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拜天还算快活的,只是一个人到了快三十岁还在折腾,身边没个靠谱的女人,何尝不是另一种悲哀。
都说男人有钱就变坏,其实错误不在男人和钱,而在于环境。黎华现在还只是一跑工地的小工头,都能在村儿里惹上个文鹃,等他真的成了个大老板,且还是个颇具姿色的大老板,还不得有千万美少女抢着往上贴。
我真的没有百分百的信心,黎华能抵抗住那些诱惑,眼睛里永远只有我一个人。
而我丛优,一个一无所有的小姑娘,又有什么东西,值得让黎华一直喜欢,值得受到其它人的祝福。
我又一次感觉,我配不上他。准确地说,是配不上他的钱。
回来的时候,我们在小区保卫室取了个包裹,这个包裹来自贵州,起初黎华也没告诉我是谁寄的,回家以后我看了包裹上的字。虽然没有写寄件人的名字,但这一手娟秀漂亮的字,我曾经有幸见过。
我瞪黎华一眼,把包裹撕开,里面是些土特产之类的东西,不值什么钱,但是满满的心意。
我问黎华,“她这什么意思?”
黎华说:“不就寄点儿东西么,看你这大惊小怪。”
“呵,不就寄点东西。”我把包裹摔在沙发上,转身回了房间。过了很久黎华才进来,问我到底又怎么了。
我说:“今天是寄包裹,明天就不知道寄什么了,现在好了,连你家在什么地方都知道了!”
黎华不高兴了,他说:“丛优你这样是不是也太小看人了。”
“我小看谁了,包裹都送过来了,你敢说不是你自己给她的地址?你敢说我走了以后,你们没有再见过面?那么愿意跟她见面,你回去找她啊,把她和她爸接出来啊!”
黎华听我嚷嚷,这次是真的生气了,摔了房门就走出去,一直到晚饭都没理我。
我躺在床上愤怒且伤心。我承认,我是醋坛子翻了,我是说话不好听,但我今天一点都不后悔。
我讨厌看黎华维护文鹃的样子,文鹃明明白白就是喜欢黎华,那她就是我的敌人,黎华帮文鹃,讨厌!
我再想想,当我在这边怀着孕不知所措的时候,黎华一边跟我嚷嚷着很忙,一边还能抽空和文鹃见面说上几句,道个别什么的,我心里能不窝火么,我肺都快气炸了。
哪个女人翻醋坛子,不是因为在乎。我第一次翻的时候,黎华是一边哄我一边偷着乐,觉得我在乎他的样子很可爱。现在时间长了,到底柔情是会改变的,就是黎华也一样,听多了就烦了。
远香近臭这个道理,放在很多东西上都是一样的。
我开始想,我是不是不该继续在黎华这边住下去了。我在这里住着,他也不能出去工作,每天就是打游戏打游戏,而我因此闹些没必要的小情绪,根本原因就是,我们两个都太闲了。
不在一起的时候,又感觉恨不得跟对方绑在一起,天天见面的时候,又觉得还不如距离产生美能舒服点。
反正我这身体也没毛病了,于是气消了以后,跟经纪公司那边打了个电话,经纪公司让我下周去面试。
关于这家公司,我已经拖了很久才回复,我又不是什么大牌,我并不认为人家有要一直等我的必要。既然孩子已经没了,那以后的生活,还是得按照原计划,按部就班地进行。
我出去跟黎华汇报情况,他凉凉看我一眼,只问了一句,“你身体这样能行么?”
我不冷不热地说:“我身体没什么问题。”
他就不发表意见了。
我们不声不响地对着坐了一会儿,犹豫之后,我还是问了个问题,我说:“我就想问你一句,你对文鹃到底什么感觉?”
黎华转头看着我,眼神意味不明,可能不知道我到底想表达什么。
我就直说了,“你对她有没有过好感?”
