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黎华也离开了W市,开始他事业的新旅程,那时候,他并没有告诉我具体都是在做什么。而我因为工作的忙碌,对他也没太有关心,我想反正是他爷爷安排的工作,总不至于委屈到他。
我只知道他去了新疆,那个早穿皮袄午穿纱,围着火炉吃西瓜的地方。
按照导演的说法,这次的剧要拍的精益求精,对每个镜头的要求很强,而我依然是个新人,纵然有专业知识做底子,真正的经验都是靠练出来的。
我在剧组里十分勤奋,大家都有目共睹,但这却不见得是一件好事。很快,我就遭受到了个别资历比我深的老演员的排挤,然后第一次感受被人抢戏的滋味。
戏里我们演宫斗,戏外却是一出出真宫斗。
我不是这方面的能手,身边没人指导,并且也没有经纪公司撑腰,受了委屈只能自己咽着。那天早上五点钟去开工,明明我的戏就在前场,但被人一挤再挤,一直在傻等。
这种情况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我心里气不过,就给黎华打电话。
新疆天亮比这边要晚,黎华好久才把电话接起来,不清不楚地“嗯”了一声。
我开始诉苦,把身边这摊子烂事儿讲给他听,他有一遭没一遭地搭话,回答大多都是,“嗯,哦,还好啊,看开点。”
最开始打这些电话的时候,他还能勉强听一听,到后来,因为都知道我会说什么,已经完全没有再听下去的耐心了。
这是好的,这事儿要是换了我,谁没完没了地跟我叨叨一件事,我早跟他直说让他闭嘴了。
可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自己这边的烂事,听到黎华在接我电话时,渐渐传来的均匀的呼吸声,知道他睡着了,心里蓦地觉得特别委屈。
我知道他还没睡醒,我知道我不该总是打电话打扰他,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我做不到。
两个小时的时差,仿佛把我们的距离拉开很远很远,白天大家都在忙,我起床的时候,他在睡觉。他深夜思念我的时候,我需要休息。
那天在电话里,听他满怀歉意地说,“宝贝儿,我今天真的很累,明天再说好吗?”
我心里酸得差点掉下眼泪来。
于是我尽量不去打扰黎华,但始终没有分出心思来,关心如今的他。他在新疆,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辛苦么,累么,适应么,会水土不服么,工作压力大么,吃的习惯么?这些话,我几乎连问都没有问过。
我以为自己历尽千帆才得到了他的心,但似乎,在真的得到以后,却并没有用曾经打算的力度去珍惜。
第一次跟黎华大闹,是因为剧组的一个男演员。
这个男演员算是个有名气的演员,是我们这个剧中的核心人物,皇上。而我们这些妃子成天围着他绕来绕去,戏中搂搂腰拉拉手的镜头,是一定会有的。
那天我拍了人生中的第一出床戏,其实没有太露骨的镜头,就是穿个肚兜躺在床上。不过男演员压下来那一刻,我还真是慌了。
按照剧本,此刻我应该谄媚地微笑,可我笑不出来,一脸紧绷的表情,差点没忍住一脚把皇上踢下去。
那个简单的镜头,就拍了好几遍才过。
当天收工以后,跟几个演员一起去外面吃了顿,回到我住的房间,不久后,演皇帝的男演员就来敲了我的门。
☆、087 你宠的
演皇帝的这个演员,差不多三十岁,在他这个级别的男演员里,算年轻的了。之前我觉得人家有名气,一直也就没怎么好意思套过近乎,演戏对戏也都抱着晚辈该有的心态。
我在剧组,算不上什么起眼的女演员,就是演丫鬟的,比我漂亮的都多了是,还是那句话,我能上这戏,托的是李拜天的福。不过李拜天真的很低调,以至于我在这个圈子里,几乎从来没听人提起过他的名字。
可能也是真的不够牛逼。反正我一个没经纪公司的毛头小丫头,就像从天上掉下来的,大概谁也不会觉得背景有多么干净。
男演员来敲门,我也不能不开,我在剧组这边被安排的住所是比较简陋的,条件一般,但收拾得还算干净。之前黎华说我懒,特地嘱咐过,出门在外,就别像在自己地盘上一样了,懂得照顾自己,也才不会让人笑话。
诚然,这个男演员O,长的也不错。虽然不是我喜欢的那种白净清爽型的,但很有股当皇帝的霸气冷傲调调。
我站在门口,规规矩矩地说,“O老师,有什么事么?”
