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我被他押到家里补习英语,突击一些专业词汇,我对这个专业接触不多,也得陪他一起看出了解,才知道那些方面必须加强。
就这么泡了两三天,袁泽正好外出打球,我也不用出去约会。
这天我还泡在李拜天家里,头挨着头给他讲词组用法,讲得很专心。放在茶几那边的电话响了,我并没有着急去接。因为没谁找我有急事。
直到把这个词组讲过去,我看到是袁泽打来的电话,于是给他回过去,袁泽问我:“在哪里。”
我想都没想,“在家啊。”
“哦,”袁泽应一声,“干什么呢?”
我看了眼那边啃笔头的李拜天,说:“在看书。”
袁泽略略犹豫,说:“你看书不开灯?”
“啊?”
“我在你家楼下,大门锁了,我进不去。”袁泽说。
我也没怎么解释,关键觉得没什么可解释的,第一,我跟李拜天没干啥不正经的事,在我的观念上,在李拜天家就等于在家,这不门挨门的么,再者就是,说来话长。
我们这是高档社区,安保很好,进门要刷卡。白天的时候,大门经常是敞着的,但到了这个时间,就上锁了,没卡进不来。
我跟李拜天随便打声招呼,下去把袁泽接上来,他脸色不大好。
进电梯以后,也不怎么跟我说话,我受不了这种怪异的感觉,问:“这次出去很累?”
他摇摇头。
我观察了下他的表情,感觉他有点不开心。但具体猜不出来是什么地方不开心,虽然我怀疑是因为刚才电话里的内容不开心。
进门以后我还是解释了,我说:“李拜天要去美国,找我帮忙补习下英语……”
“你为什么跟我解释?”袁泽问。
“因为……我不是看你不高兴么。”我说。
袁泽问,“你觉得你解释了我就高兴了?”
我就不知道他想怎么着了,原谅我确实不太懂男人的心,我要是很懂男人的心,以我周问雪这个干脆利索的性格,就不会把自己的感情搞得这么乱七八糟。
我不说话,袁泽说,“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骗我?”
“我没有骗你!”我强调一下。我哪里有骗他,我当时就那么自然地一说,而且我觉得这是小事儿啊。
袁泽又审问我,“我告诉你我妈肝硬化那天,你当时在家么?”
“当时……”我有点想不起来到底是哪天了,等我想起来就是李拜天捡钱的那天,袁泽接着说,“你肯定不在家。”
“你怎么知道?”
他面色严肃地说,“你跟我说你在家已经躺下了,你每次躺在床上跟我打电话的时候,都会信号不好。”
这个问题,我还真的不知道,因为除了跟袁泽,我没跟谁躺在床上打过电话。而袁泽并没有向我反应过这个问题,即便信号不好,他听不清我说话,都讲究听着,因为不想让我为了和他聊天,就从床上爬起来。
我只能再解释,“那天是因为……”
巴拉巴拉说了一通,袁泽并不打算责怪我什么,我本身也不是个满嘴跑火车的人,真就这么两次,而且不是出于恶意的。
袁泽却不这么想,他问我:“为什么一跟李拜天有关系,你就不跟我说实话呢,你实话说我又不是不能理解。”
☆、078 选择题
李拜天说的,只有在一起才会有的矛盾,就是指的这些。
过去我和袁泽没在一起,所以相处起来很简单没有压力,我们无权无立场去要求对方什么。但两个人和一个人真的有很多不同,我一个人的时候,只要做到违心无愧就好,只要照顾自己的感受就好,两个人的时候,就要在让自己舒服的同时,去兼顾对方的感受。
我这人以自我为中心习惯了,袁泽又十分惯着我,一时间我真的没办法完全改过来。即便现在袁泽把问题简单实在地摊开了,我还是觉得我没做错什么,起码没犯什么大错。
我说:“袁泽你真的想多了。”
袁泽看着我的眼睛,十分专注,带着点耐心,他说:“我怕的是你想的太简单。”他把目光移开,陷入自己的沉思。
是,我是想的简单,我想的是,我现在是袁泽的女朋友了,所以我一心一意地对袁泽,而跟李拜天,我做不到就此恩断义绝,也没有必要恩断义绝,所以还像过去一样做朋友。我们已经做了十一年朋友,这十一年除了一次跑偏以外,都是清清白白的,所以这个朋友还是可以继续做下去。
其实我觉得无关我曾经喜没喜欢过李拜天,可能就算是个别的男人,我走得近了点儿,袁泽也还是会吃醋,这是人之本性。
我说:“你的意思是,我跟你在一起,就不能和李拜天做朋友了么?”
