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次我使了个小心眼,故意把自己的手往他手里送,他专注地看着电脑,让我别闹。
我说:“你看我一眼。”
“别闹。”
“你看我一眼呢!”
黎华无奈,只能转头来看我一眼,我冲他做了个鬼脸,把嘴唇吸成一个小鸡嘴的模样,然后艰难地挤出来一副斗鸡眼。
黎华看着我的样子,特崩溃地笑了,忍不住伸手把我拉进怀里,对着我这张小鸡嘴吸了两口,像品尝一道美味的甜点。
走之前黎华专门把信得过的员工和蓝恬叫到面前讲话,我跟老板娘似得坐在旁边翻杂志。其实也没说什么,就是交代下工作,说公司一旦有什么事,就及时给他打电话,但也不要随便一点破事就打电话,遇见事情不要紧张,先冷静分析。
黎华还是很有个当领导的样子的。
我们上路了,坐飞机到四川雅安,然后在当地买了骑行用具,我心依然惴惴,但又秉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想法,继续咬牙陪他。
我说我骑车肯定很慢,他说:“没关系,你骑多慢我就陪你骑多慢,我们一起到终点。”
我们的终点是拉萨以北的念青唐拉大雪山,他说这寓意着从青葱走到白首。
我说:“你从哪儿找的这些词儿?”
他轻飘飘扫我一眼,“百度。”
其实这趟川藏之行,是黎华从高中起就有的想法,只是一直没找到人作陪。这个小愿望一直拖延至今,如今终于有了个堂而皇之的理由。
我想他也确实该放松一下了,紧张了这么两年,他爷爷终于去了,似乎有些事情也该结束了。
刚上路的时候,我的心情还是挺放松的,这边比起W市真的算不上冷。道路两旁古树林立,虽然不比夏天时候的郁郁青翠,但冬季的树林,别有一番萧瑟的韵味。路上还会有其他的小伙伴,这条线路一年四季都有人在走。有时候我们会停下来,和路过的人聊几句,请他们帮我们拍照片。
我说我要拍很多很多照片,然后回去搞个超级大的相册,黎华摸着我的小脸儿,意味深长地说:“等进藏以后你可能就不这么说了。”
因为我这人特别爱美,完全不能容忍自己有不美的照片流传下来,但这一路真的走下来,人会风吹日晒得完全没法看,这个时候我还没想到这么多。
然后我们在四川就遇到了降雨,这都什么天了,还下雨。前面的小路淹得跟一小池塘似得。我穿着雨靴全副武装,推着车子跟在黎华后面走。
淌水是很累的,这是我第一次觉得累得不想走了,想打退堂鼓,其实我们才上路一天而已。黎华扛着他的车走在前面,回头看我一眼,对我做了个亲吻的口型,我沉沉舒了一口气,继续跟上。
山路很多,上坡下坡,我这体力完全不行,我还是经常会有为啥跟他来受这个罪的想法,但一想到他那句,“到终点了,我就娶你。”
什么都能咬牙忍。
他想搞个浪漫的求婚,做了这么长的铺垫,我不能不配合不是。这个季节,倒是也不用怎么担心我最害怕的山体滑坡,这一路我们走走停停,看了很多风景,除了有点累有点冷以外,暂时没遇到什么艰险。
我觉得黎华如今的样子很帅,像个追风的少年,不过我们出门的时候,他忘记带剃须刀,胡子没刮干净的样子,看上去又很有男人味儿。
我们在夕阳下拍照,山水和天空混为一色,峡谷中参差几户人家,天苍野茫有牛有羊,我用嘴唇摩擦他的胡茬,尽管曾经多次分离而后相拥,我和他之间,从未靠得这么这么近。
作为一个舞者,黎华也是可以很浪漫的,只是之前都没太有时间浪漫,或者不爱做表现于形式上的浪漫。但女人是天生的形式浪漫主义者,女人喜欢用眼睛看,而不是用脑子想。从这方面来说,女人比男人稍微肤浅了点。
黎华用杂草给我编过花冠,我问他有没有女神的感觉,他说还是比较像女神经病。
我们基本是经过哪里住哪里,这边有很多专门为驴友开放的旅行社,唔,就是隔音不太好……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又开始折腾黎华。因为以前在一本杂志上看的文章,说旅行时身心愉快,受孕的几率很大。我琢磨反正我现在也没什么事儿,不如抓紧时间怀个孩子玩玩儿。
黎华很无奈,委屈巴拉地说:“骑了一天车,晚上还要骑你,累。”
我说:“那要不然我骑你?”
