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袁泽在几步外看着他发疯。我知道他心里难受,他懊恼,也后悔,他这些年惹下的烂摊子,终于开始爆发了,秋后算账了。
一笔一笔,在他终于以为要算完的时候,来了笔更大的。
这些天他把事情藏着掖着,说是怕说出来影响我们玩的心情,其实也是不想影响自己的心情。他知道好日子可能就这么到头了,所以敞开了好好玩几天,但再装若无其事,心里可能不想么,足见得李拜天这些天憋得多难受。
发飙完毕,李拜天恢复淡定,走过去把摔掉的手表捡起来,心疼在意地看一眼,装进口袋里。往往他砸完手表,不管是坏还是没坏,都不会再要了,管它值多少钱呢。
那可能是种烧钱的快感,也许李拜天现在真的觉悟了,不爱烧钱了。
我们回住的地方,三个人,李拜天走在前面,袁泽和我并肩走在后面。谁也说不上话去安慰他什么。
如果只是普通的老情人找上门,真的也没什么,但一个孩子,一条生命,能改变的东西太多太多。
现在我心里只顾着帮李拜天操心,也就没顾得上自己该有的难过,比方刘舒雨这大招放的,简直逼得我必须对李拜天彻底死心了,暂时我还真的想不到那些。
旅社,我们三个一人住一间,我睡中间那一间,李拜天和袁泽睡两边的房间。李拜天是最先进门的,开门关门,这个动作之间,看都没看我们一眼,他仿佛心事重重,又仿佛失魂落魄。
我和袁泽站在各自的房间门前,看着他,然后看看彼此,我先低下了头,袁泽的声音挺温存,“早点儿睡吧,别想太多。”
我点点头,也进了房门。
我怎么可能不想太多,只是想的都与自己无关,就是操心李拜天,担心李拜天。我总想自己能帮他分担点什么,可思来想去,又真的无法分担什么。
我想到王美丽对我说过的事情,她说刘舒雨去年和一个已婚男人好过,之前我们一直怀疑那个孩子是那个男人的。
我始终觉得,这个信息还是应该告诉李拜天,不能让他不明不白含了冤,即便刘舒雨怀的真是李拜天的孩子,但发生在刘舒雨身上的事情,李拜天也有权利知道,免得他还真拿刘舒雨当一可怜兮兮的白莲花。
刘舒雨这姑娘,心机太重了。
犹豫之后,我还是去撬了李拜天的房门。索性房间没锁,这是那种老式旅舍,在外面拧一下门把手,还是能打开的。
开门进去以后,我看到李拜天坐在床边,正低头摆弄什么。他抬头看我一眼,似乎对我的到来并不意外,我关上门走近,看到他在做类似修手表的动作。
这是我送给他的那块表。
他一直在专注于摆弄手表,转一转调表器,再晃一晃,然后看看表头有没有反应。反反复复很多遍,我坐在旁边耐心地看着,等待着。
“你睡不着?”低着头看着手表,他问。
“嗯。”我轻声回应。
他直截了当地说,“什么话对我说。”
他这么直接,我反倒是愣了一下,“你,确定刘舒雨的怀的是你的?”
“是不是等生出来再说。”李拜天语速平静地回答。原来他也不傻,是不该傻,就是他傻,他家里也不会傻。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孩子,是不是他们老李家的血脉,等生出来是一定要做亲子鉴定验证下的。
我也忘了先交代下刘舒雨和别的男人好过的事情,顺口问出这么个问题,“要真的是呢?”
李拜天放在表上的手指停顿一下,索性也不修了,把表放在床头柜上,躺到床上,给我挪出一块地方,拍拍旁边的位置,示意我陪他躺一躺。
陪就陪吧,我也想躺着,走了一天好累的。我不认为李拜天会对我做什么,这个时候他也不可能有心情对我做什么。
和衣躺在他旁边,我们并没有什么肢体接触,李拜天弯曲一只手臂垫在自己的脑袋下面,说:“如果真的是,我也不想要,但是没办法。”
他当然不可能想要,他还没玩儿够呢,他哪里做过当爸爸的打算。但却是没办法,要是月份还小还好说,现在都那么大个了,不要,等于是在杀人。
没有人会同意的,我也不可能同意。
我不说话,他如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在对我倾诉,他说:“她想给我生孩子就生,但我也不能让自己的孩子没有亲生爸爸妈妈,我肯定会管的。”
“那你打算……拿刘舒雨怎么办?”
