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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AliceIClovis 当前章节:15132 字 更新时间:2026-7-8 20:58

Arthur强迫自己回答,尽管脑袋里仍嗡嗡作响,“坏家伙……总是……会回来。”

“你不是坏家伙。其实,我觉得你……”

Merlin的犹豫让他蹙起眉头,“什么?”

“我觉得你很特别。”

Arthur享受着他温柔的声音,“我不特别……只是个被打惨了的人。”

“Arthur,对不起。”

“与你……无关。过去……一样。”这是他最想对Merlin说的,这件事情和Merlin的关系并不大,他之前遇到的也都是这样,当他们想起来的时候——天知道是什么时候——他们就会来找他。事实上,那些认为他们是故意假装不会阿拉伯语的家伙们能找来个翻译,可能更能解释清楚具体情况。但是Merlin恐怕会认定这件事是因他而起,只有他会以为一些坏事只有在违反“规则”的时候才会发生。

Merlin的自责感并没有消失,他的思绪暂停在“过去”这个词,想象Arthur过去经历过的事情,让他感到一种被人撕开皮肉,从肋骨中扯出心脏,在他面前捏碎的痛苦。他握紧了拳头,堵着嘴巴,一声不响地把眼泪逼回去,用尽量轻快的语气说,“我是说,我很抱歉不能拥抱你。”

Arthur笑得很难听,“我……也是。聊点……别的吧。”他用尽仅剩的力气,抱住自己的身子,慢慢伸直。Arthur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充满痛苦的呻吟,但仍咬紧牙关尽量控制声音,承受着从受伤的肋骨传来的阵阵疼痛。

“我今天想起了我的家,”Merlin听到那一声呻吟后停了下来,垂下脑袋,额头抵着粗糙的墙壁,拳头撑在上面,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回想起自己的小小的隐蔽的世界,“我想我的小公寓了。”

“公寓……漂亮吗?”

“我觉得很漂亮。它原来是属于我舅舅的工作室的一部分,在那之前,那本来是个独立的河边车库。原主人是剑桥大学的教授,他的子嗣住在London,他们没兴趣维护或者使用那座小房子,所以就卖了它。因为房子最初的条件很差,我舅舅就花了很合理的价钱买下了车库和房产,这在剑桥也不常见。那时候我大概十岁左右。最开始我舅舅把二楼和三楼都当做仓库,存放一些画作、颜料、书籍之类的,后来我就搬了进去。我舅舅没有孩子,所以在我大学毕业之后他就把房子送给了我。”Merlin有些犹豫,“你真的想听这些吗?”

“是的。”

“好吧。后来我就一直给舅舅帮忙,我十五岁的时候就搬了进去。房间是我自己设计的,有两间卧室,我自己的那间略小一些,另一间空着,我妹妹来的时候就自然属于她了。书房之外,还有一间小小的储藏室,我原本打算用作暗房,我想说不定某一天我会突然对摄影感兴趣呢。不过房子整体很宽敞、很隐秘,而且就在Midsummer Common(仲夏公地)旁边,可以俯视River Cam(剑河),河对岸还有很多船坞,剑桥大学的赛艇选手几乎都曾路过我的阳台。房子的一侧还有一座小花园。”

“视野……很好?”Arthur问道,不想结束这个对话。

“我打赌是全世界最棒的欣赏River Cam的地方,”Merlin继续说,,“那是我每天清晨看到的第一样东西,也是我每晚上床睡觉前看到的最后一样东西。我不在家的时候真的很想念那样的景致。我喜欢坐在阳台上看日出时河面上变幻的橙色,然后开始新的一天。那里十分宁静安详,尽管有时会听见赛艇选手的口号声,不过晚上就真的是完完全全的安宁。因为离剑桥大学确实很近,大家往往都会认为我还是学生,所以我也习惯了自称‘艺术生’,不过我确实是艺术专业毕业的。”

Arthur思忖着和Merlin在他的小房子里享受夜晚,每天清晨在他身边醒来。他突然感受到一股欲望穿过身体。他在想,与Merlin相比,是不是他所珍视的牧场的绿地,太平洋、北海上蓝白色层叠交错的洋流,甚至是太阳沉浮于云层的朝暮时的壮阔景致也会变得苍白肤浅。

“别夸张了……对我来说……Lymington也一样。”

“好吧,我吹嘘了。”Merlin艰涩地吞咽了下,继续说,“Arthur,我真的非常希望现在就能带你去看看,那真的是天堂一角,”Merlin顿了顿,接着承认道,“当我感到害怕的时候我就会想起我的小公寓,”还有你,Merlin没有说出后半句,只是接着往下说,“尤其是夜里醒过来无法再次入睡的时候,Arthur,等你到那里拜访我时就会明白了。”

Arthur突然间感到心跳加速,“你在……邀请我?”