他大大方方地说:“睡不着,来你这坐坐。”
“哦。”我干干一笑,也不好撵人家,只能批准他进来坐坐。
我这房间里没什么好坐的地方,就一张我睡觉的床,不能给他坐吧,还一个有点老旧的皮沙发,就只能让他在这里坐了。
他坐着,我就站着,他说:“你站着干嘛呀?怕我啊?”
我笑着说没有,岔了话题说,“这么晚了,明天不拍戏啊?”
“你在赶我走?”
“没有没有。”我急忙笑着否定。我就是想赶他走,可不能直说呀。说实话,这个演员之间串门的事儿,我进组这段时间看的多了去了,有些串完门可就不出去了。
关于圈子里那些乱套的事情,我到底还懂个看透不说透的道理,反正不关我的事就可以了。
演员O就开始跟我聊,说:“你是新人?”
“啊,嗯。”我点头,顺手拿了梳妆台上的手机,瞟了下时间。
黎华那边应该已经天黑了,他该休息了,休息之前,有没有可能给我打个电话。有时候他会打,有时候不会,有时候会响一声就挂了,如果我醒着,就给他回过去。
演员O说,“新人都不容易,怎么样,还适应么?”
我说:“还行,就是有点儿累,天天跟睡不够似得。”
我努力把话题往睡觉这边扯,其实我就是想暗示他走人,我要睡觉。可人家愣是装蒜不走,说:“习惯就好了。”
我接着干笑。他接着聊,装傻卖愣我还是会的,只要他不说很让我为难的话,真跟他耗下去也可以。
谢天谢地,我电话响了,又是响了两声挂断。黎华这是在试探我睡觉没有,这已经是我们现在联系的常用方式了,我也会经常这么干。
我拿着手机,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是想回过去的,能赶上他不睡我不睡的时候,当然要抓紧时间联络感情。
演员O大概看出点我的小心思,问:“谁啊?”
我稍稍一愣,直接说了,“我男朋友。”
他似乎有点惊讶,“你这么年轻还有男朋友?”
有男朋友怎么了,谁没有男朋友啊,只是好多人都不愿意承认自己有男朋友。我点头,他问:“你男朋友干嘛的?”
我琢磨跟他也说不清楚,也没必要说清楚,就说:“舞蹈演员。”
黎华以前本来就是个舞蹈演员。
他“哦”了一下,眯着眼睛问,“哪个团的?”然后罗列了一串国内知名艺术团的名字。
我说:“他跟我一样,小演员,没有固定的。”
这一下就把黎华的档次拉低了,但我也不能再胡诌下去了。我有男朋友这事儿,我并打算跟任何人隐瞒,我觉得承认黎华的存在,是对他最起码的尊重。
演员O也不聊这个了,眼睛四下瞟了瞟,说:“你这儿怎么这么热啊,是不是没开空调?”
这边这个季节是还挺热的,闷热那种,天气比W市差很多。我抬头看了眼空调,是在吹风,但不够给力,我说:“可能这两天坏了,回头找人来给修修。”
他看了看我,说了句暗示性的话,“要不到我那边去吧。”
我理所应当地拒绝,也理所应当地看到了演员O被拒绝后的不愉快,又假装客气地说了两句,他走了。
床戏,是一出非常容易假戏真做的戏,据说很多演员拍着拍着,都会有感觉。我琢磨是不是我今天拍的不顺利,把演员O招惹大了,他才会惦记上我。而这种惦记,应该完全是生理上的,过了今天,他不惦记了,应该就没事儿了。
演员O走了以后,我拿着手机坐在床边,此时距离黎华刚才给我打电话,已经过去十多分钟。我想他大概还没有睡,心里想他,就还是回了过去。
黎华在电话那边温和地轻轻笑,说:“我以为你睡觉了呢。”
我说:“还没有,今天收工晚。”
他问:“怎么这么久才回?”
只是随口一问,是我的话,我也会随便问问。可是黎华一问,我就心虚,我完全可以说没看到啊,或者在洗漱之类的,但我就是不想骗他,坦白而略带小心地说:“刚才房间里有人,在谈事情。”
黎华那边就默了两秒,我赶紧解释,“就随便聊聊,都不熟。”
黎华太了解我这张笨嘴了,只要我心虚,根本就瞒不住。好比这次走之前,我回了趟家,在自己房间里坐床上剪脚趾甲,我弟弟接黎华给我打的电话,笑着说:“我跟你说我姐在抠脚你信不信。”
我立马从床上蹦起来捂我弟的嘴巴。我弟说:“你要不这样,人家就觉得我在开玩笑,你这反映,谁不知道你在抠脚。”
黎华在那边嗤嗤地笑。
所以这次,我想我大概还是瞒不住什么,撒娇地呼了口气,对电话那边说:“好吧我承认,是个男的,戏里的皇上。”
“嗯。”黎华跟个爷似得,拉了个长腔,意思是让我接着说下去。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黎华现在还没开始生气,但我很怕他生气,我感觉黎华这个人很爱吃醋的。我很李拜天那么清白,就被计较了好久。
他问:“聊什么了?”
