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我在收拾行李,他很紧张地问我,“你要去哪儿?”
“哪儿也不去。”我冷淡地回答。上次陪刘舒雨去产检之后,虽然李拜天没有惹过我,但我依然感觉有些余气未消,再加上小迈走的那天,他无缘无故地打人。
我现在就是嫌弃他。
李拜天站在门口看我,用很严厉的目光,以及家长一般的口气质问我:“你昨晚去哪儿了?”
我这会儿神情有些恍惚,就没急着回答他,正跪在箱子上,努力想把被塞满的箱子扣紧。
“问你话呢!”李拜天口气更重,朝我这边走过来。
我用不爽地目光看他一眼,“你这么凶干嘛呀,我又没惹你。”
接着扣箱子,李拜天可能是想帮我,刚在我旁边蹲下,估计闻到我头发上的味道,“你又喝酒了!”
因为李拜天很少喝酒,所以鼻子很灵,即便已经过了一天一夜,我身上隐隐的酒味儿他还能闻得出来。
散伙饭啊亲,你见过几个散伙饭不来两盅的,我又不是那种扭捏作态的女生,能喝当然得喝点,才显得重视这份情谊。
显然他这句话是在教育我,可我始终觉得,我作风比他好多了,轮不到他来教育。让这死箱子弄的,我更不爽了,转脸带着丝怒意问,“你管我什么呀,一个刘舒雨不够你管的了是不是,我去哪儿你这么紧张干嘛。”
他像根本听不懂我的话,“你昨晚到底去哪儿了,我等你到早上十点都没回来,你去哪儿了!”
“不是你等我干嘛呀,你那些破事儿能不能不要再找我了,李拜天我也是有自己生活的,我跟你什么关系要天天围着你转?”说完我也不管这破箱子了,拉着黑脸打算回床上坐着。
李拜天却拉我的胳膊,就差把我按在墙壁上了,“你现在怎么回事儿,一天天像什么样子!”
“我什么样子了?”我拧着眉头问他。
李拜天也说不上来我什么样子,在他眼里,我就是开始泡吧了,开始喝酒了,开始夜不归宿,开始不学好了。
但我做每件事情都有每件事情的理由,我不是在作,该对自己有的保护一分没少过。我现在的这些改变,无非是一个学生朝走向社会的成年人的转变,根本没什么好稀奇。
李拜天说,“你是不是又和那些老外出去混了?”
我就真的怒了,一把甩开他按着我手腕的手,瞪他一眼说,“别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脑子里都是那些肮脏淫乱的思想!”
“周问雪我是为你好!”李拜天很严肃啊。
但我没好气儿,我现在神烦他,我说:“你为我好就请不要拿你那些破事儿来烦我好吗?现在请你出去,我要换衣服!”
我把李拜天撵出去了,恨不能一脚踹上房门,让他别再出现打扰我。
之后我继续去跟箱子较劲,然后一下扯断了拉锁头,把手里这不争气的小玩意儿扔了,忍不住吐了个脏字儿,“操!”
☆、041 自卑感
也许我确实有所改变,起码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开始会吐脏话发泄了。
后来李拜天告诉我,我在他心目中,就是最纯净的所在,他虽然看管了浮华世俗,却不能允许我变得一样世俗,他会很难受,仿佛自己一直坚守的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抢走了,仿佛心里的灯塔,渐渐熄灭。
所以看到我的转变,会另他心情灰暗。他也知道他不该管,但他忍不住不去管。
我经常想,永远不去搭理李拜天算了,但我和李拜天混了太多年了,很多事情都是有联系的。就像你和自己的亲人闹矛盾。
袁泽到北京的时候,我还是得和李拜天一起出现,只是没必要的时候,我就不理他。
到北京以后,袁泽只短暂休息一天,和我们吃了顿饭,晚上要回去休息,第二天有一场比赛。我和李拜天去俱乐部球场看比赛,因为只是一场交流赛,管理并不是很严格,袁泽把我们安排在球场边的位置,方便三个人说话。
袁泽并没有上首发,李拜天调侃,“你这不行啊,我还以为多能耐,原来还是个板凳队员。”
袁泽笑笑,没说什么。我嗤了下鼻子,“板凳你想坐也轮不到你。”
高中的时候,李拜天也喜欢打篮球,并且自认自己打的不错,装模作样地学人家灌篮,可惜他那时候个子不高,想摸下篮筐都有点困难。但是李拜天不服,还是缝周末学校室内篮球场开放,都要过去血拼。
他跟袁泽也交手过,当然是被虐。
我估计这事儿还是能给李拜天造成点阴影,说实在话,李拜天除了家里有钱以外,真的是哪里都比不了袁泽,他和袁泽在一起,总会给我一种,他被袁泽压着一头的感觉。
不知道李拜天自己有没有这样的感觉。
这是两天以来,我主动对李拜天说的第一句话,李拜天瞥我一眼,“你看不起谁呢,我也进过校队的好么?”