袁泽看着我,依然很有耐心,给我打比方,他说:“问雪,如果是这样,如果我这个男朋友和李拜天这个朋友,你只能选一个,你会怎么选?”
我会怎么选?
我不想选,李拜天这个朋友对我来说,几乎是和男朋友一样重要的。当然,这里面有个我自我安慰的因素,我觉得我和李拜天这个朋友,注定做不了一辈子,也许就是这一年两年的事情了,而我和袁泽,说不准以后就会结婚,会一起过日子,我们会过一辈子。
所以他为什么打这么个恶俗的比方。
可是,从一个男朋友的角度出发,如果自己的分量没有远超一个男性朋友的话,是挺不是滋味儿的。换在女人身上也一样。
我想我应该选男朋友,但为什么,我张不开口回答呢。
于是我绕弯子了,我说:“这不矛盾啊,而且你们还认识。”
袁泽笑出一点点苦涩,他并不是想跟我吵架,也不是非要说服我什么,大约只是表达心里的看法,让我明白。
他说:“我一直不想对你有什么要求,你和李拜天认识这么多年,即便你现在和我在一起,没有感情是不可能的。我也不怀疑你们的朋友关系,但是作为一个男人,我介意,我忍不住要介意,你明白么?”
我明白,可是,“那你想我怎么办?不理他了?”
袁泽脸色不大好看,“我没有要你怎么办。”
我觉得很头疼,因为我觉得这本来不应该是个问题,现在它成了一个问题,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决了。我因为和袁泽谈恋爱,所以不理李拜天了,我怎么觉得这么奇怪,这么不坦荡,这么此地无银三百两呢。
但我继续和李拜天交往下去,袁泽又忍不住要介意,作为女朋友我还有责任考虑他的感受,有责任去维护这段感情,减少矛盾发生的可能性。
我以为,和李拜天之间的度,我已经掌握得很好了,他要出国,我帮忙,这不也是应该的么?
我现在心情很乱,因为我发现怎么有这么多的事情我想不通。上学的时候多好啊,那种因为搞不定一道题而郁闷的心情,现在想起来,都是什么跟什么呀。
看我心情很糟糕的样子,袁泽说,“好了我不想拿这个问题为难你。”
哎,人啊,难免都有这么个毛病,就是事情已经做了,再说我不是想为难你之类的话。我这就已经被他为难上了。
我觉得不是问题,现在他说是个问题,我想了想,越想还真就越是问题,这心一时半会儿平静不下来了。
我们沉默,袁泽给我两分钟梳理一下,口气很淡地说:“已经六月多了。”
“嗯。”我应一声。
袁泽又说:“你八月份就出国了。”
“嗯。”我再应一声。
他忽然挺认真地问我,“问雪,其实我们在一起时间也不算短了,你感觉怎么样?”
我感觉,我感觉除了今天以外,都还挺好的。袁泽这么细心体贴的人,我挑不出毛病来,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好男人,就这样的我还挑,我又不眼瞎。
我们相处起来,也基本没什么矛盾,大家都是讲道理的人,也都是舍得迁就对方的人,这恋爱谈得没什么起伏,但可以预见,它能够细水长流。这可能就是那些在争吵和纠结中的人,最渴望的相处状态。
也是一个最适合婚姻的状态。
我点下头,尽在不言中。
袁泽稍稍犹豫,他说:“我知道你还不想,之前也没舍得跟你说,我妈可能就是这两年的事情了,我想在她走之前结婚。”
我忽然抬头看他,结婚?为什么一谈恋爱就涉及到结婚呢,李拜天跟我说,袁泽也跟我说。我不是不打算以后跟袁泽结婚,只是我现在不是还要出国么,不是……好吧,一个人的日子,我可能还没过够。
袁泽笑,挠了下我的头发,“你别这么紧张,又不是要逼你。你留学的事,我肯定是支持你的,我家里也支持,又不是什么坏事。我就是想说,如果你觉得有可能,放心的话,我们能不能先把事情定一定?”
“定?”我懵了一下,看着袁泽的脸,忽然觉得有点陌生,有种不知道拿什么感情去看他的感觉,我问:“你是说,订婚?”
他依然看着我的眼睛,大概在观察我的表情,他说:“也没什么,就是两家人坐下来一起吃顿饭,先聊一聊,让我妈放下这颗心。”
袁泽绝对不是那种拿妈妈要去世了,来故意坑我,逼我嫁给他的那种人。他只是出于孝顺,想让他妈最后的日子里,舒心点儿,不用操太多的闲心。
我能理解,我只是感觉,还是有些草率着急吧。
跟袁泽谈恋爱,是让人放心的,仿佛很容易就看到前方,只要不出意外,我觉得我们俩结婚是早晚的事情。
但他忽然摆出这个问题,让我有点纠结,我不能马上就点头答应,我觉得这是桩大事儿,不光是要去平袁泽妈妈的心,这个决定一旦做了,就得把它照着正经方向去,不是闹着玩儿的。
我低下了头,袁泽又揉揉我的头发,说:“我就知道你是这么个反应,考虑下吧,可以的话趁你下次回家,我就安排安排。没想好也没什么,嗯?”