“不然我们在哪里庆祝你的生日呢?”

“我觉得……现在……已经够老了……可以庆祝一百五十岁的生日了。”

“你只是……被打惨了而已,”Merlin用他的话提醒道,“稍微休息下你会感觉好些的,也许你现在就该休息一下。”

“希望如此。”

“有哪里骨折了吗?”

“别……这么想……只是打伤了……全身上下。”

“胶皮管还是长钢管?”Merlin的声音不再轻快,“还是都有?”

“主要是……钢管,怎么……”Arthur停下等他回答。

Merlin没有回答。

他不该谈论这些,Arthur感到很紧张,“Merlin?”

“他们把我带到这间牢房前用胶皮管和钢管打过我,”Merlin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说,“不过我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Arthur感到血液凝固成石头一般,“你……没有……告诉我……”Merlin之前只是说他被他们绑起来审问、推来推去,恐吓,至于胶皮管抽打——那显然和用钢管胶皮管殴打是两种概念!抽打用的胶皮管是软而较细的,一般是抽在胳膊和腿上,算是拷打中最轻的借用器械的一种,以恐吓为主要目的;但是和钢管一起使用的胶皮管是黑色的橡胶管,击打时的声音比起钢管声音更小,但是造成的伤害绝不低于钢管。Merlin,一个完全没有接触过这些残忍知识的年轻人,根本无法分清那些器具到底有什么区别,更无从知晓自己遭遇的虐待等级是什么。而那些自认为自己尽忠职守的家伙们,就是这样对待一个体格瘦弱年纪尚轻的平民!

“Arthur,我不想说那些关于我的事,求你了。”

“Merlin。”Arthur低吟他的名字,他的隐瞒让他灰心丧气。即使这种情形很快在他面前重演,他又能做什么呢?

“我是认真的,Arthur。我会没事的,你也一样。我知道你会好起来的。你是我认识的最正直、最强壮、最坚毅的男人。”Merlin坚定地说着,直到一声哽咽打断了他的话。

在之后的沉默中,Arthur听到了他牢房里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声音。他知道那是什么声音,“拜托……不要……哭。”

“我没有。”

“有……你有。”

“Arthur。”他开口道。

“再也……不要……隐瞒了。答应我好吗?”

Merlin笑了,因为哭泣而使声音有些沙哑的。“你一定感觉好些了,听起来像个老头子。而且我必须说,Pendragon上校,在我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确实需要跟你说话,否则我一定会疯掉的。”

“不是……一个人,Merlin。现在……不……值得……但是……我在这里……陪你。”

“你值得一切,甚至更多。现在,你需要稍微休息一下,Arthur。”

“我需要……你的声音……还……睡不着。”

“你确定?”

“说点什么……Merlin……”他坚持说。

“你想牵一会儿手吗?”

没有什么比再次触碰他更让Arthur渴望的了,他渴望触摸他细腻柔滑的皮肤,爱抚他修长纤细的手指。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他诅咒着自己虚弱的身体。

“那明天?”

“好。”Arthur祈祷到时候自己能有力气移动。

“你做过噩梦吗?”Merlin轻声问道。

Arthur权衡了下自己的答案。虽然他不想承认无法控制自己的潜意识,但他觉得已经不用再强迫自己维持空军的硬汉形象了。他也知道,Merlin从不随意评判别人,他只倾听。所以对于Arthur来说,向他倾吐真相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情了。

“有时会。”他承认道。

“不好玩,是吗?”

“不要……提问。说就行了……Emrys。”

“遵命,长官!”

尽管下巴很痛,但Arthur还是在黑暗的牢房中笑了出来,“我会……教你……敬礼。”

“这可是每个男孩小时候的梦想,你就要帮我实现我的了。撑住啊,我的小心脏。”Merlin开玩笑说,感觉心情终于好了一些,坐在了自己的小床上。

Arthur笑了,但当胸部快速上下起伏时身体感到了巨大的痛苦,让他呻吟了出来。“不要……让我笑……说点什么,Merlin。”

“我做饭很不错。”Merlin立刻说道。

“这是……为了调节气氛……还是真的?”