“嘁,CUBA的时候也不知道谁一场就被换下来了。”
“哟,你还关心CUBA?”
李拜天这么一说,我忽然不说话了。当时CUBA在北京的分赛场,民大的比赛我确实去看过,只是李拜天不知道。我就记得当时花痴特别多,女生嘴里都在叨叨什么民大8号,然后各种开扒这个8号的身家老底。
那几场比赛,不知道帮李拜天收获了多少花痴少女心。
女生看篮球赛,多半都是去犯花痴的,这一点李拜天很明白,于是又损我一句,“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么少女的时候呢?”
我也不让着他,“可不是么,我现在还能拿自己当一少女,你都要当爹的人了,跟少女较劲有意思么?”
李拜天瞥我一眼,抿嘴不说话了。
据我所知,刘舒雨已经快到预产期了。等那孩子真的确定了是李拜天的,我等着看他的热闹。
袁泽笑着听我和李拜天斗嘴,他向来都不参与,就是十分淡然地围观,觉得好笑的地方,也只浅浅地笑,从来不像李拜天那么夸张。袁泽是一个很内敛的人物,但不让你感觉阴沉。
第二小节,袁泽就被安排上场了,上去以后就被没替下来过。对于篮球战术我不懂,跟袁泽混熟以后,才知道有“第六人”这个说法,袁泽经常打第六人。上场以后,就是绝对主力。
袁泽上场了,我和李拜天隔着一把椅子坐着,也不说话,就专心地看他打球。李拜天估计是真的在看球,我又看不懂,主要就是在看袁泽。
上次看袁泽打球,那都是高中时候的事情了,水平与现在自然不能相提并论。总结一个字就是——快。
我果然还是个少女,且是个心怀热血的少女,我现在看袁泽就感觉很帅。会注意他每一个专注的表情,对队友比划的每一个动作,运动奔跑时,小腿牵扯起来的肌肉。
那种有力量的感觉,使我感到振奋。
看着看着,冷不丁想起袁泽喜欢我这事儿,于是看袁泽的目光又有些不同,甚至内心忽然有了砰砰然的感觉。
在砰然的那个瞬间,我看了下李拜天。他像个傻子一样,目光紧盯球场,一愣一愣,一动不动。
似乎真的不比袁泽强。
有袁泽比着,我嫌弃李拜天的感觉,好像越来越强烈了。
比赛结果并不重要,之后袁泽在这边玩儿了两天,我跟李拜天作陪,和他一起逛大北京城,故宫颐和园之类的名胜古迹。
爬长城的时候,差点没把腿给我累断了。我和李拜天最近都很缺乏运动,八达岭爬了四个领,已经觉得完全没有力气。
但为了一句“不到长城非好汉”,还是咬牙陪袁泽到底。李拜天还好说,我是真心要累趴下了。
扶着大石头,我按着自己的大腿艰难地上台阶,李拜天回头看我一眼,对我伸出一只手来,“至于么少女,来我拉你。”
我把他的手打开,才不要他拉,嫌弃死他了。我绝对不会拉一个作为别人爸爸的男人的手,所以我这种女人,即便再爱一个男人,都不可能去给别人当小三。
又强撑了一个领,袁泽看我真的不行了,说:“要不就到这儿吧,咱歇会儿就下去。”
此时天光正好,北京的郊外景色宜人,山上一丝小风,如果不是因为太累,倒是会吹的人心旷神怡。
我望着近在咫尺又似遥遥无际的山巅,内心有一丝不想放弃的想法。
最后是袁泽把我背上去的,从我跳上袁泽的背,李拜天就没再喊过一句类,默默地走在前面,不时穿过城墙望一望这山河美景,一派思虑无限的模样。
袁泽说:“刘舒雨快生了,李拜天现在心情肯定特别差,你也别总是说话堵他。”
这是作为哥们儿的体贴。
但是我做不到,我说:“那都是他自找的,活该。”
袁泽摇了摇头,唇角大约是在微笑。
我们并没有拿相机,到了八达岭上,感觉很坑爹,除了累没啥特别的想法。用手机随便拍了张照片留念,三个人晃晃悠悠地从长城上下来。
第二天去了故宫,从故宫出来,已经是正午时分,袁泽要回东京的飞机,是下午四点钟的。
“周问雪,你面试怎么样了,怎么没听见动静啊?”李拜天关心一句。
要去这家公司面试,我之前跟李拜天说过,他似乎提过,这家公司和他爸的公司有点合作关系。
我说:“不怎么样,头天喝多了,面试的时候说过什么我都忘了,等消息吧。”
已经好几天了,我估计是没有消息了。
正说着,来了个问路的,普通话很别扭,说了半天也没把想说的话表达明白。袁泽用日语试探了一句,确定他是个日本人。
这个日本人是和同伴走散了,说好在某个地方集合,但不知道那地方怎么走。袁泽问明白以后,转头问李拜天,“XXX怎么走?”
