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一下。”
“我的腿感觉像把骨头抽掉了一样。等一下吧,”Merlin承诺道,“给我几分钟。”
短暂的沉默后,Arthur好像同意了这个决定。“好吧,Merlin。现在你需要知道这个地方的规矩。我想你也能猜到,如果你不听这些家伙的话,他们可一点都不耐心。懂吗?”
“嗯。那么我该怎么做,Arthur?”
“永远不要和他们有任何交谈,除非你准备接受他们强加于你的罪状。他们让你签署任何文件都不能签,绝大多数都是认罪书或者至你于死地的陷阱。尽量不要发生眼神接触,除非他们让你看着他们。他们和你说话或者让你回答问题的时候,看着他们的肩膀或者墙上的一个点。”Arthur顿了下,声音变得冷硬起来,“在这些人眼里,战俘和女人比二等公民还要低贱得多。”
“……我知道了。”Merlin用沙哑的声音回答。这些知识这并不能缓解他手指的痉挛。
“你被……你被审讯过吗?”Arthur的声音严峻而忧郁,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自己曾经受过怎样的审讯之苦。
Merlin点点头,忘记了他看不见自己。
“Merlin?”
“对不起。没错,他们审讯过我。”Merlin认真地,一字一顿地说。
“多长时间?”
“大概是从昨天下午开始的……一整晚……一直到今天中午……”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如果可以,他真希望能把那段记忆直接从脑袋里挖出来,丢到宇宙黑洞里去。过了几分钟他的心跳才渐渐平缓下来。
被钢管袭击过的腹部仍在剧烈抽痛,被硬胶皮管狠狠打在腿上和手臂上的情形还历历在目,每当他们要弄醒昏过去的他,就会是一阵毒打。每次站起便被狠狠撞倒在地,然后又是一阵鞭打。就这样,被一群穿着人皮的魔鬼不停地审问。而且,被施暴的危险一直存在。虽然没人说出口,但审讯者龌龊的眼神告诉他,他们随时可能兽性大发。他控制住自己的震颤,几乎要把牙齿咬碎。他不允许自己早早崩溃,宁死也不想让这些混蛋有一丝满足感。
“现在你的呼吸平缓下来了?”Arthur轻声问。
“对,”Merlin把双手分别夹在两个膝弯下面,皮肤透过面料传递的热度缓和了他手指的痉挛,“我还是没法理解,他们为什么觉得我是危险分子。我没有做任何可能引起怀疑的事。”
“你很累,对吗?”Arthur声音柔和地问。
这句关怀让他差点落下泪水,他仰起头,眨眼,不让眼泪掉下来。“是的。”
“我想你可能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吧。”
“从来没有。”
Arthur顿了下,声音更加忧伤,“我也是。”
“你不用安慰我,听起来你一点儿也不害怕。”Merlin愈发嫉妒起他的沉着,Arthur肯定一点儿也不怕。“你的声音很冷静。”
“我只是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种情况。你感到惧怕和疲惫,那就正中他们的下怀。”Arthur提醒道,“唯一的秘诀就是用他们的那一套对付他们。不要挑衅他们,只能默默忍受他们的策略。”
“你是受过这种训练吗?”
“对,但并不总是……”Arthur没有说出后面的话。
“不总是什么?”
一阵意味深长的沉默过后,Arthur终于开口了,“不总是有用。”
“你被折磨过吗?”Merlin问道。
“还用问吗?”
Arthur那种生硬、轻蔑而清晰的声音和那理所当然的语调让Merlin感到害怕。他没有问他们对他做了什么。他知道自己遭受过的折磨就已经足够了解了,他们对待军人肯定更加残忍,尤其残忍。
“Merlin,你原本就没有罪,这是你最好的保护伞。”
“I hope so. ”
Arthur用低沉的声音继续说着他的经验,Merlin也回应着他的耐心和合理建议。
Merlin暗暗发誓,他一定要努力像Arthur一样镇定,哪怕他压根儿无法镇定。
“你的训练很完善。”Merlin过了一会儿说道。
“如何生存下去,对任何军人来讲都是必须要学习的。”
Arthur停了下来。
Merlin感到他在仔细地考量着自己的用词合不合适。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不会催促他。他对Arthur Pendragon这个男人感到很好奇,但他看不见他,于是他忍不住自己去推测。听他的声音感觉他应该是个高大的人。他想他一定不是一个秀气斯文的人,而是强健粗犷的、有着宽大肩膀的,就像Steve Rogers或者Bruce Wayne那种。Merlin叹了口气,不知什么原因,他心中这个强壮的形象让他多了一丝安全感。
“听着,我愿意把我知道的都教给你,但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需要。把一个没有受过训练的年纪尚轻的平民关在这鬼地方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事,他们的一些军事理念真的让我不敢恭维。我在这儿遇到的人当中有半数都很愚蠢至极或者根本没经历过这种事,剩下的却全都是坏到骨子里了,你必须想办法从那些人手里活下来。”Arthur吸了口气,这都是他的经验之谈。“但很有可能他们会先饿你几天,威胁你一下,然后就出于‘友好外交关系’把你放到英国大使馆,也有可能是美国或者加拿大大使馆。”
Merlin的脑海里浮现起他们对他所做的非人的审讯。“那你呢,Arthur?”