我想讨他开心啊,就说:“聊你了呀。”然后把关于黎华的那部分对话说给他听,可他听后却并不开心,声音有些低沉地问我,“优优你知道我现在到底做什么工作?”
我说:“我就是不知道怎么说嘛。”黎华现在已经不是舞蹈演员了,因为各方面的压力,他放弃了,也许我这么说,会让他觉得难过。
然后我又说,“那你到底在做什么,你也不告诉啊。”
“算了,说了你也不明白。”他情绪开始明显有变化。
我说:“你生气了……”
又停顿,他说:“外面很乱,你要知道保护自己。”
我就不爱听这个,因为听得次数太多,所有人都在说,我真的已经知道了。我说:“确实只是随便聊聊,你为什么要生气啊,我又没做错什么。”
尽管我知道黎华是在担心我,可语气里还是有要为自己辩解的意思,今天这通电话,本应该是愉快的小情人互诉相思的电话,结果就这样不了了之。
可我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当然黎华也没什么错,最大的错误就是,我们不在彼此的身边。但是我叫他来看我,他又不干,说走不开。
闹小别扭还好,第二天就又当没事儿一样不提了。我抽空给他打电话撒个娇,他就那么把我放过了。
黎华说我:“你怎么那么心里没数?”
我说:“我没数是你宠的。”
然后他就高兴了。他现在很喜欢我,我是知道的,所以我依然恃宠而骄。为了防止被男演员惦记这种事儿再次发生,我跟剧组的人闲聊,有意无意地把自己有男朋友的事情透露出来,还给人看过手机上,我们合影的照片。
黎华绝对是拿得出手的男朋友,我听别人夸奖“你男朋友这么帅啊”的时候,嘴巴都快笑歪了。
我是俗人,所以我是虚荣的,而黎华有时候就得充当我炫耀的资本。
又是某一天,我拍一场被打脸的戏,是一个比我高位的妃子亲自动手。这种戏,一般轻飘飘装样子打一下,我躲过去,然后后期做音效就可以了。
可和我对戏这女演员,大概早就看我不爽,仗着自己有名气,一巴掌扇过来,差点没把我吓死。我躲避的幅度太大了,导演说不过,得再来一条。
第二巴掌扇过来,我已经大概知道力度,虽然这时候脸已经扇红了,但险险把握住了分寸。结果对面演员接下一句台词的时候,说错了。
那天我被连着扇了六个大嘴巴,那边一喊咔,我捂着脸就跑到旁边去哭。
这脸被扇得太疼了,我觉得能肿上两天,而最主要的是,心里委屈,我觉得对面那演员就是故意的!
☆、088 肮脏的雷区
那天接下来的戏我就没拍,因为我眼睛哭红了,导演看我状态不佳,放我一天假,准我提前收工。
回到住的地方,我就给黎华打电话。我们白天很少有机会打电话,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在戏上,而黎华也要忙自己的事情。
接我电话的时候,黎华那边很吵,是那种机器的声音。
我问他在哪里,他说工地上。
我大概也知道点,黎华打算开始下海做生意,但他不能轻易向他爷爷低头,直接就去要人家的财产,而且学做生意,也不单单是业务方面的事情,许多基层的事情都需要了解。
所以黎华被他爷爷发配到了新疆,据说那算是他爷爷手下产业,最不辛苦的地方了。
我跟黎华哭,他那边很吵,听不清我在说什么,好像走了很长一段路,才远离那些呜呜转动的机械。
他问我怎么了,我就说自己被打了,心里很不是滋味。
黎华毕竟不是演员,圈里的事情知道得并不细,就问我导演是什么态度。
我说:“导演不会管的。”
“为什么?”
我咬牙,差点又哭出来,“因为我不红!”