“我是认真的。我那些朋友们觉得我是疯了才会承认自己喜欢做饭,但我喜欢为我的家人朋友们做点什么,我喜欢他们吃到可口食物时候的笑容。”

“他们……很幸运……有你。”

“我也很幸运遇到他们,我也很幸运能遇到你,Arthur,你喜欢吃什么,说不定要加到常用菜单里面。”

Arthur慢慢把腿向前伸直,按摩着大腿上部。他听着Merlin的声音,那声音缓解了贯穿身体的疼痛,也舒缓了他的些许怒气。Merlin说了将近两个小时,谈了一个又一个话题,不仅仅是他童年的蠢事和兄弟姐妹的轶事。

Merlin还详细说了小时候为成为作家所付出的努力。他说在十五岁时突然放弃写作了,他说,“我意识到了一件事情,我想说的话想表达的情感已经全部被人写完了,再这样重复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了。即使我妹妹说用我自己的话说出来是不一样的,但我看来全都不过都是文字符号的各种排列组合而已。”

“可是……世界上……总需要……新的声音。”

“而且那时候我开始关注父亲的工作,我意识到这个世界还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一面,灾难,战争,饥荒等等,这个世界的另一面和我们的日常如此格格不入。当我讲述那些同学们没有见到的世界的另一面的时候,他们都不知道我在讲什么,于是我只能把家里那些照片拿给他们,可是老师和学校叫来我的父母,他们说这些血腥残忍的东西应该放在政府的档案里,而不是家里的照片墙上。为了让我爸妈好受一些,我随便抄了一份检讨书,接受了学校的处罚。接着有些不良少年找我要买下这些照片,我拒绝了,我知道他们只是出于纯粹的猎奇心理,甚至还有实施犯罪的可能,接着我收到了不知道匿名恐吓信,我父母就带着我们搬家了。事实上,我到现在还无法理解为什么要这样做,仅仅担心犯罪分子的效仿吗?但是现在——甚至是此刻——就在进行着这些暴行的人、潜在的犯罪分子,还有清醒过来选择与之对抗的人,究竟哪一个更多呢?故事永远都有人写,但是新的作品却没有一个能够和雨果或是纪伯伦相当,评论家更在乎那些华丽的辞藻亦或是现实的无奈,电视机里要么是些冒着粉色泡泡的幸福幻想,要么是些硬是把美好撕碎给你的悲剧;理想主义成了虚无缥缈的代名词,现实主义成了苦难绝望的代言人,从来没有现实中的希望。于是我更情愿多花些时间给雨果唱赞歌。”

“那时候……你15岁?”

“没错,他们说我性格太叛逆,总有一天会吃苦头。当时我还不相信,不过现在,瞧,我现在在这里。”Merlin语气轻松地调侃。

“你怎么……想?”

“很荣幸遇见你,Pendragon上校。”Merlin坚定地说,“如果我没有选择这份工作,我肯定不可能遇到你,这样的话我甚至无法想象我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至少……很安全。”这让Arthur感到难过。

“安全却愚蠢。”Merlin快速说,“你有一种力量,Arthur,你让我更有勇气面对现实。不仅仅是这个囚室的现实。嗯,实际上大多数人都在逃避现实。想想那些没有战争的地方,比起战争的实况转播,电视台更愿意播放收视率高的偶像剧;比起救助难民,人们更愿意把零花钱投给电影院和爆米花。当然,人们对慈善事业不够热情的态度也不是没有原因,世界上的各个政府与机构没有一个能够真正杜绝贪污腐败,世界上的寄生虫比比皆是,甚至是难民里也有不少。可是,难道要我们因为那些蛀虫而放弃整个花园吗?就像你说的,有需要帮助的人,就没办法置之不理。冷漠就是帮凶,沉默就是赞同。那些贪污税款的官员就比吃自己孩子的配给奶粉的难民高贵吗?那些战争致残流离失所的乞讨者就比拿国际奖牌的运动员低贱吗?那些战争孤儿的未来就比全人类的未来更糟吗?”

“我想……我越来越……喜欢你了,小家伙。”

“真高兴没有听到你说我是疯子。实际上,你不认为争夺石油的战争很愚蠢吗?十几年前我在初中的化学课就有学到水可以电解成氢气和氧气,科学家们正在研制使用氢气作为燃料的汽车,只是由于氢气燃烧的能量过大使得汽车成为了移动炸药包,但是,现在使用天然气作为燃料的汽车不也是移动炸药包吗?为什么水能产生的氢气就无法实现了呢?倘若这些国家把发动战争争夺能源的资金投入到新能源开发上,我相信人类根本不需要为什么资源枯竭发愁。”

“没错……不过……战争……没那么单纯。”

