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袁泽忽然对我这样,我心里是一点也不怪他。
我眨眨眼睛,其实我叫他也不是这个意思,他想多了。可他这么问,作为一个不太冲动的人,我还是得稍稍谨慎一下,我说,“我,我不是……”
我估计袁泽看我,应该是冰清玉洁的,大约没有和别的男人发生过什么。我之前也想过,我以后的老公,他要是不问,我也就不说了。可是对袁泽不一样,我想把该交代得都交代清楚了,我不舍得骗他,虽然我打死也不可能说第一次是和李拜天。
但袁泽没让我把话说出来,他直接含住了我的嘴巴,这不算个亲,我也不知道算什么,这次他没逼眼睛,就含着我的嘴巴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觉得他的眼睛真亮,就是会说话,说很多很多话。我真受不了和他对视,一眼就败下阵来。
好吧我知道了,袁泽不在乎。
于是我没动,但还是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他的嘴巴包着我的嘴巴,我这话说出来,是完全囫囵的,“哦呜哦呜呜爱呜呜……”
袁泽笑,把我的嘴巴松开,我呼吸到一口新鲜口气,眼睛左右瞟一下,又重复了一遍,“可不可以不在这里……”
然后我的眼睛朝床上瞟了一眼。我分明看到袁泽脸上信息的笑容,只一个瞬间,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他弄到床上去的,我脑子完全懵了。
夕阳余晖浅浅,房间里越来越暗,但这种灰暗的光,却并不令人感觉阴霾。床单是一天一换的,床褥是舒软的,夏凉被是轻薄的,覆盖在我身上的男人,总给人干净阳光而淡然的感觉。
脱我衣服的时候,他总是执着地含着我的嘴巴,然后手上徐徐动作,不激烈有条不紊的。这种感觉很好,感觉自己是被呵护着的,而不是那种饥1渴难耐时的忘乎所以。
于是该做的还是做了。
只是被进入的时候,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疼痛,这种疼痛他和一根针忽然扎进皮肤不是一回事儿,它疼得让你根本找不到疼痛所在。就是难受,想回避。
多年前小画室里的事情,我曾经试图是回忆,但真的回忆不起来。只有这一个瞬间的时候,才让那一刻的感受重现,我不自觉地想到了李拜天,只是想到,但并不是想念。我是尊重袁泽的,起码我不会在这一刻想别的男人。
但会想起,这在所难免。
我的身体一直在回避,袁泽能感受到,所以也不敢运动得太激烈,只是骑虎难下时,说收就收不太可能。
我只能忍着脸上痛苦的表情,紧紧闭着嘴巴,不让自己乱哼哼。
短暂地接触,袁泽停下,有些抱歉地看着我,“对不起,我忘了。”
他看了眼放在旁边的避1孕套,我也勉强看了一眼,现在脑袋就是懵,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很想完全地被动起来,别人让我怎么样我就怎么样,这时候别让我选。
袁泽缓缓退出,伸手去拿了避1孕套,套上以后,转头眯眼看我,像是在征求我的意见。我随时想退缩都是可以的,主要我还惦记着刚才的疼。
但是……但是都到这时候再逃跑了,那是个什么行为。我把脸转到一边去,表示不要再问我,他重新趴到我身上,没着急动作,脸凑过来找我的脸,还是看我。
哎呀就给我看毛了,我扯了被子把脸一蒙,“你不要再看啦!”
袁泽在我耳边嗤嗤地笑。
我周问雪在二十二周岁的时候,还是把自己又交代出去一次。但这种交,并不是所谓的托付终身,它对我而言是一次经历,一次尝试接受。我明白女人要自尊自爱的道理,但我没有处1女情结,我从来不是在为谁而守身如玉,只是从没有到过那样一个感觉。
感觉到了,我可以。
今天感觉就已经到了。我并不惧怕这次经历会给我带来什么,人生没有那么多可瞻前顾后的东西,是应该有思索有考虑,只是放在我眼前的是袁泽,他浑身散发的那种安稳和平,让我感觉根本没必要再去考虑。
只是行为一码事儿,感情是另一码事儿。这种先上船然后再考虑要不要买票,虽然不合乎章法,但具体情况要具体分析。
事后袁泽没走,他当然不能现在走,他现在走了我得胡思乱想多少东西。于是他在后面抱着我,我不好意思转头看他,就这么躺在他怀里,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天已经彻底黑了,没人起来开灯,袁泽在摆弄我的手指玩儿,他说:“别太有压力。”
“什么压力?”我没听懂。
他的声音带着微微喑哑,“我知道你还没想清楚。”
我不禁转头看他,你知道那种什么都能被一个人看穿被一阵见血点出来的感觉么,就是觉得自己玩儿呢,人家心里透亮透亮的,这种感觉都让你觉得恐怖,觉得不真实。
袁泽也看了看我,把我的脑袋按着贴像自己的胸膛,他心跳很强壮,虽然不快,可是一声一声很有力度。
他说:“但是你早晚得想清楚。”
他还说,“我不要求你忘了李拜天,但是我希望有一天,我在你心里比他重要。”对他而言,这就够了。
袁泽这句话,生生给我说得要哭了。
我不去想李拜天,不刻意去想,但袁泽看得清清楚楚,他还是住在我心里的。而他看得清清楚楚,却没有阻止他向我靠近的步伐,这是一个男人不惧对手的坚决,但这种坚决下的隐忍和包容,实在是让人动容而有些心疼。
我是心疼袁泽的,我觉得我对不起他。而我更难过的是,他又把实话说出来了。
我行么,我能做到么?