因为我不红,所以就得挨欺负。大家不红的时候,除了嘴巴特别甜,特别会说话办事儿的,谁没受过气。我都明白,在外人面前我可以忍,但我只想在黎华面前发泄情绪。我就是想让他哄哄我,听他缠绵的小声音。
黎华也确实哄了,并且没有着急去忙,很耐心地在哄,在开导我。他说的那些大道理,我很受用,坐在床上,抱着枕头说:“我想你。”
黎华在新疆没亲没故,我在这边同样没亲没故,和剧组的每个人,哪怕是打砸的工作人员,都要小心翼翼地处理关系。这世界上谁不累,哪里不累,干个淘宝还要忍受中差评呢。
黎华说:“我也想你,等拍完这部戏,我带你出去玩儿。”
我心情好了很多,说:“我现在就不想拍了。”
“真的?”他的语气里,怎么好像有点很期待的意思。
叹口气,“假的,该拍得拍啊,有违约金的。”
“那是多少?”黎华问。
我说:“哎呀,说了是假的,我就是想你了。”
他又重复一遍,“我也想你。”
聊着聊着,我有了个突然的想法,大概也是压在心里,好久没敢认真想的想法,我说:“亲爱的我去看你吧,我现在就去。”
“剧组怎么办?”
“我请假呀。”我说得轻飘飘的,其实我也不知道这个假该怎么请,但这个时候我想到了李拜天,我觉得李拜天没准儿能帮我搞定这件事情。
黎华那边犹豫了下,说:“再等等吧,等你拍完,我这边也有时间了。”
“为什么呀,我现在就想看见你!”我开始撒娇胡闹,可这是真心的。我们俩才好了多长时间,然后就要忍受这么长时间的分离,太冒险了,也太挠心了。
可是黎华就是不准我去看他,先说我这边请假不好,唧唧歪歪事逼巴拉的,会给剧组留下不好的印象。说不动我,又说自己那里实在太忙,不能分心来陪我,而且匆匆忙忙见一面,意义不大。最后又直说了,条件不好,不想让我过去受那个委屈。
反正他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就是不让我去。
我说:“你是不是背着我在外面养女人了,要是有你可直说,我才不会死缠烂打你呢。”
他笑着说没有,然后弯弯绕绕,终于还是说服了我。
当然,按理来说,我这个时候离开剧组确实不好。
第二天,我照常按时间开工,碰到昨天打我的女演员,笑着跟我解释,“不好意思啊,昨天手重了,现在没事儿了吧。”
我也跟她装和气,“没事儿。”
剧组的人,基本没对我说过什么安慰的话,许多事情大家都是习以为常的。被教训了,那是活该欠教训。
后来有个跟我关系比较好的老演员跟我说,做人别那么勤快,起码勤快别让人看出来,你勤快了,不是在衬托人家的懒么。作为晚辈,做事情的标准不是像领导看齐,而是像前辈看齐,前辈怎么做,我就怎么做。做得不好了,领导问下来,该兜的得兜着,但绝对不能把什么事情都做得比前辈好。
得罪人。
哪里都是职场,剧组也是一样的,任何事情都要学会掌握分寸,我承认,我还是太嫩了。
装了几天孙子,发生了一件事情,让我不得不请假暂时离开剧组。
事情是李拜天忽然给我打电话,我正好想把这些天在剧组的遭遇跟他吐槽一下,他却上来就问我,“你这几天上网没有?”
“哪有时间上网。”我说。
他说:“你可以现在去看看,我估计蓝恬那边情况不大好。”
我找人借了台笔记本,直接搜了蓝恬的粉丝贴吧。蓝恬已经退赛很长时间,渐渐地也就被大众遗忘掉了,她的粉丝贴吧,一天也没有几条回复,我早就不关心了。
而这两天,贴吧里很热闹。我又看到些其他的新闻,看到了一些关于蓝恬,以及一些其他选秀女生的不好的信息。
网曝选秀女歌手不雅照。
我把那些照片,每一张都仔细看过了,其中有个女生,确实很像蓝恬。但这些照片,一般都不会非常清晰,可是没穿衣服,总是看得出来的。
这次中招的,不止蓝恬一个,包括在那次比赛中,部分取得不错成绩的选手。
我抓紧时间给蓝恬打电话,但电话没有打通,处于关机状态。然后我找薛家正,联系了几个同班的同学,这件事情已经曝光一天了,从蓝恬自己得知消息以后,就一直关在宿舍里不出来。
除了同宿舍的女生,没人见过她。
她们跟我说:“优优你回来下吧,恬恬跟你关系最好,她这样我们都挺担心的。现在这事儿在学校里闹得太大了。”
这件事情说服我请假了,不管我回去到底有用没用,这时候我想去看看蓝恬。我想如果是我遭受了这样的打击,如果我需要的话,不管蓝恬在干什么,也肯定是会来看我的。
我给李拜天打电话,说让他帮我在剧组那边张罗下请假的事情。李拜天不是个冷血的人,况且他是认识蓝恬的,虽然没啥关系,可也有些担心,于是只轻飘飘打了个电话,剧组给了我三天假期。
当天我飞回W市,直接从机场打车到我们学校所在的郊区,跑回宿舍的时候,其他人在上课,只有蓝恬和一个女生在。
这女生,是专门留下陪蓝恬的,宿舍的女生准备,如果蓝恬打算继续在宿舍猫着,就轮流不上课看着她。
人间自有温情在。