“我承认,不过,除了能源之外还有什么,除了拉动国内内需刺激经济效益、世界霸权的争夺还能是什么?只有傻瓜才看不出某些人是想要重回冷战时期,历史的教训还不够他们受一样。不过这样他们就只剩下两个选择了,要么承认他们把别人的兄弟姊妹当作炮灰就是为了政府报表上的小数点,抑或是称霸世界,要么承认他们自己完完全全就是愚蠢透顶了。你认为领导者应该做智商鉴定吗,Arthur?我一直不知道这会不会让他们认为自己受到了歧视?不过我觉得高智商已经受到歧视了,你知道很多天才都存在肢体协调的缺陷吗?然而现在有些天资聪颖的孩子居然要因为运动成绩差而无法得到本应受到的教育!我不知道这会给哪些人带来什么绝对的好处,但我肯定这根本就是把数不清的牛顿吊死在他的苹果树上。我到底在说什么?天啊,我想我以后要对苹果过敏了……你大概在想我脑袋有问题吧,Arthur,不用担心,我已经习惯被这么说了。”

“不,我在想……你运动是有……多糟。”

“你是指平地摔跤那种吗?那你不用担心,但是别指望我能完成铁人三项。我有时候担心我就是一个错误的标点符号,但是我舅舅说,那正好是诗歌的特质。我过去问我妈妈我是不是真的脑袋出了问题,我妈妈说那可能是因为鹳鸟搞错了方向,把仙女的孩子送给了她,我爸爸也说寻找答案不过是人类的天性之一。我非常感谢我的家人对我的支持。”

听到这里,Arthur感到很惊讶,他相信,Emrys医生和夫人一定跟他们的孩子一样独特。

“其实,我可以这样涛涛不绝地讲几天几夜,只要你不嫌烦的话,说真的,我还从来没有一口气说过这么多疯狂的言论。不过和你在一起我似乎已经对胡言乱语习以为常了……”

Arthur仔细地听着他的话,形而上抑或是形而下,宗教仪式到艺术手法,历史更迭与文明冲撞,他惊讶于Merlin突然被激发出的某种力量——他开始质疑那些被认作习以为常的东西。换另一个角度去看,他对每一件事物都隐含着——担忧与愤怒——他的情绪在通过另一种方式来发泄;但是他的态度——坚定且豁达。

Arthur从他的那种奇特的情绪中寻找力量,非要用比喻来说的话,大概可以称为“地狱之光”。他的内心深处和他有着相同的担忧与愤怒,但他并没有自我怀疑或是停止继续去爱的念想。当他按摩着大腿、胳膊和肩膀的肌肉时,Arthur在心里默默发誓,他的未来——只要命运还允许他拥有未来,他一定要与Merlin Emrys一起度过。他无法想象,没有他要怎样找到快乐,怎样坚持自己。

Arthur咬着牙,挣扎着站起来,再次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颤抖着,喘着粗气,把脸靠向冰冷的墙,闭上眼睛,然后任自己沉浸在Merlin的声音中。对他温柔触碰的渴望使Arthur控制住了自己的身体。他的动作缓慢,僵硬地甚至显得诡异,每一步都是一种新产生的痛苦的煎熬——他的每一块肌肉都因持续的反抗而颤抖着,但他最终还是走到了牢房角落那一块小小的圣地。

Arthur屏住呼吸,小心地把胳膊伸过栏杆和监狱墙之间的窄小空间。汗水布满了他的上唇,也浸湿了飞行服的后背。他浑身颤抖,但他拒绝向遍体鳞伤的身体妥协。

“他们都说我是太过感性,但我自己反而认为自己足够理性了……”

听到隔壁牢房细微的动静和强忍的吸气声,Merlin安静了下来,叹息声颤抖着从口中溢出,把他的疲惫暴露无遗。

“在……墙边……小家伙。”

Merlin顿时从床铺上弹起来,扑向牢房的角落。“Arthur,你已经能够站起来了吗?”

“有点滑稽……不过……站起来了,”Arthur告诉他,然后就听到了他的抽泣声,“拜托……不要……哭。”

“对不起。”Merlin清了清嗓子,直起身子。“你的那一半巧克力,我一直给你留着呢。要递给你吗?这可能可以给你点能量。”

闭上眼睛,他没有想到眼里竟有泪水。Arthur想要说点什么,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因为巧克力而变得多愁善感并不是他的风格,他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

“告诉我,你要什么。”过了一会儿,Merlin用温柔的声音催问道。

“想要……你。要……你。”

Merlin立即把手伸了过去。Arthur感觉到他的指尖扫过。他紧紧握住Merlin瘦削的手腕,然后用自己的手包裹住他的手。

Arthur松了口气,终于放松下来的叹息声在牢房中回响。

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能言明的或不能言喻的感觉交流。黎明破晓,当太阳蹦出地平线、出现在中东清晨的天空时,他们的手和心仍紧紧联系在一起。