说着我就往他身上翻,他给我按住,咬了下我这莹润如玉的肩头,叹口气,“这种体力活还是男人来做吧。”
其实他现在偶尔贫个嘴什么的,我还是挺喜欢的。不过不能太频繁,频得跟喝多了似得,那就不是黎华了。
仗着他现在有花不完的钱,为了旅途更轻松自由,我们是轻装上阵,随身带的行李很少很少,每段路必要的东西,基本是走到哪儿扔到哪儿。偶尔享受下这种挥霍的快感也不错。
那天我车子坏了,黎华就干脆驮着我,经过一段下坡的时候,他忽然嗨了,双手脱离车把,呈一副飞翔的姿态,嘴里大喊着:“丛优,我爱你——”
我在后面搂着他的腰,想着他这一直一直压抑的感情,可终于释放了。要是天天都在旅行就好了。
我活二十多年,没觉得这么幸福快乐过。
然后后面跟着的人凑热闹,也双手脱把,跟着咋呼,“我也爱你——”
好几个年轻人都在这么嚷嚷,这算是幸福的喝彩吧,我抱着黎华笑得花枝烂颤。也就这个时候,后面有个人骑得太快了,他的车子忽然超越了我们,然后以一个无法被控制的弧度,横摔在道路中央。
黎华被吓了一跳,赶紧牢牢抓住车把,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停下车。
那个人的几个队友跟着停下,过去看他的情况。我跟着黎华走近,只看见那个人一动不动,暂时还不知道怎么了,黎华眼睛比较尖,忽然伸手遮住我的眼睛,“不要看。”
他的队友告诉我们,这个人摔车的时候扭断了脖子,死了……
远近无人,队友只能背着他的尸体继续上路,我看着被遗留下来的车子,被这种发生在眼前的死亡吓住了。前一秒明明还是鲜活的生命,他高喊的那句“我也爱你”,不知道是在说给哪个女孩儿,或者哪个梦想听。
然后一个瞬间,什么可能性都没有了。
我在哭,黎华紧紧地抱着我,沉默。
到下个休息站的时候,黎华还是决定不继续骑车了,他说他错了,他不该让我置身在这种危险之中。如果当时发生意外的,是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对于对方来说,就等于整个世界都倾塌了。
虽然他专门为我买了份巨额保险。
幸福常常容易在最极致的瞬间戛然而止,我们这场旅行,因为一个生命的结束,忽然变得有些沉重。
刚到拉萨的那一天,黎华搜着地图带我找到一家餐厅,我感觉这招牌眼熟,应该是电视上出现过的吧。
黎华告诉我,“这里是仓央嘉措和他的情1人约会的地方。”
“就是那个你见或者不见我,我就在那里的那个?”
黎华以一种飘逸的姿态回答,“我喜欢《问佛》,和有情1人,做快乐事,别问是劫是缘。”
那个瞬间,他如诗人一般含蓄而抒情的气质,以及微笑的弧度深深烙印在我眼底和心里,他明明只是这样浅淡纯粹的一个人,却无奈被红尘束缚这么深。
我有点被感动,抽了下鼻子,他伸手抚摸我的眼底,“怎么又哭?”
我笑笑,提醒他,“你手机响了。”
☆、137 我对你有信心
黎华的公司发生了一件大事,很大很大的事,他二叔狗急跳墙卷了公司所有的流动资金,跑了。
我们终究没能到达雪山,在路上的时候,我曾经试图趁他睡着,去偷戒指盒,想看看黎华给我的求婚戒指。一次是心愿未遂,还有一次是遂了以后,没舍得打开。
我想等到雪山的时候再看它,看它在日光白雪下熠熠生辉的模样。接过电话后,我们直接奔赴机场,搭最近一班飞机赶回浙江,登基的时候,我回头望了一眼这座还没来得及好好看一看的拉萨城,望了望明明就近在咫尺的雪山,心生一丝落寞。
之后再没提过求婚。我想他不是把这件事情给忘记了,而是他总在试图追求完美,他铺垫了这么长的求婚泡汤了,于是可能打算等时间充分的时候,再重新去铺垫一场更加完美新鲜的。
我也期待他的完美,可这一件一件事情的连续发生,让我觉得内心惆怅无比。
我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连日的旅途,终于在回程的时候,才真正感觉到疲惫。黎华的表情一直很严肃,也就这个时候放松了一点点,伸出手来将我的一只手握住。
刚回来的时候,我和黎华的形象算是挺邋遢的,多少都晒黑了点,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直接回了公司。
而公司表面看上去一团平和,大概知道内情的高管,素质都还是挺高的,及时把事情瞒下来的。但如果现在公司账上一毛钱都没有,很快还是会被员工发现的。
蓝恬一直在和管理人员开会商讨解决方案,其实她主要就是负责全程记录,好把整理出来的东西给黎华看。
黎华去开会的时候,我在他的办公室等他,心里微微有点自责的感觉。我在想,如果我不在这个时候来找黎华,黎华不跟我出去跑这一个月,是不是也不会出这件事了。
他二叔绝对就是趁着黎华现在不在,才敢轰轰烈烈地干这一票。但转过来想想,他二叔既然有干这一票的心思,那无论我来与不来,他总能找到机会钻到黎华的空子。
他二叔的存在,本身就是心腹大患,早早晚晚要出事儿的玩意。所以什么事情,也都不能光往自己身上赖,还是那句话,见招拆招吧。
蓝恬从会议室先出来一步,看我坐在这边,就也过来坐了坐。
她问我:“旅行怎么样,都晒黑了。”
我苦笑着摇摇头,紧接着问她:“什么时候出的事儿?现在怎么样了?”
