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睡梦中惊醒的Merlin挣扎着爬起来，跪坐着，看着天花板上的砂浆悉悉簌簌落下，墙壁被弄得一片狼藉。接着，他听到远处传来奇怪的尖叫声。
Arthur喊道：“躲起来！”
他爬到一旁的墙边蜷缩着，双臂护着头，榴弹和火箭弹碎片打得墙壁震动不断。他急中生智保护自己，暗暗庆幸孩童时代Gwaine拖着他看了那么多没完没了的战争电影，但荧屏上的战争远不及他正经历的。这是真实的，是足以致命的。泥灰从天花板和墙壁上不断飘下，空气中散布着灰尘。
Merlin瞟了一眼窗户，他看见一阵奇怪的闪光，然后听见尖叫。随之而来的爆炸几乎震聋了他，他在又脏又硬的地板上匍匐着。
“Merlin！”
“我没事！”他挣扎着支起上半身，说道。
“不管这些是什么人，他们都离得不远。而且绝对是来真的。”
“你觉得……”火箭弹在临近的院子里爆炸，打断了他，地面都摇晃了，他脸朝下摔到地上。
“躲在角落里！”Arthur喊着，“刚才那下太近了。如果你还没有躲到角落里，赶快过去。离外墙越远越好。挡着脸，头朝下。这些人的瞄准可没那么好。”
Merlin赶忙爬到离外墙最远的角落。
炸弹爆炸，一股刺鼻的臭味袭来，天花板上的石灰密集地往下掉，打到他的眼睛上，鼻子里也全是灰尘。他一阵咳嗽，紧紧地蜷在角落里，用袍子护着自己的脸，祈祷着。
然后监牢里死一般的寂静。Merlin觉得这寂静并不比炸弹的吵闹来得吉利。“我现在知道嘉年华的那些玩具鸭子是什么感受了。”
Arthur笑了，但Merlin并没听见他的声音。突然，传来阿拉伯语下命令的声音，来复枪开火的声音打破了几秒前的寂静。
“我之前希望这里被攻击的想法真是糟糕透顶！”他朝Arthur喊道，“我不想咱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死在这里。”
“我们不会的，Merlin，搞不好你真的是什么巫师，瞧，从洗澡到轰炸全被你说中了。”
“必然发生的事情绝对和我的祷告没关系！”否则我早就在你怀里了。Merlin混乱地想着，“就算如此，你要因此责备我吗？”
“我该念首诗赞美你，我的幸运神，说不准这是我们从这儿逃出去的契机。”
爆炸一波接一波，监牢不断摇晃着。
Merlin一直低着头，紧紧缩在角落里。几分钟之后，有那么几秒炮火减弱了，他透过袍子窥视着外面。他看到墙上的一个小洞，简直难以置信。
“Arthur！”
随后几轮轰炸猛烈袭来，他的牢房门变形了。Merlin大口、大口喘息着。房梁上火苗窜腾翻滚着，他努力爬到最初的位置去。
浓烟让他出不了气。
又一次爆炸，碎石在地上滚来滚去。一块石头打到他的后背，他疼得大叫了一声。
顶梁碎裂了，几乎淹没了Arthur呼喊他的声音。一根木头落到地上，只差几寸便会砸到Merlin的脑袋。他的心怦怦直跳，咬住嘴唇没有尖叫出来。
又一块碎石打到他的腿上。他仍在地上蜷缩着，凝视着浓烟和黑暗，却什么也看不到。
听不见Arthur的声音，Merlin一时惊恐起来，他不知道Arthur会不会遇到了危险，墙壁那边的情况会不会比这边还要糟；他也不知道该怎么保护自己，万分绝望。他把那些石头和掉下的木头扔到一边，跪在地上，爬到另一边。不断祈祷天花板不要砸到自己身上。他的耳朵里响彻震耳欲聋的混乱游击战。
“……回答我，见鬼！”
话音刚落，一双有力的手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拉了起来。他万分恐惧，大喊挣扎着。
“Merlin……别动了……是我。”Arthur的手不再用力，轻抚着他的手臂。
他从震惊中平静下来，扑进他的怀里。Arthur的手臂环抱着他的腰，Merlin把额头抵住他的肩。
“这是咱们的机会，”Arthur抱着他，他的拥抱有力又有安全感，“我们现在要跑得越远越好。”
Merlin从他的怀抱里仰起头，望着他，咳嗽了一下。“不管做什么，我们都在一起。”
“这就对了。”Arthur又用力抱了抱他，拉起他的手，告诫道：“别松手，无论如何都别松手。”
又一个火箭弹飞来，每过一秒，对监狱的轰炸就越发猛烈与致命。
Arthur带着Merlin在千疮百孔的监牢后墙和共用墙间的缝隙穿行着——这面墙曾在这可怕的三周里让他们彼此分隔。他们刚踏进旁边的院子，Merlin牢房的天花板便在顷刻之间轰然落下。
