上的表情,Arthur的眉头蹙起,然后轻声问道,“Merlin,你的感觉有了什么样的改变?”

Arthur粗哑低沉的嗓音让他的汗毛立了起来,但是他克制住了自己对于他的声音和他的靠近而产生的反应。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Merlin清清楚楚地说出了实话,“我对你的感觉比以前更加固执、更加强烈、更加深厚、更加无可理喻了。”

Arthur下巴的肌肉动了一下,“小家伙,再说一遍。”

“跟上次见你时相比,我现在更加爱你了。”Merlin确保自己的声音带有明确的警告,这不是什么人可以强迫来的。“我曾告诉过你,我会永远爱你,我说话算数。”

Arthur站起来,穿过房间,拿起自己的夹克。Merlin呆住了。有那么一会儿,他以为他打算再次直接离开他的生活。

从皮夹克的内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Arthur折回来,停在他面前。他伸出手把他怀里的热水袋放到一边,再把他拉起来,让他站在自己面前。“这是我给自己的礼物,但是如果你不收下,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Arthur把天鹅绒的小盒子丢在他的手上,Merlin笨手笨脚地接过。就在他准备打开盒子时,他被紧张冲昏了头。“我做不到。”

Arthur一动也不动,“你不想要吗?”

Merlin摇摇头,盯着天鹅绒的小盒子,右手攥成拳,放在嘴边。“不是的,我只是太紧张了。不管里面是什么,我都不想把它掉地上。”

Arthur笑了起来,“我也很紧张。”他接过盒子,打开并转过来,让Merlin可以看到里面的铂金订婚指环,旁边是配套的婚戒,也是铂金的,只是略细一些。

“God!”Merlin轻呼出声,他看看戒指,又看看Arthur,又看看戒指。“它们太完美了。”

“我爱你,Merlin Emrys. 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Merlin把自己埋入他的怀抱,用胳膊环住他的脖颈,紧紧依偎着他。Merlin让自己紧贴着他,感受着他健壮的胸部、平坦的腹部和有力的大腿。

“你不该赶我离开你身边的,那简直蠢极了,我们需要彼此。如果你再敢那样,我会给你一枪的!我保证!”Merlin发誓道。

“小家伙,我不想离开你的,但是那时候我觉得那么做是对的。你需要独自待一段时间,我也是。”

“十六个半星期?”Merlin大声质问,怒意由于分开时间之长而再次燃起,“这实在是太糟了!”

“完全是地狱,”Arthur赞同道,“我原本想一月就过来,但是工作上临时……”

“你甚至没有寄圣诞卡片!”

“是我的错,”Arthur艰难地说,“但请你能试着理解……一直以来我已经相信这份工作是一般人无法容忍的……”

“我可不是一般人。”Merlin气恼地说。

“没错,你不是一般人,你是个奇迹,Merlin,只是我们太不同了,而现实存在那么多问题。我没有办法接受一旦因为各种原因导致我们关系破裂所带来的痛苦。我已经失败过一次了,那并不好受,我怀疑我没有勇气接受一次更糟的。但从我们到德国时开始,我就一直是那样难过。心里很空,一个人……一部分已经死去。”

“我也是那样的。”

他把牙咬得咯咯响,摇了摇头,他的自我厌恶是那么明显。“小家伙,我害怕自己太过于渴求你,但我确实如此。日日夜夜。我原以为我们是因为错误的原因而需要彼此,而且我认为一旦重获自由,我们就会停止对彼此的渴求。我错了。我更加想要在你身边,对你的渴求也更加强烈。被关在监狱的时候,你就像是我的希望和力量。我把注意力放在你身上,努力去忘掉愤怒、饥饿和痛苦。你让我笑,有时又让我想哭,还让我感受到只有你能抚慰我而带来的痛。”

“但是,Arthur……”

“让我说完,因为我想让过去的三个半月显得不那么糟糕。你的感情是那么丰富,你独立的生活已经足够完美,我担心我会把你的一切都弄得一团糟。我曾经相信我是爱你的,但理智上并不十分确定。我不想伤害你,我唯一不想做的就是伤害你,但我确实做了糟糕的决定。离开你的同时伤害了我们两个人,但我深信这是当时的唯一的选择。在我登上飞往曼哈顿的飞机时,我就已经知道我犯下了一生最大的错误。”

“你可以给我打电话的,我们可以聊聊的。是因为你没有我的电话号码吗?”