他还说:“你知道我第一眼看你是什么感觉?”
我在他怀里摇头,他淡淡地回答,“忽然想抱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都不认识你。”
一见钟情是最烂的理由,也是最感人的理由。我不认为袁泽是在说话哄我,我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因为我是相信这种情况真实存在的。
他低头对我微笑一下,把我抱得更踏实点儿,脸上的笑容很满足。这种满足之下,藏着的是他的等待和执着,以及一种坚信。
袁泽是坚信自己能把我搞到手的,并且他这些年循序渐进有条不紊,一步步基础打得很扎实。
我觉得快了,就差那么一点点了,这么顺着发展下去,基本没有问题。
感受着他的内心,他此刻表现出来的安稳,我忽然想爱,想真真正正地去爱上他,如果有一天,我们这样拥抱着,而我的心,实实在在地为他而跳,那是多幸福的事情。
我们没给彼此什么承诺,或者说什么确定关系的话,就让它顺其自然就好。
我在袁泽怀里睡着,心里默默和李拜天道一声诀别。
☆、066 看看什么叫人生 (推荐票38888加更)
第二天就是我们启程的日子,还是要先回下北京,这就年底了,票已经订好,呆两天休息一下,再收拾东西回老家,我跟袁泽是这么计划的。
袁泽没有回去,起床的时候还在我身边,阳光很好,我转头看他,他对我笑一眼,笑容很窝心。
如果说昨天是带点冲动,天亮以后我们还是要真诚面对自己的内心,而我此时内心是坦然的,没有后悔,一点后悔的意思都没有。
只是要不要正式和袁泽在一起,这个决定还要再慎重一点点。慎重,不是因为我不打算跟他在一起,不是我睡了人家不打算负责,也许只是还需要一点点时间去完全接受,我希望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是坦然的,全身心面对他的。
此时毕竟还有点小隔膜。
袁泽先穿衣起床,也正避免了我不好意思在他面前穿衣服的尴尬。我看着他穿衣服,看着他美好的身材,脊背上的纹理,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和线条,就像他这个人,完美而干脆。
这样的袁泽,纵使再不贪心的女人,怎么会不舍得多看他一眼。
穿好衣服,他回自己的房间洗漱,我也跟着起来,身下有明显被打开过的痕迹。我想这一次,才算是将我真正变成了一个女人,这种感觉,使袁泽在我内心的分量,又加重一分。
女人是没有办法完全把性和感情分开的,发生了就一定有他发生过的意义,也许无关任何事件,但关乎我的心理。
我必定会把袁泽当成一个对自己很特殊的男人来看待,这种看待,将并不亚于李拜天。
但我的想法很简单,再走走看,顺其自然就好。
袁泽给我留了些洗漱的时间,过了一个小时再来敲我的门,我开门,站在门口对他笑一下,他也对我笑一下。跟他交流太简单,好多东西我们心照不宣。
我们一人拉着一个行李箱,走出我的房间,袁泽自然地牵了我的手,一直到走出电梯都没有放。
我这心里依然痒痒的,被他牵着有一点别扭,但又不是很愿意放开。我会顾忌袁泽的感受了,估计松手这一点点简单的动作,会不会使他多想什么。所以纵使牵手有些不习惯,也给他牵着。
旅游大巴上,旁边一队婚车经过,排场很大很大。
我对袁泽说,“听说好多明星大人物喜欢在这里结婚。”
袁泽问,“那你喜欢么?”
