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我被警察一把扯开,站在几步外看着睡在那儿的李拜天,看着他身上的血,哭得撕心裂肺。
警察试了下呼吸,确定李拜天还能喘气儿,袁泽已经打了120等着来接人。
他抱着我,但我一直看着李拜天,咧着嘴哭得脸都要僵硬了。我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我恨不得灵魂出窍,附在李拜天身上去感受他现在所有的感受,他疼不疼他哪里疼,他睡着的时候在想什么。
可是我什么都不能做,除了哭什么都干不了。
袁泽想把我的头按进自己怀里,我也不给他按,我就要看着李拜天,哪怕血肉模糊再不看入目,我也要看着。
我怕一眼不看着,他就消失了。
“李拜天……呜呜呜……”眼泪在脸上滚得肆无忌惮,我叫着他的名字,并不是想说什么,就是在叫他的名字。
我从来没想过,从来没想过他这个样子。即便我再讨厌他的时候,也不希望他变成这个样子,我心里什么奢求都没有,他能睁开眼睛就行,不要让我这么害怕。
就这么近的距离,我很想上去抱他,可是我不能,他们不让我砰他。我浑身上下有一种莫大的空虚感,我需要那个人的安慰,需要和他接触,让我确信他是踏实存在的。
他刚才明明还对我笑来着。
李拜天李拜天……
袁泽揉着我的肩膀,他说:“问雪你冷静点。”
冷静毛线啊冷静,这时候还冷静那他们是冷血好么!我终于收回实现,闭着眼睛哭,呜呜咽咽地:“我不要我不要……”
好像闭上眼睛,一切就不会存在了,然后当我睁眼的时候,他就是个梦,像上次一样的噩梦。
睁眼以后,什么都没有发生,李拜天是生龙活虎的李拜天。睁开眼睛以后,我在初中的小教室醒来,阳台透过窗户,塞在我们依然瘦弱的身躯上,我的同桌李拜天,还穿着那件红色的衣服,像一颗躁动的小太阳,正在用橡皮努力地擦那条用来欺负我的三八线。
然后他说,“周问雪,你作业写完了么,还好意思睡觉。”
我不会再把作业拿给他抄,我会告诉他,“你再不好好听讲,就要去和垃圾桶当同桌了。”
☆、082
可这不是梦,尽管我再希望它也不是,这种伤痛害怕失去的感觉,真实得让人无处可逃。
许多事情,没有发生的时候我们只能设想,而再设身处地地设想,也远没有真正发生时的感受那么深刻。
我曾经在梦里问李拜天,为什么躺在那里的不是你?现在躺下的确实是李拜天了,那个梦里对他的怨恨,实在是个笑话。
让我选选看,如果袁泽和李拜天终有一个人需要躺下,如果两件事情中,只能有一个是梦,一个是现实。这样的选择我做不出来,一个愧疚,一个伤痛。
摆在眼前的事情,总显得是最大的事情,所以当我做了那个梦,我以为我不能失去袁泽。而当现实是李拜天即将被失去的时候,我又知道,我不能失去李拜天。
我以为我和袁泽就这样了,一起生活下去,和李拜天也这样了,顺其自然相处下去,也许走着走着,朋友就散了。也许我还能旁观他的生活,看上一年两年三年……但我从来没有想过,真正的失去他。
我以旁观的姿态去拥有,这是对感情的最大让步,但处心积虑拼不过世事无常。
救护车来了,警察帮着医护人员把李拜天架到单价车上,我执着地要跟着救护车护送李拜天,袁泽需要跟警察走,总得有个人去做笔录,把事情交代一下。
我不管袁泽,此时我眼睛里只有李拜天,这个在内心世界陪伴了我十一年的人,他对我的重要,是我自己一直没意识到,竟然已经重要到了这种地步。
没有李拜天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仿佛那颗小太阳熄灭了,天昏地暗,再也没有什么能照亮我的心。
我可以不在他身边,他可以不在我的身边,但他必须在一个地方悬挂着闪亮着,只要他存在,无论哪个角落,我的心不至于昏暗到这样的地步。
医护人员在对他进行简单的急救,我坐在一边,不能让自己哭,不能打扰他们。我只是盯着李拜天,看着他的连被罩上呼吸机,看着他昏迷的睡眼,仿佛下一刻就会睁开,看着他垂落在地上,须肉模糊的右手,指尖仿佛在微微颤抖。
我多想拉一拉他的手啊,多想把他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温柔摩挲,多想让他知道,他对我来说到底有多么重要。