我点点头。
我会考虑,好好考虑。
袁泽走之前,就是还对我强调了一次,以后跟他有什么就说什么,别嫌啰嗦,他不怕啰嗦,但是不喜欢我隐瞒他什么。欺骗这种事情,一件两件或许没什么,但积少成多,总会有爆发的时候。
袁泽不希望爆发,我也不希望,所以我会改的。
他走后我就开始纠结双方父母见面的事情,想起我妈说的隔壁家的小谁谁,往家里领了一个又一个,每一个都说要结婚,每个都没成,搞得家里现在看到她领回去的男朋友,完全热情不起来。
我必须确定确定又确定,袁泽会是我领回去的唯一一个,这一个就是终结。
我们年轻人谈恋爱,谈不合适,分了重头再来,我觉得这没什么,但是在没有足够的把我之前,去欺骗长辈的感情,那就不合适了。
尤其袁泽妈妈身体还不行。
我跟王美丽商量,王美丽站在我的离场,也拿不出主意来,最后还是把问题推给了我。袁泽倒是也不着急,给我时间慢慢想,距离我下次回家,也就是出国之前那次,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
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我和李拜天难免会有交集。
这次的交集是我出门去超市,忘了拿钥匙。大门楼倒是进来了,但是进不去自家的小门,王美丽上班还没回来,我只能自己蹲在门口等他。
然后李拜天回来了,把可怜巴巴地我捡回自己家里。
也就是进来坐坐,没别的什么。他没有我这儿的备用钥匙,因为王美丽不能允许。我从超市买的水果,还有个吵架大的编织袋。
李拜天翻我的东西,翻出苹果洗了啃,换平常他这么自觉,我会数落他两句,现在什么也不想说了。
李拜天问我,“你有心事啊?”
我还是决定跟他说说,于是把袁泽给让我考虑的事情告诉李拜天。李拜天愣了愣,“啊,就这么点小事儿啊。”
我觉得他态度不端正,瞥他一眼,“这怎么能是小事儿呢?”
李拜天说,“要不我帮你拿主意?”
我抬眼看着他,“你说。”
“我给你拿的主意你听么?”李拜天问。
我点头,摆出诚恳的姿态,“听,这次肯定听。”
“那不订。”
☆、079 今天真邪性
李拜天说不订。
“可是袁泽他妈……”
我还没说完呢,李拜天看我一眼,“那就订。”
“但是我还……”
李拜天无奈地看着我,说:“你不说我说什么你都听么?”
好吧,我根本不会听,我就听我自己的。我自己做不出决定来,我以为通过选票,通过多咨询几个人,听听群众的声音,可以多带来一些参考意见。
但决定还是在我自己。
人性是十分惧怕选择的,所以在选择面前,许多人会拖延,许多人会随便选一条路先走到头再说。
我也想干脆点,不拖泥带水,但我怕做了错误的决定,会更难挽回。
算了,还是不问他了,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也不该让别人来帮忙操这个心,跟王美丽说说那是闺蜜小话,跟李拜天,确实没有说的必要。
只李拜天这人天生有点八卦,我坐在沙发上,他好奇问我,“你在不确定什么?”
我没回答,我也在思考。
李拜天说,“其实一般情况下,这种时候都订了。”
“对啊,”我说,“所以我怀疑,我是不是真的不够爱他,如果爱,不用他提,我都会特别想结婚吧。”
李拜天说,“那不一定,你还没到年纪。”
我点点头,“但我觉得多少得有点幻想,不至于这么犹豫。可是特别特别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啊,我也没试过,我怎么知道。”
李拜天看我一眼,忽然凑过来,把脸凑得很近很近,嘴唇就贴在我脸庞边上。我愣了一下,和他四目相对,他问我:“有感觉么?”
嘁,无聊。
我把他推开,“有毛感觉。”
哪还顾得上感觉啊,我满脑子都是纠结,腾不出精力来跟他讲感觉。李拜天摇头叹一口气,“来,跟我说说,你们俩怎么好上的?”