李拜天伸手指了指,熟练地说出走法,然后袁泽再用日语翻译给问路的人听。问路的很礼貌地跟袁泽说谢谢,袁泽就很客气地跟他说没关系。
然后撒哟娜拉。
我看着袁泽这小摸样,心声一丝崇拜,越发感觉这小伙子多才多艺,了不得啊了不得。李拜天嘴欠,说:“跟小日本鬼子说那么多干什么。”
我说:“来者是客你懂不懂,北京还申奥呢,到时候八国联军都要来,你端着枪给人打出去啊。现在是和平年代懂不懂?”
李拜天怀着一脸不爽的表情,“对对对对,你们都是语言开放走向世界的人,我就一文盲,行了吧?”
李拜天的态度,为什么总让人看着这么不舒服呢。
显然李拜天这是在自卑,袁泽想说点什么安慰李拜天一下,刚张了张口,李拜天瞄一眼正午的太阳,眯了眯眼睛,说:“我下午还有事儿,你们溜达吧。”
李拜天走了,小时在混乱的人群中,与袁泽的告别十分匆忙。
我和袁泽已经不想针对李拜天再说什么了,他现在在我眼里,就是不思进取,现在知道自卑了,知道自己没出息了,他早干嘛去了。我也没有真的鄙视他,是他自己一直认为我在鄙视他好不好。
那天李拜天跑去跟朋友喝酒了,然后进警察局了。我刚送走袁泽,就接到警察局打来的电话,匆匆忙忙赶过去,看到李拜天衣服上破的口子,上面还沾着血,我憋了一肚子数落人的话,瞬间全部爆发出来。
我说:“李拜天你够了,你现在就像一滩烂泥一样,你看看你自己,除了打架泡妞你还能干什么!”
李拜天似乎原本心情不错,被我这么一骂,瞬间就恼了,“你他妈没打架,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打架了。”
我揪着他的胳膊,也不管旁边站着的李拜天的俩哥们儿,继续骂,“你这不是打架,是让狗啃的么?还是你跟够对啃了?李拜天你长长心吧,多大的人了,丢不丢人!”
李拜天直接性不想理我,扭头往外面走,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走出来,客客气气地对李拜天他们说,“谢谢啊,我请你们吃饭吧。”
☆、042 烂泥和白雪
我现在对李拜天可能有色眼镜很严重,觉得只要他身上就没有好事儿,这个出来说谢谢的人,我第一瞬间也没拿他当个好人。
再说李拜天这个样子,明明就是打架了的样子啊,袖子破了,能看见里面的皮肤蹭破了,血流的不多,但是衣服上还是沾着血丝的。
李拜天还在生我的气,估计嫌我在他朋友面前一点面子没给他留。和李拜天一起进局子的哥们儿对走出来的男人挺客气的,笑着说:“没什么。”
男人也很大方,“走吧,得好好谢谢你们。”
那个男人开的车,是很平常的那种私家车,空间不是很大,两个哥们儿一前一后坐进去,李拜天稍微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进去了。我站在车外面,不知道该不该上,有没有我上的份儿。
还是开车的男人叫了句,“妹妹你是他们朋友吧,跟着一起吧。”
为了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我跟着上去了。
找了家不算大的饭店,随便炒了几道菜,男人带着他们哥几个喝酒。李拜天平常躲酒很严重的,能不喝就不喝,今天倒是很痛快,自己就先把酒杯倒满了。
我坐在他旁边,不知道该拿个什么眼神儿看他,只是发现李拜天一直没看我,估计在生我的气。
那个男人先开口说了话,“今天多亏了你们,要不我女儿现在就不知道怎么样了,我就这一个闺女,忒宝贝。”
李拜天垂目不知道在看什么,没回应,一哥们儿对那男人说,“天儿救的,没啥,应该的。”
“嗯,”那人看一眼李拜天,看我一眼我,转眼对哥们儿说,“骑车那个今天晚上应该就睡派出所了,这个咱也不能处理,总之就是谢谢你们。来,我敬你们几个一杯。”
这人端起杯子来喝酒,大家就礼貌地跟着喝酒,李拜天愣了一下,好像脑子在放空,然后也端着杯子来喝。
喝的白酒,我看着他喝了一大口,看着他浑身发红的样子,多少还是有点心疼。
后来我从他们的对话中,摸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今天李拜天跟我和袁泽散伙以后,去了工作室那边,下午忙完,三个人就近找一路边摊吃饭,随便喝了点。
这时候路边有一五六岁的小女孩儿在玩儿小皮球,皮球滚了,小女孩儿跑到路当中去捡。他们吃饭那地方治安稍微有些混乱,正有个骑摩托车的人开过来,眼看着就要撞小姑娘身上去,李拜天正好看见,一个健步冲上去,把小姑娘救下来了。
那个骑摩托车的也被吓一跳,在看见李拜天冲出来的时候急忙转弯,转弯不及时,后视镜刮伤了李拜天的胳膊,然后这个人往前开了几步,连车带人也摔倒了。
摔倒这个人,站在那边骂骂咧咧的,好像在说李拜天神经病,忽然杀出来。李拜天就走过去想跟他讲道理理论下,结果话越说越难听,那个人在李拜天肩膀上推了一下。李拜天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推自己,直接给了一拳头。
小青年儿心情不好喝了酒,揍起人来力道特别狠,一拳给这人揍地上了。李拜天的俩朋友以为那个人要打李拜天,跟着过来补刀,把开摩托车的揍成个猪头。
猪头爬起来,指着李拜天的鼻子说,“你们给我等着!”