“呼。”他吹了口长气,李拜天现在已经不抽烟了,这毛病是被我给生生拧过来的。顿一下,他的声音低低沉沉,“她该是孩子的妈就是孩子的妈,但是我是不可能娶她的,我要陪我过日子的,不是她这样的女人。呵,早不说晚不说,等快生了直接找我家里去,她什么意思,谁都明白。”
☆、037 友达以上恋人未满
可以说,刘舒雨这件事情是做的很有计划的,如果这真是李拜天的孩子。
如果刘舒雨在知道怀孕后就马上告诉李拜天,不要说李拜天,就是李拜天的家人,也不一定会同意刘舒雨把孩子生下来。那时候刘舒雨出现,最多是能捞到一笔钱而已。而她等到快生了才出现,并且不先通过李拜天,而是直接联系李拜天的家人,这就有点想逼婚的意思了。
那肚子已经鼓起来这么大,谁都知道里面就踹着个鲜活的小生命,没有人会舍得扼杀它。刘舒雨的心机魄力以及有多沉得住气,在这件事情上已经暴露无遗。
但李拜天,其实向来不喜欢有心机的女人,聪明和有心机不是一回事,起码这个心机用在他身上,会让他觉得很反感。
我们外人其实无法切实体会李拜天的纠结与烦恼,看得出来,他现在真的很不想做爸爸,起码不想做刘舒雨孩子的爸爸。可是作为一个男人,该负的责任又必须得负。一个孩子和一个女人不同,所谓血浓于水,那种感情是很复杂的,需要肩负的东西以及之后所带来的影响,都是很复杂的。
如李拜天所说,即使是他的孩子,他也不会娶刘舒雨,那么他以后能娶一个什么样的女人,有几个女人可以摸着心口说,即便知道这个男人外面有个私生子,还能死心塌地不吵不闹愿意跟着他过。
是我我就做不到,我觉得这事儿太难容忍了。
而就算孩子不是李拜天的,这也是个非常大的教训,这个教训让他知道,自己过去犯下的那些,自以为不是什么大错的错,其实可能带来怎样恶劣的影响。老天爷对他,已经算是仁慈的了。
色字头上一把刀,风流一样需要代价。
我想我什么都不能做,只能这样陪陪他。在他需要人陪伴的时候。
我说:“刘舒雨在Z市和别人的事情你知道么?”
李拜天轻轻“嗯”一声,“我去年见她就是因为这件事,听别人说了,想去劝劝她。”
我想李拜天对刘舒雨的感情,到底和在北京的这些莺莺燕燕有些不同,他们认识在校园,成为男女朋友之前,有过同学的情分,那时候大家还是单纯的,彼此陪伴嬉闹玩耍,然后刘舒雨家庭遭遇突变,跟李拜天玩儿可怜。
李拜天那么心软一个人,多少是要把她放在心上的。并且在意一个人,会养成习惯,虽然人不在Z市,但我也清楚,李拜天关心在意了刘舒雨很长时间。大约直到刘舒雨彻底背叛李拜天,他们之间的联系才开始中断。
我在Z市有朋友,李拜天在那边一样有朋友,我能听说刘舒雨的事情,他更可能知道,所以作为前男友,他还是会好心地去管管她,劝劝她。只是李拜天啊李拜天,你可以去管别人,为什么不知道管管自己,裤裆里的那个玩意儿,就那么不听使唤么?
“那他们后来还有联系么?”我问。
李拜天摇头,“不知道,她说没有。”
刘舒雨跟李拜天说,自己知道错了,当时会犯错,只是因为李拜天不在身边,没有人陪自己,然后被老男人的花言巧语欺骗了。她觉得李拜天才是对自己最好的,她不想失去他,呵呵……
李拜天开始反省,“我真的很恨我自己,太放纵了。但我确实不是有意去伤害什么人,我只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一个男人反省的时候,莫名地会让人觉得挺可爱。我转身侧躺面向他,李拜天也转头看我,目光温存,微微闪烁之后,问我:“可以抱你么?”