梦里,我呼唤袁泽,我说只要他肯醒过来,我什么都答应他。但这是不一样的,现在我想给李拜天的,不是任何承诺,也无关他的伤无关愧疚和遗憾,只关于他这个人,李拜天这个人。
我有多想住进他的心里不再出来,我宁愿没有自己的生命,放弃做人,化成他的心跳,化成他身体哪怕一根微不足道的汗毛。在他身上,永远在他身上,只要和他是一体的,多么渺小都可以。
可我不是孙悟空,我不会七十二变。
我只能珍惜地用心地看着他,每一眼,尽管他不能睁开眼睛,尽管他看不到我的目光。我依然想用目光去传达,去告诉他,我在这里,我又多关心,有多在乎你。
我的心,一截一截地往下沉,变得越来越无力,没有力气哭,没有力气思考,只是这样看着他。
忘了过去十一年的回忆,只记得他的样子,他这个人。
他这个善良的糊涂的混账的人,他活生生都蹦跶在我的心脏里,他得一直蹦跶下去,直到我停止心跳。
救护车到了医院,我一直跟着,不让我进去的时候,就在门口守着。也不哭也不闹,就守着。
我没想过李拜天会不会死,我打心眼里不相信他会死,我不相信,绝不!
三根肋骨,韧带断裂,多处骨折,脑颅受创,右手,已经基本废了。
听到这些的时候,我脑子里就在想,八个人,把根钢棍落在他一个人身上,他怎么受过来的时候,挨打的时候,他心里在想什么,有木有要死了的感觉。
他知道,在他让袁泽把我带走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要遇上什么,但是他一定没有怕过,因为他是李拜天,他什么事情都不怕,也不怕死。
他只怕自己做得不够像个男人,怕牵连到女人,他骨子里那种要保护女人的血性,不管什么时候都不会变。
那顿乱棍入雨,如果是打在我身上,他会心疼死的吧。
我好想知道,他那时候有多疼,不会感到绝望么?
我给李唯姐打了电话,把事情尽量自然地讲出来,李唯姐放下手里的事情,第一时间赶过来。
抢救进行了很长时间,他一直没有脱离生命危险,我在手术室外咬着嘴皮,快把自己的嘴都咬肿了。
我不敢去想生命危险这四个字,这以为着什么,以为着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他会离开这个世界。
然后我再也看不到他了,然后我只能每年清明鬼节,去看一个没有生命的石碑,然后每当我想起李拜天,那思念就像撞到一堵墙,被堵住了,无论如何都进行不下去。
因为关于我们,关于他自己,这个世界对他,已经没有任何可能性。
不要,他还有理想,有那么多的希望,他要是这么走了,我第一个替他不甘心。如果李拜天,在我面前变成一具没有呼吸没有心跳的尸体,我将会是怎样的感觉。
我只能努力安慰自己,要坚强,不要悲观,要抱有希望,这个世界才会多给他一些幸运。
医生出来,让我签字,他们要给李拜天的右手做截肢,伤口太严重,保不住了,如果发生任何发炎之类的恶劣影响,哪怕一个低烧,就可能带走他此时脆弱的生命。
脆弱的生命……李拜天的生命什么时候脆弱过,他是属蟑螂的啊,他不是打不死的么?他那么贱,怎么能脆弱呢。
我知道我没有权利签这个字,可是李唯姐电话打不通,他爸妈我联系不到。而关于李拜天的生命,一分一秒都不能拖。
笔尖颤抖,我几乎闭着眼睛写下自己的名字。我觉得是自己砍掉了他的手,他醒了以后,我怎么面对他,他怎么面对他自己。
他将失去一只手,一只手。从此不能他就不能手贱了,不能摸自己想摸的东西,不能在端相机,不能按快门,不能数钞票,不能端着我的脸,对我说那些奇奇怪怪的话。
一只手,一个完整的身体,对一个有怎样的意义。他需要多少时间去适应,心理需要克服多少难过。
但是,我会陪着他,我会当他的手,帮他做任何他想做的事情。我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医生拿着手术同意书进去没多久,李唯姐风风火火地赶过来,问我里面的情况。我咽下嗓子的酸楚,把该说的都说了。
听到截肢的时候,李唯一贯淡定的脸上,路出惊愕的表情。我看到她的呼吸变沉重,她随便揪了一个护士,对她喊,“把里面手术的医生给我叫出来,马上给我叫出来!”