车也没管,人就走了。李拜天哥仨以为这人是要叫人来打群架,在原地热身,准备活动都做好了,结果猪头叫来的是警察。
但猪头很倒霉,刚好被李拜天救下来的这个小女孩,他的爸爸就是这一区的片儿警,到了警察局解释清楚,李拜天几个人被放出来了,猪头自己被扣下了。因为他没有摩托车驾驶证。
这么说,李拜天今天不能算是打架,而算见义勇为了。
我看看他擦伤的胳膊,想起自己一见面劈头盖脸骂的那些话,心里难免有一丝歉意。但是李拜天完全在无视我,我似乎找不到道歉的机会。
没人问李拜天为什么心情不好,因为我刚才骂李拜天,他们都听见了。他哥们儿知道我和李拜天的关系,那警察以为我是李拜天女朋友,我们的事情,他们是不会搀和的。
喝了几杯,警察老哥还是想再谢一下李拜天,端着酒杯要和李拜天碰一下,我是知道李拜天真不能喝,出于好心,把他面前的酒杯拿过来,大大方方地说,“大哥,他喝酒容易过敏,我帮他吧,您别介意?”
警察老哥应该也没意见,我们都站着,我两手端着杯子,正要恭恭敬敬地和他碰一下,李拜天忽然站起来,顺手拿过我手里的杯子,转身面向警察老哥,很大方随意地模样,“不用,我自己能喝。谢谢的话就不用说了,应该的,来老哥,认识都是缘分。”
他们碰杯,李拜天仰头,把半杯白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的时候,挤着眼睛裂开嘴巴,情不自禁发出一声,“啊……有劲儿。”
李拜天从来不喝白酒的,一定要喝的时候,也只喝点啤酒或者兑软银的洋酒,这算是我第一次见他豪饮,看得我挺担心。
没多久,李拜天就开始处于一种迷迷瞪瞪的状态。大哥看他这样也不行,结账把我们送走。
开车送到小区附近,李拜天说要下去走走,老哥也没为难他,我和李拜天一起下来,过了这道天桥,再往前拐几道巷子,就是我们住的地方。
我想扶李拜天,他却不给我扶,甩开我的手,他踉踉跄跄地走在天桥阶梯上,我在后面看着他,觉得很内疚。
我想上去跟他道歉,又似乎习惯了从不主动向李拜天低头,所以此时道歉需要点勇气。走上天桥以后,晚上还有偷摸出来要饭的小孩儿,一般情况下,李拜天碰到要饭的,多少会给点。
小孩上来纠缠李拜天,李拜天继续往前走没理他,要饭的都是很执着的,紧跟李拜天的脚步,伸手去拉他的袖子。
李拜天就恼了,恶狠狠骂了一句,“滚,穷逼!”