我扯开唇角勉强笑一下。
他伸手将我抱住,安放在自己怀里,不松不紧,只是一个很踏实安稳的弧度。其实这些年,我和李拜天似乎从没正儿八经地拥抱过,好像总找不到那么一个合适的理由,掌握不到合适的度。
有句话说,友达以上恋人未满。
安静抱了一会儿,我们的身体都是很放松的,没有为了加深拥抱而刻意使出力量。拥抱会让一个人感觉踏实,肢体接触是传递力量最直接的办法。
他把下巴抵在我的头发上,我的鼻尖对着他的肩窝,可以嗅到他身上男性的味道。眨眼,看到他说话时喉结哽动,他说:“想想,可能我做过的最对的一件事情,就是这么长时间一直没舍得再碰你,”停顿一下,补充一句,“也是唯一一件为你好的事情。”
他这话说得我鼻尖有点发酸,但并有刻意发出什么想哭的动静。李拜天是那种标准的,能把性和爱分开的男人,以前不说,这大半年我们住在一起,他想钻空子,有的是空子能钻,有的是机会,但他没有。
我也知道他有过有想法有欲望的时候,但都还是忍住了。
应该说,李拜天是尊重我的吧,比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都尊重,这就够了。我兢兢业业给他做这么多年朋友,能赢得这样的尊重,已经值得。
我没说话,他将我往怀里又收了收,轻声说:“睡吧。”
我闭上眼睛,可我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转啊转,却没有固定地思绪去想什么事情,就是单纯地睡不着。
在我闭眼有一会儿之后,李拜天抬手,不轻不重很有节奏地在我后背上拍打,一下一下,拍得人犯困。
我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是半夜,李拜天已经换了一个姿势,很洒脱地平躺在床上,只是一只手仍垫在我的脖子下面。他睡觉很能乱动的,躺着趴着,转着圈儿的。
灯已经关了,房间里只有一点点的光亮,我从醒来之后就异常地清醒,看着身边这个安睡的男人,没舍得转身,怕惊醒了他。
这么默默地感受了一会儿和他躺在一起的感觉,我终究还是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不可以留恋,因为他不属于自己。
那边有个大肚婆,李拜天玩儿消失也不能太久,总要适当出现一下,我终究跟他一起踏上回北京的归程。
袁泽没说什么,跟李拜天撞了下肩头,伸手拍拍我的肩膀,递给我一个平和温暖的笑容。
“再见。”
回北京以后,李拜天也不回家,还是跟我一起住在隔板出租屋里,他是不想回去,换我我也不想回去,回去看到刘舒雨,看到等着他拿交代的家人,不够糟心的。
刘舒雨暂时被安排在他姐姐那边照顾,毕竟肚子那么大了,不管不行。对于刘舒雨怀孕这件事情,李拜天的家人的表现都是比较冷漠的,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对刘舒雨腹中骨肉的不信任。
这一家人,都是特别有数的人,有数到感觉欠缺了一点点人味儿,也就李拜天人味儿最足,所以心里最没数。
李唯和丈夫拖拖拉拉还没有离婚,但已经是大大方方地分居状态,要不是自己去年刚生完一个孩子,知道孕妇的不容易,也不见得会管刘舒雨。
李拜天的打算是,等孩子生出来,先在北京弄套房子,把刘舒雨养进去,以后的事情慢慢再说。
我依然在过自己的生活,忙毕业,忙着更换一个更稳定的工作,偶尔和小迈之类的朋友见见面。李拜天也不经常去见刘舒雨,大部分的时间用来筹办工作室的事情。
刘舒雨那个麻烦,像个慢性毒瘤,但在它正式发作之前,还是要正常生活。
我打过电话,让王美丽帮我打听下刘舒雨的事情,她和那个已婚男人最后到底是什么情况。王美丽打听来的结果,是差不多去年十月,也就是刘舒雨怀孕左右的时间,就没再听说她和那个人有过联系了。
那个人的家来自Z市下的C区,可能包括刘舒雨在内,都不清楚他具体住在什么地方,后来就消失了。
那天李拜天来敲我的门,问我:“有时间么?陪我一起去医院,带刘舒雨做产检。”
我看看他,第一个念头是想拒绝,感觉哪里怪怪的。李拜天说:“我不想单独和她在一起。”
我点点头,简单收拾陪他一起出去。
打车到李唯家大宅,我们在门口先看到李唯姐,小妇人的打扮,正在哄自己的孩子,看到李拜天的时候,目光那叫一个严厉。
我站在后面,礼貌地叫了声:“姐。”
李唯对我点点头,也没请我们进去坐,刘舒雨就怀着笑意出来了。先是看到李拜天,笑意还很浓厚,再看到后面的我,脸瞬间就僵了。
反应倒是很快,她对我笑笑,“小雪儿,你也来啦?”
我觉得我笑得挺不友善的,相当敷衍,要是再来一次,敷衍我都懒得跟她敷衍。明确地说,我现在就是不喜欢刘舒雨,谁让她以前找人打过我。
三个人一起出门,刘舒雨一手掐腰托着肚子,一只手自然地挽在李拜天的胳膊上,我跟在后面,心里忽然一沉。
某个瞬间会产生错觉,仿佛这就是真的,刘舒雨怀了李拜天的孩子,然后他们会因为这个孩子长久地在一起。而我与李拜天,再无可能。
☆、038
李拜天开着他姐家的车去医院,刘舒雨上了后座,我不想和她坐在一起,就直接坐到前面去。李拜天今天的话依然很少,反正只要刘舒雨出现的时候,他就没什么话想说,更不要说像我们以前似得,没完没了耍贫嘴了。
开了两个弯路出去,也没有人说话,我在玩儿手机发短信,聊一些工作上的事情。我发短信的速度可快了,李拜天瞄了我的手机一眼,没说什么。
还是刘舒雨先说的话,“小天儿,你最近在忙什么?”