“不,我早就从医院那里得到了你的电话号码。我好几次都拿起电话想打给你,”Arthur吞咽了下,承认道,“好几次。”

Merlin迷惑地问道:“是什么阻止了你?”

“我认为在你重新回归正常生活的时候我会给你带来压力。”Arthur倒吸了一口气,因为我太爱你了。

Merlin回想起了过去十六个星期里的痛苦和孤独,泪水盈满眼眶。但是他眨了眨眼,把眼泪逼了回去。“我完完全全不觉得你爱我。”

Arthur用双手捧起他的脸,低头寻觅他的嘴唇。他温柔地、接近虔敬一般地吻他。然后他抬起头,问道:“我如何能不爱你?我一直在想着你,你就是我想要的一切。小家伙,你就是我的未来。其他发生过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我也不想再重提。”

Arthur用双臂拥着他,使劲拥着他,就像要把他揉碎在怀里。他用炽热的吻在他一侧的脖子和脸上印上烙印。“我没有把这次情况处理好,但我是真的需要你。我说过和一个在空军服役的人结婚很不容易,我是认真的。有太多时候需要做出妥协。我已经见到也经历过糟糕的事情了,我真的、完完全全地无法再忍受另一个失败的结局了。”

Merlin的手指抚摸他的脸颊,夹杂着深沉复杂的情绪。“我是那么地爱你,我能够理解你的职业,也能接受随之而来的生活。而且,我也是个独立的人,我会保留着自己的兴趣点,其中就包括儿童救助会,因为我也并不打算放弃我的工作。我坚信独立的人才能拥有不依赖外界、也不由外界来决定的独立的感情。我可以完完全全照顾好我自己,我相信你也可以,所以,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其实并没有什么关系。”

Arthur看着他。“到达德国的时候,我曾真的认为,你是因为太脆弱而无法了解自己对于我们之间关系的真实想法和真实感受。我猜我并没有明白你在绝境中做出的承诺。我甚至说服自己,你对我的感觉大概等你回归正常生活后就会完全消散。现在,我知道我错了。我努力想要保护你,但我做的一切到头来却伤害了你。我让我们经历了那么多痛苦,你能原谅我吗?”

Merlin笑了起来,原谅他太容易了,只要他再次出现在自己身边,一切都会过去。

他现在知道了,在分开的那段时间,他们都付出了痛苦的代价。他意识到,无论错得有多离谱,他的本意是好的。没办法,他就是个傻瓜,他早就知道并欣然接受了。

“Arthur,我们是怎样、在哪里、为什么而坠入爱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彼此相爱,愿意许下一生的承诺。我对我们非常有信心。从最初的那个时候开始,就是你关心地问我是否还好的时候,我就这样相信着。”

“我现在已经知道了。相信我,那些孤独思考的时间长得我都不愿意去回想。”Arthur拿出订婚戒指,放在他的面前。“小家伙,给我你的答案吧。”

“今后在做任何你自认为是对我好的事之前,一定要跟我说。你能向我保证这一点吗?”他问道,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戏弄,让这个难以回答的问题显得不那么艰涩。

Arthur点头,表情十分认真,近乎是孩童的天真。“我发誓。”

“不论你做什么工作,我都会爱你,你坚信我能做到吗?”

Arthur咧着嘴笑了。“我坚信。”

“当我告诉你我爱你时,你能保证会相信我的话吗?”

“绝对相信。”

“你能保证会永远爱我,会跟我一起共度余生吗?”