护士被吓得不轻,她说她没有权利进去,李唯恶狠狠地吓唬她,“我才是病人家属,把医生给我叫出来,马上!”
护士急忙想办法,很快主刀医生出来了,李唯呼吸时上身微微颤抖,问:“截肢做了?”
医生说准备好了,马上就要开始手术。李唯瞪着眼睛,声音颤抖而坚决,“不能做,我是他姐姐,我说了算,不能截肢,绝对不能!”
医生好声好气地跟劝李唯不要激动,并讲解截肢的必要性,他们是出于怎样的考虑。
李唯就怒了,“我说了算你说了算!我告诉你,他是XX集团的继承人,我们李家的儿子不能残废,他这只手就算废了,就是摆设,也得给我长在身上。”顿了一下,坚决地说,“就是死,也得是个全尸。治,找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条件,你要是治不了,把命给我保住,我带走自己治!”
医生只能打消截肢的打算,继续回去施救。我无能地站在一边,看着李唯开始打电话,她跟说,“找北京最好的外科医生神经科医生,不管用飞机还是火箭,马上给我运过来,就是在手术台上,抢也给抢下来,听见没有!”
李唯的这种霸气,把经过的路人都给震住了,我当然也镇住了。我忽然开始觉得有了更多的希望,她绝对不允许,在李拜天身上再发生任何不堪的事情,为了自己的弟弟,他们李家的继承人,跟老天作对,我觉得她也是干的出来的。
这种决然,让在面对手术同意书时妥协的我,羞于抬头。
李唯姐做完自己的努力,只能和我一起等待结果,我并不敢面对她的目光。
她说:“你如果打算哭,就不用在这儿等着了。”
我不哭,哭没用。但我想在这儿呆着,在外面陪他走每一步,替他忧心也好,替他欢喜也罢,此时此刻,他的一切消息我都不想错过。
虽然我看不到他,可我想用心陪着他。
我摇摇头,李唯说,“抬头看我。”
我不懂什么意思,但听话地抬了头,刚抬起来一点点,一个巴掌就抽上了脸。
☆、083 点拨
李唯这一巴掌出手可不算软,一个成熟女人的嘴巴,扇起来可比当年学校里的丫头片子硬多了。
我从来就只挨过这两个巴掌,上次的巴掌对我的人生没太大意义,但这个巴掌教会了我很多东西。
最先反应过来自己挨嘴巴了,我当然也是茫然的,不知道李唯为什么打我,但想想自己确实有该打的地方,不该李唯抽,该我自己来抽,只是还说不透这个该打的地方究竟是哪里。
李唯说的很透很透。
我看着她,脸疼,但顾不上,我知道她会告诉我原因。李唯脸色很严肃,她说:“这巴掌是替我家里人打的,知道小天儿为什么回来么?七月半那是理由,他不来我爸妈也来了,因为他想再看看你,你上次走的时候,他憋屋里没出来跟你说再见。”
果然,临走之前我敲门的时候,李拜天是在家的。他就是知道我要走,觉得说不说再见不那么重要了。但事后想想又不甘心,还是想再见一面。
这就好像我们毕业时候的散伙饭,吃了一顿又一顿,每次都告诉自己,放下吧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吧,还总是舍不得。
李唯接着说,“你要是把这个再见,想的这么简单,你这丫头就没救了。”
她皱眉,皱眉的样子和李拜天很像,气势也很逼人。在这种逼人的气势下,我必须动脑子去想,尽管今天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人的情绪不是很适合动脑想感情这么细腻的东西。
我一边想,李唯一边点播,语气越来越重,“小天儿心大,有些东西他自己搞不明白,但你是个女人,你应该明白!什么事情一定要亲眼看见听别人亲口说了,你才懂么?他要是心里没有你,就为了说个再见,大老远跑过来把自己搞成这样至于么!”