我用余光瞟了李拜天一眼,明显感觉李拜天的脸色沉了沉,他现在肯定很希望刘舒雨变成一个哑巴,不要跟自己说话。
你说这男人也真是,好的时候,各种哄着你惯着你,不好的时候,你肚子里踹着孩子呢,该烦你还是烦你。
刘舒雨怀孕以后也没以前那么精神了,又不能化妆,人胖了一些,脸上还起了妊娠斑。但我估计李拜天不想搭理她,主要也不是这个原因,而是他们的感情真的尽了,刘舒雨做过的很多事情浮上水面来,大家都不拿她当好人看了。
李拜天没理刘舒雨,不一定是不想理,可能没想好怎么用简短的话来回答。哎,我到底还是个女人,此时又会觉得刘舒雨有那么一丢丢可怜,帮李拜天回答,“工作室在筹备,现在挺忙的。”
“哦。”刘舒雨低落地回应一声,说:“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李拜天的脸色泛起一丝轻微的嘲笑。帮忙?你现在安生点儿没惹事儿就行了。
场面很严肃,也没去私人妇产医院,李家提前都安排好了,虽然北京看病麻烦,但我们也没怎么排号。
刘舒雨总像站到李拜天旁边,李拜天总是找各种理由回避,我于是好心地站到他们中间。拉了拉刘舒雨的胳膊,我说:“我陪你进去。”
刘舒雨的胎儿发育很健康,孕妇又很年轻,医生告诉她脐带绕颈,问题不严重,过段时间再看看,有些胎儿会在分娩前,自己又转回去了。
刘舒雨问了很多医生关于胎儿的问题,我没生过孩子,完全没接触过这些东西,在旁边有一句没一句地听。能看得出来的是,刘舒雨对这个宝宝还是很在意的。我猜她刚怀孕的时候,估计也得有过不想要的打算,毕竟年纪还这么小,但真的宝宝在肚子里一天一天长大,女人么,渐渐就有很深厚的感情了。
只有看着屏幕上孩子的模样时,刘舒雨脸上露出的表情,才让我觉得不难么讨厌。
“大夫,我们打算给宝宝准备衣服了,什么颜色合适?”
医生专心看着屏幕,漫不经心地说,“蓝的吧,红的太艳了。”
刘舒雨笑了笑。
我仔细品味了下这段对话,心里大概猜出点意思来。准备衣服这事儿,轮不到刘舒雨办吧,李拜天家会弄的。刘舒雨关心这个,怕是在关心孩子是男是女。
而大夫知道,我们插队进来的,是有关系的,估计之前已经有人来打点塞过好处,所以该说的说了。
这么说来,刘舒雨怀的是个儿子。
女儿还好说,对李拜天他们这种殷实的家庭来说,儿子太不简单了。
哎,如果真是李拜天的孩子……如果刘舒雨没做过这些有心机的事情,如果她对李拜天足够真心,李拜天对她还残存感情,我倒是也有可能真心希望他们在一起的,孩子的分量实在是太大了。
其实像刘舒雨这种情况不是没有,更有甚者,私生子养着养着,最后到底还是转正了。感情在于培养,已经冷却的感情,因为孩子而重新升温,也不是没有可能。
我只有一点点的难过,可是事已至此,如果心里还惦记着李拜天,我会有罪恶感。就算潜意识在惦记,也不能明明白白地把它拿出来想。
我陪刘舒雨从B超室走出来的时候,看到李拜天正坐在休息椅上,旁边坐着个老妇人,抱着个小不点儿,估计刚生出来没多久。我没见过刚出生的婴儿,唯一的感觉就是,怎么那么小啊,好像要用手捧着才可以的。
那个孩子很安静,眼睛很大,眼神懵懂地看着李拜天,李拜天玩儿心起来了,用指尖去戳小孩子的小手指,一边戳一边对着宝宝的眼睛笑,好像特别好玩儿的样子。
其实李拜天是喜欢孩子的,他喜欢一切表面美好的东西,纯洁的孩子、美丽的女人、山花烂漫、车水马龙。
他是个搞摄影的。
站在B超市门口,我静静地看了他两眼,李拜天侧目看到我们,瞬间收起了温和的目光,归于一派严肃和冷淡。
我把手里的B超单子递给李拜天看,黑色的图像,明显能看到一个宝宝的轮廓,蜷缩在妈妈的肚子里,眼睛闭着,像是在吃手指,连长相都能看清了。
李拜天的目光又沉了几分,这可能就是他的孩子,能没有感情么。
我抿了抿嘴巴,已经不想再去观察什么。
医院的走廊里,一张急救床飞驰而过,李拜天飞快得拉了刘舒雨一把,语气很重,“走路专心点儿!”