黎华微微一顿,我心里就已经有数了,所以当他说出那个“有”字的时候,我的精神也不算很恍惚。
只是唇角边绽开一味苦笑,“嗯,我知道了。”
“我不会再跟她联系了。”黎华补充一句。
我依然点头,“嗯,我知道。”
有人认为,黎华不应该能看上文鹃。其实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在那个环境,那个小山村里,黎华已经见不到女人了,眼前适龄的就只有文鹃一个,长得既不丑,人品也大方,最重要的是,年轻人都寂寞。
寂寞的时候找个伴,没事儿聊聊天,经常聊一聊,聊出好感来很平常。
没有文鹃,以后还会有张鹃李鹃,这都源于黎华太优秀了。对那些无可避免的骚扰,我怕,怎么不怕,但只是怕也没有用。
比如那些小朋友的家长,明明知道有些幼儿园作风不大好,可能会伤害孩子,孩子可能会和其它小朋友打架,然后惹出其它的危险来。但这样就不让自己的孩子上幼儿园了么,就因为这个,就一直不允许他去跟小朋友们接触了么。
显然不行,我们不能剥夺其他人,在人际交往中可能获得的快乐。我们首先应该做的,就是活好自己的。
然后顺其自然,不计得失。
我觉得我应该想明白了这个道理,所以我再也不想跟黎华计较文鹃的事情。但或许,我们的感情,从文鹃开始就已经有了裂痕。
而我打胎这件事,加深了裂痕。那时候我多希望黎华特爷们儿地甩给一句,“生,生下来是猫是狗我都养”,可惜这种霸气的措辞,并不是他的风格。
我走了,去一个相对比较遥远的城市,继续追寻我的未来,黎华不回工地了,开始进入公司熟悉业务。
好在我们都是踏实的人,认准目标,脚踏实地。他没有选择直接拿了他爷爷的家产一步登天,我没有使用炒作潜规则等手段,急于上位。
然后我们展开新一轮的异地恋。
这次分离,我已经开始不痛不痒了,如果以后我终究是会嫁给黎华的,这点分离也算不了什么。
经纪公司没有直接签我,他们只给我提供了一次机会,推荐我去参演了一部为网络游戏做宣传的魔幻爱情短片女主角,然后投放市场,检验观众对我的接受能力。
这次和我对手戏的,正巧还是演员O。
于是我用打胎之后不足一个月的身体,跳进早春四月,并不温暖的湖水里,然后演员O再跳进水里把我捞上来。
整个画面后期制作出来是非常唯美的,我们只负责跳的部分就好。但自从贵州回来以后,我的免疫力就明显下降,之后的几天,一直是带着重感冒完成拍摄。
唯一一场亲亲的画面,演员O念在我是荧幕初吻,人家没有要占我便宜的意思,直接跟导演申请借位拍摄。
之后开玩笑跟我说,是怕我把感冒传染出去。我狠狠地打了个喷嚏,喷了他一脸的口水。演员O用手摸了把脸,咬牙切齿地说:“你是存心的!”
演员O,是我在这个圈子里,第一个熟悉的大角,也算不上什么一线男星,就是许多年轻观众,应该是熟悉这个人的。
感冒那几天,我也没打针,每天用快客撑着。黎华跟我打电话的时候,能听出我有很重的鼻音,我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抱怨了。
做事情,想要回报,就得有付出,不过是感个冒而已。
黎华也不会再在口头上表达那些没完没了地关心,我们并没有之前那么忙,之间的通话却越来越短,短到有些时候,感觉无话可说。
这段感情已经到了倦怠期,只是仗着年轻,以为来日方长的我们,不急于去修补处理。
☆、108 一年的改变
短片,拍摄进程很快,但后期制作很麻烦,所以等市场回应,也得有段时间。说我是短片的女主角吧,也有点牵强,主要这次参演的人数,总共有六个,而我是其中唯一一个女人。网络游戏么,是男人的战场,女人的出场次数并不多。主要就是起个露大腿博眼球的作用。
和摄制组吃散伙饭的时候,演员O问了我一个问题,“你后面到底是什么人物?”
我微微不解,演员O给我透露了几句,这次这个短片,属于合作拍摄,演员O隶属于一个电影制作公司,他的公司在和游戏公司合作,这次拍摄并没有拿游戏方多少钱,因为之前主要在做电视剧这块市场,这个短篇,也是在试水电影制作。
演员O等几个演员,自然还是有片酬拿的,但是我来之前,没人跟我提过片酬的事情,我等于是白干,求露脸。
当然这次拍摄对我而言的价值,绝对是机会大于金钱的,所以我也没打算计较。
演员O说,“筹备的时候,你这个角色定的是我们公司一姐。”然后又补充一句,“说是没有档期。”
我感觉演员O在跟我暗示什么,这个短篇的拍摄过程总共就这么几天,如果说把一个人的戏份单独抽出来,一天就足以拍完。因为不需要太多演技,大部分都是远景,偶尔两个特写,再忙的艺人,一天时间总抽得出来吧。
我想意思很明显,演员O觉得,我背后肯定有人在推我。而这个人,我想不到别人,最有可能的就是李拜天。
但我没有去问李拜天,如果他没做过呢。即便他做了,我说几句感谢的话,意义也不大。还不如装傻。
之后我回了W市,跟蓝恬和薛家正一起吃了顿饭,快吃完的时候,黎华才匆匆赶过来。他已经吃完了,工作上的应酬。
这次我回来,黎华也没有去机场接我。当然我也不需要他接,这里是W市,我的老家,我最熟悉的地方,走不丢。我们也不再是刚热恋的时候,急于在方方面面表现热情。
黎华喝了点酒,到这边以后就已经喝不下去了。我问了点蓝恬的情况,感觉她适应得还不错,然后薛家正送蓝恬回家,我跟黎华去开房。
我现在暂时还是住学校,没什么原因,不好意思住去黎华的家,毕竟还有他妈。其实我曾经想过,我和黎华现在的情况,是不是可以考虑同居了,深入思考之后,我发现我并不想跟他同居。
我还是习惯并且喜欢一个人过,两个人腻歪在一起,琐碎的事情太多了,还容易吵架。
他喝了酒,也不愿意跟我废话,我们两个也没什么好废话的。各自去洗了个澡,躺倒床上去睡觉。
我躺下之后,黎华挪了挪身体,趴到我身上来,问我:“感冒好了么?”