“别为我担心,”Arthur轻描淡写地说道,“这说不准的。”
“但我知道你在这儿。既然他们把我们放在相邻的牢房,说不定他们对我们有其他的打算。搞不好他们想用我们制造什么可怕的重大新闻来吸引眼球。”God!他怎么想起这个!Merlin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但是不这么说的话,那也会是一直盘旋在他头顶的阴影。他吸了口气,缓缓地说,“这些人可是会在电视上直播斩首的……”
“不要去担忧最坏的情况,有所准备就好了。”Arthur顿了下,接着用开玩笑的口吻说,“Merlin,你知道HakunaMatata是什么意思吗?”
“The Lion King ?”Merlin问道,脑海中顿时出现了跳着夏威夷草裙舞的那对狐獴与疣猪。
“这是非洲的Swahil(斯瓦西里)语‘从此以后没有忧愁烦恼’的意思。”
“真是个美妙的祷告词。”Merlin渐渐放松了下来,Arthur的某种乐观精神和坚强让他想起了Gwaine,“有人告诉过我,我缺乏一种特质。”
“是吗?”
“是的,Gwaine觉得我没救了,但后来我怀疑他是觉得所有艺术生都没救了。”
“Gwaine?”
“我生命中的克星。”
“听起来你们的关系很……很奇怪。”
“我对他是典型的又爱又恨,但我其实很喜欢他。”他可能是第一次怀念Gwaine过剩的保护欲。
“Oh,不,”Arthur摇摇头,“我已经开始讨厌他了。”
Merlin轻声笑了起来。“他人还不错,就是有点固执。”
“更好的人才配得上你,Merlin。”Arthur飞快地说“听他的名字就……不够那么……不够那么好,嗯。”
Merlin没有想到他竟如此直白,即使是玩笑也够唐突了,“你甚至还不了解我,你怎么知道什么样的人配得上我。Gwaine其实是……”
“你说得对,”Arthur打断道,“我根本就不了解你。”
“……Old brother。”Merlin轻声说,Arthur的直白让他有点拘谨。Merlin又感到紧张和害怕了,他的手指再次出现了一点发麻的感觉,到底是他说的哪句话激起了他的情绪?
“尽量多休息,但不要把睡眠当作一种逃避。醒来后,起身在牢房里走走。锻炼对于保持积极心态很重要。”Arthur依然继续传授着他的经验,“你要注意保持血液流通,就算没有什么食物,也不能让身体虚弱下去。这样虽然时间过得慢,却可以分散些注意力。”
“我很饿。”Merlin小声承认,又把膝盖往胸口靠了靠,试图通过压住腹部来抵抗饥饿。
“我也有点……”Arthur把hungry这个词咬住了,增加这个词的频率只会加重与之对应的感觉。“不要奢望太多,咱们的菜单上只有加了很多水的肉汤配水煮蔬菜,还有面包皮一类的东西。我吃到过几次米饭,但吃的东西没有规律,所以也不要抱任何期望。这儿的服务很奇怪,而且通常有人带着好像是食物的东西从这儿走过,但那又不是食物,每天起码一次。我的体重已经减了不少了。你可能也会,除非你们的人可以提早救你出去。对了,你是做什么的?”
“儿童救助会,是见义勇为基金会的一部分。我们主要关注影响全球儿童的人道主义问题,尤其涉及到因战争或者自然灾害而使百姓流离失所的地方。”
“我知道这个机构,是少数几个把捐助全部用于受益群体的组织之一,这在现在可是很难得的。”
“这正是我为他们工作的原因。”
在他们交谈的时候,Merlin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伤口,把衬衫的袖子挽起来,重新检查了一下房间,把旁边小木板床上薄薄的一层看不清颜色的床单铺平。
Merlin很感谢隔壁男人那坚定、毫无疑问的声音传递给他的信息。不得不承认,他感到自己很喜欢这个男人以及他分享自己力量的意愿。
“你来这儿多久了?”当Arthur终于说完一长串的注意事项后,Merlin问道。
“太久了。”
Merlin感到一阵畏惧,这让他喉咙发紧,“到底多久了,Arthur?”