刘舒雨惊出一额头地冷汗,眨眼看向李拜天,目光里露出几分柔情。
看不下去了,我看不下去了。
停车场旁边,李拜天去取车,我和刘舒雨在大门附近等着。她会有意无意地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抚摸。
很平静的样子。
我没憋住,终究问了一句,“刘舒雨,你的孩子是李拜天的么?”
刘舒雨的目光迅速移到我脸上,用一种很坚定的目光看着我,“你什么意思?”
我也不跟她揣着明白装糊涂,我说:“你在老家那点儿事儿,我们都知道。”
刘舒雨就轻笑了,也不跟我装客气了,她十分不怕的模样,对我说:“你觉得可能么,现在医学这么发达,要是别人的,我能骗的了你们么。孩子是李拜天的。”
我垂了下眼睛,“那你早怎么不说?”
刘舒雨笑了笑,没有回答。有些东西,说太白了不好听,她说了,把孩子生下来的机会就渺茫了。
刘舒雨说的有道理,我确实有些信了,谁都知道亲子鉴定,刘舒雨怎么骗他们。
我点点头,李拜天的车子已经靠近,刘舒雨弯腰上了后座,一直很小心自己的肚子。
“下个月就是预产期了,医生说发育得很好,有点脐带绕颈,过几天还要再来看看。”刘舒雨说,看李拜天没什么性质地模样,补充一句,“应该是个男孩儿……”
我又瞟李拜天一眼,看到他的目光滞了一下。
李拜天曾经跟我说,他就想要儿子,生女儿太不放心了。他说生个儿子,要是跟自己这样似得,就把他吊起来打,生个女儿,要是敢跟像自己这样的男生混在一起,腿给打折。
“刘舒雨你妈怎么样了?”李拜天在前面问。
刘舒雨,“在家,挺好的。”
“要不就把你妈接过来,好照顾你?”李拜天说。
“啊,不用,她还得上班儿呢。”
我回头看她一眼,还真知道替你妈着想,那人家李拜天自己家的人不用忙啊,不还是得照顾你。不过不接也好,省的更乱。
送刘舒雨回了李唯那里,李拜天带我去看了新租的工作室,在一栋大厦的第九层,地方不大,现在还是空的,过几天他会带人来安排装修。
他说:“这实际上就是个仓库,放器材的地方,我要做全北京城最顶级的摄影师。”
灯光很暗,几十平的空间里,承载李拜天的理想,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模样,要不是他将给别人的孩子做爸爸,我会更爱他的。
我说:“开影展?”
他摇头,“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拍好的照片。”
“加油。”
“那你呢?”他转头,含着些不舍的情绪问我。
我们即将毕业,大约也即将离开那个隔板出租房,然后在各自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所以会有些不舍吧。
我说:“还在安排。”
我是个运气很好的毕业生,好多大学生说就业难,我一点也没觉得难,摆在我面前好几份工作呢,现在是我挑工作,而不是工作挑我。
当然,这都是我在大学期间,以及实习期间打下的良好基础,才为自己创造来的开阔的选择空间。
之后我们各忙的。
再一次碰到,还是在那家酒吧,我和小迈的一帮朋友在一起,因为小迈在国内的工作即将结束,要去下一站了,大家给他送别。
那天我喝得就有点儿多,小迈站在我旁边,伸手揽住我的腰,用英语跟我说了两句有些甜蜜的话。
他们外国人比较开放的,小迈没在国内找稳定的女朋友,是因为知道自己很快就要走,但却有意思想在离开之前,跟我发生点什么。
我这会儿喝高了点,认为这是国外人的开放礼节,就没太在意这个搂搂抱抱的动作。小迈问我,“可不可以吻我?”
我笑着看他,没这个打算。然后小迈指了指自己的脸,我于是踮起脚,在小迈的脸上亲了一下。
相视而笑,他松手,我转脸看见李拜天从自己的朋友群里走过来,拉我的手腕,很严肃,“你该回家了。”
☆、039 心情不好
他干什么呀,在这个酒吧遇见又不是一次两次,因为这边是个慢吧,不是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所以我才会喜欢来。而李拜天最近也不泡乌烟瘴气的地方来,工作室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白天聊完工作,晚上小伙伴就可能找个地方坐下来休息休息,听听音乐之类的。
之前我们遇到,也就是各玩儿各的,不怎么打招呼。要是散场的时间合适,就一起回家,要是有提前走的,最多就随便交代一声。
今天不是送小迈走么,所以玩得开了点,多喝了些,多呆一会儿也是一定的。但我也不傻,我肯定不能把自己真灌醉了,总记得回家的路的。
李拜天拉我,我挺不情愿的,把他的手甩开,“干什么呀,我这边还没结束呢,你要走就先走吧。”
李拜天抿着嘴巴瞪我,心里可能做了翻思想搏斗,还是好声好气地说,“你喝多了该回家了。”
然后又要直接拉我走,我就是真要走,也得跟朋友打招呼啊,不然多没礼貌。我再甩他的手一次,说:“我明天没事儿!”