和上次被强暴的反应一样,蓝恬一看见我就哭,抱着我哭,但不发出声音。她整个人扶上去很虚弱,应该一直都没怎么吃东西,这才不到两天的时间。
我让同学去上课,然后等蓝恬平静了和她谈心。
蓝恬说:“优优我真的想过死,可是我……”
她不舍得,或者不甘心。
蓝恬的明星梦碎了,在她决定退赛的时候,其实就已经碎了,但是她没有告诉我们任何人。在退赛前,蓝恬最后一次和我通过电话,然后去参加了制作方邀请的晚宴。
事情就出在那天,她和同时去的几个女选手,被制作方打包卖给了投资方,也就是比赛之后,他们会集体做代言的广告商。
这是一条庞大的产业链,不只是利益,还有欲望。
有些女孩儿知道,但不想反抗,甚至奢求上位的机会,有些女孩儿不知道,糊里糊涂被灌了迷药。
蓝恬是其中最坚定的,在得知自己被糟蹋以后,放弃了即将到手的包装和各种机会,毅然退赛。
然后遭遇了强暴,遭遇了曝光,遭遇了所有我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我想如果这些事情,真的发生在我身上,我可能早就去死了。
她什么话都不说,只是不想见人,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重新开始。蓝恬从小就有明星梦,她梦想站在华丽的舞台上,受人追捧和认可,在这最年轻最美好的时光里,她去追梦,然后现实戳破了这个梦。
诚然,蓝恬是倒霉的,可在她身上发生的事情,又现实无比。演艺圈是个肮脏的雷区,它几乎涵盖了我们能想到的所有罪恶,淫乱,只是微不足道的其中之一。
我去找过班导谈这件事情,班导的意思是,影响恶劣,学校打算劝退蓝恬。校园和社会,往往不会包容我们,最终,能包容和无条件接受我们的,只有家庭。
这件事情只是在网上曝开,蓝恬的家人不上网,现在还不知道,我给蓝恬的家里打了电话,她爸妈怀着沉重而无比心痛的心情,连夜驱车赶来将蓝恬接回家。
送走蓝恬的时候,我坐在学校外的花坛台阶上,沉默好久,然后给黎华打电话。
他还在睡觉,我说:“我要见你。”
他说:“别闹,睡醒再说。”
我冲他嚷嚷,“我不管,我他妈现在就要见你!”
☆、089 要么见要么死
蓝恬的事情,受打击的不止她一个,还有我,还有包括真心站在她的角度想过的同学,我们这些同样怀揣着演艺梦想的同学。
连黎华在一个小艺术团里,都能碰到搞笑的潜规则,何况我们这些摩拳擦掌,打算在演艺圈大干一场的平庸女生。
我第一次对自己曾经规划好且坚定的未来感到这么迷茫,我们的坚持和盲目追求到底有没有意义,这其中又需要付出多少代价。这些问题我曾经想过,但远没有它真的发生在身边,这印象来得深入。
这次进组,我是卯足了劲想好好干的。而我在剧组卖力表现,得到的是其他人的不满,在看到蓝恬的现状以后,我那股劲忽然就泄了。
我像一个泄气的皮球,软趴趴地急需一个依靠。这个依靠不会是家人,就只能是黎华。我要见他,我恨不得像一个火箭一样,秒速发射到他眼前。
黎华被我吓醒了,有些担心地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跟他在电话里絮叨不清楚,反正我就是要见他,死活都要见他。
钻上一辆出租车,我挂断了电话。黎华会不开机,不给我拒绝的机会,这一招我也会。几经查询,我买了最近一班飞往距离他最近城市的机票,其中要经过一次转机,在机场等待的时候,内心平静了许多。
然后又开始想,这真是一个惊喜,给黎华的大大的惊喜。
我从来都特别怕麻烦,之前每每有想咬牙去看黎华的欲望,一想想这一路山路十八弯,就被搞的一点心情都没有了。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有种要么见他要么死的决心。
那天黎华在赶往机场去接我之前,洗了一个半小时澡,皮都快搓掉了。
见到他的时候,已经是W市的天黑,K市的黄昏。我从横店到W市,穿的就是夏天的衣服,在W市就觉得有点冷,到了这边更不用说。
往外面走的时候,看着人家都穿着保暖的秋装,会有种自己跟神经病一样的感觉。但想到马上能见到黎华,身体外部的感官,已经没心思去感官。
而真的看到他的时候,不是那种做梦一样的惊喜,却是一种仿佛认不出来的伤怀。
他站在那里,守着我可能出来的方向,看到我的时候,眼睛就开始放射光芒,可我用了许多眼才在人群中找到他。
他怎么成这样了……
不到两个月的分离,他瘦了好多好多,本来就长得高,以前看着很和谐,现在瘦了,猛一看不适应,就仿佛一根长胳膊长腿的大人参。他的轮廓似乎也没有之前那么清晰了,风吹日晒之后,皮肤黑了,干燥了,眼窝也深了,嘴唇的颜色也变重了。
就好像看到了另外一个人,这还是当时的黎华么?