小孩被骂得退开两步,瞪着李拜天的背影,又委屈又有点怨恨。我从乞丐旁边经过,追上李拜天的脚步也去拉他的袖子。
李拜天把我的手也甩开,用刚才看乞丐的目光看了我一眼,吓得我也不敢说什么了。
我心里真内疚,堵得慌。
李拜天下天桥,一步步都走得很吓人,可我又不敢上去扶他。脚底一滑,他差点摔倒,一只手飞快抓住栏杆,以一个别扭的半蹲的姿势固定住身体,才没有从楼梯上滑下去。
这样狼狈地愣了一秒,李拜天扶着栏杆站稳,继续一步步往下走。我忽然眼睛一涩,有种想哭的欲望。
我是经常嫌弃他,可我真见不得他这么狼狈的样子,心里一揪一揪地难受。
到家以后,李拜天就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间,然后也没什么动静了。他不能喝,但习惯很好,喝多了就睡觉,不吵不闹也不吐。
我找来擦伤口的药,站在李拜天门口踟蹰半晌,敲敲门,里面没有反应,到底还是直接把门推开了。
李拜天呈一个大字,躺在一米二的单人床上,是张铁床,比我的床小,也没我的床舒服。李拜天一少爷,陪我在这里住了大半年,从来没叫过委屈。
我看他应该已经睡着了,也没开灯,就借着窗户外打进来的光,一粒一粒把他的衬衫扣子解开,褪去他半边衣袖,坐在床边给他弄伤口。
伤得其实也不厉害,主要是擦破了皮,中间有一道伤口稍微有点深和长,但不到要缝针的地步。
眼看就夏天了,就怕会发炎什么的。
擦碘伏的时候,因为疼,李拜天的胳膊抽了一下,然后把头转去另一边,似乎是不想看见我的模样。
我并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醒,我只是想道个歉,但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的歉意,再说作为朋友,这点事情应该做的。
被刮开的皮,已经干了,棉签碰到那里的时候,又疼一下。我还是决定把这层皮给撕下来,不然他自己以后碰到,也还是会疼。
于是我找了个指甲刀,用碘伏擦擦刀口消毒,头埋得很低,很仔细地剪那层干皮。
李拜天终究还是转头来看我,眼睛因为醉而眯着,声音低沉,“出去。”
我说:“马上就好了。”
他仍保留一丝耐心,“没事儿,出去。”
他撵我,撵得我心里好委屈,以前从来都只有我撵他的份儿,我还真的不知道,被人撵是这么难受的滋味。
我抿了下嘴巴,咽下喉头的苦意,别别扭扭地说,“对不起……”
李拜天似乎思考了些什么,冷嘲轻笑,目光看向窗外,他说:“我就是烂泥,扶不上墙,你就是那喜马拉雅山上的雪,高攀不上。雪和泥能混一块儿么,多脏啊……”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感觉,李拜天这样妄自菲薄,无非是因为我最近总在鄙视他的态度,以及他以前犯下的错,一件件东窗事发造成的心理影响。
但是听他这么说,我心疼。没忍住,我就哭了,眼泪落在他手上虎口的位置,他转头看我一眼,“你别哭,咱俩又没啥关系,哭我也不心疼。”
☆、043 生命的来和去
奶奶的,他这不是刺激我么,我哭得更惨烈了,惨烈在于,我一边忍一边哭,那哭相就会比普通的哭更加丑。
我真的很少在李拜天面前哭,是人前人后,我都不爱哭。我不是个脆弱的女生爱哭的女生,因为太不喜欢哭,有时候会觉得哭也是一种羞于拿出来见人的状态。
李拜天的头又转了回去,似乎是在回避我这个可怜的姿态,手指微微抽搐,他转了身侧躺过去,将受伤的胳膊也收起来。
这是一个绝对的拒绝的姿势,我也是识趣的,吸鼻子忍了下眼泪,用十分勉强的声音说,“那你好好休息,不要碰水,碘伏我留在这边了。”
“嗯。”他不轻不重地回应。
回到自己的房间,我忍不住还是要想今晚的事情。依然觉得歉意满满,依然不知道怎么去表达。
李拜天说的烂泥和白雪,让我深刻地反省了一下,是不是我太自命清高了,而对李拜天要求太严厉了。对于他,我几乎容不下一点点错误,只要做了错事,我就会骂他,从来不肯在嘴巴上让他。
可我心里是让着他的啊,即便他做了很多错事,即便每次我都气得要死,但他连认错都不用,只要多跟我说两句话,就能蒙混过去了。
这次应该算是我做错了吧,我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地骂他,伤了人家的自尊。那我是不是也能像李拜天那样,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那么两天等他气消了,随便跟他多说两句话,然后就蒙混过去。
这是一种家人的相处模式,也许我和李拜天,真的已经亲厚到了如此地步。
只是想起他那句,“我们又没啥关系”,会让我有一丢丢的心痛。但事实就是如此,即便不愿多想,也必须去接受。
现在跟李拜天有最直接关系的,是刘舒雨。
这天晚上凌晨一点,李唯打电话给我,把我从睡梦中叫醒,问我:“天儿呢?”
我问:“怎么了姐?”
她说:“天儿呢,刘舒雨要生了,让他赶紧到医院来,打电话他不接!”
不是打电话不接,是李拜天根本没有听到,他都喝成那样了,轻易吵不醒的。我一下就被惊醒了,刘舒雨要生要生要生了,这这这这是什么概念。
一时我也想不清是什么概念,大约该来的,总归是要来的。
我迅速爬起来,摸到李拜天的房间。他的房间还是没上插销,大约是我走了以后,他就直接睡了。
而李拜天依然以我走时的姿势侧躺着,他的床边是窗户,窗帘没有拉,月光打在他的脸上,很柔和。
我忽然不想叫醒李拜天了,刘舒雨生孩子这个变故,没有人知道将会是好的变故还是坏的变故。
很可能是坏的。如果是坏的,我真想让李拜天能多好好睡一晚是一晚。
站在床边,我看着他的睡姿恍了下神,到底还是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李拜天?李拜天?”