我点点头,脸上没什么情绪。
他微微叹口气,说了句“头疼”,然后开始亲我。
从我离开贵州,我们就没有爱爱过。现在我流产一个月的期限也过了,可以搞一搞了。说实话,我真没大有兴趣,但作为黎华的女朋友,为他解决点生理需求,这是我该做的。
我就照着往常一样,该怎么着怎么着。
听说大多数女人,在生完孩子或者流产以后,第一次爱爱,都会非常地疼,比破处还疼。我这是真的体会到了。
但现在我还没那么多常识,我只知道疼,并不知道为什么会疼。
我感觉饱受煎熬,又不舍得把他推开,我说了一句疼,他也没怎么在意。我只能咬牙忍着,等他解决完,然后身体获得了莫大的解脱。
之后他很快就睡得和死猪一样了,我去了趟厕所,擦了擦下面流出来的一点点血丝。我想我的身体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这些改变,全部源自于黎华。
他彻头彻尾地,把我这个少女,变成了一个女人。所以他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迹,这是任何一个男人都不可能覆盖得了的。
第二天他起的很早,要回家换衣服,然后去公司上班。我跟他一起起来,自己打车回学校。晚上再见面,住酒店,第二天再自己回自己该去的地方。
随着时间推移,恋爱变得越来越没有劲头,生活脚步的忙碌,让我们再也没时间去走那些闲闲的马路,对生活品质的追求,也让我们没心情跑去夜市上,吃遍所有好吃的垃圾食品。他开始变得西装革履,我越发地衣衫靓丽。
看似越来越登对的两个人,心却仿佛越来越疏远。
我去北京参加游戏发布会,我并非这个游戏的代言人,就是被附带上的。发布会在一个公司大楼里,这个会场,是李拜天的地盘,来的时候我不知道。
作为短片中唯一的女性角色,我也得到了媒体的一定重视,第一次被人举着话筒采访,我想我表现得还算大方得体,因为媒体会问什么问题,基本在场外的时候,就有人跟我沟通过了。
被采访的时候,我看到远处一身休闲装扮,十分低调的李拜天,暂时装作没有看到。
活动结束,去更衣室把这身短片里的不伦不类的戏服换掉,出来的时候,李拜天已经在等我。
我说:“怎么哪儿都有你?”
李拜天说,“不是哪儿都有我,是这地方要是没有我,你今天也不在这里了。”
意思很明显,我能有幸站在这儿,依然是托李拜天的面子。我对李拜天说谢谢,李拜天弹了下我的头发,说:“妹妹,哥哥也就能帮你到这里了,再往上面走,哥哥可说不上话了。”
也不是真的说不上话,只是说话的成本太高了,为了我,没那个必要。
“什么时候走?”他问。
我说:“看他们安排。”
基本上,这场活动之后,就没什么事儿了,我等的只是经纪公司的一个准信。李拜天撇撇嘴,说:“那行,留下来陪哥哥玩儿两天吧。”
我瞅着李拜天,说:“天哥你今天看上去有点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像失恋了,不精神。”
他微微一笑,特洒脱地说,“你天哥我只有让别人失恋的份儿。”
我就给黎华打了声招呼,在北京多呆了两天。自从得到了他妈的认可以后,黎华对我工作的事情完全爱管不管了,并且他现在也有自己的烦恼。
当初在工地上,也不过就是吃吃苦受受累,那些东西学起来并不困难。可是真的到了生意场上,黎华作为一个道德底线比较高,不爱装孙子耍心眼的人,深感有些吃不消。
他经常为工作的事情叹气。
李拜天很喜欢去德云社听相声,其实好多段子,都听过不止一次两次,有的时候,他就是守着舞台上的人发呆,偶尔跟着傻乐,美其名曰,放松。
李拜天每天都在想方设法地,为自己寻求放松。
从德云社出来,我们在小路上溜达,这个时候的天气刚刚好。这条路我曾经走过一回,就是那次黎华来北京找我的时候,那时候他可能还不喜欢我,但那时候我很喜欢他,我跟他一起走得很激动。
也许恋爱中,最磨人的不是关系敲定以后的相濡以沫,而是那种暧昧时期你猜我猜的拉拉扯扯。
我在曾经的路上,想念黎华。路过一盏又一盏红灯,想起一句古诗词,“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李拜天问我,“跟男朋友怎么样?”