Merlin紧跟着Arthur，坚信他能保护自己。他们躲过互相叫喊的武装士兵、冲进院子搭载伤员的救护车和他们身边不断爆炸的火箭弹。
迂回地绕过院落，他们终于找到了前门。他们钻进了黑漆漆的门道里作掩护，整座建筑现在看起来就像是被废弃了一般。他们寻找着接下来的出路。
“这也太容易了。”他小声对Arthur说道，他俩挤在一起，研究着这个现在已无人把守的监狱入口。
“我也觉得，但我们逃出来了。”Arthur略微思索了一下说道，“Merlin，你还记得那个厨房在哪里吗？”
“厨房？”
“没错，我们需要一辆车，还要准备路上的水，这地方可是沙漠。厨房或者储藏室附近肯定会有负责运输的车。”
“他们带我出来后到了那边……”Merlin沿着围墙看去，硝烟、粉尘和黑夜让他什么也看不见，“Arthur，我们先离开这里吧，现在再回去的话太危险了。”
Arthur借着榴弹划过天空发出的光线，看了眼门外空旷的沙漠，除了沙土之外，只有零星的几处简陋的房子，他再看看门内遮住全部视线的硝烟和四处飞扬的建筑物上落下的粉尘，一切都在黑暗中显得危机重重。“好吧，Merlin，让我们碰碰运气吧。”
Merlin转头望着Arthur。他蓝色的眼里透露出一丝疲乏，布满胡须的消瘦面庞上挂着紧张，眉头紧锁，从头到脚都披上了一层灰泥。飞行服敞开，露出里面汗衫的他看起来的身上线条明显，十分阳刚。虽然无论如何都看不出他可能会是个帅气的男人，但在他身边能感到十足的安全，这胜过一切。
Merlin突然产生了一种命运袭来的无可奈何之感。不是那些博物馆里受千百万人瞻仰的完美杰作，不是那些充满激情、才华横溢的艺术家，不是那些深刻、伟大的灵魂，不是那些青春、阳光、乐观的年轻人，更不是足智多谋、大局在握的所谓的成功人士——在儿童救助会遇到的那些国际上的权力掮客；他甚至不知道，在一切可能引他心动的元素中，他到底占了哪一条，他似乎没有一处可供欣赏，却完完全全让他无法挪动脚步。
他的心终于停了下来，甚至再也无法离开——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旅途终于到了终点。
在他所有爱上的幻想中，只有这一个是真实的。
Arthur回过头，他们四目相对。Merlin紧紧靠着他，长袍紧紧裹着身子，头巾包着脑袋，浑身都是灰。但他仍是他想象中那么完美，甚至更好。Arthur伸手整理了一下他的头巾，更好的伪装即意味着更大的安全，虽然他的胡须也有些过于稀薄，完全不像当地人那种厚厚的大胡子，蓝眼睛也依然醒目，投射出温暖且信任的光泽。他情难自已，低下头，深深吻住他微张的嘴唇。
他抬起头，Merlin惊讶地眨眨眼，感觉舌头有点打结，“接、接下来怎么办？”
“按照你说的，抓住机会离开这个院子。”
Merlin点点头，就像跟着但以理下火海也心甘情愿。起码现在还不是松口气的时候，在这充斥着政治犯、中东国家敢死队和独裁者的地方，他们仍身陷魔窟。
一队重型坦克轰隆隆地驶过打开的大门，咆哮着开进来，后面跟着几十辆吉普车和卡车。他们仍躲在阴暗的门廊，Arthur捂住了他的嘴，拉着他贴着墙面，紧紧依偎着。他们的心一并跳动着，等待着奔向自由的契机。
这里的车和人都走了以后，Arthur松开手，转过头看着Merlin。明亮的蓝色眸子认真地望着他。这一抹深邃摄人的蓝让他心神不定。
Arthur定了下神，终于说道：“准备好没？”
Merlin活动了下肩膀，“嗯。不过，我们要去哪里？”
“去那边，小家伙。”
Merlin顺着Arthur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远处的一排平房。“被那些人看到他们会出卖我们的。”
“我也不知道那里住的是平民还是这里的人，如果是平民的话他们应该已经逃命了，如果是这些家伙，那么意味着我们就有武器了。”
“Arthur，我们真的要……”Merlin强行克制住自己的焦虑。
他的一双大手捧起他的脸庞，“我们会没事的，Merlin，你相信我吗？”
眼泪盈满Merlin的眼睛，他努力点点头。“是的。”
“那我们走吧。”
Merlin疲惫的脸上挂着笑容，让Arthur感到揪心。他再次靠过去，轻轻地吻了他。Merlin也抓住他的手臂，从他那里获取力量。他退后呼了口气。
“相信我，”Arthur说道，“我们会安全的。”
“我相信你！”我会永远相信你，Merlin在心里默念着。“Arthur，我相信你超过任何人。”