TBC

Chapter 7

Chapter Summary

孩子们就是在这样黑暗寒冷的房间内出生,他们的哭声让人们忘记了炮火和机枪的声音。

还有些本应成为真正的“小家伙”的孩子,他们仍轻轻咂着拇指,在母亲温暖的怀里睡着,仿佛是与这个世界毫无关联的羔羊。

而那些奄奄一息半握着死神之手的人们,这炮火声在他们听起来是如此软弱、毫无意义,仅仅就是再多一点点声音而已——那恶毒的、巨大的嘈杂声早就将他们给吞没了,如同汪洋吞没一朵浪花,如同沙漠吞没一粒细砂。

他挣扎着,努力挣扎着不自暴自弃而陷入绝望。

种子如何在沙漠里存活?

------------------- Chapter 7 -------------------

“如果能洗个澡,洗下头发,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几天以后Merlin再次赌咒发誓的同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挫折感。

“现在是幻想时间,小家伙。”

Arthur不愠不火的回答让他更加恼怒。他在牢房里来来回回跺着脚。当他听见Arthur轻笑起来时,他真有种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怒不可遏的冲动。

“太脏了,脏得我没法忍了,我要疯了!”

“有点想象力,Merlin,”Arthur带着笑声建议道,“想象你自己正在一个满是热水和泡泡的超大号浴缸里。在我们可以离开这儿之前,这就是最好的清洁方式了,”Arthur顿了下,又笑了起来,“而且我也可以有点想象素材了。”

“这样没用。”Merlin抗议着。

“你也没有别的办法,”Arthur提醒说,“我的经验就是这儿什么都没有。你不知道的东西还多着呢。”

他声音里透着的同情让Merlin的挫败感减轻了一些。Merlin不再来回走动,而是回到了简陋的小床上。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静下来。

“很抱歉,Arthur,我并不是想像个不懂事的小孩一样,但我真的不知道我还能承受多少。都已经过去三周了,还是没有人来营救我们。红十字会也没出面视察这儿。我的家人和儿童救助会的人肯定已经意识到我失踪了。为什么没有人来做点儿什么呢?”

“我们只能希望了。”

“我知道,”Merlin郁闷地小声说着,“我知道你是对的。”

“聊聊书或者电影怎么样?”过了一小会儿Arthur问道,“这可以打发时间。”

Merlin躺下去,头枕在手上。虽然知道Arthur不会强迫自己,但他还是强打起精神,试着努力调动起残存的幽默感。Merlin知道这是他应该回报他的。

Merlin抬起头问道,“你想聊什么,Pendragon上校。”

“一部激情电影。”他马上回答道。

Merlin笑了起来,几个小时里他终于发出了振奋的声音。“你真是无药可救。不过我想《V字仇杀队》应该够激情了吧?”

“上帝,我打赌你还喜欢《人类清除计划》。你确定你的父母没有法兰西血统?”

“那你平时看什么?战争片吗?”

“正好相反,我不希望在假期中想起我的工作。”

Merlin突然笑出了声。

“有什么好笑的?”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Arthur,有些太好笑了。”

“快点告诉我,Merlin。”

“你还记得你工作时候有多期望假期吗?我反正在读书时候非常希望假期能再漫长一点。那时候假期的含义似乎就是无所事事地躺在床上睡觉,聊天,或者发呆。那时候我总是祈祷假期,即使多给我半天假期我都会开心得像是抽中了漫威限量版纪念品,但现在在这里过了三个星期,什么都不用做,我却感觉像登上了地狱直通车。”

“看来人最难做的事情就是什么也不做。”Arthur感慨道。

“你是喜欢读王尔德吗?”

“这和那家伙有什么关系?论监狱的修行不是还有魏尔伦和曼德拉?”

“呃……好吧,因为刚才那句话王尔德也说过。”

“恭喜你,Merlin,你成功拯救了我的英国文学。”

“那么你还想补习点德国文学或美国文学吗?”

“不要问你不想知道答案的问题,Merlin。”

“Men in Black 3(《黑衣人3》)?”

“什么?”

“这是Men in Black里面K的台词。”

“等有机会我会补的,Merlin,我以为你不喜欢那些长着很多只触手或者眼睛的怪东西。”Arthur感觉自己的大脑好像经历了一场马拉松,又像是完全坠入了一团云雾,毫无头绪。

“至少比这里的那些守卫强。”

“你看过哈利波特最后一部吗,Merlin?”