我说:“就那样。”
他想了想,开了句玩笑话,“你都是当过一次妈的人了。”
一年的时间能改变很多,一年前我还是校园里一个活蹦乱跳的小雏鸟,一年后已经做过一次妈,一年前我喜欢黎华喜欢得心花怒放死去活来,一年后发现,没有黎华我可能活得更加轻松。
一年前,我怀着怯懦的心情,来到大北京城,一年后我跑遍了祖国的大江南北,发现生活中的烦恼,在哪里都一样上演着。
李拜天带我去京城的夜店见世面,不过我们不喝酒,就感受下那种闪得让人头脑发昏的的灯光。
我给黎华发信息,我说:“我在京城最高端的夜店。”
他说:“哦,那你好好玩儿。”
然后我没有回他。我多希望,他像去年这个时候一样,用毫无立场的霸道,命令我马上离开,滚出这些笙歌喧闹。
与黎华相比,我的事业虽然一步一阶梯,但走得不算多么艰辛。经纪公司和我签约了,签约之后的第一个安排,就是暂时常驻北京,在这里接受为期一个月的艺人培训。
在我怀着无限憧憬,打包东西准备离开的时候,接到电话,我爸又脑溢血了。头一天他跟老酒友喝酒,第二天早上出去买菜,昏倒在马路上,好心人把他送进了医院。
我赶到医院,我爸以一副狰狞的表情躺在急诊床上,眼睛里浑然无光,我不知道他还认不认识我。
我只是尊重医生的指示,握着他在打针的那只手。我知道,北京之行,我不去了了。
☆、109 有可能会幸福
我爸今年还不到五十岁,两年之间两次脑溢血,呵呵……
也许是因为我更加坚强了,也许是因为有过上一次的经验,这次我表现得非常镇定,而上次,我一边拿着东西为他跑来跑去,一边在医院哗啦啦地掉眼泪。
也有些别的亲戚家属过来,我爸他老婆一直没出现,我就在旁边看着他,什么话也不说。我心里恨他,恨他为什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都这样了为什么还要喝酒,为什么对自己不负责任,然后拖累到我们。
刚开始,我爸是在昏迷,也没什么好伺候的,看好他就行。病房紧张,就是在其它房间里临时补了个床位,陪床的人,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爸他老婆到中午的时候才过来,和其他亲戚一样,端着手臂挤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不冷不淡地对我说,“优优你在这看着吧,需要钱的时候跟我说。”
上次我爸住院的时候,这个女人就对我放过话,他说我爸要是再来这么一次,不管是人还是钱,她都不会管。
这次她还愿意出钱,已经算够意思了。
患难时,最能看出人情冷暖,我爸的妹妹,也就是我姑,虽然对我爸住院也表示关心,但一样只是看了几眼就走了。
按照他们的说法,我家的事情,他们不敢搀和,怕一搀和上,就脱不了手了。
一直到晚上,我都没有吃饭,我弟弟放学赶来医院,贴心地给我带了个饼,我让他先看着这里,然后自己跑去楼下的超市,买了我爸住院需要用的东西。
我给经纪公司打了电话,经纪公司取消了我的培训资格,没有为难我,但我也知道,像我这么事儿逼巴拉的新人,很难得到所谓的重点培养了。
这件事情,我也没有马上告诉黎华,他有他的工作和生活。
我爸第一天在昏迷,还算好照顾,除了身体沉了点,怎么摆弄他就怎么动,拉屎拉尿地都好解决。
这天晚上我也没有睡觉,我弟弟明天还要去上学,我得让他睡。
第二天我弟走了以后,又来了两个亲戚,留下点水果之类的,看了看就又走了。然后我爸醒了,不是人清醒,而是开始要动弹了。
他觉得挂在鼻子上的输氧管很烦,就用手去拨开,我手上空闲的时候,就一直扶着输氧管,不让它离开我爸的鼻孔。
然后他手上一直在挂水,可是手总是动来动去,我没办法了,医生找个固定带,让我把我爸的手绑在病床上。
我自己看不过来,只能绑,可是心里觉得好心疼的。
有人劝我,为什么不去请护工,自己该干嘛干嘛去。我做不到,连自己的亲闺女守着,都得用带子把他绑起来,别的护工来照顾,就算再有经验,我爸能不受罪么?虽然他现在病成这样,受罪了也不见得会知道。
但作为女儿,我做不到。