我明天没事儿,所以我今天想玩儿多晚就玩儿多晚。怎么了,姐姐大学四年都没玩儿过,现在朋友要走,玩儿一下怎么了。
但李拜天对我和老外厮混这件事情很有看法,他觉得我现在变开放了,世俗了,他不喜欢。他觉得外面全都是和自己一样的坏人,跟女人做朋友,都是为了占便宜。
诚然,我不是个傻子,我知道很多人做朋友的初衷,有可能是想站便宜,但交情是交出来的,我可以保证,我的绝大部分朋友,对我是尊重的,只要我不同意,他们不会强迫欺负我。
因为有这份自信在,所以我觉得李拜天很无理取闹。
因为在拉扯,我脚下的高跟鞋在李拜天鞋面踩了一下,这一脚给他踩怒了,我跌进他怀里,他抓着我手腕的手掌用上力度,姿势很别扭,我手腕也疼。
他语气放得更重,“周问雪你都喝成什么样了!”
我也怒了,“我没喝多少,你烦不烦啊!”
我觉得李拜天的这个抽风行为,让我在朋友面前显得很不礼貌,我有点反感。可是我越这样,李拜天越执着地认为我就是喝多了,非要把我带走。
小迈他们看我和一个男人拉拉扯扯,以为我碰到了麻烦,当然回来过问一下。今天既然是送小迈,朋友就来得比较多,有几个已经站过来了,各个表情严肃,一副跟要打架似得样子。
但人家真不是要打架,就是单纯地关心我,可能李拜天有点误会,然后李拜天的朋友也过来了。
李拜天纠结的这两个跟自己一起创业玩儿摄影的,是他的大学校友,都对这方面很感兴趣。然后李拜天以前就经常带着他们出去得瑟,估计养成习惯了,也以为这就是一个要打架的阵势。
我要挣脱李拜天,小迈就帮我一把,也拉我的胳膊,问我:“怎么了。”
我跟小迈交流了两句,把手彻底从李拜天手里抽出来,不知道是谁的目光不友善,被李拜天看见了。无奈李拜天又是个文盲,他说:“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HeyHeyHeyHey,man.”
小迈就因为这一句话,挨了李拜天一个拳头。李拜天他上学,就没好好学过英文,他就觉得这句话就是不客气的,当然,小迈的确是有些不客气,因为觉得李拜天打扰了我们。但是李拜天可能把这种不客气想得太严重了。
他刚才看见小迈搂我腰了,还看见我亲小迈了,他可能觉得小迈要占我便宜。
小迈被揍了一下,微微傻眼了,伸手扶着自己的唇角,用不解的目光看着李拜天。人家不跟他一样,是个暴力狂,但是生气是一定的。
小迈的朋友们就紧张起来了,李拜天的朋友也紧张起来了,我不紧张,站在小迈前面,等着眼睛骂李拜天,“你有病啊!听不懂人话吗!”
再一想,李拜天可不就是听不懂,卧槽我真嫌弃他。
我也不管他了,转身扶小迈,看看他的嘴角,不停地跟他道歉,说这是我朋友,说他不是有意的,他只是误会了,你要不要紧之类的。
小迈并不想揍李拜天,人家素质比他高多了,不悦地瞪了李拜天一眼,回到吧椅上坐着。我站在他旁边,一秒都不好意思冷落了人家,道歉的话不知道说了多少。
李拜天愤愤地看了我们几眼,带着朋友走了。
那天小迈把我送到住的地方楼下,说了很多告别的话,我又道歉一次,他说:“你那个朋友我非常不喜欢,很不友善。”
我说:“他只是心情不好,非常不好意思,我会替你教训他。”
但其实我也没教训李拜天,我只是对他无语了,神经病。就今天这一件事儿,李拜天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又一次一落千丈。
马上就毕业了,房东过来收房租的时候,问我下个月房租到期,还要不要接着住了。我已经锁定了好了两份工作,一份工作地点在上海,另一份是在北京。但北京那个工作,距离这边也很远,继续住下去估计不方便了。
我看了看李拜天上了锁的房间,知道他不在,我说:“他怎么说,还接着住么?”