其实我打听来了,也不见得有用,只是我想知道,黎华知道的我都想知道,这样我才能尽可能地站在他的角度去想问题,尽可能不问他多余的让他心烦的问题。
蓝恬说:“应该是两天前就在活动了,今天才发现,章总昨天已经出国了。”
“那他家里人呢?家里人联系到没?”
蓝恬点头,“章总没有孩子,虽然没离婚,他老婆早跟他分开过了。”
“钱呢?能追回来么?”
“分成几股流出去的,已经报案了,该冻结的账户警方已经冻结了,国外几家银行我们暂时没有办法。”
“损失多少?”
“他自己的股份带不走,大概三亿。”
我觉得这个章二的脑子,估计也是直着长的,他要钱,可以卖自己的股份啊,他没事儿干了卷钱玩儿?当然这其中还有些别的原因,章二在外面干的一些坏事露底了,他再不跑,警察就真的抓他了,卖股份已经来不及了。
黎华家的这个公司,在全国来算,绝对算不上什么大公司,一下子丢了三个亿的流动资金,大约也是毁灭性打击了。
我一个局外人都彻底傻眼了。我倒是不担心公司破产,黎华变成穷光蛋,反正当初我认识他的时候,也不是指着钱去的。只是如果抓不到他二叔,或者即便抓到了,暂时也填不上这个窟窿,黎华接下来可有的忙了。
我不想看他忙,不想看他烦心。
我不知道黎华在做生意方面有多少天分,他的生意做得好不好,但我知道,无论如何他才只有二十五岁,在生意场上还是太嫩太嫩。
所以之前他才会把自己搞得这么紧张,这才刚刚放松下来,又得紧张开了。
我也跟着发愁啊。黎华开会出来休息,这次换他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他沉沉呼了口气,眉头锁得很紧,说:“直接破产得了。”
事情暂时还没到破产的份儿上,而且破产也不是他说破就能破,破产了下面还有一连串的连锁反应呢。他也就是感觉无力了,稍稍说这么两句气话。
我安慰说,“别担心,会过去的,那个人现在走了,总比留在这里强。”
黎华转头看我,觉得我说的有道理,坚定地点了点头。
章二存在这个公司一天,一天就是个祸害,他跑了也好,能被抓回来更好。抓不回来,我相信黎华也能挺过去。
我说:“我对你有信心。”
他握了握我的手,有些抱歉的意思。大约是抱歉,让我空欢喜了一场,原本计划好的求婚,原本今天应该是欢喜得不能再欢喜的一天,因为他的事情,又耽误了。
这也没什么,经过一次分分合合,我想我现在和黎华更坚定了。即便再如过去一样,我们分隔两地不能见面,或者几乎不联系,我也不会如当初那般,因为点儿寂寞就感到恐慌,因为那点儿恐慌,就去对黎华发泄心中的不满。
我们时常需要在错误中成长,有些错,只有犯过了,才知道怎么去修补。而错过以后所学到的,会因为这个错的过程,变得更加深刻。
经历这样一场旅行,经历千里迢迢的追寻,我再不会因为那些不见得会发生的事情患得患失。而即便,那些不好的可能性真的发生了,我也不会再因为害怕失去,而不肯珍惜现在。
他就在我心里,稳如泰山,我深爱着他,并且我知道他也深爱着我。这种失而复得之后的安全感,让我认为即便以后我不能和黎华在一起,都没什么要紧的。
如果真的这样深深地爱过,最终得到什么结果都是甘心的。
所以对于那一纸结婚证,在旅行归来之后,我真的一点也不着急了。
黎华是彻底地忙开了,我什么也不能为他做,现在我对于他的用处,甚至完全不能跟蓝恬比。我只能每天在家里等他,虽然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我给他做好饭,凉了就去热一热,让他起码不用来为这些琐事操心。
偶尔我会问一问进展情况,黎华也会用简单的语言告诉我。因为他也知道,他什么都不说,我会担心。