我爸拉屎了,就拉在床上,我给他垫了护理垫,可他拉的时候身体会用力,被绑着的手一挣一挣的。整个病房里都能闻到排泄物的味道,我每次都会尽量及时去处理。
我想把我爸翻过来,可他的上身一直在动弹,氧气管又折腾掉了,被绑着的手扯得点滴瓶不停地晃。
我按着他,第一次哭了,跟他说:“爸爸我求你了,你别动了好不好,我真的按不动,你别动了,我给你收拾……”
不知道我爸爸究竟有多少神智,微微睁眼看向我,很快眼睛里又没有了光,然后他不动了。我把他翻过来,哪顾得上什么有没有人看见他的身体,掀开半边被子给他擦下身。有的时候,我觉得病人真的是没有尊严的,所以不要生病。
他一下午能拉好几次,忽然醒过来折腾的次数更不用说。我一天一夜没有睡觉了,倒是也不觉得困,就是每次按不住他的时候,心里很着急,都恨不得要打他。
终于感觉有点抗不下去,我给黎华打电话,哭着说:“我爸爸住院了,你来帮我一下好不好。”
我本来,并不想因为自己的事情去打扰他的工作,和所有人担心的一样,我爸这个忙,一旦插手帮进来,就很难脱手不管了。
但黎华还是来了,他自己找到病房里来,我抬眼看见他的时候,才忍不住又哭了。我真的不想哭,尤其病房里还有那么多别的病人,我总是哭哭啼啼的,显得我们父女俩多可怜。
其实也没多可怜,生病的人不就是这样么。
黎华过来抱着我,拍拍我的背,那是一种很有依靠的感觉。
黎华这次表现也非常好,工作扔下不做,日夜不离地陪我在这边照顾我爸。后来我跟李拜天聊起这一段,李拜天说:“也许是个男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逼着自己去当英雄,包括我在内。”
他一点也不嫌弃我爸,他说因为这是我的爸爸。
我爸拉了,就让他帮忙把我爸按着,然后我给他擦身体。为了照顾起来方便,我们把我爸所有的衣服都脱了,让他光着躺在被子里。
晚上黎华会让我找个地方趴着睡一会儿,然后我爸还是可能折腾,他就自己一个人处理。我真的好想把黎华介绍给我爸爸认识,可他现在什么也不知道。
我亲妈听说我爸住院的消息,我爸的死活她关心不关心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她是关心我这个女儿的,怕我在医院累着了。可她的做法,只是给我打了五千块钱而已,她说:“你上次给我一万块钱,我现在手里倒不开,先给你五千,剩下的有的了再还你。”
我在病房外面打电话,因为最近很累,情绪不好,我说:“妈你能不能不要跟我算这么清楚,你是我妈妈呀。”
我妈大概不能理解,一个“还”字,在我心里造成的影响。我不想跟她算得这么清,那钱是我孝顺她的。
回去以后,我就很伤心,但看到黎华捧着饭盒在哄我爸喝粥,一口一口,哄得那么仔细贴心,心里又暖和了不少。
晚上我爸睡着了,黎华就让我在他腿上趴一会儿,他一边盯着我爸,一边拍我的背哄我睡觉。我现在即使真的很困,也不是很容易能睡着。
我抱紧他的腰。
以前,一想到家里这些烂帐,我觉得我这辈子可能要不幸福了。这是第一次,我特别深切地感觉到,我会幸福的,有黎华这么个好男人在,他一定会给我幸福的。
伤感的时候,他也会安慰我,说他一定要跟我结婚。
我珍惜地抱着他,感激这个世界上有他这个人的存在。
可是那些幸福,却只是昙花一现。
我爸的情况好转一些以后,黎华接到电话,公司里有事情需要他去一趟,也就是去一趟,他承诺办完事马上就回来。那天刚好是周末,我弟弟不用上课,黎华下楼的时候,我就跟他一起下去了。
我好多天没有好好洗过自己,女孩子头发长,总不洗不行。
黎华开车带我去洗头发,他在车里等我,然后我洗完了,他再开车我把送回医院楼底下。事情就是这么巧,在我准备下车上楼的时候,放在前面的黎华的手机响了。
如果当时黎华不心虚,其实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可是他心虚了,好像很怕我看见,快速伸手把手机拿过去。
我一瞅不对劲,一把把手机抢过来,看到一个陌生号码的信息,“钱收到了,谢谢你。”
我问他,“谁啊,什么钱啊?”