看看时间,距离王美丽回来还有段时间,总得打发吧,我就跟李拜天聊了。聊了我做的那个梦,聊得特别特别细,把我现在还记得的都告诉他了。
“我还问你,为什么要他给你挡劫,为什么躺在那里的不是你。”
李拜天笑,“还能梦见我,不错。所以你就是觉得他很好,不想失去他呗。”
“差不多吧,我觉得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了。”
李拜天说,“那你怎么确定,下个村儿没有比这家更好的店呢?这东西,可就只能选一次。”
我说:“那你看看你身边,还有比袁泽更好的么?”
李拜天想了下,“那还真没有。”
“这不截了,而且我对他也是真心的啊,和他在一起以后,我从来没开过小差,也没试着去怀疑,是不是还有更好的店。我可能现在还是不够爱他,但我们也是有感情的啊,等他真做了我老公,我肯定会爱他,比爱谁都爱。”我一本正经地说。
李拜天又叹口气,“你天爷也给你想不出办法来了,这么滴吧,”说着,他去翻出来一个硬币,利落地把硬币弹起来,硬币落在他的手背上,他用另一只手掌盖住,说:“你叫个正反面儿,看上边这个老天爷怎么说。”
我看着李拜天交叠的手,很用心地保护着这枚硬币,不让它掉出来,不让我看到它究竟是反还是正。
我简单想了下,该说反还是正呢。
然后笑了,把李拜天的手推开,硬币滚到了沙发底下,我也不知道究竟是反还是正。
我说:“这么大的一件事情,用这么小的东西来决定,不合适。我问我妈去。”
这种时候问长辈最靠谱,我亲妈肯定会各种给我考虑的,李拜天说的话对我没多大影响,但我妈说的话,肯定有分量。
于是给我妈打电话,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交代了,李拜天就坐旁边看着。
我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宗旨无非是,她觉得这事儿能成,可以订。
我把电话挂了,看了李拜天一眼,“我决定了。”
“嗯?”李拜天的反应并不热情。
我长舒一口气,认真看了李拜天一眼,这个曾经和我纠缠过多年的男人,我曾经喜欢过,并且很长时间内预感,我以后会嫁给他的男人,从今天开始我们之间,真正地画了一条河,我要把他彻底挪出去,把袁泽放进来。
而他,也看着我,大概知道了我的答案,微笑着,笑容意味不明,有些强颜的意思。
我们静静地坐了两分钟,也许就是最后的两分钟,这两分钟内,我把从认识李拜天,到如今的过往飞快地在脑子过了一遍,当做最后的纪念。
有什么放不下的,有什么好纠结的,像李拜天说的,最差不就是个死,我跟了袁泽我又不会死,我跟李拜天再也没可能,我更不会死。
我们从出生,就是两个不同的个体,命运给机会让我们牵连在一起,然后再把我们掰开,这就是机遇是命。
我的世界,离了李拜天照样能转,而我的世界,有袁泽,应该会转得更顺畅。
我既然已经选择袁泽,就应该选择到底,这么犹犹豫豫的,对得起谁啊。
听到隔壁王美丽用要是捅门的声音,我拎起桌子上的塑料袋,对李拜天说了一句,“准备份子钱啊,两份儿。”
我走了,不想再继续留恋什么。
之后我直接给袁泽打了电话,把自己的决定讲的清清楚楚,我说:“我七月份回家,你准备请假吧,对了,彩礼就一万一,不能再多了。”
袁泽要拿点儿彩礼,还是很轻松的,他说:“那不行,显得太寒碜了。”
“寒碜什么呀,留着钱咱俩买房子。就这么定了。”
袁泽笑,我在这边也跟着笑,搞定一个决定的时候,会很轻松,先甭管这决定对的还是错的呢。
“哎,真快,快得我都反应不过来。”
我要出国了,这房子呢是李拜天免费给我住的,王美丽要继续留北京,但我不在这里,她觉得自己在这儿不大合适。
于是准备搬家,我这俩编织袋儿就是给她买的。
但是王美丽工作忙,请不下来搬家,地方是找好了,我去看过,还可以,也没什么心事了。白天就一趟趟地帮她从这边拿东西送过去,我那些锅碗瓢盆,反正就都给她了。
在楼下撞见李拜天一回,“你这就要走啊?”他问。
“没有,帮王美丽搬家。”我利落地回答,嘿哟,拎起麻袋往外走,李拜天笑了笑,没说什么。
我算不上女大力士,但是力气肯定比一般姑娘大点儿,经常运动,拎拎麻袋什么的,也不至于气喘吁吁。
帮王美丽搬完了家,我在这里最后的事情也算结束了。
我该走了,这次回家以后,会直接飞英国,不会再回北京。我对北京,没有特别重的感情,因为北京太大了,即使住了这么多年,很多地方依然陌生。
袁泽来接我,我们站在门口,我看了眼李拜天的房间,袁泽说,“打个招呼吧。”
我点下头,去敲李拜天的门。
我们走的时候是晚上,李拜天应该在家的,可是没有人开门。我感觉有点失望,最后一眼都看不上了,想跟他说声谢谢,也不能当面说了。
哎。
这感觉怎么让人有点想哭呢。
我把钥匙和房卡从钥匙链上取下来,从门缝底下塞了进去,还给你,这一年的关照,终于还是要还给你。
东西放进去,仍有一丝留恋,转身面向袁泽,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我们走吧。”
袁泽揽着我的肩,朝李拜天的门口看了一眼,这次我没有回头。
回家以后,并没有马上就安排两边父母见面,这次停留的时间比较长,当然双方都需要有些准备。
我爸妈和袁泽爸妈都挺激动的,袁泽他妈现在也不住院了,就是在家里好好养着。
我们常常以为,这就是诀别,但有缘人,没有那么轻易诀别。
我清楚地记得,那天是七月半,鬼节,李拜天给我打电话,说他迷路了。
当时我和袁泽正在逛街,挑选见面那天,彼此穿的衣服,还有去订饭店什么的。我的心情还是比较轻松的,看袁泽一眼,笑着对李拜天说,“哟,大北京城还能迷了你,穿越了吧?”