我们保持一种信息交流的状态,让彼此都不必分心去猜测。如果两年前的我们已经学会这样相处,大概就不需要中间的这通折腾了。
抓他二叔的事情,自然有警察去处理。黎华要专心处理的,还是公司的问题。这马上到发工资的日子了,工资发不下来,公司里必定流言四起,传啊传的,真相就该传开了。
这都是恶性循环,你公司出了问题,其它公司也就会相应的断绝业务往来。内部问题不解决,外部收入也困难。
现在当务之急,还是填这三个亿的窟窿。
黎华只能找他妈开口要钱了,我还真没想到,他妈这么有本事,这些年一个女人,自己吭哧吭哧,屯了一千多万。
一千多万够干嘛呀的呀,发工资的事情可以暂时应付,但那些还在动工的工程,支出费用完全没有了,工程就卡在那里了。
工程一卡,工人就开始闹事,黎华又得往工地上跑。
那天他出去拉钱,喝多了回来,特挫败地跟我说,“他们跟我说,要是换了我爷爷,钱一准儿就掏出来了。但是现在是我,他们信不过。”
我给他揉着额头,看着他这个虽然发愁,但依然坚定的样子,我很满意。果然按照李拜天说的,男人的魄力是需要逼的,远能比平常看到的多。
黎华现在虽然并不知道上哪去把钱凑齐,但是状态并不差。只是我觉得他很累,看着怪心疼的,尤其请人吃饭得喝酒,还得一边喝酒一边动脑子,酒喝多了,黎华这两天还拉着肚子。
哎哟喂……
愁人。
“还差多少?”我问。
“两个亿。”他也没瞒我,看来这段时间跑动跑西还是有些进展的。
我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跟他商量,“其实……我可以去找李拜天帮忙的。”
黎华愣了一下,把枕在我腿上的头拿开,坐起来想阻止,“优优我不想……”
我递过去一个淡定的眼神,用手把他的嘴巴堵上,我说:“你错了,大丈夫能屈能伸,这钱我能不能要来先不说。我就算要来了,这钱你拿着一点不窝囊,能让我为你去要这个钱,就是你做人的本事。”
他用一种被惊艳到的目光看着我,看得我有点不好意思,我说:“你这么看我干嘛?”
他轻轻笑了,说:“我忽然觉得我配不你。”
138 李拜天
我看着黎华轻轻笑了,知道这话是对我的赞扬。我这人虽然不经夸,但是此刻黎华把我夸成这样,我却淡定得很。这是发自内心的,对我做人的赞扬,相比之下什么“你真漂亮”的,都显得太浮华了。
很默契地,我们拥彼此入怀,我说:“你别指望我,我也就试试。”
“嗯。”他轻轻回答。当然不能把指望都放在一个人身上,我知道黎华依然是会尽力去做好自己该做的,而我也只是想帮他,并且不希望他拒绝我的帮助。
哪怕最后我什么都帮不了,我曾经尽过一份心,我心里会踏实很多。我也想陪他,多经历一些风雨,这样我感觉骄傲,我感觉我被他爱着,被爱得当之无愧。
不在乎我是要去找李拜天还是谁,我认为这个时候,黎华不应该再跟我计较这些,太小家子气了。我们都这样了,已经正儿八经地谈婚论嫁了,如果连这点信任他都不给我,那川藏之行,就白行了。
第二天,我给李拜天打了个打电话,没直说找他干嘛,之后搭飞机去了北京。
黎华开车把我送到机场,还有他自己的事情,我也没让他陪我候机,他只说路上小心。并没有问过我打算怎么跟李拜天张口。
其实到现在我也没有想好怎么张口,但我们有感情和信任摆在这里,为了他我也一定会保护好自己。他也知道。
我想如果没有那一年的分离,没有分别后再重聚之后的冷静思考,也就不会轻易淬炼出这样一份信任。
我到了北京,李拜天一如往常亲切地接见我,前段时间我在玩失踪,他说:“哟美人儿,原来你还活着。最近死哪儿去了?”
我说:“前两天去了趟川藏线旅游。”
他了然地看我一眼,遗憾地撇嘴,“难怪晒黑了,我还以为跑什么部落当酋长女王了。”
“有这么夸张么?”