我瞅袁泽一眼,见他眉眼笑笑。我当然明白他的潜台词,我要是喜欢,以后他也会在这里娶我。我喜欢,浪漫的婚礼谁不喜欢,第一,我还不能确定以后嫁的是不是袁泽,第二,我估计袁泽现在打球的收入,不够让我来这里结婚挥霍的。
我体贴地说,“其实我更喜欢传统一点的,家里办酒那种。”
说到婚礼,得提一提李拜天,李拜天现在就在洽谈这方面的事情,拍婚纱照已经满足不了他了,他想搞婚礼策划。
我还记得,他当初去影楼当小助理的时候,挺认真地说,这工作虽然不起眼儿,但是他喜欢,因为每天都看到新娘子,心里带着满满的祝福,心情很好。
我相信,大多数人的内心,都是渴望美好安宁的,李拜天就在这个大多数人之列。
到了北京,我和袁泽也没说什么,关系当然会更亲密一些,比如他说等出发那天过来接过,我不会推辞,似乎这已经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王美丽今天休息在家,我回去的时候她很激动,过来抱我,让我给她看旅行的照片。照片确实是有,就是很少很少,而且都是风景照,我和袁泽基本没上过镜。
即便上,也都是远远的背影,他偷拍个我,或者我偷拍个他。原谅我们年轻人,真的不懂相片的纪念价值。
总觉得日子还很长,想去的地方可以再去,想见的人还能一直见下去。
“对了,出去买早饭的时候,遇见李拜天,说让你回来了给他打个电话。”王美丽说。
我点点头。
李拜天李拜天,我到底还是得面对李拜天。只是今天的面对和昨天又有不同,曾经李拜天到底也是个在我身上盖过戳的男人,但现在这个戳印已经被别人覆盖了。我会隐隐有种,好像李拜天的东西被别人拿走了一样,可是再转念想想,李拜天在跟我盖戳之后,又和多少人盖过戳,于是也没什么。
深吸一口气,我怀着尽量坦然的心情给李拜天打电话。
“哟,知道回来了?”李拜天的口气中,依然带着之前的那种调侃劲儿。
我直截了当,“找我干嘛?”
李拜天就不乐意了,口气有点淡漠,“我现在没空,你过来拿个东西。”
“什么东西?”
“来了就知道了,还要我亲自给你送去?忙呢,过来再说。”
李拜天于是挂了电话。
我不记得我请他帮我保管或者弄了什么东西,但会有些好奇,到底是什么好东西。李拜天还在工作室拍照,反正他现在瞎忙什么,我也理不清。
简单收拾下,我去了他的工作室。
站在摄影棚角落,看了会儿李拜天工作,他正在给一个小朋友拍照,我还不知道,他的工作室还接儿童写真?
李拜天一直在逗那个小朋友,瞅了眼我的方向,问:“你看那个姐姐漂不漂亮?”
小朋友笑嘻嘻地,“漂亮。”
说“漂”这个字的时候,嘴巴会张成一个“O”形,做这个表情,成人不见得多么好看,但小孩子会尤其可爱。李拜天抓紧按快门。
我对小朋友笑笑,然后白了李拜天一眼,你才姐姐,你全家都是姐姐!他让小朋友叫他叔叔,叫我阿姨,这不占我便宜么?
工作结束以后,我在休息区等他,李拜天去洗了把手。怕小朋友着凉,空调开得很高,李拜天握相机握得满手是汗。
走到我旁边,他拿了条毛巾擦手,我知道这要是以前,他会毫不顾忌地往我身上蹭。
“怎么样?”他随口问一句。
我点了下头,“还行。”有点心虚。但我和袁泽的事情,确实没必要向他报备,虽然我们都是他的朋友,如果我们确定了关系,该知道的时候,我会让他知道的。
李拜天把手擦得半干不湿,从文件里取出来一个信封,用手指拈着递给我。
我伸手去接,“什么东西?”
“推荐信,找我爸谢的,你出国不是要用?”他随口回答,但也许内心在等我的惊喜感谢和赞扬。
我已经看不到他的内心,所以没考虑什么,随口说,“我已经有两封了,足够了。”
李拜天手里的毛巾静止一瞬,而后无所谓地笑笑,“早说么,白整了。”
“那就算了吧。”李拜天伸手,要把这封信拿回去。
说实话,我至今不知道李拜天他爹到底是干啥的,好像什么都干似得。反正当初我跟过的宋总,都要卖李唯姐几分面子,足见的李拜天家有多么了得。
这信搞都搞来了,他拿回去也不过就是个扔,我夺回来,“不过还是谢谢。”
李拜天皮笑肉不笑地看我一眼,说:“没事儿了,你回去吧。”
这就完了?你大爷的叫我过来一趟,就是为了拿一封对我已经没用的推荐信,然后让我滚蛋?
当然,李拜天没什么恶意,这不好说什么,只是我跑一趟,没干成任何有意义的事情,心里觉得有点不甘心。
“啊?”我于是不禁表现出自己的意外。
李拜天已经拿了沙发上自己的外套、手机车钥匙,做要走的准备,“我去医院,你也要去?”