也许是因为太久不见,所以这些改变,在短暂的时间内,被放大很多。我越走越近,越来越确定那就是他,目光相对的时候,我甚至有停下脚步的欲望。
他唯独不变的,是那种与生俱来的高贵姿态,纵然青春美貌不敌从前,也依然是人群中惹人侧目的一颗星,起码在我眼中是这样的。
他就站在那里,等着我靠近,不管我走得有多慢,他等。
眼前的人陌生而熟悉,这句话我说过很多遍,但此刻这种心情是最强烈的。仿佛我们之间横着很多年的距离,仿佛他一夜苍老。
我看到他嘴角牵起的笑容,并不热烈,但温厚无比,带着些相见的激动和无措,带着丝丝羞涩。
会羞的,如果有一天,我忽然变得没以前好看了,要见他,我也会羞的。
飞机上的时候,我预想相遇的画面,我想我会飞奔上去抱住他,或者亲他的嘴巴,然后因为想念,缩进他怀里狠狠地哭一通。
诚然,现在我也哭了,可没办法像预想中那样哭得轰轰烈烈。
我就站在他面前,连看都不舍得再看他一眼,咧着嘴巴说:“你怎么了,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跟个民工似得……”
当然,我的形容是夸张了,我只是想像往常一样,用夸张的言语来掩饰内心的激昂。
我哭了,他变得更加不知所措,伸了伸手,想要抱我,但动作不算很坚决。算了,还是我抱他吧。
于是我还是扑进他怀里了。
为什么说“我爱你”不如“在一起”,为什么说长情不及久伴,因为一副实实在在的躯体,比虚无缥缈的想念真实和厚重太多太多。
那些日思夜想,好像一股强大的气流,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喷射的小孔,瞬间爆发的感觉,除了一个“爽”字,真的不好形容。
他用手臂捆住我的腰背,我就也用力抱得更紧,恨不得他像包饺子一样,把我当馅儿包进皮里。
有一个形容,叫“恨不得揉进骨血中”,就是这句话,再贴切不过。
可是抱着他的感觉,和以前相比还是有差别的,他的腰比以前细了,胸膛似乎也没当初那么饱满了。
他真的瘦了好多,想到这里,我又开始哭。
黎华都不知道怎么安慰我好了,就是抱着我,不多说什么,一只手揉揉我的头发,又低头亲吻我的发顶。
我很想吻他,可我都不敢抬头看他,怕看到那张改变后的脸,心疼。
天冷,他大概想到我可能会这么出现,所以提前准备好了外套,还是一件我熟悉的,他在学校的时候穿过的外套。外套上有封存过的味道,大概很久没穿,也有曾经遗留在上面的香水味道。
以前黎华是会用香水的,只是现在大概用不到了吧。
今天他来,开得还是一辆特别不起眼的面包车,我不能想象在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一定有很多很多,所以他才不愿意告诉我。
他要带我去酒店安顿,我不干,我说我就要去他平常住的地方。
他说:“那里很远。”
我摇头,他是说服不了我的。远不怕,再远这一路也都是我们两个一起走,他在我身边就好。
他又说:“挺闹的,你去不方便。”
他就是不想让我去,不想让我看他现在的生活,可我觉得我必须得去。我说:“要不你就是在那边藏了个小情人,要不你就带我去!”
他无奈,“我都这样了谁还跟我啊。”
这话里,我生生品出一丝悲凉。
“我跟!”
他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我的手,掌心粗糙了,不过挺有男人味的感觉。然后开车往他生活的地方去,确实是很远,路上天黑了,两旁几乎没有建筑物,前灯照亮前方短暂的区域。
然后我转过头看着他,开始适应他现在的新模样。
其实刚见面的时候,就是反差太大了,觉得很夸张,现在多看几眼,看看就也觉得还好。
“你看什么?”他笑着问。
我说:“丑。”
他说:“你不打击我能死啊?”
我说:“等你变得又矮又丑又挫,我就彻底放心啦。”
他说:“那你不就跟别人跑了呀?”