他没反应,睡得太死了。
我把李拜天的身体翻过来,又拍了拍他的脸,李拜天的眼皮动了动,没撑开。我说:“你快醒醒,刘舒雨要生了。”
李拜天还是没反应,过了那么两秒钟,忽然睁眼,然后就傻眼了。
刘舒雨是要到预产期了,这两天就准备送医院的,怎么忽然生了。显然李拜天还没有做好准备,他可能是想等着刘舒雨住院以后,再开始做心理准备?
李拜天还没动,我反应比他快,急忙开李拜天的衣柜给他找衣服,随便揪了件衬衫给他。我扶着李拜天坐起来,他身上酒劲儿没消,还很没劲。
帮他把那件破衣服脱掉,然后我手脚麻利地给他套这件新的,李拜天就由着我摆弄,我给他扣扣子的时候,他才忽然来一句,“刘舒雨要生了?”
我看他一眼,“你姐姐刚给我打的电话,现在马上去医院。”
李拜天跳起来,穿了鞋一边扣扣子一边风风火火地往外走,我拿了他的手机跟在后面。
半夜不好打车,我们在路边都很焦心,李拜天的表情说不上来的复杂,时而凝重时而慌乱,不知道此刻到底是怎样的心情。
如果那真是他的孩子,他的孩子就要出生了,他将改变身份做爸爸了,那种心情,没当过爹的,我不能理解。
我估计他自己都不能够完全理解。
上了出租车,能看出来李拜天整个人都是不安的,他因为喝了酒还头疼,不停地在用手揉额头。
这会儿哪还惦记上跟我生气啊。
我说:“别担心,没事儿,就是忽然提前了。”
他沉默着点点头。
我们到医院,产房外只有李唯在等着,刘舒雨已经进去了。李拜天的爸妈确实没来,这是两个十分淡定的长辈,对于刘舒雨怀孕这事儿,一直没表现出太大的热情来。
他们的态度是,等孩子生出来,证实了是李家的,就要,该怎么对待怎么对待,如果不是,刘舒雨和孩子爱滚哪儿滚哪儿去。
李拜天看到李唯,可能本来想问问刘舒雨的情况,忽然也张不开口了。李唯还是比较冷静,毕竟自己生过,说:“没事儿,开宫口呢,顺产。”
李拜天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坐了两秒,还是觉得不踏实,又站起来。我知道他头疼,一直在摸额头,似乎想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其实也没什么好发愁的,反正孩子是要出来了,再发愁也出来了,淡定地等待吧,接下来还有亲子鉴定这一关呢。
我劝李拜天坐下,他看我一眼,这会儿想起来在跟我生气了,所以看我的目光也不是很热情。
刘舒雨进去三个小时,天已经快亮了,我们等得已经说不上焦不焦了,只是耐心地等,也许下一刻,再下一刻,就会出现结果。
大夫出来说过一次,宫口已经完全开了,但是生的不是很顺利。现在里面还在做努力,我们问原因,大夫还是劝我们不要担心,不是每个人都能生得很顺利,因情况而异。
李唯是生过孩子的,她也跟李拜天说不要担心,自己生了八个小时才生出来呢,现在还早。
我们接着等,我想起来之前陪刘舒雨做检查,说是脐带绕颈,然后跟李唯说。李唯说最后一次检查的时候,已经没什么问题了。
最后一次检查是上周的事情,这又过了一周,刘舒雨是忽然要生,这……反正谁也说不清。
医生又出来一次,说还在尽力,目前没出现大出血之类的状况,就是不顺利。我问:“现在剖还来得及么?”
大夫说,“破腹产是要指标的,现在已经这样了,尽量顺。”
然后我们又等,李拜天跟医生急眼一次,对大夫吼,“剖啊,赶快剖啊!”
医生依然那么个说法,要指标,不到指标,不建议剖。我和李唯安慰李拜天,不要暴躁,生孩子么,就是个煎熬的过程,里面外面的人都煎熬,淡定点儿。
迎接一个新生命,总是需要等待和复杂心情的考验。
一个小时之后,医生再次出来,带着口罩的脸,依然平静,她说:“已经生出来了,产妇正常,现在孩子不好,正在抢救。”
李拜天愕然地瞪了下眼睛,我和李唯同时愕然,但我们不是医生,除了硬等死等别无办法。
又是二十分钟,医生向我们宣布,新生儿死亡。
李拜天的身体晃了晃,瞬间面如死灰,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整个僵在那里了。
我跟李唯同样也被震惊了,就是感觉不能接受,感觉特别荒唐。我不禁张开嘴巴眨了眨眼睛,身体微微发颤。
怎么死了呢?我们一个个急成这样,等的就是它的出生,等它生出来给我们添更多的麻烦,我们都等着它呢,它怎么……
李拜天的脊背弯曲成落败的弧度,我不知道那一刻他在想什么,是为孩子生命的惋惜,是对这件事情的难以接受,还是哪怕有一丝丝的,解脱感?