他就笑笑,淡定地说了五个字,“你找我有事儿。”
我凑,这都被他看出来了!他说:“你没事儿的时候想不起我来的。”他这么一说,怎么让我觉得他也有点可怜,但想想似乎也确实是这个样子,这些年我已经形成了习惯,好事儿坏事儿都第一个想起他来。要么分享,要么诉苦,我对李拜天的依赖还真不可小觑。
我说:“那你猜猜什么事儿吧。”
他说:“就冲你这个想说不说的样子,就知道不是太好的事儿。现在先别说,我还想好好吃顿饭呢。”
我就忍着先不说。然后跟李拜天去吃饭,他带我去了家超正宗的荷兰餐厅,不过在我眼里,这地方的东西和普通西餐没什么区别。
但李拜天是个吃货,觉得很有区别。必须赞扬的是,这地方的人服务态度是真心好啊,服务员恨不得像幽灵一样,把存在感刷到最低,不管是走路上菜还是干什么,都几乎一点声音都没有。
搞得我觉得气氛有点诡异。
李拜天挑挑拣拣地吃了这顿饭,我也跟着挑挑拣拣地吃了点,然后他用湿毛巾擦了把手,嘴上还泛着一点点油光,“什么事儿,说吧。”
我咽了口唾沫,小声说:“借钱。”
“哦,就这么点儿事儿啊。”然后狐疑地看我一眼,又感觉可能不是小事。因为我依赖了他这么多年,其实从来没开口问他讨过一分钱,他微微谨慎地眯了眯眼,“多少?”
我就比划了个“二”的手势。
“二十万?”此时表情还比较舒展。
我摇摇头。
“二百万?”此时表情里多了些好奇。
我再摇摇头。
“两千万?”现在已经换了副有些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就自己说了,“两亿。”
李拜天那表情,就跟吐了一口老血似得,摆出教训人的架势,“你学人家赌博啊?还是你家男人让人绑架了?”挥挥手,他说:“报警吧报警吧。”
我看着他,没吭声。他说的情况当然不可能,所以我给他时间消化下这个数字。李拜天也知道不可能,默默地消化了几十秒,忽然变了脸色,瞅着我说,“两亿,你知道两亿是多少钱么?”
我还真不怎么知道。我只知道那是个很大很大的数字,大得我完全没概念。换成百元大钞能堆满这间屋子么,还是能堆满好几间屋子?
他说:“两亿就是,你从现在开始,够你啃几十万年馒头的。”
这我还真没算过。我说:“我也活不了那么长。”
他又换个说法,“你现在每天花一万,够你花到死,明白了么?”
我点点头,大约有点概念了。我说:“那也不是很多的样子。”
李拜天认同地点了下头,“嗯,不多,”摊了下手掌,“不过我没有。”
借钱的时候,最怕听到的就是这句“没有”,人家没有也不能逼人家硬变出来。李拜天说完起身去结账,我在后面屁颠屁颠地跟着。
这么些现金或者流动资产,一个人确实不见得会有,但我知道李拜天背后家大业大,他今儿一顿饭就快消费掉一万了,要是背后没有个几亿撑腰,他能这么花?
送我去酒店的路上,我就坐在副驾驶跟他絮叨事情的来龙去脉,基本是讲得清清楚楚了,堵车的时候,他说:“谁给你的勇气来找我的呢?”
我特深情地来了一句,“因为我爱他。”
李拜天好像怒了,不知道是被堵车堵怒的,还是怎么的,手掌狠狠地拍了下喇叭,“靠!你爱他关我屁事!”
他很少发火的,这就算是我第一次见李拜天用这么重的口气跟我讲话了。我闷着头不敢吭声,想容他再消化消化。
李拜天虽然表面是个什么事都不往心里放的人,但我相信他是理解我对黎华的感情的,这段感情从最开始的时候,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发芽生长着,在我爱黎华的这三年多里,我身上发生的每件大大小小的事情,他几乎都知道,甚至这其中他所参与的,比黎华还要多。
只是我一直拎不清,李拜天对我的感情,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到底有多深。但想到这个层面,又感觉我为了自己爱的男人,来找他借钱,是有些无耻。
我渐渐对这次借钱不抱那么大的希望了。
路上我们俩就没再有什么对话,他陪我到酒店开了房间,又干脆把我送上去了。送上去以后坐了会儿,我知道这是有话要跟我说的意思。
我坐在床上,他坐在几步开外的沙发上,房间里灯光很好,李拜天穿一大牌潮款衬衫,套一件简洁干练的风衣外套,把整个人的气质修饰得很好。
我和李拜天混了太久了,我看他的时候,没办法客观得评价这个人长的好不好看,而且人靠衣装马靠鞍,他一个混在时尚界的有钱人,再丑也丑不到哪里去的。
收回在李拜天身上的目光,我说:“那你给我出一主意吧。”
“什么主意,”李拜天不高兴的样子,他说:“我给你出了主意,丛优你掂量掂量自己在这个社会上有几斤几两,我给你出的主意,你用得起么?”