“嘻嘻……”
我忽然觉得挺浪漫的,荒郊野外,一辆车,两个人,畅通无阻地前行,这时候要是再来首西北风民歌,很有电影的画面感。
可是黎华没有放歌,把耳朵全留下来听我絮叨。见了他,我反而也不是很想絮叨那些破事儿了,看够了他,就转头去看窗外,问问这个问问那个,听他跟我讲。
他对这里已经很熟悉了,黎华不像我,路痴一个。
“前面颠,坐好。”他温和地提醒,我乖巧地坐正,像个小学生。
断断续续颠了得有五分钟,终于到了黎华生活的地方,也算是他工作的地方。
居住区,稀稀落落几排民房,倒不算破旧,应该是临时搭建的那种。远处有砖石搭的大烟囱,具体叫啥我也不清楚,透着夜色,能看见些机械的影子,有灯塔。
除此之外,几乎算是一旷无垠。
他爷爷早年靠房地产发家,后来就开始搞能源了,那些年煤老板横行,章家也算其中之一。
起初我觉得新鲜,没发表什么意见。从车上下来的时候,黎华问我:“冷吧。”
我点了点头。都说这边昼夜温差大,我算是见识了。
没怎么参观,也没什么好参观的,他搂着我的腰往自己睡觉的小房子里走。碰到个出来解手的中年男人,那人看我们一眼,亲切地打招呼,“小黎,女朋友啊?”
黎华微笑着点头。
那人说:“真漂亮,跟电影明星似得。”
我就往黎华身上偏了偏头,黎华知道我这人经不住夸,在我腰上捏了一把。
推门进房,他顺手拉开房门旁边的灯线,我看着这个简陋的居室,再也欢脱不起来了。床,桌子,椅子,脸盆架子,塑料的收纳箱,再也没什么了。
只是收拾得很干净,每样东西都规规整整地摆在该摆放的地方,被子看上去很厚。
我又有点想哭,这破地方,我都住不了,何况黎华一个含着金勺出生的千金大少爷。不过我忍着,抿了抿嘴巴,若无其事地走进去,走到他的床边坐下,摸了摸每天和他贴在一起的床单,再四下张望一眼,看着他说,“我困了。”
☆、090 短暂相聚
我无法对看到的一切发表任何意见,只是理解黎华为什么暂时不希望我来看他,他选择了他的生活轨迹,吃苦也罢受累也好,他无法像个女人一样天天抱怨。
他是男人,所以他咽着。怕我看见,怕我心疼。
看到这些,我觉得在每个他熟睡的清晨,我用电话把他吵醒,噼里啪啦地抱怨事业的不顺,是件特别苍白的事情。
我坐在床边看他为我忙里忙外,脸盆里倒上热水,把毛巾丢进去的时候,被烫到手的样子。然后他一边吹着热气一边把毛巾捞出来,简单冲洗一下,拧干了水,过来给我擦脸。
就像小时候被妈妈照顾一样,我乖乖坐在床边,仰起脸来给他擦,他擦得很耐心,力道也不轻不重的,不过我感觉,他应该觉得这是很好玩儿的一件事情。
擦着擦着,我肚子咕咕地叫了。飞机上简单吃了顿午餐,到现在我一直没有吃东西。我本来打算饿一天就饿一天了,谁知道它叫了。
抬起脸来,对黎华摆无辜的表情,他想了想,“嗯,吃什么好呢?”
我还是眨巴眼睛看着他,随便啦,不吃也行的。
又想了想,他去把毛巾放下,让我等他一下,然后走出房间。
因为已经在房间里呆了一会儿,那种刚进来的时候心痛的情绪散了好多,我开始能接受黎华现在的生活环境。从床边走下来,在房间里随便转转,翻翻他的抽屉什么的。
抽屉里有吃过几粒的药,说明他生过病,他没告诉我。有几本我完全看不懂的书,是和他工作有关系的,还有个PSP。
看到PSP的时候,我才笑了笑,还好,他的生活还没那么无聊,起码有PSP可以玩儿,偶尔放松下也好。我甚至会想,拿他陪我打电话的时间,让他去玩PSP都行,这是桩大事儿。
笔记本电脑的桌面,是我的照片,因为放得太大了,有点模糊,从这开机速度来看,这电脑估计也不经常用。也不知道这地方有没有网络信号。
不久黎华捧了两个不锈钢的饭盒回来,放在桌子上的时候,嘴角裂开的笑容一如过去那么阳光。我闻到饭菜的味道,没出息地冲他傻乐,“嘻嘻……”
我不是吃货,但我很爱吃饭,我觉得吃饭是特别享受的一件事情,所以大多数时候,我一看见热菜热饭,就发自肺腑的开心。
黎华就喜欢看我这个样子,傻傻的,没出息的。
这会儿食堂已经下班了,黎华跑去请师父开的小灶,师父动作也快,就花了十来分钟。
我打开餐盒,在黎华给我搬的椅子上坐下,说:“哇,这是大盘鸡啊?”