李唯的话,字字剔透,把我和李拜天之间不肯多说不愿多想的东西点得明明白白。我一直知道李拜天跟姐姐关系很好,而且相处不了几岁,姐弟俩来往比父母要多,很多事情互相也会摊开了说。
比方李唯会跟李拜天讲自己的婚姻问题,李拜天就有可能跟李唯讲自己的感情问题。
也许就是旁观者清,作为一个局外人,李唯看得更透一些。
李唯的话,让我又想低头了,多简单的事儿,当局者死活不肯多去想想,为什么不愿想,是因为怕想了更纠结,其实也许相通了,一点都不纠结。
不光是她的话让我羞愧,她的这种气场,更是压得我想低头。
我觉得我做了错事,我蒙蔽了自己的眼睛,不去体会李拜天对我的感情。没有感情他会为了给我买双鞋就去吃几个月榨菜?没有感情他会每次跟我吵完架,都装作什么事儿没发生地继续相处?没有感情,他会那么在意我对他的看法,没有感情他会强吻我?
没有感情,他至于躲在门里不舍得出来?
有,也不是我没看见,而是这些东西我不敢多想,我在感情上怯懦,我怕自己对他产生幻想和指望,我害怕承受这些期待落空后的失望和心伤。
是因为我的不回应,才让李拜天一而再地憋屈自己的感情,说是玩笑,说是友情,说是应该的。李拜天那么洒脱的一个人,没有什么应不应该的,我给你机会让你气我伤我憋屈我,还不是因为我在乎你。
我没哭,想明白了这么重要的一个问题,我不该哭,我应该高兴,这是我过去一直想要的。
但是我必须得对李唯说一句对不起,因为我让人家弟弟受委屈了。
对不起三个字还没说完,李唯又一个巴掌抽过来。
把我的歉意噎回去了,这个巴掌,我就不知道是在打什么了。我只能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李唯扯了味类似苦笑,目光继续变的冰冷带着强烈的责备,她说:“这是帮我弟弟打的。你刚才差点废了他一只手,你在闹着玩儿么?你有什么权利帮他做决定!”
我目光颤了颤,想解释,“我只是担心……”
“担心?”李唯瞪着我,“除了担心你还能干什么?我是他姐姐,我不担心么?”
我不知道能说什么,李唯问我,“你知道你为什么签字?”
我轻轻摇头,内心激荡。
李唯说,“因为你没有底气,因为你没有办法解决这件事情。你对一个能有的帮助只是担心,其它你什么都做不了。你为什么没有底气,因为你除了就是个北外的毕业生什么也不是,你手上什么东西都没有,这世界上的事情你经历过什么?”