TBC
Chapter 9
------------------- Chapter 9 -------------------
子弹和火箭弹照亮了漆黑的夜。
Merlin跟随Arthur跑出大门，并在他的指挥下停止、卧倒、快速奔跑、匍匐前进，那些夸张的体能训练的项目，在广袤空旷、毫无掩体的地方变得异常实用。
他们躲过了一波又一波的装甲车，终于抵达了距离监狱一英里处的一排平房。
走进他们才发现，这排平房早就被烧毁了，不知道是炮火炸的，还是不知道什么原因着了大火。屋顶早就掉了下来，现在只剩下几面破损的墙面，几根坚挺的房梁。被火烧过的灰烬早就被沙漠的大风卷走，留下了那些细细的黄沙。Arthur让Merlin缩在角落里休息一会儿，独自在黑暗中沿着墙面搜寻摸索着什么。
“Merlin，那天他们带你去洗澡的时候，水是从哪里来的？”
“什么？”
“水管还是水缸？”
“水管。那里似乎是个浴室，地上铺了瓷砖。”
如果Merlin能早点告诉他的话，他早就知道他们到底在哪里了。不过Arthur对没有受过训练的人是不会责备的。“那么，我猜你从首都被带到这里，路上可能不超过一个小时。甚至不超过半个小时。”
“我不知道，我当时完全吓傻了。我感觉时间很长……”
“人在紧张状态下大脑对时间的感知会出现误差，这很正常。”
“你问这些做什么？”
“我知道我们的位置了，Merlin，我们该抓紧时间离开这里了。”
“但是我们要怎么穿越沙漠？”
“情况没有我之前估计的那么糟糕，”Arthur向Merlin伸出胳膊，“监狱里和这里都有水管，意味着这附近肯定有一定规模的水利工程，我们肯定是在一个城市附近，最大的可能性就是首都，那也是这里武装力量最强的地方，物资补给大概就是从那里运来的。”
Merlin拉着他的胳膊，却发现没法站起来了，他的双腿除了疼痛和发抖，几乎什么也感觉不到。也许是体力不支，也许是紧张和疲惫、也可能是某种压抑的恐惧——由于一颗颗点亮天际的榴弹，或者是一次次在距离他们五米之内驶过的重型坦克和站满了持枪士兵的卡车——那些东西在屏幕上看是一回事儿，但是实际放在眼前就是另一回事儿了。半米宽的金属履带随转轮不停向前，在无垠的沙海中就像一排某种被药物催化的长6米高3米、甚至比车厢还要高大的甲虫，沿着弯弯曲曲的道路前行，如此彪悍威武、气势汹汹，似乎它的存在压根儿就不是为了碾过平地，而是为了踏平所有高山。蚂蚁恐惧人类吗？我们甚至不屑于伤害他们，他们用不着害怕我们。那么人会恐惧这种披上了金属铠甲的地狱恶犬吗？
“不出意外的话，我们离首都大概只有三英里不到的距离。我们沿卡车和坦克开过来的方向走，用不了几个小时。”语气前所未有的轻快。
Merlin松开他的胳膊，“你就要拿到奖杯了，Arthur。”
“我不是那种半路撇下队友的人。”Arthur坐到他的身边，如果是七十六天以前，他确定自己可以背着他来回跑完两次三公里，再来一场某种激烈的运动，但是现在，如果他不能自己站起来，他们就只能等待被机枪或炮弹当场击毙，或者被重新抓回去——天知道迎接他们的会是怎样的折磨。
不用说，Merlin也知道如果他不能继续前进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应该考虑一些美好的东西给自己动力，但是他脑袋里居然想起了奥菲利亚。[注1]
她的衣服四散展开，使她暂时像人鱼一样漂浮在水上，她嘴里还断断续续地唱着古老的歌谣，好像一点都感觉不到险恶的处境，又好像她本来就是生长在水中一般。
水与沙，海洋与沙漠，两个极端，却如此相似。
莎士比亚的句子就这样随细沙匍匐在他的眼前，潜伏着，伺机将他吞噬。
沉默。
很快，又一枚榴弹带着诡异的红光点亮了天际。
“你该走了，Arthur。”
“Not without you. ”
“接受现实吧。你是个训练有素的军人，你肯定可以毫不费力地穿过这片荒漠，抵达首都，回到你的部队；我现在就是个累赘。”Merlin语气非常平静，就好像是在安全无忧的花园里喝下午茶一样。
“你管这叫现实？”