拉赞助找风投,这都是办法,但就是像李拜天说的那样,这些办法,我一个平头老板姓,根本没有施展和努力的地方。
我说:“天哥,找你我也真的挺不好意思的,我知道你肯定是有办法的,两亿难不倒你,你这次帮我,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他轻笑中带着点讽刺,问:“我让你去杀人你干么?”
我摇了摇头。
他就又白我一眼,两亿让我去杀人,就我这点小胆量,还真不够买动我的。李拜天再次发表深切谈话,他说:“优优你能来找我,说出这么大一个数,还不是仗着知道我喜欢你?谈感情的时候,我是个人,但我还是个生意人,生意人讲的是利益。两亿我能找得到,但我对他家那小买卖没兴趣,你总得拿出点我有兴趣的东西,再来跟我讲条件吧。亏你还跑过业务。”
我擦,我要是拿得出来,我不就直接说了么。李拜天把我给彻底说怂了,对于这个社会,对于人的认识,我时常在他的这些宏观感悟中,膜拜得五体投地。
我觉得他就一活在人间的大神。
我小声嘀咕,“那你对什么有兴趣……”
“对你!”他口气放得有点重,似乎是在强调点什么。
我抬眼看他,眼睛里有一丝因为紧张而起的愤怒,不过很快就把这层情绪咽下去了。李拜天说的对,我就是仗着他喜欢我,我比谁都明白,他喜欢我。一个人喜欢自己,你能感觉不到看不出来么?
李拜天也看着我,我们俩就这么对了会儿眼睛,倒是谁也不输谁,都没有要眨眼的意思。于是老娘急眼了,用一种谁怕谁的气势,直接拉开了身上衣服的拉链。
拉链扯开的时候,发出一声长长的声音,带着决然和丝丝愤怒,这其下包裹着的,是我除了黎华之外,谁也没碰过的坚贞。
☆、139 你这不是侮辱人么
衣服还算给力,虽然拉链扯开了,但其实李拜天也不能真的看到什么。反正他给我拍照的时候,我这沟啊乳啊的,也不是没挤给他看过。
我还是瞅着李拜天,李拜天也还是瞅着我,我们又瞪了一轮眼睛。李拜天在瞪眼的时间里,大约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些什么,然后从沙发上缓缓站起来,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此刻我坐在床上,他站在我面前,我春光乍泄,他居高临下。这阵势,才让我低下了头。我依然在等他的回答。
他的手掌落在我肩膀上的时候,我强撑着,也硬是一下哆嗦都没有。李拜天似乎还在考虑,而终究是叹了口气,把我的衣服往里收了收,说:“你这不是侮辱人呢么?”
呼。紧张死我了。
我这是在赌啊,就是赌这一下侮辱。我对李拜天,到底还是有些了解的,他不是非要买我不可,我们的交情到了这个份上,一句买卖,真的挺侮辱的。侮辱他这三年以来对我的呵护照顾,侮辱了这三年的忍耐和默默关怀。
我觉得挺对不起他。
我是学表演的,跟他演这么一出戏并不难。就算这拉链我是拉开了,事实上如果李拜天真的要对我干什么,我还是会扭头跑的。
我这就是在逼他,在欺负他是拿真心在喜欢我。
我没动,他背过身去,淡淡地口气吩咐,“衣服穿好。”
我于是飞快地又把拉链拉上了。他看着窗户外这靡靡闪亮的大北京夜色,问我:“你为什么就这么喜欢他?”
我说,“我不知道。也许是刚好,在我想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他出现了。他让我知道特别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教我怎么去爱,怎么爱惜自己,他让我多吃点水果,他说做女孩子,先爱惜自己,才能受人尊重。”
他为了支撑我的梦想,放弃自己的理想。他为我独自跑到遥远的地方,吃苦受累,无怨无悔。如果真的要理由的话,这些就该是理由了吧。但其实我爱他,也许并没有什么实实在在的理由。
如果换了别人,比如沈颂,他也去做这些,我还是不见得会去爱他。
李拜天有点愤怒,还有点苍凉,他转头看我,他说:“这些我没告诉过你吗?这些话我就没对你说过吗?”
是,李拜天也都说过,而且说得比黎华更多。但有些话,能不能说,要看有没有机会说。在我迷茫的时候,在我身边的往往是李拜天,而不是黎华,也许如果那时候是黎华,他也会给我些指引。也许,如果黎华再年长几岁,拥有李拜天所拥有的一切,他可能会做得更好。
都是也许,毕竟人和人是无法比较的,情况和境遇终究不同。
我有些愧疚地低下头。
李拜天跟我掏开心窝子了,他说:“优优我一直觉得,我也就是喜欢你,一般般地喜欢你,但我今天特别想问,为什么让你那么在乎的人不是我,我又到底什么地方不如他?”