他想把手机拿过来,顺口说,“没谁,工作上的事情。”
工作上的事情还用说“谢谢你”?我不让他把手机拿回去,然后退出这条信息,去看前面的信息,可是黎华的短信箱是空的。连条10086的消息都没有。
敏感的我,瞬间好像懂了什么,又问他一遍,“到底是谁?”
黎华不想撒谎,吐了两个字,“文鹃。”
我就用眼睛瞪着他,肚子里那团火翻啊翻滚啊滚。
他解释:“他爸正好也住院了,手里没钱……”
“那你删短信干嘛!”
我质问,他回答,“还不是怕你看见了误会。”
怕误会,你们是发了什么暧昧不清的消息,才怕我看见了误会。我生气了,把手机砸在他身上,推开车门往下走。
黎华下来拉我,我说:“你是不是跟我说过不跟她联系了!”
他解释说确实是文鹃爸爸住院,他只是想帮帮忙,没有别的意思。可我脑子里想的是,我爸爸住院,她爸爸也住院,你照顾着我爸爸,还有闲心去关心她爸爸,你特么的到底要关心多少个爸爸。
我就又问了一遍,这次不是用吼的,就特镇定地问,“你是不是跟我说过,不会再跟她联系了?”
他看着我,微微皱眉,没有说话。这就算是默认了。
他说不联系,可是他没有做到。
我咬了咬嘴唇,挤出来一个字,“滚。”
黎华也瞪着我,似乎也非常生气,然后真的滚了。
我看着他开车扬长而去,哽着喉咙不让自己哭,这是他第一次,吵完架就这么把我抛下了。
我心里那个“有可能会幸福”的梦,瞬间碎得噼里啪啦。
☆、110 离开
我不知道自己该笑还是该哭,原谅我这个时候真的冷静不下来,我站在路中央,有种整个世界都天旋地转的感觉。
那些烦恼,我活在人世上的所有烦恼,像洪水一样朝我的脑袋里灌进来。我那个半死不活天天惹麻烦的爸爸,我那个什么都跟我算计地清清楚楚,让我感觉无力的神经病妈妈,我不得不放弃的大好机会,还有我最爱的男人,他对我的欺骗。
我忽然觉得我好像什么都没有了,就算有,也是一身抗不完的压力。
刚开始我忍着没有哭,因为我知道我还得上去看我爸,可我一想到要看我爸,我怕我在病房里忍不住再哭了,我又不敢马上就上去。
我承认我想过死的,但大多自杀成功的人,都是想到死立马就去死,只要有犹豫,这事儿多半就不成功。
我有犹豫,我的犹豫就是我爹还在那躺着呢。我找了个花坛角落坐下,抱着膝盖开始哭。我恨我自己,恨我自己为什么手贱去看黎华的短信,如果不看到,这个梦就不会碎,只要梦还在那里,不管是真是假,我都愿意。
我就是很霸道,我无法忍受自己的男人,在爱着我的同时,还去关心别的女人。我没办法和别的女人分享他的关心,分享他的好,我更没办法马上接纳他的欺骗,就算是为了怕我误会。
总之我很难过。
李拜天的属性是及时雨,他打电话来问我为什么没有去北京。
在我特别难过的时候,脑子里想的都是不好的东西,我早了忘了还有李拜天这个人了,更别提主动去找他开导什么。
李拜天听我在这边哭,就问我怎么了。什么怎么了,我都不知道怎么了,我和黎华感情的事情,也没有办法去找别人分享,哭了一阵儿,李拜天不说话了,默默地听着我哭,试探性地又问一句,“妹妹你家死人了?”
李拜天可算猜到点子上了,大概他觉得,能让我哭得这么伤心的事情,大概也就是家里死人了吧。
我捏着嗓子说,“我爸爸住院了……”
李拜天可能觉得,我爸爸是不是病得要死了,也不知道说什么,就说:“妹妹你淡定点儿。”
忍忍眼泪,我念念叨叨地说:“天哥我怎么办……”
其实我不需要寻求任何答案,因为我知道该怎么办,这一声,可以说是一种类似绝望的呼喊。我以后该怎么办,我拖着这些包袱,我还没有工作,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到底在哪,我深爱的,深信不疑地能给我幸福的男人,他还不靠谱……
我怎么办……
我就是迷茫了,非常深刻的迷茫。这种迷茫来自于,我心里很明白,接下来的路该走得走,明天该过还得过,但我不知道这条路到底会通向哪里。
到底我也没跟李拜天解释清楚怎么回事儿,他虽然摸不透,但起码能感觉出来,我这是遭受了打击的节奏,就说:“你可不要想不开啊。”
我带着哭腔“嗯”了一声,我说:“不会……”
有的人活着,因为寄托,有的人活着,因为牵挂。现在我的寄托突然垮了,但我至少还有牵挂。
我觉得我在这儿哭得时间也够长了,跟李拜天挂了电话,抹干净眼泪回病房。
我知道怎么办,现在当务之急,就是照顾好我爸,有时候我甚至会想,我爸要是干脆死了,我能比现在轻松太多太多。
病房里,我弟扬着张脸问我,“我姐夫走了?”