房东告诉我,“他是下个月就不住了。”
我点点头,“我应该也是,这样您下个月过来结押金吧。”
还剩下最后一个月,我和李拜天的同居生活,就告一段落了。说不舍得,有点儿,但其实好比我们最近的状态,也并没有太多交集,我为了他买的那些锅灶,已经很久没有动过。
我打算过两天,在学校里摆摊卖了。
没几天,李拜天又若无其事地来找我,也不对上次的事情发表看法,还是让我陪他去医院,跟刘舒雨做产检。
我手边上没什么事儿,黑着脸陪他去了。刘舒雨这个孕妇的精神状态,真是很饱满,从医院出来,坐在车上跟李拜天聊。
“该给孩子起名了,我很喜欢‘煜’这个字,就是火日立那个‘煜’,要不咱们的孩子就叫李煜什么。”刘舒雨认真地跟李拜天建议。
李拜天开着车,闷闷地“嗯”一声。我怀疑他的脑子根本就没有在听,可是孩子早晚得起名啊,是他的就是他的,他还能真不管么。
现在是不管,等那孩子呱呱落地,圆滚滚地抱他手上的时候,我就不信他稀罕。
此时我轻飘飘说了句,“南唐后主李煜听说是个gay?”
刘舒雨明显愣了一下,我余光瞟见李拜天唇角若有似无的一丝笑。笑,他还有脸笑。
听说怀孕的女人尿频,车子经过西单附近,刘舒雨想下去上厕所,李拜天于是停下等她,我才不打算陪刘舒雨去上厕所呢。
就在车上看着,这边人多车多的,刘舒雨一个大肚子孕妇,走路上看着还怪叫人害怕的。我说:“你也跟着去扶着点儿,让碰着了怎么办。”
李拜天倒是并不严厉,教育了一句,“有这么说话的么?”
擦,还轮得到他来教育我?我撇了下不悦的目光,看着拥堵的人流,留下一句,“以后这事儿别叫我,看见就烦。”
“没两天……”李拜天可能想说没两天的事儿了,等生了我想来都来不了了,看见我正推车门,问我:“你干嘛去?”
“自己送吧,我去逛逛。”
“唉……”
李拜天没留得住我。他留我干什么呀,他的女人踹着他的孩子去产检,他还非得叫上我,想过我什么心情没有。
哦,对了,他不知道我喜欢他。
因为我们都不知道别人怎么想的,许多事情只单一地从自己的角度出发,所以有很多东西说不通,就只能给自己找气生。
我乱逛,其实没什么打算买的,只是喜欢这种被人潮淹没的感觉。身边的一个个人,你不认识的话,他们就好像根本不是人,只是我们生存的背景。但其实每个人,也许都有自己绵长的故事,我忽然觉得,世界之大,真他妈神奇。
我咬着一个冰激凌甜筒走在路上,看着相拥相携的男男女女,心中升起一丝孤独的感觉。
我还没谈过恋爱呢,我还不知道,和自己的男朋友一起,大大方方搂搂抱抱地走在路上,被别人羡慕或者鄙视,那是什么感觉。
有人说秀恩爱死得快,你有的秀也行啊。
李拜天,是我这些年一直坚持单身的唯一理由,可是现在这个理由,已经完全不能成立了。
电话响了,接起来,是袁泽的声音。
“天儿告诉你没,我这两天可就到北京了。”
“嗯。”我浅浅应一声,袁泽所在俱乐部,要来北京和一个国内俱乐部打交流赛。
听我情绪不佳,袁泽,“怎么了?心情不好?”
“没有,逛街逛累了。”
袁泽笑,“那你这两天可省着点儿逛,咱们的首都我还没正经去过呢,你们不得陪我好好见识见识。”
☆、040 若你未婚我未嫁 (32222票加更)
袁泽的意思是,等他来了,我有的溜达的,现在别溜达多了把自己累着了,到时候溜达不动了。
我笑着答应下来,问清楚他到来的时间,我也好做些简单的安排。上次袁泽来,推了所有的事情接待我们,这次我肯定也不能怠慢了他。
挂电话的时候,他体贴地说一句,“别想太多。”就和在日本刚得知刘舒雨找上李拜天的消息那晚一样,还是这样一句话。
也许只有袁泽看得出来,我会因此想的太多。
不会了,再也不会想太多了。我承认,刘舒雨的出现,在最开始的时候,我想的多是替李拜天操心,但现在已经开始反应到这件事情对我本人的影响了。刘舒雨的存在,令我感到压抑,我没办法不因此去设想到我和李拜天的可能性。
今天有一个刘舒雨,明天就可能有第二个,李拜天的风流成性,我虽然已经见怪不怪,但到底这几乎是我们之间跨不过去的隔膜。
我并不是那种不能敞开了放手去倒追男生的女生,但我明明知道自己喜欢李拜天,却从不主动开口或者争取,一方面是因为知道李拜天只拿我当朋友,我放不下那份矜持与骄傲,另一方面还是因为,我对于自己对他的感情,存在犹豫。他不该是我要的那个人。
但这种压抑,我是有能力去平衡掉的,只要想开了,然后不去想就好。
但是李拜天很讨厌,我不想与他纠缠的时候,他却好像在纠缠我。
跟大学校友吃散伙饭的那天,几个姐妹儿都喝得挺开。我们唱歌打闹把酒言欢,讲大家在这四年的相处,讲过去讲未来,也讲讲四年大学生活中的遗憾。
轮到我发言的时候,我看着旁边我们班唯一一队情侣,举着杯子说了一句,“四年没谈恋爱,姐很遗憾!”