我想了想,给出的答案是,“也许,是因为先来后到吧。”
我从不认为,一个人会非某个人不可,这个世界存在形形色色的很多人,我们能爱上的,经过磨合能好好相处下来的,不可能只有那么一个人。但总要讲究个缘分,我和黎华的缘分先到,它先入为主地占满了我整个内心,腾不出边边角角来让别人挤挤,也就挤不下一个同样优秀的李拜天。
前两年的时候,撇开我爱黎华不谈,那时候让我跟李拜天,我也是不干的。就算他把火热火热的心掏出来给我看,我都不见得会干。我是怕李拜天的,主要是嫌他太有钱了,有钱到我觉得有点不接地气儿了。
谁不希望嫁个有钱人,但这么有钱的一个人摆在面前,反正是我,我会害怕。
只是现在我长大了,没有那些无谓的恐惧了。一个人再有钱,他也还是个人。
“先来后到。”李拜天带着点嘲讽的意思,品了品这四个字,自己念叨,“我经历了这么多女人,怎么就没有一个跟我讲讲先来后到。”
然后他似乎深沉地想了点什么,可能是想到了某个人某些事,反正不像在考虑我的问题。他就那么站在窗口,微微仰头,身体舒展成一个温柔的姿势,我看着他的背影,仿佛第一次看到隐藏在浮华下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沧桑。
他今年也三十了,身边连个像回事儿的女人都没有,除了一把破钱,什么也没有。
想了很久,李拜天才转身走回来,坐在我正面的沙发上,谈生意的架势就摆开了,“说分红吧,投几年,打算让我赚多少?”
我看着李拜天的目光眼睛一亮,幸亏我前段时间看了那么多黎华公司的资料,从蓝恬那里也打听了很多情况,这会儿才能像模像样地说出来。李拜天还真好意思跟我杀价,虽然我是个借钱的,但照顾我自己男人的利益,也是有必要的。
李拜天指着我的鼻子说,“你这个女人,你这个女人就是在外面拉泼屎,都恨不得找个塑料袋拎回家倒自己茅坑里的。”
我冲他笑了笑,然后他打了个电话,用一种很亲切的儿化音,对电话那边叫了个名字,“雪儿,总公司年底计划的风投,给我撤回来两个,嗯,我要用。这事儿先别跟我爸说,跟他们说把账做得漂亮点。”
然后电话那边讲了些什么,李拜天在听也没在听,用比较平和的语气说,“你做主吧。”
这个“雪儿”,注意,是雪、儿化音,不是雪——儿,我经常在李拜天打电话的时候听到这个名字,大概此人在李拜天身边担个内务总管的职位。大到公司风投企划,小到出门定个酒店,李拜天基本都是找她在安排。
不过这人我没见过,她就像个影子,只存在于电话那一端的影子。
我看着李拜天打完电话,挂掉电话的时候,我激动了,跳起来打算扑上去抱一抱他。做了个开始的姿势,但是又停下了,还是别抱了,省的再抱出小问题来。
李拜天皱眉看我,“哎哟你抱一下能死啊,你男人把看那么紧啊。”
好吧,那抱就抱吧,我很纯洁地抱了李拜天一下,在他侧脸上亲了一口,“谢谢你天哥。”
然后退回来,重新坐在回该坐的地方。李拜天用一种家长嫌弃自己家孩子的眼神儿看着我,拍拍屁股想走人,已经走到走廊那边了,忽然两步退回来,看着我说:“商量个事儿呗?”
“嗯?”
“到北京来呆一年。”李拜天说。
我说:“为什么?”
他说:“你不是没有工作么,正好我这边缺人。”
“可是……”
李拜天端着胳膊倚在柜子上,笑吟吟地说:“这么跟你说吧,你跟黎华当初分手,不就因为异地恋么,我特别想知道,如果现在还是当初那种情况,你们会怎么样。你就当是一考验吧。”
我说:“我不想考。”
他扯唇笑一下,“怕考不过?”
我就没回答。我也怕也不怕,但归根结底是不想。
我问他:“这是条件?”