“你生病了?”我迅速在他身上看一眼,生龙活虎的,没看出来不对劲。
李拜天很自然地说,“去找顾岚。”
顾岚不就是那个小姐?
我忍不住就说出口来,“你怎么还?”
李拜天知道我想说什么,看着我歪头想了点什么,过来拎了把我的胳膊,“走吧,你跟我一块儿去。看看什么叫人生。”
这句话我没听懂,但被李拜天拖走了。我也好奇,好奇他去找那个叫顾岚的女人干什么。
开车到医院,李拜天熟门熟路地摸到一个病房,变出来一个玩具走进去,“球球,叔叔来看你啦?”
那个叫球球的小孩儿,三岁多的样子,坐在病床上,但坐姿很奇怪,似乎他只能这么坐着,因为病痛。
球球很乖,但表情很虚弱,和刚才在李拜天工作室拍照的小朋友面貌完全不同,肤色发暗,一看就不健康。
他也不会叫叔叔阿姨好,只转着眼睛看我们,我从一个小孩子的脸上,看到一种成年人才有的沉重,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
李拜天坐在病床边教它完自己带来的玩具,球球也很认真地在看李拜天的手,但不会自己上手去摸,那种专注的眼神,那种好奇中带着的谨慎和无能为力,看得我有些心痛。
再回头,我看到从外面进来的顾岚。上次见顾岚,是她喝多了在停车场,我并没有看清她的样子,只记得打扮很风尘,显老气,但身材不错。能认出她,还是因为她那头波浪卷发,但配着这身朴素的装扮,土气数值又飙升一个等级。
☆、067 生存与发展
上次她喝多了,我没看清她,她自然也没看清我。顾岚朝我看了一眼,显然对我的存在并不多么关心,对李拜天温和地笑一下,目光就放到了小男孩儿球球身上。
她今天没有化妆,眉目很清秀,五官不算很立体,算是个相貌平平的女人。而且穿着很朴素,这头大卷发,显得维和,也许只是为了迎合那种声色场合。
我如局外人一般,不,此刻我确实就是个局外人,我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看着他们,病房里还有其它的病人,只是大家自己住自己的院,互相之间并不打扰。
球球对顾岚叫了声“妈妈”,我的心微微一颤,原来这个女人已经有孩子了。在我的认知里,以为会做小姐的女人,大多是孤身一人的,因为没什么牵挂,才能做到不对自己负责任。而此刻她换上妈妈的这个身份,让我之前对她那些不好的看法,减轻了一点点。
李拜天说的没错,我不了解人家,凭什么单方面去断定什么,但我的想法并没有改变,出卖尊严去做小姐,就是不对的。
球球说,“妈妈我疼。”
顾岚掀开被子低头看了一眼,似乎是在看他的病痛,温柔地说,“球球乖,医生马上过来给球球打针,打了针就不疼了。”
李拜天也笑着看球球,装成没心没肺的模样,晃着手里的玩具说,“球球你看,这是什么?”
球球看一眼,并不确定地吐出两个字,“坦克?”
他毕竟还只有三岁,很多东西没见过也不认识,即便看过,也就是在那些少儿画报上见过罢了。
李拜天接着问,“你知道叔叔怎么把它变成坦克的么?”