我这一句话引起了很多同学的共鸣,纷纷举杯共饮。
然后大家都说说打算什么时候把自己嫁出去,我算我们班年纪比较小的,每个人性格不同,对早婚晚婚的看法也不同。有认为二十五岁嫁不出去天要塌的,也有觉得这辈子都不结婚,也没多大点事儿的。
我想了想,说:“我,二十八,二十八我一定把自己嫁出去。”
因为我隐隐记得,有人跟我说过,“周问雪,等三十岁的时候,你未婚我未嫁,呸,我未婚你未嫁,咱俩就凑合过呗。”
我说:“你三十的时候我才二十八呢。”
那个人说,“二十八生孩子正合适。”
“到时候再说呗。”
“哎哟哟,你还看不上我!”
隐隐记得,有人这么说过。
散伙饭后,依然舍不得散伙,我于是没有回出租屋,跟同学一起回了我们的大学宿舍,在这边住了一夜,关着灯夜话到天明。
第二天起得很晚,回到住的地方,已经是中午十一点钟。
我好困啊,昨天聊到六点好么,身上还有酒劲儿还乏着呢,什么也别让我想,我要睡觉,我下午还有个面试呢。
手机定了闹钟,我倒头大睡。所谓人有失足马有失蹄,枉我自认一直在大事儿上一丝不苟的周问雪,也有因为睡觉耽误正事儿的时候。
可是散伙饭大家就定在那一天,总不能因为我一个人明天有面试去改日子不是。面试时间在下午四点,手机鬼使神差地没电了,现在充电,也不能马上开机。
我不确定准确时间,于是只能敲了敲和李拜天隔着的门板。
“几点了?”我问。
那边没有声音,李拜天估计是已经出去了。我匆忙去洗把脸,换上准备去面试的衣服,手机再开机,已经是三点整了。
没有时间化妆了,我拿着准备好的简历资料出门,几乎是踩着点才赶到面试地点。
这份工作,是小迈走之前给我介绍的,算是那边主动给我发的面试邀请,但没想到,竞争还是这样激烈。
面试职位是总经理助理,第一我不是文秘或者管理专业,第二,我是一女的,第三我没有这方面的工作经验。同来竞争这个岗位的,可谓各有长处优势,我因为来得匆忙,心里准备不充分,多少有些发挥失常。
从大楼出来,我就被懊恼的情绪充斥着,后悔昨天一时贪欢,和大学同学吃饭吃得太嗨了。基本上我觉得这份工作已经和我失之交臂,本来人家公司方面挺看好我的。
没关系,如果还有机会进下次面试的话,就再好好表现一回,如果没机会的话,我至少还有上海那份基本已经敲定好的工作。
叹了口气,我拍拍自己的脸颊,后悔也没用,以后要更加积极谨慎。
回家以后,看到李拜天紧锁的房门,他大约又出去忙工作室的事情了。到了自己的房间,蹬掉脚下这双高跟鞋,不禁又想起李拜天蹲在床边,一丝不苟地帮我穿鞋的样子。
他说:“古人评判美女的标准,就是手和脚都要好看,你手长的还行,就是这脚丫子也忒像男人了,所以必须穿好鞋。”
他说:“一双好鞋,就是脚下的眼睛,可以瞬间提升一个人的气质。”
他说:“小雪儿,你得学会用男人欣赏女人的目光来欣赏自己,才能学会在自己身上创造对男人的吸引力。”
他一直在调教我怎么做一个有味道的女人。
看了看自己这双是不大漂亮的脚丫子,我自言自语,“再有女人味儿有什么用,你都不拿我当个女人。”
转头看看这道隔板,不知道我们离开以后,又会有两个什么样的人住进来,隔着一层门板生活。也许认识,也许一直都是陌生人,就一道板子,把人隔阂在两个空间。
摇摇头,再想想大肚婆刘舒雨,我决定不再想李拜天,他不值。
整理了下自己的东西,书本之类的,好多以后都用不到了。早晚是要搬出去的,早晚是要整理的。除了夏天的衣服,其它季节的,也不可能再穿了,能打包的都先打包到箱子里。
我正蹲着装箱子,李拜天回来了,自己房间没进,就先推开我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