“我不会欺骗自己这不是。”Merlin没有听到回答，继续说着，“我们太不同了，你是个勇士，而我向来就不是一个乐观的人。那天在储藏室里我又想起了过去一直在考虑的问题，事实上，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在想自己会怎样死去，我知道一件事情，我不要死在医院里，我希望能像奥菲利亚一样，躺在一艘满载鲜花的船里，漂浮在一条轻轻流淌的溪流之中离去，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就是我的梦想。现在，这里不是医院，沙漠和大海也没什么区别，我觉得很平静。”
“Merlin……”
“你必须要接受现实，Arthur，如果你带着我，我们全都会死在这里。”
“该死的莎士比亚。”Merlin说的他完全都听不进去，仅仅“死”这个词就让他怒不可遏。Arthur抓着他的胳膊，绕过自己的脖子。
“Arthur, you can’t... ”
“我告诉你什么是现实，Merlin，”Arthur硬把他拽了起来，承担着他的大部分体重。“闭上你的嘴，跟我离开这个鬼地方。如果你实在没办法走路，我只能背着你或者抱着你。Don't look at me like that. You're an artist. I'm a soldier. 别指望我会理解你，我也不需要你的理解或支持。”
“你这个自大的混蛋。”
“闭嘴，给我深呼吸。”
Arthur没有理会Merlin咕哝着什么，只是拖着他继续向前走着。他们必须在天亮前抵达城市，一旦脱离夜幕的庇护，他们太过引人注目的头发和眼睛会让他们完全暴露在那些疯子的眼皮底下。
“你们这些艺术人士真是无可理喻，疯疯癫癫地淹死居然还能是你的梦想，”十分钟后Arthur才反应过来他刚才到底说了什么，“在我看来淹死和沙漠根本就毫无关系，况且，真的做这种事情你也起码要去威尼斯或其他至少是有水的地方吧，上帝，我居然还帮你考虑自杀问题！我们一起坚持了这么久，可不是为了莫名其妙地去死，Merlin，如果你以后再出现这个念头，你甚至对不起你这些日子里遭受的折磨。不过，有机会我真的想和你一起去威尼斯，现在我觉得有水的地方都不错。你去过威尼斯吗，Merlin？”
“我想去。”Merlin小声说。
半个小时后，Merlin的双腿已经适应了这种机械式的运作，落在Arthur身上的重量明显减轻了，和Arthur一起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沙土里前行，他们爬上一座沙丘，在丘顶处放眼望去，在一个荒凉的世界中，城市的边缘建筑就像是海市蜃楼一般美好却虚幻。这里曾是世界上最繁化的地方，现在却只有迁徙的族人带着他们的棕色帐篷。这里是世界文明的源头之一，如今却像把吸血虫误认为儿女被吮吸干瘪的母亲的墓碑。在这里随便拾起一块陶器碎片，都有可能是我们清晨喝茶所用茶杯的先祖。
整个城市都处于黑暗中，只有零星的几点灯光。
“但愿不是城市的电力系统出了问题。”Arthur祈祷着。
“别让我停下来。”Merlin低声说。达到极限后的机械运动一旦停止，他恐怕会彻底死机。汗水和风沙在他的面颊上留下一道道污印。
Merlin很快就听到了Arthur的笑声，“哦，上帝，你真的无可救药了。”
两个小时后，他们终于穿梭于废弃的穷街陋巷中。
他们成功地躲过了一批又一批全副武装的叛军，以及那些因房子被导弹击中而哭嚎着灭火的市民，也躲过了那数不清的仍效忠于独裁者的军人。独裁者正在一个总统府的地下煤仓指挥着他们。
Arthur对首都已经足够熟悉，他一边安慰Merlin不用担心，一边不停地随着情况更换着通往英国大使馆的安全路线。在这个饱受战争蹂躏的混乱首都，他领着Arthur穿过破烂的街区。浮夸的国家独裁者雕像孤独地立着，露天集市早已空无一人。
尽管面临着生命危险，但Merlin自始至终都沉默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在他们度过难捱的一个半小时后，就在距离英国领事馆不到100米的地方，他们遇到了正在集结的军队，站在一辆卡车上的士兵们中的一人注意到了他们，手里拿着手枪和步枪，朝天鸣枪。士兵们把枪对着他俩，Arthur抓起Merlin的胳膊，急忙从那个地方跑开了，不过子弹还是擦伤了Arthur的胳膊——但在这种情况这甚至难以称得上是受伤。
他们弯着身子缩进了一个排水沟，躲在成堆成堆的碎片残骸中，牢牢牵着彼此的手。