他没明确回答,似乎是默认,他说:“不着急,解决完你们的事再来,什么时候来都行,我卖的是你的面子,这是你还哥的。”
到底李拜天还是个生意人,能占到的便宜,说什么都得占。就算明着占不到便宜,嘴巴上和心里都得占点便宜。
我勉强笑了笑,冲他点头。
我是得还,李拜天帮了我这么多,我什么都没为人家做过。我可能一辈子也帮不了他什么,只能说,他让我干什么,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听他的。起码还人家个心里痛快。
李拜天走了,我在被子上趴了一会儿,并没有着急跟黎华汇报这边的情况。
又要考验,哎……
第二天我见到了那个影子“雪儿”,全名叫周问雪,身材那叫一个玲珑有致,一身干练的职业装,大方且淡定的笑容,年纪应该和李拜天差不了多少。但又不能评价她长得到底显不显年轻,因为她的这一身气质,让你觉得,她就算活到五十六十,依然是这般的气场。
这气场瞬间能给我秒成渣渣。
乖乖,真不愧是李拜天,身边连一打杂的都有这气质。
周问雪是来跟我一起回浙江的,李拜天往黎华公司放钱,还需要很多手续,这件事情就全权交给周问雪处理了。李拜天大概是没时间,有时间他也不会跟我一起去,我估计他应该不乐意看见黎华。
我其实也不乐意让黎华见他。
从北京到浙江的路上,周问雪都没怎么搭理过我,你有没有试过一种感觉,就是被一个人的气场压得不敢说话。
李拜天放出了一亿七千万,剩下那三千万,我也不跟他计较了,黎华是干嘛吃的,小头总归能解决掉。并且公司现在就是差了这三千万,想正常运作也不会有困难了。
下午四点钟下飞机,我给黎华打电话,打算直接去公司找他,黎华声音有些沉重,“我在医院。”
☆、140
还好不是黎华生病在医院,旁边有周问雪,我也不好问得太清楚,先要把人家安排好不是。黎华也说我不用着急去医院,具体的等安顿好周问雪,我过去了再说。
我也就不瞎猜了,最近大概就是个多事之秋,事情一件一件的来,但其实,在没有事情发生的时候,我们会闲的没事儿在那恐慌,害怕有什么发生。但真的事情接连而至的时候,其实我们会自然地被遭遇推着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投资的事情,一天两天是解决不完的,周问雪大概会多呆段时间。我请她先去酒店休息,留下详细的联系方式,包括黎华的,然后告诉她会第一时间让黎华联系她,尽快把事情处理完,放人家回北京。
周问雪是高贵冷艳的,没什么废话,只给了我一个工作邮箱,让我先传些黎华公司的资料给她,她要简单评估一下。
其实我对周问雪的做法很赞同,并且对黎华的公司也很有信心,主要是对他和他过世的爷爷有信心。这次虽然是向李拜天借钱,但既然李拜天选择的是这样一种方式,那还是凡事都按照流程来比较好。大家都比较放心。
我给蓝恬打电话,没有打通,手机在关机状态。然后打电话去公司找蓝恬,他们说蓝恬一早和黎华一起出去了,但公司的人并不知道黎华在医院。
我把邮箱发给公司里的人,让他给周问雪传文件,客套两句以后,又给黎华打电话,先赶去了医院。
在公司的人告诉我蓝恬应该和黎华在一起的时候,我就有不好的预感了。黎华在这边也没什么亲戚,还有什么人在医院,需要他亲自去看着。
果不其然,我在手术室外找到黎华,黎华告诉我,手术室里躺着的人,就是蓝恬。
“怎么样了?”我问。
黎华沉吸一口气,拉着我的手,算是安慰我不要担心,但说出来的话,我能不担心么,他说:“还不知道,进去六个小时了。”
“怎么回事?”我轻声地问。
黎华也没瞒我,大约他自己在这儿守了这么久,也已经能淡定地把这件事消化接受了,“附近工地工人闹事,恬恬陪我一起过去,受伤了。”
事情都是因为那个章二,之前那边工程一直是章二在搞,就拖着工钱不给发,这又到了催账的时候,听说领头的卷钱跑了,工人就闹开了。黎华过去平乱,蓝恬跟着一块过去了,但是那边的工人并不认识黎华,一看来了这么个小年轻,觉得是公司方面派个打下手的过来敷衍他们。
急眼的工人就动开手了,混乱的时候,黎华担心蓝恬受伤,就把她往身后拉了一把。因为当时场面太混乱了,拉那一把可能轻重掌握得也不大好,蓝恬转身撞在了一张桌子上。工地上的桌子是工人自己焊的,桌子上凸出一根十几厘米的大钢钉,正好戳在蓝恬的小腹位置上。
戳进去了……大出血了……
我被吓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身体都有点发抖,黎华把我拉到怀里去抱着,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倒是也没哭,就是特别害怕,忍不住地抖,轻轻地说:“还好你没事……”
他又拍了拍我,把我抱得更紧一些。其实黎华也在想,幸亏我昨天走了,按照我们俩这段时间形影不离的状态,今天我人要是在这边,陪他去工地上的就是我了,那没准儿出事的,可能也就是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