李拜天,“不是,我在Z市。”
“嗯?”
“今儿不鬼节么,我得回来给我爷爷上坟。但这地方,怎么修成这样了呢,咱以前坐的102也没有了。”
我说:“你打一三轮儿。”
“我开车来的,不知道开哪儿来了。”
我和袁泽轮番问他那边的情况,终于问清楚他陷在哪个犄角旮旯了,跟他说不清该怎么走,打个车过去接应。
我们这边有个公募群,早年李拜天家在这儿圈了块地,他爷爷就葬在这里,家里说牵北京去,李拜天他奶奶不让迁,所以每年祭祀,都得有个人专门跑回来。
李拜天其实就在这附近,但绕不过去,我们找到他的时候,让出租车走了,上了他的车。
李拜天在驾驶座直说,“今天真邪性,我有不好的预感。”
“得了吧,我要是一小鬼儿,见你就绕道。”
李拜天说,“那万一是一女鬼呢?”
我把头发垂到前面来,伸手摸了摸李拜天的肩膀,阴气森森地说:“你看我像不像鬼……”
李拜天吓得一哆嗦,“滚蛋!”
☆、080 祭拜
李拜天家里是做生意的,生意人往往比我们更迷信一点点,李拜天就总觉得今天很邪性。尤其是我们指挥他把车开出来以后,明明就是很好走的一条路,他说自己绕了半天,怎么也没绕明白,就觉得很怪。
我觉得就是他自己眼瞎好么?
今天是鬼节,尤其这地方还是公募群,李拜天让我不要吓他。所谓平生不做亏心事,夜班不怕鬼敲门,所以我对这方面没什么顾忌,李拜天可能是以前亏心事干多了。
山上有土路,很窄,上坡下坡的,车子开得并不顺畅,道路的宽度也只容一辆车子同行。李拜天把车停在一个还算宽阔的空地上,空地上方是许多排并列的墓碑,埋着些没有祖坟的逝者。
李拜天家圈的这块地,距离这里不算很远,只是车子开不过去了。
从后备箱里拿出准备好的上坟祭品,那么一大包,我和袁泽表示有点夸张,土豪就是土豪。
正打算往他家圈的地走,我看到远处走下来两个人影,穿得花枝招展的,女人。袁泽也看了一眼,愣一下。
李拜天看过去,也愣了一下。
最开始我们会多注意,是因为这山头上不安全,很少说有女人单独过来祭拜的。还是这么年轻的两个女人,再多注意,就是因为这俩妞看着眼熟了。
这是刘舒雨和她的一个小姐妹儿。
两个人自然也看清了我们,李拜天是不是在掂量要不要打个招呼,能保证的是,至少在刘舒雨从北京离开以后,李拜天就没再见过她,除了做梦梦见一回她过的不好之外。
刘舒雨已经走近了,而且没有回避我们,身边小姐妹儿算多事儿的,撺掇她过来打招呼。
我们还是正面遇上了。
上面是公共墓地,刘舒雨显然是来上坟,她爸不在了,应该是来拜她爸的。
“这么巧啊。”李拜天还算淡定地打招呼,既然人都过来了,装不认识似乎也不大合适。那件事情也挺长时间过去了,说怪刘舒雨,其实也谈不上了,怎么说当年也有过一段情分。
我和袁泽自认跟刘舒雨谈不上交情,上次还差点吵一架,自然不说话。
刘舒雨特高冷地笑了一下,“这不七月半么?你来拜你爷爷?”