“很多年前看的。”

“我一直没有机会看去看,能给我讲讲故事剧情吗?”

“你不介意剧透吗?”

“当然。给我讲讲,Merlin,认真点,别拿你忘了来糊弄我。”

Arthur听着他的叙述,努力压制住强烈的担忧,回应着Merlin的故事。21天,已经让他对Merlin有了足够多的了解,不仅仅是他之前就下了定义的天真直率的个性,或是正直善良的品质,他更加深入地了解到了他的大脑——这种说法就算是他自己都觉得太过古怪,甚至是荒诞,但是,Merlin身上却真的在上演着这种可能性。Merlin的与众不同之处,太过与众不同了。他是艺术生,正好符合他敏感的特质;他对这份工作的执着,也的他固执的另一个层面;他对事物的理解和判断完全不受外界干扰,这算得上是他的坚定;他读过很多书,思考很多问题,并坚持做自己认为是正确的事情,这是一种社会责任感,而他还拥有承担的毅力——这些东西组成了他的大脑,当然,还有智商。在文明世界他会是一个优秀的年轻人,但是,这里是野蛮世界。他的整个世界观与价值体系就像是按照固定轨道运行的电车,但是在这里,他遇到了毁灭性的洪水,把他从既定轨道上卷走投入到了汪洋大海之中。

充满毁灭欲和仇恨的海浪是鲸鱼都会惧怕的。

敏感的人更容易感到痛苦,所以在麻木冷漠的人群中更容易受到伤害;聪明的人更容易提出问题,追问理由,所以在愚蠢无序的世界更容易陷入疯狂。那些关于人性与道德的问题,这种只认识枪支型号和货币金额的家伙们是给不出答案的;关于权力与正义的问题,这些冰冷的墙体与坚硬的铁杆也无法回答;他要如何忍受这种只有问题没有答案的世界?或者说,他作为一个知道真相的人要如何忍受一个又盲又聋的,做着错事却不肯相信真相,违背整个世界发展的规则?

可是他的愤怒被棍棒吓了回去,甚至是他身上的痛苦本身都早已精疲力竭。但是他不还不能允许自己放弃,他还不能允许自己就这样崩溃,他还要用最后的一口呼吸一次心跳一丝力气来抗争。因为他知道,他必须在这里活下去,因为他的生命本身,已经成为了对他们的反抗。可能在这些关押他们的人眼中,他的生命根本不值一钱,但是。他的反抗不是为了他们,就像自己所做的那样——他们的反抗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自己心中的良知,为了不被变成一具失去自我的尸体,为了自己不被变成签字画押的罪犯,为了自己不会停止对爱与自由的向往与追求。

他们怎么可能妥协?

但这只会让他们和这种环境、这些人、这座监牢更加格格不入,遭受到更多痛苦。

而痛苦和愤怒造成的崩溃也不是洪水决堤般瞬间的事情,真实的情况往往是如利斧砍树——在最后一下之前,树木都看起来没有倒塌的迹象,最多也只是如风吹过时造成的轻微摇晃一般,我们不能说树会倒是因为那最后一次斧斫,而现实中的问题就是那一次次的砍刺——糟糕的事物,浑浊的空气,寒冷的房间,坚硬的床铺,各种规则包含着的棍棒恐吓,还有今天所面对的个人卫生。原始人通过学习变成文明人最多只有不适,而文明人通过恐吓变成原始人确是要命的。

而Merlin恰好是更容易让人担忧的那一类——他的跳跃式思维较强,这本身不是缺点,只是,这种特点在封闭的环境中很容易逐渐取代连贯缜密的逻辑。存在思维跳跃绝对是没有问题,但是这不应该影响到正常沟通,虽然Arthur本人并不介意这样,但是这不代表当他走出这里以后的其他人也会轻易接受。沟通能力是依靠沟通来培养的,而Merlin现在显然沟通对象只有他一个人,而他自己也不是一个多么擅长沟通的人,事实上,他们已经处于只有幻想和彼此的世界中太久了,而外界的伤害却也无法避免。这导致Merlin如今似乎出现了些许崩溃的征兆——虽然Arthur并不敢下结论,但他仍不敢姑息这种可能性——他的大脑已经像被砍倒前的树一样微微晃动,甚至是他自己都无法,也不愿察觉。

他不希望Merlin因为这里的遭遇留下精神创伤,不过这显然可能性很小,所以他只能退而求其次,至少不能让Merlin离开这里后沮丧地发现自己出现了社交障碍——这和不受外界干扰坚持自我可是两码事。更重要的是,那时候他没什么可能仍会在他身边,再为他做点什么。