“六十三天。”没有叹息。
没有叹息。
Merlin震惊于他的回答,以及他那沉着的语气,同时,也为他的毅力感到惊叹——两个多月的囚禁,间歇性的审问和拷打,却没有削减Arthur Pendragon的勇气和他对一个陌生人展现热情的能力。
Merlin感到喉咙里突然出现了肿块,稳定了下自己的情绪后接着说,“他们准许你和任何友好国大使馆或者联合国的人交谈吗?”
没有回答。
“Arthur?”
“不,”Arthur握紧双拳,咬着牙说,“他们不让我和任何人说话。你是第一个。”他艰难地说,“事实上,自从我被抓到这儿,你是第一个和我说话的人。”
“Thank you. ”
“For what?”
这比疼痛更让他难以控制泪腺的运作,Merlin调整好自己的声音,“谢谢你对我这么耐心。你完全可以不管我,我也不会怪你。”
“那不是我的做事风格,Merlin。”
他粗哑的嗓音让Merlin想给他一个拥抱。总有一天会的,Merlin这么告诉自己。“其实我能感觉到的。You are ……”
“God!Don't say I'm a good old man。”
Merlin笑了起来,把手挡在嘴前免得声音太大。
Arthur不由地也向上勾了勾嘴角——六十三天以来的第一个微笑。
“不,不是的。其实我想说的是,‘正派的人’。”
Merlin听到他清了清嗓子,然后是在牢房里来回踱步的脚步声。
Merlin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双手已经不再痉挛了,微微的麻意也是可以忍受的,饥饿感也消退了一些。Merlin把双腿伸出去一点,才意识到双腿的疼痛不全是殴打造成的——他的小腿早就抽筋了。他一边按揉两条小腿,一边等待着Arthur再次说话。
Merlin的牛仔裤和衬衫早就弄得很脏了,也就没有在意牢房地板上的尘垢。他把床上唯一一条被单裹在身上来阻挡冬日的潮湿严寒,靠墙坐着,比起坐在木板床上,他更愿意离隔壁的声音更近一点,虽然这并不会对他的体温有帮助。恐惧和痛苦的情绪袭击是闲歇性的,完全不受他的思维控制,每当那种窒息与痉挛袭来,他就提醒自己多做几次深呼吸。
终于,脚步声停了下来。
“Merlin?”
“嗯?”
“嗯……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可以选择回答或者不回答,嗯……我需要你知道,这是个特殊的地方,也是一个特殊时期,即便发生任何事情,你都是无辜的,我是说……”
Merlin明白了他的意思。虽然伊斯兰教是一个严格禁止同性行为的宗教,但是,对于敌人——完全的“迫害”中,“性迫害”也并不罕见。在过去报道的美军虐待俘虏的报道中,伊斯兰教徒被强迫进行同性行为,而在那些恐怖分子那里,砍头枪杀之外还有不少被阉割甚至性虐致死。那些恐怖分子们长期住在他们的军事基地,妻子和家庭则全都安置在他们占领的安全区域内,虽然他们本身按照教义可以一夫多妻,而且没有严苛的禁欲规矩,但在这种环境中也和禁欲差不了多少,这种压制滋生了各式各样的性变态,被他们抓到的妇女十有八九都会遭遇不幸,男性虽然较女性而言遇到的几率较少,但是,一旦遇到,存活几率绝对小的多——一方面是担心对方活着会揭发自己,另一方面是由于对待男性的性虐通常是以致死为目的。而由于人种仇恨,他们对待白色人种异常凶狠。在来中东之前他自愿参加的国际红十字会的培训课上已经把这些最糟的可能性全都给他们讲过,不过当他们坐着皮革包椅,在宽敞明亮的大厅吹着空调,喝着自动贩卖机里的可乐,刷着Facebook或者打盹儿的时候,谁也没有仔细考虑过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会是什么感觉。
“他们没有……你没被……”
“他们没有对我施暴,虽然……虽然我一度觉得有这种可能性。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我觉得仍然是有这个可能的。我不会欺骗自己这样的可能性不存在。”Merlin捏着自己的小腿肚,那两块硬梆梆的肌肉就像变成了石头一般。“在审讯室里,当我没被绑在木椅子上的时候,他们就把我像一个破麻袋一样在地上拖来拖去,用胶皮管抽打我,把我推倒在地,用各种方法恐吓我。”
Merlin听到他叹了口气。松了一口气?还是因为担心?他也说不清这声叹息代表什么,但马上就听见了他的咒骂声,他知道这代表什么。
“你呢,Arthur?他们打你了吗?”