有几个年轻的士兵从卡车上跳下来，毫不认真地搜查着。他们的思绪早已穿越了时空，驰骋在想象的王国里，沉浸在想象中的战役和胜利之中。他和他的战友们，一支以荣誉和忠诚为标志的小分队——他们战斗，在晚上战斗。他们拯救了硝烟与战火之中的首都。多么令人激动、令人心驰神往的生活啊！他们的心狂跳着，甚至比躲在排水沟中的他们的心跳更加剧烈。他们陶醉在自己所看到的那些景象中，而眼下居然要他们浪费时间去搜查两个狼狈的异乡人！他们紧紧地握着手中的金属管制物，极不情愿地上下左右地转头查看。不一会儿，他们用阿拉伯语说了几句话后，脚步轻快地回到了队伍中。
几分钟后，那群年轻士兵乘着一辆破破烂烂的车飞驰而去，斗志昂扬地奔向战场。
就像古时候那些坚信死后的美好世界，唱着跳着纵身火海献祭的，决不认为自己已经疯狂的信徒。
但在街道上，依然停留着一辆坦克、一个等待士兵集结的卡车，二十多个端着机枪的武装人员。
现在，另一条通往英国大使馆的路大概也已经被封锁了——这不难猜，政府总会在内战期间会出于间谍等各种原因而封锁外交区域。况且，天已经快要亮了，他们也没有时间继续寻找庇护所了。
命运这样赤裸裸而又扭曲，灵魂却是如此孤单而又无辜。
“我们要改变目的地了，小家伙，”Arthur语气轻松地说，冲他眨眨眼，“但我保证我们会安全的。”
别装了，你手上全是汗。Merlin最终还是没有打击他，“我相信你。”
没一会儿，他们又继续向前跋涉，Merlin没有问他究竟要去哪里，只是盲目而坚定地跟着。有两次他们不得不从一大堆进口货物板上爬过去，一次是从一个小商店后面路过，还有一次是在临近无人看管的仓库——为了躲避那些四处游走的野狗。
“我们到了。”Arthur终于说。
他们在一个屋檐下歇了口气，汗水早已湿透他们精疲力竭的身体。Arthur先让Merlin蹲下躲在门口一米来高的带刺的灌木丛里，再谨慎地敲门。
无人应答。
第三遍敲门后仍无人应答。Arthur走到屋子另一侧寻找其他入口。当他走回来，Merlin忧虑地看着他，他又露出那种傻笑——不得不承认，和他当前的胡须非常不相称。
已是黎明时分，红艳艳的太阳缓慢地在没有一丝云彩的苍穹上爬升。
Merlin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回以微笑。
“不要担心，我只是来看看你，保证你没事。”Arthur俯身，抓住他瘦削的手腕，吻了下他的额头，看着他的眼睛，努力稳定自己加剧的焦虑。“你做的很棒，小家伙。我知道你很疲惫、很害怕，但我向你保证我们很快就可以进去了。”
Merlin点点头，汲取他眼里透出的力量。
Arthur松开他的手，悄悄绕过花园围墙来到花园门口。
花园的两侧都是两层楼的居民房。然而，透过厚厚的窗帘，Merlin看不出任何有人居住的痕迹。他希望这些当地人为了逃离城里的混乱已经搬去了更为安全、更为偏远的地方。
尽管穿着长袍、包着头巾，Merlin仍然害怕被早起的邻居认出是西方人，然后报告给秘密警察。光是想到可能再次被监禁，他的手指就开始痉挛，更别提有被虐待施暴和因逃狱而被当众处决的危险。他甚至没有办法去想象那些Arthur可能遭受的折磨。不过几分钟，天已经大亮了，他越发感到紧张。
几分钟后，Arthur发现他靠门蜷缩着，仍藏在带刺的灌木丛里，凝视着废弃的小巷。
“Merlin，”他轻声唤道，“来吧。”
Arthur走在前面，拉着他的手，沿着院子里花园的墙壁，他们很快走过他之前走的路。
Arthur推开门让到一边，让他先走进屋子。
Merlin没有问他是怎么打开门的，他不在意是怎么打开的。门已经打开了，这就足够了。
Merlin只走到了客厅，就由于体力不支跪在了地上。他把头巾从头上扯下来，脱下长袍，把它们扔在一边。他双手紧紧抱着身体，驱赶着身上突然感受到的寒意。
Arthur用结实的胸膛抵住门，闩上插销。Arthur仔细检查了这个两居室住房，确保后门已经锁好，所有窗户都已经关好，所有的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他回到客厅，看见Merlin茫然地跪坐在装饰地毯上，闭着双眼，紧紧抱着双臂，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Arthur走过去，走到他身旁。他点燃在厨房里找到的蜡烛，装在浅碗里，放在旁边的咖啡桌上。他挺直身子，又靠近Merlin一些，把他揽入怀中。他抱着他，直到他的呼吸缓和，心情平复下来。
Merlin终于呼出一口气，睁开了眼睛。“对不起。”声音很小。
“为什么？”