所以Arthur只得找出这么个笨办法——讲故事。小时候家长鼓励小孩子讲故事不就是为了培养孩子的逻辑连贯性吗?于是Arthur半逼半哄地又让Merlin讲了一遍《霍比特人》。

“如果真的有一只双足飞龙那该有多酷。”

Merlin不屑地轻哼一声,“你那时肯定已经吓傻了,根本来不及感叹。”

“如果你的魔法能力配得上你的名字,我也许还能想起点别的什么。嗯,Merlin?”Arthur挑逗的声音让他笑了起来。

Merlin感到越来越放松,继续讲起了电影。有些情节他已经忘了,就自己编些情节,将所记得的一些细碎片段串起来。

Arthur时不时打断一下,发表一些暗示性的评价或者对电影深刻的见解。Merlin渐渐找回自己的幽默感,Arthur也不经意间用他早已习惯并喜爱的低沉如岩石般粗哑的温暖嗓音抚慰了他不安的心情。

他们聊到影片的结尾,讨论着电影的节奏和演员的表演。他们一致认为,常看电影和读书的人都坚信,正义终究会战胜邪恶。鉴于他们目前的情况,这是他们俩都必须坚守的信条。

Merlin用他的小锡杯喝了一小口水,润了润自己的嘴唇,站起来在牢房里徘徊。他停在了角落,他多么渴望能触摸到Arthur,但他不想把自己的需求强加在他之上。虽然Arthur坚持说自己在上一次的审讯中受的伤已经完全好了,可他不信。他知道Arthur还是很容易疲惫。

“小家伙?”

Merlin紧握着面前的铁栅:“嗯?”

“你还好吧?”

“我会活下去的。”

Arthur呼了一口气,在安静的牢狱里听来有些刺耳。“我不是这个意思。”

“自怜自艾很可悲,别让我再那样了。”Merlin提醒道。

“你需要我吗?”

这让Merlin打了个哆嗦。他知道Arthur问的是要不要握握手。他难道已经知道自己不只是想跟他聊天?他知道自己恨不得一头扑进他的怀里与他缠绵?

“你的肩膀没事吧?”

“别担心。好着呢。”

“我真的很担心。”Merlin呆在墙壁和铁栅之间。他伸出手臂,Arthur用他的大手握着他的手。Merlin努力控制住自己的颤抖,默默感激着他的触摸。

Merlin闭上了眼睛。在这种全神贯注中,慢慢地、完完全全地,一切都安静了下来,他那温柔的触碰让Merlin感到一丝安慰,一阵激昂。

Arthur轻轻地把他的手推到一边,他的手指慢慢滑到他的手背上,抚摸着他拇指隆起的关节,然后又滑到他的掌心。

Merlin屏住呼吸,Arthur则在他敏感的肌肤上游走着,令他的脉搏加速跳动,血液充盈着血管。他的手紧紧握着,把Arthur的手指握在手心,又用指尖慢慢滑过他的手指。Merlin在他的手上四处摸索着,然后他听见Arthur舒适的低吟声。那声音直击他灵魂深处的冲动,他的身体就像要融化在欲望中。

Merlin感到他的手在颤抖,但他没有移开手。他的身体涌起一阵悸动。他的耳边传来他不均匀的气息,感受到他身体的震颤。这昏昏沉沉的舒适感包围了他。

一股酥麻的暖流从他的掌心传到手臂,流入身体。他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因为欲望而叫出声,Merlin用整个身躯回应着他。

热度席卷他的全身。欲望在体内燃烧,灼烧着他的神经,仅存的冷静正迅速消耗殆尽。Merlin不由自主地视线因泪水而模糊起来。他在欲望的折磨和对Arthur渴望的克制中煎熬着。

Merlin渴望拥有他,泪水从眼里溢出,滑落到脸庞。“Arthur……”他喘息着,他断断续续的声音带着欲望和沮丧,还有那些无法言喻的情感。

Arthur艰难地克制自己,他的呼吸越发急促。他们的手指缠在一起,但他什么也没说。他什么也说不出。

Merlin咽下了自己的泪水,“原谅我。”

“不……别这么说,”他终于紧咬着牙关说道,“我从来没有这么难以自拔过,Merlin。”

“我应该道歉吗?”

Arthur笑了起来,但却又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他太需要他了,“我想这样拥有你。”

他们又这样温存了几分钟。牢房旁边院子的喇叭里传来提示祷告时间的声音。但他们都不作反应。

“你之前说的是真的吗?”Merlin温柔地问道。

“什么?”