李拜天点了下头,打算走,刘舒雨依然不冷不热地,“真巧,我来看我儿子。”
儿子……我差点把这茬给忘了,刘舒雨死过的亲戚,不光有爸爸,还有个儿子。去年火化以后,刘舒雨把骨灰带回来了,这当然是该轮到她做主处理的事情。
这话题有点沉重,李拜天也不打算跟她聊,而且实话说,孩子的不幸,我们总觉得和自己有点关系,如果当时我们再坚决点,总不至于酿成这么个悲剧。孩子始终是无辜的。
李拜天笑得有些勉强,对刘舒雨也没什么恶意,看了眼自己要去的方向,说:“那我就先上去了。”
刘舒雨没说什么,她身边的小姐妹儿插嘴,“你不去看看啊,要不是因为你,人家孩子都一岁了。”
说着,把我和李拜天挨个白了一眼。
是,承认我们当时不坚决,我们有错。但全赖在谁头上,这并不合适,毕竟是刘舒雨怀着别人的孩子赖李拜天再先,我们不是有意,但刘舒雨就是故意的。
已经到了现在这个时候,争论谁的过错有意义么?
我们不想跟他们吵,我拉了一下李拜天的胳膊,朝该去的方向看一眼,李拜天没说什么,我们三个就先走了。
走的时候,听见特不屑地一声“嘁”。不知道是从谁口中发出来的。
往李拜天家那块地走,需要爬点山路,这个墓群还是不成熟,很多路都没有铺开,只能是乱走。
我回头看过刘舒雨和她姐妹儿一眼,两个人挽着手走了,其中一个像是在打电话。
李拜天说:“真没想到还能碰见她。”
我说:“你没想到的事儿多了,作孽哎。”
袁泽拉我一把,方便我爬过前面这段路。李拜天停下脚步叹了口气,说:“我当时给她的钱是不是有点少了?”
李拜天当时就只给了刘舒雨两万,其它医院方面赔钱之类的,李家当然不会稀罕,刘舒雨最后到底是拿着多少钱走的,我并不知道。
但出于当时的想法,李拜天不想给多了,给多了,刘舒雨凭什么?一分不给,他自己心里多少有点过意不去。
我说:“行了你也别想了,现在就各过各的,别再给招惹上了。”
刘舒雨这样的人,只能躲。沾上她就得有麻烦,她就是靠惹是生非活着的,过得太平静,估计她自己都受不了。
我们终于到达目的地,我不知道袁泽心里怎么想,但是站在李拜天爷爷的墓碑前,我内心很虔诚的,虽然我从来没见过这个老人家。
三个人蹲下烧纸钱,我记得我妈每次带我到十字路口祭拜的时候,都会给祖先说两句什么,而李拜天很沉默。
我说:“你不跟你爷爷说点什么?”
李拜天看我一眼,“不知道有什么好说的。”
好吧,他不说我说,我一边往火堆里递火纸,一边学着我妈的样子说,“爷爷,我们是李拜天的朋友,陪他来看您。过节了,您在那边吃好喝好,保佑李拜天,还有家里人,奶奶现在身体挺好的,叔叔阿姨还有姐姐都生活得很好,李拜天现在也懂事了,还开影展拿奖了,您放心。”
李拜天看我一眼,笑。
他买的这堆东西太多了,我们烧了得有半个小时,让火烤得啊。烧完以后,李拜天要给他爷爷磕头,我看着袁泽,表示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表示点什么。
按照我们这边当地的风俗,袁泽是李拜天的兄弟,李拜天爷爷就是他爷爷,他得磕,于是袁泽磕了。
那我呢……
艾玛不管了,我跟着磕算了。在逝者和长辈面前,我们是严肃的,没有开什么玩笑。磕头的时候我走了下神,想着还跟李拜天祭拜一次爷爷,这朋友做得也真够深入了。
为了防止山火,我们还是没着急走,要看着火堆燃尽才放心。
“哎袁泽,你们两个订婚办完了么?”李拜天用闲谈的口气问。
袁泽回答,“饭店还没订好,等几天。”
李拜天笑得有点奇怪,像撑出来的,说:“够墨迹的啊,直接上门儿提亲不就玩了么?”