黎华把用热水烫好的筷子递给我,随口回答,“师傅是汉族人。”
这边基本没有新疆人,大多都是外面过来工作的,都是些背井离乡的大老爷们,有的年轻,有的稍微年长,为了挣钱,为了养家。
黎华就坐在旁边看我吃,无聊了就玩儿会PSP,不时低头瞟我一眼。这感觉其实挺好,有种八十年代,小夫妻的革命情怀味道。
我吃了很多,不光是因为饿,就是想多吃点给他看,想用所有表现取悦他,让他开心。
吃过之后,简单收拾,作为懒蛋,我依然什么都不干,就是看着他。然后在他收拾完的时候,搂着他的腰说:“你对我真好。”
那时候觉得很幸福,觉得两个人能在一起,就是天大的幸福。
上床睡觉,抱得很紧,该做的事情也做了。我想着他们成天在这里,连个女人都见不着,怪可怜的。除了这副身体,我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多给他点什么安慰。
然后我好奇,就抱着他问这个问题,黎华说:“也不是,他们休息的时候会出去找。”
“找什么?”
“小姐啊。”黎华说。
我瞪他,“那你也找?”
他笑,把我抱得更紧一点,“我不去。”
我相信黎华不会去的,他不是憋不住的人,何况他心里有我,所以一定不会去。抱着他睡觉很暖和,两个人一起睡觉的感觉,就是比一个人要好,睡得也香。
但我不知道,黎华其实一直都没有睡着,他不舍得睡,他想多看看我。
是我先喜欢他的,可他却先爱上了我,我丛优何德何能。
第二天他没去工作,一直陪着我睡,他默默地看了一夜,自己也确实困了。然后我醒了,默默地看着他,希望时间能过得慢一点,很慢很慢那种。
枕头边我的手机响了。都说手机放在枕头边不好,但这习惯我改不了,有过异地恋经验的人应该都清楚,那是种时时刻刻准备爬起来接对方电话的心情,一种等待的心情。
我在电话这边说话很小声,这来电是剧组好心打电话提醒我一声,我的假期要到时间了,明天早上记得赶回去开工。
剧组是一个团队,联系很紧密的团队,演员之间,任何一个人的差错,都有可能耽误整个拍摄行程。
我这边点头说着好好好,挂断电话的时候,黎华转身把我搂住,没有睁开眼睛,含含糊糊地说:“剧组催你了?”
我没说话,只能把他抱紧。
很短的时间,我们这次见面,竟然都不能超过二十四个小时,前半段在享受初见的惊喜,抒发想念,后半段就开始面对即将离别的恐慌和伤感。
我并不想把氛围弄的很伤感。我和黎华都还年轻,来日方长嘛,以后我们会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在一起,和一个人分开一个月两个月,并不是那么恐怖的事情。
我起床,他懒躺在床上,我给他穿衣服,学着他的样子给他擦脸,然后他拉着我,又趴到自己怀里静静抱了一会儿。
当然,他就是不想起来,在眯觉。
在分开之前,我们一直在反复进行这种长时间的拥抱,什么话也不说,就静静地抱,多感受一分彼此的体温。
送我去机场的路上,还是都若无其事地在聊天说话,有时候我在想,你留我一句啊,你他妈倒是说一句留我的话呀,他要是说了,我可能会考虑的。
虽然,不太可能留下。
关于蓝恬的事情,只是简单提了两句,我们都没有发表看法。黎华不喜欢絮叨,劝过我很多遍以后,我不听,他也就不提了。其实我不是不听,而是自己微薄的力量,不可能改变什么,我只想做好自己的,抱着一丝侥幸的心理。
机场,送别,亲吻,拜拜。没有拥抱,怕抱一下就分不开了。
然后我上了飞机,好想给他打电话,可是又不能。
下飞机以后,抓紧时间找他,问他在干嘛,他懒懒地回应,“在忙啊。”
我说:“忙着想我么?”
他说:“嗯。”
我又说:“那你有没有很舍不得我。”
他说:“对啊,你没发现在机场的时候我都不敢看你。”
现在想想,好像确实如此。那时候我一直盯着他看,他却好像很不专心地在研究别的,这里看看,那里看看,也就我说话的时候,才勉强扫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