球球摇头,看着李拜天的脸,目光虽不灵动,但很真诚。李拜天于是又把坦克拆开,每个动作做得很慢很慢,尽量让他看清。
顾岚就在旁边坐着,球球看了顾岚一眼,说:“妈妈玩儿。”
“啊,”顾岚愣一下,和李拜天对视一眼,把李拜天手里的玩具拿过来,手臂放在球球眼皮子底下,笨手笨脚地拆装坦克给孩子看。
很多时候,我们看到的只是一个人的某一面,但一个人其实能有许多面,对工作一种态度,对家人一种态度,对陌生人又是另一种态度。
你以为看到一面,就能决定某个人的品格,其实非常一厢情愿。
此时眼前作为母亲的顾岚,让我根本无法拿她和之前坐在保时捷里的小姐重合,似乎不是一个人。但却是,他们就是一个人,行为虽然不同,但思想从未分裂过。
李拜天一直没理我,就让我自己站在这里看,医生带着针药过来,打针之前掀开被子看了看球球的身体。
顾岚让开一些,我也才看清楚。我不是学医的,从来没想想过这样的画面,一个似乎不该属于人体的画面。
我见过小男孩儿撒尿,知道下面是什么样子的,可是球球那里肿的很厉害,是因为病痛而产生的水肿。
能不疼么,我看着心里都一揪一揪的。
医生安慰顾岚,说:“比昨天消一点了,还行,接着打吧。”
然后他给球球挂水,也很温柔,球球也很乖。大约一个一直被病痛折磨着的孩子,对于扎针的疼痛,已经无力回避了。
打针的时候,顾岚彻底让开,转身又看我一眼,依然没有在意。她为什么要在意,我不过是她的一个陌生人,她或许根本就不记得我,她也不知道,我曾经内心里对她有过多深的鄙视。
或许即便知道,她也不在乎,不能在乎。
李拜天从衣服掏出来一个信封,放在顾岚手上。信封很厚,我猜里面肯定是钱。
李拜天的声音压得比较低,我竖着耳朵在听,他说:“马上过年了,我最近也不忙,去不了那边。你也先别去了吧,这些钱够撑一段时间,在医院好好陪孩子。”
顾岚脸上是一丝酸楚的笑意,但没有说谢谢,只是把钱收了起来。她无法拒绝,即便是施舍,也必须要接受。
李拜天看我一眼,又看了球球一眼,对顾岚说,“那我就先走了,有事情随时给我打电话。”
顾岚点点头,李拜天拍拍的肩膀,转身朝我站立的方向走。
我就直接出了门,走在医院走上的时候,我一直没有说话。我们没走电梯,因为比较拥挤,也该把电梯让出来给赶时间的人,我们不赶时间。
楼道里很安静,一步步下阶梯,能听到人的脚步声。
我问:“那孩子什么病?”
“肾衰竭。”李拜天语气比较轻。
“几岁了?”
“三岁多。”
“那个……是他妈妈?”
李拜天点了下头,脚步并未停留,跟我讲了他所知道的事情。他说:“老家是南方的,一个村儿,医疗条件不好,拖了段时间,没办法送来北京。家里已经砸锅卖铁了,还有两个老人,本来都在这边,住不起,外公回去了,现在就外婆和妈妈在这儿照顾着。白天顾岚看着,外婆出去捡垃圾要饭,晚上顾岚到不夜城坐1台。”
“我遇见她的时候,让人欺负着,摸她,吓得一句话也不敢说,走的时候还就给了一百块钱。每天喝酒喝到吐,从不夜城到这医院有多远你知道吧,大老远走过来,想想多可怜。”李拜天说。
我低了下头,小声说,“可是这样对孩子也不好啊,孩子要是知道妈妈是干这个的……再说她自己身体折腾坏了,怎么照顾孩子。”
我就是嘴硬,因为坚持心里所谓的道德,不想轻易否定。
李拜天冷笑一下,站住脚步看着我问,“周问雪你这么聪明,来,你给她拿个主意,你说说她现在该怎么办,不干这个,她还能去干什么?”
李拜天表情很严肃,等我回答。我却在他的目光下低头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还能干什么,一个山村里出来的妇女,没学识没本事,又必须担负昂贵的医药费,除了这个来钱快,我也想不到其它的办法。
这事儿就是换我身上,身边没个能借钱的人,我又会怎么办?
我说:“那孩子的爸爸呢?”
李拜天脸上露出一丝不屑,“可能死了?不知道,反正找不到了,估计就算找到了,也不会管。”
又是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我无话可说。
李拜天说:“我知道你琢磨什么呢,我也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但是你还得知道,你衣食无忧,你求的是发展,他们求的是生存。人家连生存都不能保证了,你跟她讲道德,她拿什么去维持那点儿道德?你现在就一少女,你真碰上点儿什么事儿,你去死好吧,她能去死么?”
李拜天教育我,按照我们一贯的相处方式,这是不合常理的。但他今儿教育得我真说不上话来,我还是感觉哪里别着股劲,可是他说的话,我一句也反驳不上来。
李拜天说,“谁不想只为自己活啊,不是谁都有那么好的命。我能帮她的也就这么多,生意我反正得谈,酒我也得找人帮我喝,这钱不如给她赚。这个世界的大环境我也改变不了,我能保证的是,我去那里一次,起码这天晚上就不会有人再摸她了。你呢,你能帮她什么?”
李拜天看着我,目光很闪,如质问一般。我与他对视一眼,败下阵来。我什么也帮不了她,我所能做的好事儿,无非就是献爱心的时候,装模作样掏点钱。那些爱心,还说不准最后到底献给谁了。
李拜天也帮不了什么,这世界上在穷苦中的人,不是每一个我们都能看到。他看到一个,也只能在自己能做的范围内帮助他,但生活始终是人家自己的,我们不是救世主,不能把谁从地狱中彻底解救出来。
在帮助的时候,还要保证自己不跟着掉进地狱。这玩意儿很需要个度。
李拜天又说,“别觉得自己什么都是对的,现实点儿讲,你高度就是比她高,你做了什么?不就是命好么?你站在一个比人家高的地方,你不知道人家为了活着受的什么挣扎什么委屈,你追求你的道德理想,那是你的事情,你没打算帮她,就请你闭嘴,别再用你的道德去给他们施压,他们没那个精力去承受。”
我依然无法反驳,道理都对,只是我一涉世未深的少女,一个自以为是多年的女孩,一时接受不了。
于是我小声嘀咕,“社会怎么变成这样了?”