袁泽看我一眼,笑容温存,说:“她出国之前办好就行,没那么多讲究。”
李拜天又笑了笑,看看火堆差不多燃尽,捡起地上那些塑料制品,打算下山扔了,什么也没说,直接调头往山下走。
我和袁泽牵着手在后面跟着,主要袁泽怕我摔倒了,其实不至于,我没那么娇气。
刚走了没几步,迎面出现一票人,打眼看过去有七八个,要么穿着背心,要么直接光着膀子。当时我们还有些距离,我看到的就是那些人手里拿着东西,钢棍之类的。
我们也没往别的地方想,谁知道这帮人是干啥去的,只想着别招惹他们,于是找个地方让开,把路让给他们走。
可是那几个人越走越近,目光就是落在我们身上的。
李拜天反应最快,小声说了个字,“跑!”
袁泽大概也反应过来了,拉着我就往某个方向跑,李拜天也跟着跑,然后那些提钢棍的,忽然就快步追上来了。
这是要打劫还是要杀人?这时候真反应不过来,就知道跑。
而山上确实没什么路,就是一块一块的坟地,我们上来的时候各种注意,不要从人家的墓碑前经过,现在什么都顾不上了,只要道路顺,能跑多快跑多快。
李拜天和袁泽的宗旨就是保护我,所以袁泽拉着我使劲跑,李拜天则故意放慢了些脚步,跟在我们后面。
这两个当年都是四百米短跑小将呢。
我也什么不管,就是跑,当然也没发生什么被树杈子绊倒之类的事情,只是山上路不好走,真的跑不快。而那边人多,换几个方向追,很容易就把我们堵住了。
那边跑得最快的人已经提着棍子追上来了,我感觉完蛋了,今天这劈头盖脸的一通钢棍是挨定了,有种天昏地暗的感觉。
这时候顾不上害怕。
那边最快的人追上了李拜天,提着棍子就朝李拜天身上挥,李拜天还算灵活,躲开了,但整个行程耽误了。
他手里有个大塑料袋,是刚才装纸钱的。李拜天顺手把塑料袋撸成一条长绳子,一下套在对方那人的脖子上,用袋子勒紧他的脖子,在这人屁股上踹了一脚,袋子就勒得更紧了。
我回头,在考虑要不要帮李拜天,但是钢棍团伙已经全部追赶上来,停在李拜天面前。
李拜天勒着这个人,看着那帮在犹豫要不要动手的,挺凶,“我就李拜天,你不是找我的么?”
我和袁泽也停下了,看着这副场面,那帮人好像确实是冲李拜天的,但也不见得会放过我们。
袁泽想走上去几步帮李拜天,但又得保护我,眼睛在左右看估计是在找有没有大木棍之类的武器。
李拜天没回头,但是说,“袁泽,你把周问雪带走,快点儿!”
☆、081 他的劫
我唰得一下就掉眼泪了,瞬间一种完犊子的感觉。其实心里什么都没想,但是身体比心理反应要快很多,眼泪是最不理性的东西。
也不是害怕,也不担心,就是很自然地哭了,脸上没有哭的表情,但眼泪滚得很急切。
两拨人僵住了,李拜天也是在我们当地混过的,当年也能算一街霸,进能生意场上谈笑风生,退能和小流氓真刀真枪地硬干,绝对是能屈能伸。他还勒着那个人的脖子,脚蹬着他的屁股不让他乱动。
气势上不输什么人,尤其那一脸什么都不怕的表情,有点凶狠,有点操你大爷。我几乎从来没见过李拜天这样的表情,打架我见过,那都是打着玩儿,这次显然是来真的。
我不想走,我预感我和袁泽走了,李拜天就完蛋了。但是我不走,不见得能帮上任何,可能就是个拖后退的。
我忽然想起那个梦,梦里几乎也是这样的场面,只是当时没有李拜天,挨打的是袁泽。有人说下半夜做的梦是反的……
袁泽很犹豫,这时候扔下李拜天带我走,显然不够兄弟道义,不带我走,也不见得是对的选择。
那边人多,还有武器,留下就是三个人一起挨打。他俩挨打就算了,我一个女人,等我的就不见得是挨打那么简单了。
所以他们在这点的想法上是一致的,有事情男人抗一抗没什么,先把女人撇开了。
我并不想走,看着李拜天,李拜天的余光也许瞟到我了,吼了个“滚”字。
袁泽一咬牙,拖着我往没人阻拦的方向走,我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李拜天,那几个人有想过来追的,李拜天威胁他们,“敢追,敢追我就弄死他!”