反正他就那么弯着,刘舒雨一切正常,也就没人关心他了。
后来医生拿来死亡报告,让李拜天签字,李拜天握着笔的手,在纸上抖了抖,似乎下不去笔。
他一行行看着上面的字,也可能什么都没看见去,唯一看清的一句是死亡原因:窒息。
孩子在生产过程中窒息死亡,如果当时我们再坚决点,不管什么指标不指标,强迫医生剖腹产,也许就不会这样了……
笔尖接触纸张,留下一个黑点,我抬眼看着医生问,“我们能不能看看孩子?”
医生点头。
我和李拜天对视一眼,好心地说,“你就别看了,我和李唯姐去。”
李拜天愣了一下,点头。
他不敢看,他哪来的勇气去看,我也不想让他看,这个可能留着他的血的生命,从一个小小胚胎,发育健全长成人的生命,如果他看了这一眼,我不敢想象这以后将对他是怎样的折磨。
我和李唯看到了已经没有气息的婴儿,那一刻生命的来和去,这种反复无常在我心里造成巨大的震撼,这种震撼在短时间内完全没办法形容和消化。
李唯只叹了口气,把目光移开,我同样不忍再看,走出来的时候,问了句话:“亲子鉴定,还做么?”
☆、044
李唯的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思考了些什么,再走两步我们就出门了,李拜天大概还在外面等着。
李唯说:“你去看着天儿吧,我去安排,他不问暂时就先别提了。”
我忽然又觉得挺心痛的,一个鲜活的生命,因为成人的错误无辜失去生命,在失去生命后,还要被做亲子鉴定,证明自己的来历。
不管是什么身份,孩子是无辜的。而造成孩子无辜的原因,都是因为我们这些大人的错误。
有时候我会觉得,孩子都没有了,还做这个鉴定有什么意义。但出于一些原因,这个鉴定还是有必要做,就算是为了弄清楚,墓碑上该怎么写,都需要做。逝者已去,但活着的人不能继续不明不白。
李拜天心里会怎么想我不知道,但以李家人的个性,他们是一定会弄清楚这个问题的。
我出来,看到李拜天依然以颓然的姿势坐在椅子上,仿佛什么也没在想,只是不想说话。刘舒雨还在产房里休息,医生说是睡着了,这个消息,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告诉她。
我在李拜天旁边坐下,我不禁伸过手去覆上李拜天垂放在膝盖上的手掌,我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安慰他,只能传递这一点点的力量。李拜天却用另一只手掌把我的手缓缓拨开,并不是拒绝我的安慰,仿佛是在告诉我,他可以,他不需要安慰,我也不必担心。
微微沉默,李拜天低着头开口,声音有些凝重而无力,“刘舒雨刚来的时候,我是很不情愿,我想过很多种可能,比如孩子不是我的,或者是,或者刘舒雨用孩子让我娶他,或者因为这个孩子,我的生活乱了,很多很多,我也怪自己以前不老实,但是我从来没想过这个结果,从来没想过。”
谁想过,我们大家都没有想过。我讨厌刘舒雨归讨厌她,但那个孩子,是干干净净地来到世界上的,他一点错都没有,尽管可能他来了,会给我们造成很多新的困扰,但始终不是他的错。
我们从不能接受,到终于放平心态等待他的到来,他却这样匆忙地又走了。
何其残酷的一个现实。
李拜天接着说,“你知道这叫什么么?”