“社会?”李拜天又露出一丝不屑,仿佛觉得我很可笑,“社会从来就是这样,地球还打着圈儿转呢,有地方天亮就有地方夕阳,有善良就有罪恶。你现在是有条件,没人逼着你干你不愿干的事儿,你搞明白自己就得了,你还能佛光普照啊。”
我想李拜天是在计较我因为顾岚跟他吵架的事情,我说:“我不也是为你好。”
他吸了口气,耐心地再讲一句,“我李拜天交朋友没你们那些条条框框,只要有一点我看得上,我就能跟他交。我防着人家不坑我就得了,这也就是你,要别人我压根儿不跟他说这么多。”
☆、068 纵与横
我一直说我和李拜天是两个世界的人,所以我们的世界观价值观有很多不同。
这是李拜天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向我表达他的价值观,是,他的这种无力改变世界的想法是消极且现实的。但我这种洁身自好不屑苟同何尝不是另一种消极。
我消极,所以我秉持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观念,凡事我首先在意的是自己,自己的道德,坚持自己认为对的东西,然后对自认为不对的事情报以鄙视甚至是抨击。
而李拜天的消极是宽容的,却也是积极的。他知道自己不能改变什么,但会在自己的能力范围之内,做一点认为正确的事情。
我不屑浮华,所以躲避浮华。而李拜天进入浮华,却并不沉沦。
后来我听过一首歌,歌词说“梦也痴也入也去也皆经业火灼炎”,我不信佛不信道,但对这句歌词有自己的理解。于我而言,他讲的便是这红尘,你选择当他是梦虚无度过,或者选择沉沦,选择陷入其中,或者隔世旁观,这都是不同的经历方式,都是业,每个人不同的业。
无谓对错。
今天李拜天跟我说了这么许多,我当然不可能马上就参悟通透其中的道理,但最表象的东西是,我看轻了李拜天。
他不是个傻子,他和我一样,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所以我鄙视他的时候,他那么愤怒,所以我否定顾岚的时候,他那么反感。
所以他说我就是被保护得太好了,我就是生活得太幸福了,幸福得以自我为中心,以为自己看来听来的就是对的。却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么庞大,把每个人的经历都放在一切,多少个硬盘都装不下。
有句话说得好,“不要轻易评论别人,因为你没有经历过别人的人生”。是李拜天教会我这个道理。
我的世界观是纵向发展的,在我眼里只有向前和退后,而李拜天的世界观,是横向的,海纳百川包容而开阔。
然纵横交错,殊途同归,没有什么对错。并且也没有什么真正的两个世界的人,世界与世界之间,总有可以交际的地方,黑与白的交际,叫做灰。
白是白,灰白中依然有白。
送我回家的路上,我对李拜天说,“对不起,之前误会你了。”
李拜天做洒脱状,“我不怕误会,事情该怎么着就怎么着,这是顾岚家里有事儿,她有苦衷,即便就是个没苦衷图钱的,我也确实不会看不起她。用你的心思讲,跟咱没关系。”
“那你……干嘛还要跟我解释?”这个问题问出口来,我就挺后悔的,我想我是知道李拜天为什么跟我解释的,因为我们是朋友,我不是外人,他不想和我有那么深的隔阂,他想试着让我理解他。
李拜天微笑一下,“不干嘛。”
这口气淡淡,却增添了几分成熟的味道。我转头看李拜天一眼,碰上他的目光,他急忙讲目光挪开,专心开他的车。
看着他的侧脸,这张熟悉到几乎要被遗忘的脸,我很久没有仔细看过。没看到他的消瘦,没看消瘦后的脸庞上越发清晰成熟的轮廓,没看到他那双纯粹的眼睛里,已经增添了更多的隐忍和坚持。
在我没有关心他的日子里,他用自己的身和心去经历这个社会,他已经日渐成熟。
成熟的李拜天,不就是我曾经想看到的样子么?他变成了这个样子,一个值得被我欣赏的样子,我却不能再对他报以当初的心事。
我的心忽然一沉,想起了袁泽。
和以前的八卦不同,李拜天再没有问过我和袁泽的发展。以前他几乎见一次问一次的。他的这种了然,几乎让我怀疑,他是不是已经知道我们的程度了。然后我想到生日那天,楼下的玫瑰花,紫蓝色是他喜欢的颜色,他认为那是端庄贤淑与优雅的结合,最配得上女人。
虽然他也喜欢红的热烈,白的纯洁,黑的桀骜。
还有他门前的水,那时候,李拜天也才进家门不久吧。摇摇头,我觉得不可能,没有那么巧合的事情。
曾经,在我暗恋李拜天的时候,我知道他不喜欢我,所以安慰自己,他没准儿是喜欢我的,但他有什么苦衷。如今,那种少女自欺欺人的想法,已经不会再在脑海中浮现。
气氛有些尴尬,我问:“你找她,就是帮你喝酒?”