“这不要紧。”如此轻描淡写。
“这当然要紧!”Merlin转过头尽可能近地对着墙壁大声说,虽然这完全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但他没有办法冷静,“告诉我到底怎么了?他们虐待你了吗?我被审讯的时候听到其他人受折磨的声音。就算你骗我,我也不会好过的,我是知道的。”
“早些日子他们拿我当人肉沙袋,但我的伤几乎都好了。”
Arthur马马虎虎的声调反而激起了他的担忧。“他们把你怎么了?”Merlin追问着。
“这种情况你还奢求被善待吗……就是他们对付人的那一套咯。”
“那一套?”Merlin重复了一遍,脑海中再次出现了审讯室里狰狞的面孔,“我想‘那一套’的意思是那些卑劣的、残暴的恐怖犯罪手段,这可不是人类从猿人进化成人的目的!如果天堂真的允许这种人踏足的话,那我宁愿下地狱!我才不在乎什么文化差异,任何一种煽动暴行的文化都应该被抵制……”
“Merlin……”
Merlin完全不顾Arthur的声音,继续激昂地大声说,“无论是精神或者肉体的暴力,都不必,也不应该被宽恕!”
“Merlin……”Arthur对隔壁的小家伙的爆发感到吃惊,“Merlin,放松一点!”
“你有接受医治吗,Arthur?”他的冷静让Merlin感到更多的心痛。
“你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Merlin。”Arthur语调柔和地说,“而且已经有个医师为我治疗了。他把我脱臼的肩膀接好了,把一些严重一点的伤口缝上了,还给了我一点药,但愿是抗生素。”
“你现在怎么样呢?”Merlin的语气很坚定,正如他面对那些阻碍他为战争孤儿贡献力量的强硬政府官员时一样。
“我很好,Merlin,”Arthur再次轻描淡写地试图蒙混过去,“所以咱们别聊这个了。”
Arthur所遭遇的远比他所说的要多得多,Merlin心知肚明。为一个从未见过,聊天不过几个小时,基本上仍可以被归为“陌生人”的人的遭遇,他居然感到一种异常剧烈的痛苦,这让他的肺部抽搐起来,又开发出一种新的窒息方式。Merlin突然意识到,他和Arthur Pendragon之间似乎产生了一种奇怪的亲密关系,尽管他们看不见对方,更触碰不到对方。
听到Merlin再次沉重的呼吸和鼻息,Arthur轻声说,“不用担心,Merlin,只要运气好一点,伤疤不那么显眼,我回家的时候也就不怕见到邻居的孩子们了。”
他别扭的声音让Merlin发笑,“我喜欢你这种心态。”
“自怨自艾在这儿什么用也没有。我很早就搞明白了。”Arthur继续用调侃的语气说。
“如果我又像个不懂事的孩子一样,记得提醒我这一点。”Merlin搓了搓发麻的胳膊,在被单下瑟瑟发抖。
“你的反应是因为你没有受过训练,不用担心,Merlin,你已经很出色了,相信我。”Arthur真诚地说,“而且我不觉得你像个小孩儿一样脆弱。我叫你小家伙是因为……你听起来真的太年轻,太天真了,在这种地方,我们就管这个叫小家伙。”
“那么你们把这里的孩子,我是说,未成年的,真正的‘小家伙’们叫什么?”
“这里没有你定义的那种‘小家伙’,”Arthur顿了下,考虑着措辞,“我想你应该知道,这里的孩子们十多岁就已经拿起了枪,换牙的时候就已经学会了引爆炸弹。年纪稍大一点的我们叫名字,年纪小的就没有称呼。”
Merlin沉默了。
“现在,小家伙,你已经熬过了之前的折磨,”过了一段时间Arthur用令人安心的语气说,“缺少食物和环境脏乱是不会让你崩溃的。”
“我希望你是对的。”Merlin突然想起华兹华斯的《早春遣句》:
Have I not reason to lament
What man has made of man?
教我如何不哀叹,
凡人相残不相怜悯?