他从见过黎华以后,就管黎华叫姐夫,这孩子嘴巴比我甜得多。我想起黎华的车子扬尘而去的画面,但又得尽量表现地平静,对我弟点了点头。
我尽量不去想和黎华吵架的事,也不去想什么文鹃,我还安慰过自己,黎华只是借文鹃一点钱而已,可是他这些天是不眠不休地在照顾我爸么,这付出相比较起来,差十万八千里呢。
我想我可能没办法独占他的关心了,所以我退而求其次,我忍。
我也担心过,黎华这一走,就不再回来了。他回来也好,不回来也罢,我不想再主动低头去找他。
这不是要强不要强,就是单纯地不想。
但黎华忙完了工作,还是回来了,表面若无其事地回来了,我知道他心里肯定也和我藏着一样的心思,关于那个事情先不提了。
我对他不冷不热的,要么不说话,要么张口就是,“谢谢,对不起,帮我一下。”反正能多客气是多客气。
黎华大概也没脸再跟我多解释文鹃的事情,该解释的都解释完了,明明就是文鹃有难,他仗义疏财这么简单。他要是再解释,就解释到他和文鹃的感情上去了,那纯属在给自己的嘴巴找麻烦。
我爸住了一个多月,该出院了,我自己手里那点钱,也快花完了。在医院的时候,我就尽量不让黎华花什么钱,要买什么,都是自己拿着钱包下去买。我不想花他的钱,不想欠他什么。
也许那个时候,我就已经在为离开他做准备了。
出院前一天,我对黎华说,“明天我爸就出院了,用不着你了,谢谢。”
他说:“优优,你别总对我这样,那件事是我错了。”
黎华这个人不大爱认错,这算是正儿八经的第一回。于是我放了女人的三连大招,说了三句话,“你错了么?你哪儿错了?你什么都没错。”
黎华被我堵得说不出话来了。
我带我爸回了他和他老婆住的那个家,他现在还是不认识人,好在足够听话。在医院的时候,他尤其听黎华的话,我都没见黎华像哄我爸一样那么哄过我。
我爸至始至终也不知道黎华的名字,我也不打算跟他提。
家里,他老婆已经不愿意跟他睡一张床了,劈出来一个杂物间,里面随便摆张破床,被子都是旧的,我爸就被安顿在这里。
这是他老婆的屋檐,我说不上话,我要是再多抱怨一句,他老婆会说,“那你把他带走,看哪儿好住哪儿去。”
我承认,我现在没有那个能力接走我爸,只能看着他受委屈。
然后他老婆也能耐,欺负我现在不工作照顾我爸,家里洗衣服做饭的事情全交给我干。她的衣服是不需要我洗的,人家自己送干洗店。
我得用自己的钱去买菜,做他们一家子的饭,要不是有我妈给那五千块钱,早就撑不下去了。
照我爸这个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真的醒过来,我手里这点钱,也确实撑不了多久。我马上毕业了,家里不给钱花了,我每花一分钱,心里都在滴血。
我给我姑打电话,求他们能帮帮我,可我姑说,“优优你也别嫌我说话难听,你家这个情况,谁敢帮忙啊,一帮忙就停不下来了,谁家不是要过自己的日子。”
是,道理我懂。
我姑又说,“优优我劝你也别管了,现在这样,就是因为你管得太多了,你越是想管,那个女人就越往你身上推,等她推得干干净净,你不能不管的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了。”
我姑的意思是,那个女人再没良心,也不可能看着我爸去死,如果我就这么甩手不干了,她该照顾的,还是会照顾的。虽然不至于多么用心,但总比我在这里耗着强,反正等我把自己耗得山穷水尽的时候,我还是得把我爸推给她。
我姑劝我还是离开一段时间,滚远一点,不要在那个女人随便一招呼,就能招呼到的范围内。
我觉得我姑说的有道理,再怎么样,我爸也是我弟弟的亲生爸爸,我虽然不在,有我弟弟看着,也不会出太大的事情。
我该放手了,我只有经营好自己的人生,有能力了,才有可能带着我爸脱离苦海。不然凭我现在的本事,硬把他带出来自己照顾,一点都不比他在这里受委屈强。
那件事情以后,我就不主动给黎华打电话,黎华会主动给我打,但我每次态度都不冷不热。这次也一样,他问我要去哪儿,我说:“北京。”