后来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确实没人再追我们,因为他们的目标就是李拜天,这是李拜天的劫,终究还是落回了他自己头上。
我会自责,明明我已经预感到了这个劫,为什么没有多一些思考,为什么没有尝试去帮他化解。如果在我预感到这些的时候,我们多跑两个山头多拜两尊佛,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这山上没有什么人,只有些在搞修建的工人,袁泽还担心着李拜天,可是把我一个女人放在哪里都不放心。
我到处看,视线里已经看不到李拜天,我不知道李拜天在和那帮人吵架还是打架,他一个人怎么可能打得过。
我翻手机打110报警,袁泽在到处找趁手的武器,山上哪来什么武器,最后只找到一块切面比较锋利的石头。
我还算镇定地报完了警,挂掉电话急得跳脚。袁泽抓着石头抱了抱我,说:“你在这边躲一躲,我要回去看看。”
我只能不停地点头,都顾不上担心袁泽回去又是个什么死活,顾不上在意我一个女人在这山里会遇到什么危险。
我只想知道李拜天怎么样了,他没事,一定要没事,他一个人面对那么多人,真的会没事么。
我努力安慰自己,李拜天吉人自有天相,他会化险为夷,可能他们说几句话就解决过去了,可能他也跑掉了,可能可能,反正就是,等我们再会合的时候,他依然是生龙活虎地就对了。
袁泽朝来的方向走了,我皱着眉头看着,忍不住,朝前跟了两步。我不想拖累他们,可是我想看看到底什么情况了。
但是山上遮挡物很多,就算离得并不远,也看不到想看的东西。我想了想,决定朝下面那条大路跑。
已经报警了,我得去接着警察,地方这么大,没有我警察不能在最快的时间里找到李拜天他们。
因为在山上,这里又算乡镇区,出警的速度并不快。我在大路附近找个地方躲着,远远看到一辆警车过来,赶紧迎上去把他们截下来。
看见警察我就放心了,我指指李拜天爷爷墓地的方向,满脸着急的啊,“在那边,他们就在那边,七八个人提着钢棍。”
总共就来了三个警察,提着的是橡胶辊,我跟着他们跑,还得尽量冷静地给他们指路。
快到地方的时候,已经能听见打架的声音,本地方言一句一句地“操你妈”。
警察迅速朝声音的来源跑,上面有人喊,“来人了!”
然后那帮提着钢棍地四处乱跑。三个警察就分散了去追,但他们人少,那边人多,大多是跑掉了,最后就抓到了两个。
我跑到事发地点,袁泽杵着跟钢棍蹲在地上,揉着肩膀,大约疼得站不起来了,而在他后面的李拜天,早已经是头破血流。
“李拜天!”我不禁叫他的名字。
我跑过去,看见躺在地上,眼睛都被敲肿了的李拜天,他还想笑,一只手撑在地上,试图坐起来,但脸上露出吃痛的表情。
他右手用不上力了,只能换个方向,背对着我,用左手撑着,费劲地坐起来一点点。
袁泽忍了忍自己的疼,走过去扶李拜天,我也跑过去跟着一起拉,李拜天还说:“没事儿没事儿,轻点儿。”
我刷刷地掉眼泪,他慢脑袋在流血,头发跟用血洗过似得,吓死我了。他还笑,还笑得出来,只是喘气声明显很沉,好像呼吸很艰难的样子。
我和袁泽几乎扶不住他,警察过来了,先把李拜天这个造型打量了一眼,李拜天一张被打成猪头的脸,勉强说,“大哥你背我一下……”
警察直接去背他,袁泽帮忙把李拜天送上警察大哥的背上,李拜天似乎对我笑了一下,抬了抬右手,可能是想碰我,但他那只手已经没法用了。
手指从手腕到手背上全都是血,也看不见伤口到底在什么地方,我捂着嘴巴掉眼泪。李拜天的猪脸眯了眯眼,似乎是在警告我不许再哭。
好,我忍着,不就是挨打么,李拜天以前欠了多少揍,这是一次全报应回来了。
袁泽没什么明显外伤,只是走山路也不大稳当,我还得扶着他。我们走在后面,看着被警察背着的李拜天,灰色T恤上有大片小片的血,但他好像很安静的模样。
我心里忽然一跳,不忍心再看。
那两个被抓的打人,让警察扣了手铐,后面出警的也才感到。警察把李拜天放在警车后座,我跟袁泽跟上去看,但这时候李拜天已经闭上眼睛了。
脸上没什么痛苦的模样,像普通地睡着了。
警察在李拜天脸上拍了拍,“嘿,兄弟?兄弟?兄弟兄弟?伙计!哥们儿!”
我的身体晃了晃,袁泽想扶我,但又没拦着我。我冲到车边跟着叫他的名字,我说:“李拜天你醒醒你别吓我。”
我哭着叫他,他不搭理我。我也没什么理智了,晃他的肩膀求他睁眼,警察对我很凶,“你别晃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