这让他不禁打了个冷颤。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会为这句话增添不少新的诠释。他闭上眼默默祈祷自己能够拥有隔壁的军官一半的勇气来忍受不知尽头的日日夜夜不安稳的牢狱生活。
“真希望你是对的,Arthur,我可不想让那些混蛋们如愿以偿。”
TBC
Chapter 3
Chapter Summary
虽然已经很晚了,但是Arthur无法入眠。自动武器发出零零星星的“突突突”的射击声,“砰!砰!砰!”的炮火声,以及间歇的手榴弹“Bang!”的爆炸声,那些声音烦扰着整个漫漫长夜。他知道,在距离这里不远的什么地方,肯定又发生了一次交火,对这片土地以及它上面的生灵而言,这可是真正的“正常现象”。
------------------- Chapter 3 -------------------
虽然已经很晚了,但是Arthur无法入眠。自动武器发出零零星星的“突突突”的射击声,“砰!砰!砰!”的炮火声,以及间歇的手榴弹“Bang!”的爆炸声,那些声音烦扰着整个漫漫长夜。他知道,在距离这里不远的什么地方,肯定又发生了一次交火,对这片土地以及它上面的生灵而言,这可是真正的“正常现象”。
Arthur早就已经不再为这些猛烈的声音大惊小怪了,在中东他已经听到了太多这样的声音,他已经对此疲于做出反应,即便是过去短暂的休假期间,戴着耳塞也不能阻止这些声音在他脑袋里对他的脑浆进行持续的轰炸扫射。
他猜想,忠于政府的部队和控制了该地区不同区域的政治团体间的交锋还将继续,直到这个国家的独裁者被推翻,通过竞选上台的统治者将掌握国家大权。在那之前,他很有可能一直都会是一个囚犯,也有可能会成为谈判的筹码,或者最终会被“解决”掉——这还算是好的,最可怕的是被遗忘在这片沙漠里,直至成为干尸。这一切都取决于这里不断变化的政治风向。这片土地的政治,明明如此陌生而遥远——他不认识这里的任何一个政客,也不在乎他们的任何政见、党派,更不会涉足他们之间的任何争夺——明明与他毫无关系,却能决定他的一切——不仅仅是生命。
Arthur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双手握拳,再一次绞尽脑汁地想着逃脱的办法,但与此同时,一阵挫败感侵蚀着他的神经。他知道,除非发生奇迹,否则他根本就没可能逃走。外交手段可能是唯一能使他获救的方法,尽管他更希望、也祈祷着能有一场秘密军事行动来救他出去。但是,除非有人知道他还活着,否则什么都不会发生。
Arthur焦躁不安地从床上爬起来,开始踱步。他的失踪会让父亲Uther和姐姐Morgana遭受到怎样的打击和痛苦——就像他之前梦里出现的那样,他知道那样的情绪负荷是毁灭性的。尽管如此,他还是保留着对家人奢侈的思念。他很担心他们,他也知道,他们不会放弃希望,更不会停止祈祷他的平安回归。但他同时也希望他们得到的消息是“阵亡”而不是“失踪”,Uther和Leon都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失踪”意味着什么。
在这里,犯罪分子很容易认罪,或者说,罪行很容易栽赃嫁祸,人们的清白就等于武装人员的舌头——无论是否清白,无论面临怎样的判决,只要认罪——至少不会失踪。
Merlin正是处于这种状态。
Arthur盯着墙壁,他接着想起Merlin,又一次感受到了他所激起的某种热切的渴望。Arthur不知道他为何被捕,他只是单纯觉得这个年轻人是在错误的时间呆在了错误的地点。不过事实果真如此吗?他想要了解事实,但他更想给他多一点时间,让他可以先适应一下现在的处境,然后再聊聊有关他的事。
Merlin。
这不是个普遍或现代的名字,他思考着。不过他知道,这个来自和平世界的年轻人有着不同寻常的品质。他已经听过他充满同情的、友善的、温柔的声音,也已经知晓他的恐惧,当然,在这样的处境下恐惧根本不是凭借理智可以避免的。他也感觉到了他的温暖,他从心里的最深处,热切地渴望着他的温暖。
Arthur停在隔开他们的牢房的厚墙前,远处响起空袭警报。他双手撑在粗糙的墙面上,仿佛想要嗅到墙那边的生命气息。他把前额贴在墙上,闭上眼睛,轻声念道,“Merlin”。他细细品味着叫他名字的韵律。
当回想起Merlin因为他受到的伤害而怒不可遏时,他微微笑起来。Merlin令他想起了凶猛、嚎叫着的猫,也许他就是那种会说自己是小体积老虎的猫。Merlin似乎重新激起了他对欢笑和爱的渴望,尽管他知道要想原始冲动得到满足根本就是无望的。