“嗯。”李拜天摆出理所当然的姿态来,“那还能干嘛。”
当然不能干嘛,顾岚都那样了,我也不会怀疑李拜天要对她干嘛。只是觉得有点心疼吧,照顾着生病的孩子,每天喝那么多酒,太辛苦。
李拜天叹了口气,“哎,也不能光在一个人身上宰啊,球球也不知道能撑多久,我要是自己能喝我就上了,光麻烦女人。”
他笑,有些无奈的模样。无奈经历把他调教成一个生意人,可他缺少生意人所需要的条件。其实这也就是早期,到后期很多大老板就不用上酒桌了。
李拜天家是有钱,有雄厚的资本去支撑他干想的干的事业,但李拜天说,“年轻人总得自己奋斗奋斗,要不多不痛快。”
那种经过奋斗,收获金钱和成就感的经历,是非常爽的。
我对李拜天说,“加油。”
他看我一眼,衔了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没说什么。
可我的内心,怎么总有一丝丝的伤感。
把我送到小区门口,李拜天还要回去工作,就不陪我上去了。我说我给他带了礼物,他说等晚上的时候过来,我说好。
一切都这么彬彬有礼,一举一动限制在礼貌的范围内,原来朋友,真的可以走着走着就散了。
我看着他开车扬长而去,车尾留下一抹灰白的尘埃。我们都知道要环保,知道汽车尾气污染环境,我们可以不坐车么?
这就是现实,你看到它了,它是现实,你没注意到的,就是理所当然。
原来,李拜天是有道理的。
我的心情有些复杂,多日以来前所未有的复杂,比跟袁泽滚床单都复杂。而此刻,漂浮在我的心上的名字,依然是李拜天。
我以为我有多懂他,却发现他远比我所理解的,深厚立体得多。你能理解,那种一个自己特别了解的人,忽然变成不了解的人,内心的纠结么?会有种不甘心,想再把他狠狠地看透一次。
我想爱情上,我已经忘记了李拜天,但忘不掉的,是曾经喜欢过他这件事。十年的情感,没有人想要说弃就弃,如果它最后成了,多么缠绵而浪漫,十年的每一天,点点滴滴都极具意义。
如果它不成,多么的无奈伤感。
走到和袁泽第一次接吻的路灯下,我抬头看了眼灯柱,天是白的,灰白灰白,为什么我的心这么乱。
晚上李拜天主动来敲我的门,王美丽在加班。我开门,主动让开位置准他进来,李拜天也就大大方方地进来了。
我说:“今天这么早?”
他说:“不然呢?”
他不是每天都有生意要忙,也不是什么时候都必须去不夜城那种地方工作。他之前常去,只是因为那里有顾岚,借着工作的由头帮她一下。李拜天现在不是什么大款,一口气摔不出那么多钱来资助顾岚。
几千的小钱儿是有,但说实话,那几千的小钱儿,阻止不了顾岚继续在那种地方工作。
没必要的时候,当然不去,反正他又不会喝酒。
“我礼物呢?”李拜天以小日本儿进村儿的架势,开始在我家里扫荡。先是顺手捞了个苹果,让后翻桌子上摊开的七零八碎的东西。
他手里捏着个肥皂盒,看了看,随手放下,又去摸我买给王美丽的小猫猫。
我去找他的礼物,呼啦啦抱了一堆过来,李拜天看一眼,做吃惊状。
我干笑,“看见什么都想买。”
李拜天撇嘴,“败家老娘们儿。”
我就怂了下鼻子表示不服。然后把买的东西一样一样递给他,给它讲每件物品后的东西。说到这个猫屎咖啡,我滔滔不绝,把自己去参观地点看到的东西都说了,工作人员用咖啡豆喂养麝香猫,然后从它们拉出的便便中,一粒一粒地挑选,各种闻气味。
李拜天皱眉,“你说的我怎么喝不下去呢?”