Merlin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讨厌这样软弱无力的自己。
“算了吧，Merlin，你那身袍子还能给我作掩护呢。”
“那你应该直接穿上它，我早就已经受够它了。”
“你还嫌我的形象不够糟是吗？”
“是的，长官。”Merlin抬起头看着他，凝望着他。他发现他脸上挂着疲惫的笑容和那种一个坚毅的男人遭受了三个月囚禁的表情。
“你又反应迟钝了吗？”Arthur问道，温暖的手掌轻抚他的后背，“我可记得你过去几周没少这样。”
“我才没有反应迟钝。”Merlin摇摇脑袋试图保持清醒。
Arthur久久凝视着他。“我真的没有想错，你果然相当性感。”
“别取笑我了，Arthur，我根本就是一团糟……还脏兮兮的。”
“好吧……一团糟但很性感。你现在需要洗个澡，换一身干净衣服，再吃一顿好的。”
Merlin虚弱地微笑，静静地望着他，听着他说话，不假思索地说，“我需要的不只是这些。”
Arthur停了下来，笑着问道，“还需要什么？”
你。只需要你就够了。Merlin垂下脑袋，为脑袋里突然钻进的想法感到不知所措。
Arthur早就已经了解他别扭的性格了，但他的双眼却仍流露出一丝惊喜。Arthur抓着他手腕的手也握得更紧了，把他紧紧抱在自己怀里。
Merlin在他的怀抱中感到惬意，每一寸肌肉都放松下来。他抬头望了望Arthur，又向他的怀里靠了靠，溢出一声不均匀的呼吸。
“我很开心我们在一起。”Arthur说道，声音如此低沉。
Merlin点点头，眼睛无法从他棱角分明的脸庞移开。一阵欲望的电流在他们之间闪过，如此强烈。Merlin感受到他灼热的目光盯着他的唇，不难感到他的手抚摸着他的脊梁和腰部，Arthur对他的欲望是那么明显。在这个时刻，Merlin感受到他有多么渴望拥有他。Merlin完全能够体会，因为他自己也是一样。
这个认知让Merlin感到害怕，他向来都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情况，况且他现在太疲惫了。他打了个哆嗦，把眼睛移向房间的沙发、墙壁、屋顶。
Arthur回过神来，揉了揉他的头发，接着说：“不用担心，Merlin，这里是英国大使的住宅。这些外交官总是住在大使馆附近。”
“你认识他吗？”
“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叫Bayard，我们会认识他的不是吗？”Arthur站了起来，拿了两个杯子，倒上水，递给Merlin一杯。
“你认为他会起诉我们吗？”
“我会赔偿他的损失的。”Arthur不以为然地说道，拿起水杯一饮而尽。
“你是一直都这么自大还是……”Merlin不安地吞咽了下，“你知道这是违法行为吗？”
“首先，为自己国家在异乡的同胞提供庇护是他们的责任；其次，现在是战争期间，作为军人有义务以平民的利益为优先考虑；再次，我会留下信息，并积极联系他进行补偿的。你满意了吗，遵纪守法的模范代表，Emrys先生？”Arthur叹了口气，“更何况你哥哥还在外交部工作，说不定他们交情还不错呢。”
“我只是想，如果我不在家，我不会喜欢有人擅自进去。”Merlin干巴巴地说完，喝了口水。
“现在是特殊时期，Merlin，如果外面是巡逻的纳粹，你的犹太同学急需去你家躲避追查，我相信你根本就不会拒绝。”
“好吧。”Merlin放弃了思考，只是注视着地毯上的一点发呆。
“不过我有个令人振奋的消息，”Arthur把他手中的杯子拿过来，放在蜡烛旁边，“除了电话线之外，水和电源目前都没有切断。”
Merlin茫然地抬起眼睛看着他。
“浴室在那边。”Arthur指向身后的一扇门。
Merlin停顿了一下，笑了起来。Arthur跟着他一起笑了起来。笑声中包含着异样的苦涩。Merlin深吸一口气说：“可以拉我起来吗？”
“需要蜡烛吗？还是你想先吃点什么？这里食品很充足。”Arthur拉起他，Merlin摇摇头。“快去吧，水和电源随时都可能被切断。需要什么你就敲敲门。”
五分钟后，Merlin跨进装满热水的浴缸，让历经磨难的身体慢慢浸入水中——三周以前他甚至不能想象自己会使用别人家的浴室，更别提还是浴缸，可是他现在确实没有力气在喷头下站着洗澡了。