“你说你的肩膀好点了。”

“嗯,瘀青开始消退了。不像前几天那么五颜六色了。”

“你走路跟呼吸都正常了吗?”Merlin急迫地问道,仍觉得Arthur为了让他安心没说真话。

“对,Emrys医生,”Arthur调笑道,“都没问题。”

“Arthur,这不是闹着玩儿的。那些人很可能已经把你搞出什么严重的内伤了。”

“真正内伤的是我的自尊和骄傲。”

“我知道,”Merlin咕哝道,“我只是很担心你,因为我没有办法看见你确实好了,只能用这些无聊的问题来烦你。”

Arthur犹豫了一下说道,“该轮到我问问题了,Merlin。”

“嗯。”

“如果我告诉你我想和你亲热,你会说什么?”

“你……你每一次触碰到我时都想……”Merlin干巴巴地回答。

“每次都是那种感觉,不是吗?”

“嗯。”

“我不只想要那样,Merlin。”

“我也是。”

“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你。”

Merlin揶揄道:“在你没有想着嫩牛排、热水澡和床垫的时候吧?”

Arthur那半是粗哑半是呻吟的声音听起来非常认真。“你真的是这么想的?”

“一直都是。”

Arthur承认道:“我没想到……”

“你怎么会想不到?”

“你好像根本不愿意说出来。”

Arthur的叹息好像亲密的爱抚一样温柔。“只是因为我害怕我们永远都没有机会……亲热。”

“为什么?”

Arthur望着自己牢房的铁栏杆。“这很明显,不是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为什么你想和我亲热?”

“因为我担心你胜过任何其他我认识的人。我想拥有你。”Merlin其实很想说,“因为我爱上你了。”但话到嘴边他还是咽了回去。这样说Arthur一定会觉得他疯了,事实上他已经完全肯定自己是疯了。

“你有爱过什么人吗?”Arthur安静地问道。

“呃……情况有点复杂。”

“有多复杂?”

“我已经告诉过你我是个性格敏感又充满幻想的人,我很容易就会坠入爱河,但实际上我只是爱上了我的幻想。”

“我是说,实际的人,就是你爱真实的那一面的那种。”

“我想可能有过,但这似乎没什么帮助。我喜欢他们的现在或者过去,但谁也不能保证他们的未来是什么样子。”

“上帝,”Arthur绝望地叹了口气,“你直接告诉我,你过去到底有没有思念一个人夜不能寐,希望能一直看到他,你明白了吗?”

“让我数数看……”

“你确定你十根手指数得过来吗?”

“Pendragon上校,我认为你说的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儿。很多东西都能让我夜不能寐,希望能够一直看到,‘阿波罗与达芙妮’肯定名列前茅,你可以理解吗?我会爱的原因有很多,比如一个人的胸肌长得像《大卫》,或者是手臂长得像《特里同》,发表了某个引起共鸣的诗歌,一段文字,但是他们的其他方面在我眼里就是完全一片空白,可是现实是,他们说话的声音或者是走路的姿势都会引起我的反感。当然,有时候也可能是他们最先无法容忍我,由于我的工作或者一堆住在博物馆里的情敌。我想那绝对不是你说的那种爱,对吗?虽然陷入沉迷状态的时候我确实有时候会茶饭不思,但那似乎也只是短暂的偏激,我从来都不会想念他们。”

“你都二十八岁了,Merlin,你不可能什么人都没爱过吧?”

“有那么多人一辈子都没有爱过,区区二十八年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我确实曾经想要结束这种状态,就像普通人一样,但不到二十四小时就失败了。”

“什么时候的事情?”

“五六年前。就是我大学刚毕业去非洲的那一次,我当时真的有点迷茫,一连几天我都在梦里看到我还抱着那个小女孩。我想从那种状况中解脱出来,所以我对一个乐队的吉他手回应比较积极,回国后我告诉他我决定选择这份工作。”

“然后呢?”

“没有了。”

“听起来有点不可理喻?”

Merlin点点头,“对,我也这么想,而他也这么想我。”

“就是那个批评你需要找心理医生的男人吗?”

“你记性真好,”Merlin再次开始回忆,然而那些记忆就像是上辈子的老照片一样,如此疏远而陌生。让他甚至皱起了眉,“当时我完全震惊了,我又不是某种稀奇的鸟,喜欢就要关在笼子里面。我有我自己想做的事情,既不伤害别人,也不需要他付我薪水,而他也是具有完全行为能力的成年人,难道要我做他的保姆吗?一个对自己都无法负责的人怎么可能对别人负责?况且我那时候还没有定下这么多国际行程。我猜他可能觉得我应该为全身心为他奉献而感到满足。当我拒绝的时候,他就选择了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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