“呃……”我愣一下,转手拿了面具,在自己脸上挡了挡,然后递给他,“你可以拿这个去逗球球玩儿。”
我送的太多,李拜天自己拿不下,于是我抱着东西陪他送过去。到了他的房间里,东西扔在沙发上,我转身,看见茶几上一个精致的蓝色礼品盒。
我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感觉,觉得这个东西和我有关。
李拜天发现我的目光,没什么感情色彩地说,“拿着吧,给你买的。”
我看他一眼,把盒子打开来看,里面是一条项链,值多少钱不知道,反正闪闪的。
“生日?”我问他。
他抿嘴点了下头,承认这是给我准备的礼物。
我低头笑,“都过去好多天了。”
李拜天不自觉舔了下嘴唇,伸手把项链拿出来,他的手指太好看了,拿着这种女人用的东西,特别有种诱惑力。
把我的头发拨开,李拜天给我戴项链,我就伸着脖子一动不动。
再把我的身体翻过来,看戴上以后的样子。我抬头看着他,他在我脖颈上细细看两眼,目光向上,移到我的嘴巴上。
☆、069 先来后到
李拜天可不是袁泽,袁泽做事之前跟你商量,李拜天那是说上就上。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忽然向我倾身靠近,捧着我的脸就啃上来了。来得特别特别快,总结起来还是一个字儿——懵。
李拜天亲得我很懵,他不是亲,他这是在咬啊。和袁泽接吻,他是主动把舌头伸到我嘴巴里来试探,耐心等待回应。李拜天是把你的舌头骗出来,稍一露头,他就用嘴巴把舌头吸进自己的嘴巴,吸得我特别疼。
因为疼,所以我推他。他放了我的舌头,但嘴唇并不离开,我已经把整个嘴巴都闭紧了,没人喜欢这种被强吻的感觉,第一时间的反应都是抗拒。李拜天吸住我的嘴唇,逼我再次张开嘴巴。
这种被强迫的感觉使我更用力地把他推开,在我推开的那个瞬间,他睁开一直闭着的眼睛,用一种茫然的目光看着我。
也许感情真的讲究先来后到,但感情也是可以插队的,李拜天被袁泽插队了。我当初既然没有推开上一个,作为一个还算自爱的女孩子,必然是要推开下一个。
我把李拜天推开,几乎想都没想。
我看着他的目光,带着严厉和不解,仿佛在责备他做了不该做的事情。嘴皮很疼,舌根也疼,疼得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
李拜天嘴唇为张,眨了几下眼睛,忽而变出一副玩乐的表情,他笑,笑得有些夸张的模样,摆出尽可能自然的姿态,说:“闹着玩儿呢,看给你吓的。”
我这心跳得突突的,觉得自己现在在李拜天面前的样子一定很傻气,但是我真的说不出话来。
李拜天倒是会给人解围,“你刚才门没关,别进贼了,快点儿回去吧。”
说着他就把我往自己的门外推,我真实被推出去的,我现在有点丧失自助行动能力,不知道具体该干啥。
感觉有什么话没说清,可是李拜天已经把自己的门关上了。
刚才只是打算过来帮他送东西,所以我没关门,也没拿钥匙,李拜天把我轰出来的这个理由合情合理。
我站在门口,朝他门上的门镜看一眼。正常情况下,里面有灯光,从门镜里多少能射出来一点点。但现在看到的是,门镜那头是黑暗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
其实关门之后,李拜天没有进房间,只是反身背靠在门上,脸上一阵苦涩一阵轻笑。挡住门镜的,是他的头发。
但我通过一个漆黑的门镜,联想不到那么多,到底还是推开自己的门走进去。
我抱着给家里买的挂毯坐在沙发上,我觉得胸闷,觉得喘不过气来,觉得脑袋里千丝万缕要把我折磨死了。
舌根依然疼痛,手指在嘴唇上触碰一下,我捏着嘴唇,回想刚才那一吻。
这不是心跳,这是心都要空了。平常我们的心,占据那片空间,一下一下跳动,遇到刺激,就跳得激烈点,拍子乱了点儿。而现在我的感觉是,心脏骤然缩小,那片空间变得很大很大,我的心在乱跳,根本就触不到底,那种空空的感觉,把人憋得都快爆炸了。
虽然没人看,但我现在的表情一定很难看,我皱眉,我惆怅。
只是玩笑么,真的只是玩笑么?他为什么要开这样的玩笑,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他想干什么。
我曾经真的以为我已经彻底放下李拜天,在感情的世界里放下。没错,放下不等于忘记,所以我挖了个很深很深的坑,把他埋在看不到的地方。就一铲子,李拜天就这一铲子就把那颗为他跳动的心给挖出来了。
他想干什么呀他,他存心见不得我过得平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