在此之前，他在浴室面盆上镶着镜子的柜子里找到了一捆未开封的一次性牙刷和牙膏、十几只一次性剃须刀，类似香皂、洗发水等洗护用品全都是独立小包装，还有一叠干净的白色毛巾，在下面的柜子里还有几件白色浴袍、几双拖鞋和几包卫生棉条，浴袍和拖鞋甚至还分几个尺码。这个房子的主人要么是洁癖，要么就是经常接待借宿的人——不论是卫生、隐私还是负罪感方面，随便哪个原因都让Merlin感觉略微轻松了一些。
他享受过热水的安慰后，便开始清洗这无法回忆的三周里留下的污秽。他把略长的卷发洗了至少四次——他记不清到底洗了多少次，就好像无论洗多少次都难以洗净一样——意识到这来自他的心理作用后，他终于关掉浴缸的热水，走到喷头下面，冲掉身上的香皂和洗发液。一切都带着某种僵硬的不协调感，完全是是机械式的，肢体凭遥远的记忆做出的动作。
刷过牙之后，他剃净胡须，由于手抖，在脸颊侧面留下了两道小伤口。他擦了擦自己的头发和身体，穿上柜子里的一件浴袍。
他关上镶着镜子的柜门，抬起眼睛，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一瞬间有点恍惚。
几乎没有什么改变，但是，一切都变了。
浴室温暖的水蒸气很快就凝结在镜面上，就像冬天结在玻璃上的一层冰霜，只是没有形状独特晶莹剔透的冰花，只有一颗又一颗如沙漠细沙一般紧密相接触感柔软又无法抓住的小小水滴。天生对悲剧敏感的爱尔兰人基因就像被温度催化发酵了一般，激起他身体里的某种苦痛。
他闭上眼睛，看见一滴滴水珠、一片片叶子、一张张脸，一天天。背景全都是天空般的苍白，就像挂在镜框中，又或者是——被挂在镜框里的自己看着他们。
他看见自己，如此遥远，如此陌生。
就像他的心，远远地，在陌生的时刻。
铁质的天空下
苦涩长出叶子，
慢慢地，在支持
生命的锁链之间。
像震颤的火
或不灭的刃，
被定罪的人
阴影里扭曲身体。
这没有名字的折磨
已不是生命或死亡，
是一个坠落的世界
狂暴在里面呼啸。
他伸出食指在镜中写下自己的名字，告诉自己，这就是自己悲伤的期限，名字消失之后，他必须振作起来。
但在他写完自己的名字之前，他的思绪就飞到了Arthur那儿，他也需要好好洗个澡。
Merlin摆好一叠干净的毛巾、一套没开封的牙刷和牙膏、一次性剃须刀、指甲刀、各种独立包装的洗护用品，找出另一件大号浴袍叠好放在浴室台面上，摆好拖鞋。打开水龙头开始往浴缸里放水后，他走到客厅，感到很久没有这么清爽过了。而在七八个小时之前，他根本无法想象自己下一次在安全的环境中洗过澡后会是有多幸福。
Arthur背对着他站在厚重窗帘挡住的窗前。咖啡桌上的大圆盘里高高堆着各种零食和罐装水果，还有几瓶水、卫生纸、盘子和餐具。
Merlin用最后一点力气坐在了沙发上。如果五个半小时前，Arthur真的让他坐在那处废墟里自生自灭，他无法想象现在看到的是什么，而Arthur肯定已经突破层层封锁抵达英国大使馆了。
Arthur继续从窗框和窗帘的缝隙间查看着前门和内院花园。
“外边有人吗？”Merlin终于问道。
Arthur突然僵住了，他的脊背和宽阔的肩膀紧绷着。
“是我，Arthur。”
Arthur重重叹一口气，回过头望着他。
“我不是故意吓你……”Merlin开始解释。
Arthur摆摆手，他越发炽热的凝望带着某种天生的威严，有些吃惊又迷惑地看着他。
Merlin屏住呼吸。虽然他知道自己严严实实地裹着浴袍，但他却感觉自己赤裸裸地站在他面前。
“怎么了？”Merlin小声问道。
“没什么。我只是没想到……我是说，你……”Arthur停了下来，深吸一口气。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Merlin感到有点不安，身体不由地缩了一下。
“你……”又一次地，看起来Arthur没法理清自己的思绪。
“Arthur？”
他听出他声音中渐渐透出的恐惧，这让他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对不起。我知道你很完美，但你不只是那样……你简直完美至极。”肯定是因为他之前诅咒了莎士比亚，所以他现在连个形容词都找不到，Arthur绝望地想。
Merlin松了口气，无奈地斜视了他一眼。“谢谢。”他喃喃道，抿着嘴唇微笑。