可他还是想拥抱他、安慰他,不仅仅用语言。他也渴望被他安抚、满足,他很确定他强烈、灼烧的热情能抚慰他,不管多么短暂。他憎恨自己没有边际,甚至是毫无道德底线的幻想,不过,幻想本身就是把自己的意愿强加于人,而道德——如果铁笼子也有道德的话,他确实是该继续责备自己。只是,在这里,幻想成为了唯一能做的事情,也是唯一会发生的可能性,他为什么不想得美好一点呢?但是幻想的美好只能使得现实愈显丑恶,这二者的结合,就像患了麻风病的维纳斯,不知应该膜拜还是远离。他绷直了身体,沮丧地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
哪怕隔在他们牢房间的灰泥和石头造的厚墙以某种神奇的方式消失了,但由于他们的同盟是建立在不确定和对未知的恐惧之上,也由于一个叫做Gwaine的男人——不过这让他获知他接受男性,然而他只能跟Merlin Emrys善意地交谈,除此之外他根本无法奢求更多。
他仰起头,伸长脖子,轻声叹息。无法摆脱不停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地引他胡思乱想的欲望,他想不明白,为何这样一个素未谋面男孩的声音,会激起自己似要沸腾的欲望。他肯定是因为自己在这里被关得太久了,他对人类的接触有些过度渴望,但他又不想对此完全肯定,他不认为自己会在这种压迫下已经变成什么情欲的怪兽,他更愿意去相信这是由于其他什么东西——友好与温暖,让他陷入了这种渴望。他对Merlin知之甚少,这令他忍不住想象Merlin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他应该个头不是很高也不是很矮,有一种书呆子特有的天真且灵性的目光,体型不会胖——他快速呼吸的声音没有肥胖造成的喉音——这让他又感到一阵愤怒与不甘,他必须转移注意力,他早已给自己定好规矩,他不会再让痛苦掌控他的夜晚——或许他还会四肢纤长,可能是黑色头发,或者棕色。
从他的声音判断,他应该是二十五岁左右,总之肯定不会超过三十岁。他的肌肤应该是偏白的麦色,如绸缎般柔软。他想象着用手抚摸他的身体,手掌停留、徘徊在他的腰腹,他忍不住俯身亲吻,手指继续向下爱抚他的臀部,感受着他的温柔……这于他而言彻彻底底是一种折磨!他到底在做什么!
Arthur打了个哆嗦,猛推墙壁,让自己离开他和Merlin之间的物质阻隔,开始在自己的牢房里踱步。他不能放任自己沉溺在这样的想象当中。他强迫自己不要注意到他的存在,但不幸失败了。
他想他肯定是疯了,否则他又要背负起幻象的罪孽。
正想得出神,Arthur听到了Merlin尖利痛苦的哭声,他突然心头一紧,停下了跨出的步子,紧张使他僵直着脊背,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绷紧了。
Merlin又大叫了起来,那声音让Arthur全身的血液冰冷。他对他撒谎了吗?守卫或者审问的人除了把他推来推去和长时间的审问,是不是还对他做了什么?
“Help!”他在睡梦中呻吟。
“Merlin!醒醒!你做噩梦了。”
“Help me!”他乞求着。
Arthur紧紧抓着牢房的铁栏杆,大叫出声,“Merlin,听我说。我没办法到你身边去,你必须要自己醒过来。打败噩梦,然后自己醒过来。现在就这么做!”他命令道。
Merlin继续呻吟、哭泣着。
Arthur不知该说什么。“Merlin!加油,小家伙!把噩梦打败,”他近乎用哄小孩的语气,虽然他怕惊动了守卫,但他还是保持声音平稳。“Merlin,拜托!就当是为了我,不要输给你的恐惧。”
Merlin的声音突然停下了,Arthur不知道自己的话语有没有效果。
“我……没事。”Merlin终于喘息着说道。
“跟我讲讲,我会帮你的。”
“我做不到。”
Arthur听到了他压抑的抽泣声,完全可以理解他有多么孤独。他仍旧抓着铁栏杆,“如果可以,我真想拥抱你。”
“我……我提醒过你的,我可能会像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可没有脆弱得像个小孩。”
“你这么说只是想让我好受些。”
“我不会对你撒谎的,Merlin。”
“我把你吵醒了,是吗?”
“我没有睡着。自从被关到这里,失眠就成了我的长期室友。”
“这里总是这么黑吗?”