他说:“你就在W市不行么,这样我还能照顾到你。”
我说:“小嫦姐在北京,我去找小嫦姐,你别管了,这次我非走不可。”
打折机票我都没舍得买,于是买了火车票。黎华非要去送我,我说不用,但最后他还是送了。
就在去年我们送走燕小嫦的地方,同一个季节,同一班火车。候车厅里传来的还是同一个广播员的声音,这次我变成了被送别的主角。
准备进去之前,我还是郑重地看了黎华一眼,我多久没正眼看他了,这一看,的确是有些舍不得。
他展开双臂,说:“抱一下。”
我就放下行李,走上去跟他抱了一下,此拥抱胜过千言万语,此拥抱饱含无奈。在这个多变的社会上,谁也不敢断定,下一次拥抱,下一次见面,是怎样的场景和心情。
他亲吻我的头发,对我说:“我经常去看你。”
我就点了下头,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走了。”
转身之后,我泪如雨下。
☆、111 李拜天是个实在人
到北京,我并没有联系李拜天,不好意思再麻烦人家了。所以这次麻烦的是燕小嫦。
燕小嫦到北京一年,混得也没有她来之前想象的好,在一档娱乐节目上做花瓶妹,和一帮年轻姑娘一起,各个装得天真无邪地问些傻了吧唧的问题,节目一周做一档,出现在电视上的机会不少,但甚少能被记住。
只靠这个在北京是养活不了自己的,燕小嫦身高不够,做不了职业模特,偶尔能接活拍些平面广告,好多时候都不露脸的。
舞蹈?这年头不会跳舞的都在跳,不会唱歌的都在唱,把专业的都挤得没地方干了。而且燕小嫦的舞蹈专业不算多强悍,我们那个破学校,出不了几个像黎华这种拿过全国大奖的。
她在这边的生活条件也就一般般,和两个情况差不多的姑娘住在一起,所以我来了,也就是暂时在这边挤挤。
当然我也没打算长住太久,要么我混出来了,搬出去,或者接到戏了,跟剧组走,或者,等我爸那边情况足够稳定了,北京混不下去,我再滚回去。
因为这次我爸的突发情况,让我认清了一句老话,计划不如变化快。也就是这种随时都可能发生的变化,使我对于前途再次陷入茫然。
经纪公司暂时不给我安排活干,可我有合约在身,不能瞒着公司做任何公开性质的工作,比如我的老本行,在婚庆公司做礼仪模特之类的,这都不能干了。
燕小嫦帮我联系了个工作,就是在小屋里坐着,和一帮女人一起,对着电脑,给一些网站不停地注册账号,然后提取佣金。
这个工作不难,就是枯燥,每隔一分钟,更换网络IP,然后电脑会很卡,然后卡着卡着,注册完一个账号,一天对着电脑十二个小时,脖子都僵了。
和李拜天联系上的时候,他对我这份工作的评价是,“白瞎了一张好脸。”
李拜天觉得,长的好看的人,就应该跟一艺术品似得拿出来展览,供人欣赏,甚至供人把玩。但同时,李拜天又告诉我,“好好混吧,只要憋足了一口气儿,大北京城早晚有你立足的地方。”
这话燕小嫦也说过。
不久我过生日,今年的生日再无去年那样的排场,什么KTV庆生,什么又是鲜花又是蛋糕的,穷折腾。
但好在黎华并没有忘记这个日子,不远千里从W市搭飞机赶来了,也是时间赶巧,他正好要去内蒙古那边出趟差,从北京转机也方便。
我和黎华还有燕小嫦就坐下来一起吃了顿饭。燕小嫦一年没见过黎华,再见他也不觉得新鲜,眼神里也并没有流露出任何其他的情绪。之前我多少跟燕小嫦讲过些我和黎华的问题,燕小嫦一边骂着黎华爱心泛滥不知轻重,一边劝我想开点。
吃过饭以后,燕小嫦走,我和黎华去开房。都老夫老妻了,睡觉的时候也不像以前抱的那么稳,睡到半夜就各睡各的,我不跟他聊如今的现状,也不知道接下来的去向。
有人说,女人的懒,最可怕不在于不化妆不恋爱,而是明明知道身边的这个男人不靠谱,但是懒得换。
我已经不知道黎华到底还靠不靠谱,可暂时我对他,懒得靠近,也懒得疏远,只看时间和遭遇怎么推,我们就怎么走。
这次内蒙古出差,总共三天,他说到北京转机的时候,再过来看我,我点点头。却不想,接下来的日子我忙得一塌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