“我是说真的，Merlin，”Arthur皱着眉头说道，“你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大概就是我也不知道的。”Merlin耸耸肩，避开他的目光。他曾经确实听过一些赞美的句子，还有人唱给他听，更有人做关于他的油画、版画或是雕塑，但是那些华丽的词藻、精妙的比喻、优美的旋律或者丰富的线条，甚至还不如这样笨拙的句子对他的影响，更别提他真诚的眼神。
“你知不知道你比青春期的小姑娘还容易害羞？”Arthur质询似的望着他。
“我没有！”Merlin没法儿控制自己的分贝。他完全没有办法平静。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外星人洗脑了之类，居然会被这样一个完全不在他过去考虑范围内的人简单的几句话就感觉自己飘飘忽忽地。
Arthur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你不像小姑娘，你像一只瞪羚，”他纠正道，“一头优雅、修长、性感、无与伦比的瞪羚。”
Merlin想尽快摆脱这种尴尬的困境，终于抬起胳膊拿起了手边的罐头，终于说道：“浴缸里的水可能都有一半了，你得赶快去洗，免得我们弄得这儿发洪灾。我建议你先好好泡一泡，太有治疗效果了。你在享受的时候我得吃些东西。”
“是的，长官。”Arthur脸上仍挂着惊讶的表情。“还有什么吩咐吗，长官？”
Merlin微笑着，低头拿起盘子，往里边装食物。“好好享受吧。”本来他想说动作快点儿，我想早点见到你，虽然他确定他不会说后半句，但他还不想压缩终于迎来的短暂的休整时间，所以他前半句也说不出口了，最后只能用他惯常的语气这么说。
“不会太久的。”Arthur带着爽朗的笑声走进浴室。他躺在浴缸里的时候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几分钟以前Merlin刚在这儿躺过，他现在躺的地方热水曾流过他的身体。Arthur突然感觉头皮发麻，似乎源自一种隐秘的颤栗，几乎一切与Merlin有关的事都让他觉得无法平静。
几十分钟后，他在被水汽铺满的镜子上看到了Merlin的名字，他不假思索地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旁边，看着他们的名字并排放在一起，在他那张苍白的，缩紧的，似乎三个月变得就苍老不堪的、消瘦的脸上，有一秒钟的时间里，闪过了孩提时代的美好笑容，天真、灿烂的笑容，但是随后就变成了某种深深的无奈——就像在沙漠里写下他们的名字一般，甚至不需要外力，马上就会烟消云散。
又过了十分钟，Arthur看到Merlin躺在沙发上，蜷着身体。他紧闭着双眼，呼吸缓慢而平稳。
Arthur坐在他身旁的椅子上，看着他感到一种痛苦，就像坦克的履带从他的心脏上碾过一般。严格地讲，Merlin比他略微还要高一点，但他在三周内从来没有抱怨过床板太小——如果他一直这样睡的话，他确实用不着抱怨。
熟睡的他好像受到了打扰，Arthur忙屏住呼吸，他的眼皮不安得轻轻跳动着，肩膀又开始一阵细微的颤抖。
对他的渴望在Arthur的血液里像赛车一样横冲直撞，他逼迫自己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他不想打搅他的休息，但他想给他一个拥抱。Arthur突然感到喉咙里有点发堵问道。
当他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落到他脸上时，Merlin的眼睛已经睁开了，他正以一种好奇的温柔目光回望着他。
“所以，Pendragon上校，你还对我隐瞒了什么呢？”看到他惊人的变化后，Merlin问道。
俘虏和虐待留下的泥垢消失了，被击落以来就一直穿着的脏兮兮的飞行服和钢头飞行靴不见了，遮挡住硬朗脸庞和倔强下巴的胡须刮掉了。
浴袍合身地包裹着他的大块头和宽肩膀。Merlin看到他立马屏住了呼吸。他很开心他用了他放在浴室台面上的浴袍。
身上洗干净了，胡子也刮干净了，他看起来像一个全新的人。他是个非常英俊的男人，但完全不是个性时尚的那种模样，甚至没有非常突出的特点，但是非常英俊，实际上他似乎具有一种古典气质和阳光融合的独特魅力，没有了大胡子的他看起来眼神中似乎还带有某种与年龄不符的单纯。他身材高大、身形健硕，以至于他的心脏如同踢踏舞似的怦怦直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