Arthur回想起最初的时候这持续的黑暗是如何令他难熬。他清楚地知道,关于囚禁生活,Merlin还需要了解更多。
“恐怕是的。”Arthur感觉喉咙发紧。
沉寂许久,Merlin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叹息,也像是为了让自己镇定而做的深呼吸,黑暗里,那声音是如此悲伤,足以使一个成年男人哭出声。Arthur差点就哭出来了,接着就开始发狠地诅咒这个让他无法拥抱他、安慰他的处境。
“我刚刚做了一个噩梦。”
“我猜也是。”
“我真的很抱歉。”
“这没有什么,Merlin。这是正常的。刚到这里的几个晚上我也一直睡不好。”
“你怎么能这么耐心又体贴!”Merlin激动地说道,情绪起起伏伏。
“不然呢?”Arthur问道,声音像花岗岩一样坚硬。他不能让他陷入自怜自艾的汪洋,他知道一旦陷进去会遇到怎样的危险。
“Gwaine会同意你的说法。”
“我可不觉得这是赞美。”Arthur调笑道,仅仅是听他提到那个男人就让他不舒服。
“Gwaine对我很重要,我很想念他。”
Arthur决定避开他的话引起的沮丧。“那就专心想想怎样离开这里,然后回到他的身边去。”
Merlin顿了下,用迷惑又懊恼的语气说,“上帝,你知道有一个保护欲过剩的old brother会是什么感觉吗?就像‘大独裁者’一样的那种Old Brother(老大哥)[注1]。这让同学眼里我脆弱得就像个女孩儿似的。他从家里搬去伦敦的时候我和我妹妹可是庆祝了整整三天!况且,要我跟他说自己在国外被捕了,肯定跟在地狱里度过寒冷的一天一样。他一定会大惊小怪,不停地对我啰嗦,再把我扭送到健身房。”
“深呼吸一下,Merlin。你刚刚做了个噩梦,不过看起来你这会儿已经好些了。现在你一定感觉有点迷糊,不过这是很正常的。”Arthur说出他刚才已经准备好的话,继续用那种训练出的沉重冷静应对着。Old brother?哥哥?Arthur感觉到一阵轻松,Gwaine不是他的恋人啊。不过,如果他有女朋友呢?God,我肯定已经失去理智了,Arthur绝望地想。
“Arthur?”
他听出了Merlin语气中的不确定,他感到心脏被割了一道口子,却不能拥抱他。“我在这儿,”Arthur向他保证道,“守卫给你送饭的时候一起拿来的水,你有存点儿下来吗?”
他在等Merlin回答。
沉默的一分钟过去了。
Arthur发现,因为担心,他不再那么有耐心。“Merlin,回答我。就算你摇脑袋也不会发出声音的,所以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有摇头或者点头。”
“是的!”Merlin马上大声说,很显然是被他的批评吓到了。“我存了点儿水,是你叫我这么做的,所以我就这么做了。”
“Good boy,”Arthur一时不知道该作何感受,“喝一小口水,然后在你的牢房里走走。运动对于生存和健康至关重要。之前我们谈到这个话题的时候我是认真的。如果你的身体变得虚弱,大脑也会变得抑郁伤感的。”
“我可不是没脑子的傻瓜,笨到会在雨天跑出去在泥地里打滚儿,或者去某个荒废的老宅子里探险。还有,我早就不是‘小家伙’了,我早就已经成年了。”Merlin生气地说道。他在牢房里快速地走来走去,每走一步嘴巴里就迸出一个词。“我今年二十八岁,主要工作是儿童救助,空余时间做油画修复工作,有我自己的公寓,有选举权,没有任何犯罪记录,也不是瘾君子,从来没有漏缴过税款,也没有偷翻过什么人的日记本,我甚至没有收到过一张汽车罚单,也没有和同学们有过夜间醉酒飙车。只要我愿意,就算喝个酩酊大醉夜不归宿也根本不犯法,我这个年龄也早就完全足够判断男人、性和安全套的问题。Pendragon上校,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Arthur笑了起来,Merlin冒出来的一连串话令他荒唐地感到自豪。现在,他知道Merlin已经不会再陷入噩梦了。“现在没有问题了,小家伙。不过接着走动,我想听见你的脚步声。”
“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以前认识的教官。”Merlin一边走来走去一边抱怨道。
“Merlin,边走边说。告诉我,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Merlin完全无视他的话。“我们管他叫‘魔鬼教官Tauren’,我不太喜欢他。”
Arthur咯咯咯地笑出了声,“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很生气,非常生气。”
“你当然生气,”Arthur继续用那种沉着的声音说,“这很正常,Merlin,要利用你的愤怒,让它为你所用,小家伙。我知道你能做到。”
Merlin发出了一种声音,那是一种——完全不像成年人,而是一种通常只有孩子们才会发出的哼哼声。“你如果还是要叫我‘小家伙’,我可能会狠狠揍你一顿。”
“真的?”Arthur强忍住笑,用调侃的语气说。
“我保证会的。”Merlin几乎怒不可遏。
Arthur大笑了一声,“小家伙,请便。”
“你竟然还敢嘲笑我?”