我想到了那个词,李拜天自问自答,已经先一步说出来,“这是造孽。”停顿,他接着说,“我以前只想着玩儿,开心,自在,觉得没什么摆不平的未来,没想过这就是造孽。现在该怎么还,我拿什么去还,他根本就不给我机会……”
我静静地听,静静地看着他,大约不是在反省,而是说说自己的想法,吐吐心里的声音。他说:“我……”声音颤抖,“我觉得是我杀了他,杀了自己的孩子,如果,如果刚才我再坚决点儿,让他们剖,逼他们剖,可能就不会这样了。但是现在,没有了机会了……”
李拜天眼睛红红的,只是低着头。犯错的时候,我们经常安慰自己,错误是可以弥补的,小学寓言故事教导我们,亡羊补牢为时未晚,课本上,传递给我们美好的知识和道德,社会和经历告诉我们,现实是很残酷的。
有些错就是没法弥补,你再有心,也不能补,老天不给机会。这种想补而不能补的心情,会化成绵长的折磨,朝朝暮暮,直至你真的将它看透、放下。
人生是一场历练,远比打怪升级要复杂得多。
我还是打算说点什么安慰李拜天,但在生面前,许多安慰都很苍白,甚至会显得有点没良心。
我说:“小时候,邻居有个哥哥,八岁的时候就生病死了。那个哥哥特别聪明,大家都很喜欢他。算命的说他是童子,天上神仙身边的伺候的小童,犯了错,所以下凡了。然后时间到了,他就该重新回天上了。我们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离开以后又会去哪里,也许比现在要好。也许……是它自己不想留下,他……有他该去的地方。”
李拜天沉思片刻,轻轻摇了摇头,“那都是人安慰人的话,那是自欺欺人。”
是啊,许多安慰不就是为了寻求一个解脱,让自己在后悔和遗憾中,少受一点折磨。可是逝者已去,活着的人,本就应该积极乐观的好好活着,所以很多东西,太不绝对,用是与非,根本无法评断。
李拜天依然在沉思,我也不再说什么,这件事情,要说受伤害最大的,想必还是刘舒雨吧。
我是不喜欢刘舒雨,那个打过我的让我感觉虚伪有心机的刘舒雨,但我并不怨恨作为母亲的刘舒雨。
我知道无论如何,怀胎十月,刘舒雨对肚子里的这个骨肉,是有爱的。失去孩子的痛苦,她应该是最痛的那一个。
刘舒雨进了病房,还一直在睡。我们从产房外,跟着到了病房外,李唯看我一眼,示意亲子鉴定的事情都已经安排好了。
那个结果,又将是怎样的结果,这时候从感情上讲,真的已经不重要了,所以李拜天并没有主动提过。
他还在接受这个生命的匆忙离去,大约根本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我希望刘舒雨就这样睡下去,睡得越久越好,因为我们有些没勇气,让她知道这件事情,会觉得无法面对她。
但她终究还是要醒,醒来的时候,脸上仍有一丝疲惫,因为昨晚那个孩子实在是生得太辛苦了。
她对李拜天笑,李拜天却对她笑不出来,只是看着她,即便再无颜面对,即便曾经心里对她存有厌恶,这时候也是该心疼她的。
刘舒雨问我们,“宝宝呢?我什么时候能看?”
李拜天没说话,我的眼神也愣了愣,还是李唯淡定一些,撒了谎说,“现在还不行,在保温室。”
刘舒雨脸上露出一丝失望的表情,我和李唯也不说话了,李拜天却忽然张口,“别骗她,早晚要知道。”
刘舒雨懵懂,不明白我们的意思。我鼻子一酸,直接扭过脸去。
李唯谨慎地看着李拜天,她可能是担心,刘舒雨现在知道,受了打击会不会怎么样,但李拜天认为,早知道比晚知道的好,否则在不知道真相之前,刘舒雨心里一直惦记着保温箱里的孩子,怀着做妈妈的心情,然后再知道这只是个谎言,打击程度也许更大。
李拜天垂着眼睛,淡淡地陈述,“孩子没了,生下来就没了……”
他把脸撇到一边去,不看刘舒雨的表情。
刘舒雨的目光呆了呆,露出难以置信地表情,再看看我们所有人脸上的沉重,渣渣眼睛,睫毛就湿了。
但她并没有哭得很放肆,大约也是觉得荒唐,边哭边露出一丝苍凉的笑意。那个表情是很复杂的,此刻刘舒雨的心情也是很复杂的。
接受真想,本就复杂,现实背后的打击,更加复杂。所以我觉得刘舒雨有点疯魔了,而这层疯魔背后,也许还有一丝丝的解脱。
似乎什么都成了徒劳,这十月怀胎,这一步步的精心安排,什么都没有了。
复杂之后,刘舒雨终于开始放肆地哭,哭得令心碎。李唯好心,走到旁边安慰,她就靠在李唯的肚子上哭,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李拜天看不下去了,转身走出病房,我站了一会儿,也看不下去了,跟着出了病房。
黄昏时分,医院的绿化带没什么人散步,小路上端着饭盒去打饭的病人和家属,行色匆匆。李拜天坐在一张椅子上,背后是花和树,眼前是朦胧泪眼。
他到底也还是哭了,这个爱哭的大小子。
但没有哭得多么惊天动地,只是用手掌捂住眼睛,那一片的皮肤一定是潮湿的。
我在几步外站着看他,看了半个小时。
那两天李拜天和李唯在医院照顾刘舒雨,主力还是李唯,李拜天跟医院方面交涉,到底也没交涉出什么结果来。赔偿什么的,李家不稀罕,而且感觉,在孩子过世以后,这一切都十分苍白和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