Arthur深深地吻了他,在他唇边低语道:“那是我的荣幸。现在,说你愿意和我结婚。”

“好的,Arthur,我愿意和你结婚。”Merlin开心的表情突然有了些遗憾,“只是我需要等我的手指不那么肿的时候再戴上它。”

“我比热水袋的效果好得多,而且我们明天可以去调一下戒指的尺寸。”Arthur又把他抱进怀中。

Merlin接受了他的拥抱和亲吻。感受着他如火的热情,他知道,很确定地知道,他对他的爱和欲望将会持续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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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最近状态很不错,Merlin,”Gwaine把半杯白兰地推给他。

“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Gwaine,事实上,我的状态从来没有这么好过。”Merlin把白兰地推回去的手上戴着订婚戒指,手指已经没有冬天那么肿,但也没有完全恢复到过去的样子。

“很高兴看到你又开始写作了,”Gwaine说道,“你是什么时候想通的,Merlin?”

“塞尔努达的诗中不是这么写道:你知道,也要让别人知道。”

“好吧,有件事我想我还是要和你谈谈。最好当面说。”Gwaine深吸一口气,说道,“Merlin,我所说的也只是某种可能性,你不必一定要当真。”

“一定非常严肃,否则你不会大老远跑来剑桥。”

“是这样的,Merlin,你也知道,有些军事档案就像历史疑案一样,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答案。”

“然后呢?”

“Freya逼着我去查英国驻联合国服役人员,没有出现Arthur Pendragon这个名字。”

“嗯,我想你已经给出解释了。况且电视上都播出过关于他的报道。”

“是的,在你动身去中东之前的报道,你可能在见到他之前就已经看过了。而且加拿大大使馆拒绝透露任何细节。”

“所以,你想说什么呢?”

“Nimueh女士认为,你是在绝境中臆造出了这样一个人出来。”Gwaine挠挠头发,“想一想,Merlin,世界上有谁会叫这样一个名字?”

“你想说的是,我幻想出一个亚瑟王来保护我吗?Jease!你们是认为我现在急需心理治疗还是准备把我扭送去精神病院?好不容易一切都开始好转了,你们到底是想作什么,我简直不敢相信连你也这么想,Gwaine!”

“不,Merlin,我没有这么想,你不必这么激动,我也说了,这不过是一种可能性而已,我只是担心你被什么人欺骗。”

“你是说我自己吗?实际上,无论是谁,如果他能这样欺骗我,我想,那也是我需要的,而他这么做也是为了我。”

“你改变了很多,Merlin。”

“我的回答很出乎你的意料吗?”

“不,不完全是这样。”

“嗯?”

“过去你虽然会这么想,但你不会这么……”Gwaine没有说完,他似乎已经明白了,“不管怎么说,他是一个能给你勇气的人。我应该对他表示感谢。”

严重的事件,无论是幸福的还是不幸的,都不会改变一个人的灵魂,但是它们会让这灵魂变得明确起来,就像是一阵风扫走了枯叶,显现出树的形状,它们照亮了以往在阴影下的东西,它们会让精神转向某个方向,而且朝这个方向不断生长。

Merlin透过窗户望着剑河那美丽的曲线,又想起了中午和Gwaine的谈话。他回过头,Arthur正微笑着看着他。

“我今天和Gwaine见面了,”Merlin微微皱着眉头说,“他说他没有查到你在英国军队的信息,Nimueh女士认为我有可能只是在困境中幻想出了你。”

“那你是怎么想的?”

“关于一些比较特殊的工作政府应该是会保密的吧。所以我告诉他,即使你是个骗子,我也不在乎。”但是现在他经过那么多事情,没有任何事情会让他感到害怕。“我知道我需要什么,大概就是这样。”

Arthur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大笑,而是露出一种悲伤的表情。

“Arthur?”

听到他带着焦急的声音,Arthur在一阵沉默后终于说道:“事实上,他们也是这样告诉我的。”

“什么?”Merlin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Arthur拽过他,一声不吭地紧紧地、用力地将他拥在怀里,“我在曼哈顿的时候他们就是这么对我说的,所以很多测试和鉴定耽误了很长时间,然后我就转调回了英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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