Arthur憋着胸腔内的笑意,忍得肩膀直抖,“Merlin,生气吧。我不介意给你当靶子或者沙袋用。”
幽默的舒适感渐渐褪去,当隔壁牢房再次陷入安静时,他并没有催促Merlin。相反地,他靠在牢房的铁栏杆上,思考着Merlin坚决的态度和据理而争的本性。欲望不断地刺激着他,他任由自己去猜测他可能会在恋人面前表现出来的火辣热情。
“Arthur?”几分钟后,Merlin又小心翼翼地叫道。
Arthur用手粗暴地捋过头发,对于任何一个有自尊且极其注重仪容仪表的空军军官来说,这一头长发简直无法忍受。他让自己从幻想当中醒过来,声音尽量放得柔和一些。“你无法相信,这样的事真的发生在你身上了,是吗?”
Merlin再次吃了一惊,“你怎么总能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自己刚到这里的那几天,”Arthur苦涩地回答道,“永远不会。”
他想起了无数次被打的经历,时时刻刻都在担心自己将无法从折磨和令人麻木的隔离监禁中存活下去。静静吐出一口气,他用尽意志力把那些鲜活的记忆赶出脑海。
“Merlin,你到底跑到这个炮火连天的国家来干嘛?”
“我跟你说过的,我是儿童救助会的社会工作者。我们给因为战争或自然灾害而被迫离开家园的孩子提供食品、衣物和医疗护理。这里停火之后,一队医生和护士来到这里搭建起难民营。因为我们是一个跨国救援队,我们经常在联合国的保护下工作。”
Arthur很高兴地找到了一个分散Merlin注意力的方法,于是他放任自己对于他工作的好奇心。“你是怎么加入到这个组织的?”
“我父亲是一个儿科医生。大概二十年前,他去了一趟叙利亚,回来之后就决定要做些什么。我舅舅是做油画修复工作,在剑桥有很多画廊都会委托他修复油画,所以有机会跟很多有人道主义精神的富人打交道。我父亲和我舅舅就共同计划筹建了这个儿童救助会。我母亲每年都会为儿童救助会组织一场募款活动。Gwaine以前也是和我们一起工作的,不过他现在在外交部工作。我妹妹是个护士,她也会定期贡献出时间来为儿童救助会工作。”
“听起来你们全家都很有奉献精神。”Arthur若有所思地说。
“可以这么说。不过我们之所以做这些,只是因为我们想做。父亲从不强迫我们。我到大学毕业才开始为儿童救助会工作,而且刚开始的时候我并没有想要把这个当成终生职业。只是做着做着就这样了。”
“为什么?”Arthur问道。
Merlin坦率地回答道,“大学刚毕业的时候,也就是大约五年前,我和父亲去非洲考察,在那里,我亲眼看到了在营地生活的孩子们的状况。一个大概还不到五岁的小女孩因为营养不良而死在我的怀里,我当时甚至在想,如果这个女孩是我妹妹Freya的话,我该怎么办,事实上,她确实长地有点像我妹妹,都是深色的长卷发……当时我就知道自己再也放不下了。之后我就决定投身于这项工作,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我觉得自己做出了正确的决定,此后我的想法也没有改变。”
“现在也是?”
Arthur听到了他在考虑这个问题时发出的叹息,能感觉到他的答案会是什么,但他还是想听他自己说出来,那会使他欣慰,而那个答案也能肯定他最初对他性格的猜测。
“现在也是!”Merlin回答道。
“Merlin Emrys,我喜欢你。你很有勇气。”
“我不确定你是不是安慰我,不过我也喜欢你。”
“我不知道为什么政府会把你抓起来。但显然,你对政府并不构成威胁。”
“我当时正在和同伴协助检查一个营地的状况,突然有人大叫了一声我听不懂的话,然后附近哪里出现了爆炸声,我们协助让妇女和儿童先上车,这时候有几个男人为了上车和军队人员发生了肢体冲突,存放我的行李的车也发生了爆炸,他们本来要我坐第二辆车,要把我送去大使馆重新补办证件。”Merlin停了下来。
“袭击发生的时候你应该很害怕吧?”
“不全是这样……这份工作本来就是存在风险的,我有心理准备。如果不来这里的话,当时确实以为自己遇到了不得了的事情,现在回想起来那根本就不可怕,顶多算是受到了点儿惊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