我无话可说,我确实一无所有。
“事儿,不是你的错,签字,换别人可能也签了。没有底气,面对事情的时候就只能妥协。你这点儿善良和担心,放别人身上可能有用,但我弟弟不是普通人。我从小跟在我爸妈身边,我们家起起落落不知道多少回了,我见过的事情,比这严重的,多的多。就是现在我们家有钱了,以后能不能太平也不好说,你要担心,就去担心别人,你现在这样,根本不配帮我弟弟做任何决定。”
是啊,我就是没有底气,也没有那个能力帮李拜天。我的能力就是哆哆嗦嗦地替他妥协。我不能像李唯那样,马上打电话把最好的医生带过来,我没接触过那些资源,我没有把握也没有途径,去真正地做对李拜天有利的事情。
我虽然知道李拜天家有钱,但这些年,李拜天一直是以一个很贫民的身份在和我接触。不是说有钱就和我们普通人哪里不一样了,但是他所拥有的资源,眼界,和魄力,确实会更上一层楼。
能挣得来这么多钱,能守得住这份家业,绝对是有过人之处的。
而我在考虑李拜天的事情的时候,是以我一个平头老百姓的眼界去考虑的,我虽然一直生活在他身边,但到底没有真的去经历过那个世界,那个属于豪门的,和我们多少不同的层次。
我哪来的李唯那样的底气和魄力。
李唯说了,签字她不怪我,但是她打我这巴掌,明显是在让我自省。如果我到了李拜天家拥有的层次,就没有权利去为他做任何决定,哪怕是为任何一件事情做参谋,因为我段数不够。
我让她打得越来越清醒,脑子里的思路也越来越清晰,脸上的表情跟着越来越平静。
李唯就看着我,估计在看我的反应。场面沉默了大约一分钟,她问我,“疼么?”
我点了下头。
疼就是疼,被打能不疼么,疼也不代表我埋怨她什么,我反而挺谢谢她的。
李唯的眼睛才收起那些严厉的目光,闷着呼了口气,说:“我弟弟总跟我提你,虽然没怎么接触过,我也大概知道你怎么回事儿。我要是看不上你这姑娘,今天我一句话也不跟你说,直接让你滚。”
我点头,表示我理解。
她接着说,“还一个问题,你对小天儿到底什么感情?”
听到这个问题,我内心仿佛停顿了一秒没有跳动。我对他到底是怎样的感情,我自欺欺人了多久,多少年。
只是曾经暗恋?只是相处太久?只是不忍失去?只是这些么,根本就不是。是什么东西能支撑这场暗恋十年之久,是什么东西让我如此怯懦不敢表达害怕失望,是什么东西在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失去他的时候,感觉天昏地暗无法接受。
这个时候,我真不好意思再骗自己。
抿着嘴巴,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我没有回答李唯,她却偏要我说,要我用语言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
那些在自己心里,都从来不舍得说的话。
只有三个字。
“我爱他。”
我说得很轻,嗓子在哽咽,也许有一丝羞于启齿,或者仍有些犹豫。
我刚说完,李唯又差点抽我一个嘴巴,手都抬起来了,但是没真抽上来。我看她也挺心痛的样子,微微红了下眼睛,她说:“算了,我也不抽你,最该抽你的是你自己。我真没见一个人,不对,是两个人,能骗自己骗这么长时间,你们都是牛人,你们俩都真够出息!”
捅破这层窗户纸的,到最后居然是李唯。
眼泪在我眼睛里打转,兜不住就掉出来了,李唯吼我,“哭什么哭,我弟弟还没死呢!”
我吸了下鼻子,把眼泪忍回去,李唯对我挺无奈的,也知道让我彻底反应过来,还需要点时间,她指着旁边的椅子,说:“坐过去等着,好好想想自己该怎么办。”说完,皱着眉头谈了口闷气,拿出手机来拨了个电话骂人,“人怎么还他妈没到!啊?”
刚骂完,一转头,手机网包里一塞,马上摆出一副平和的表情,迎接从走廊那边走过来的人,“刑教授您来了,辛苦您,您看现在都需要什么手续,我能做点什么,您吩咐。唉唉,好,谢谢您。”
这脸转得那叫一个快!
☆、084 呼唤
真没见过李拜天家这样的,李拜天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李唯敢一直拖到李拜天从手术台上下来才打电话通知他爸妈。他爸妈也稳得很,没着急赶到Z市来。
虽然按照医生的说法,李拜天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但有李唯姐在,我却并不十分担心李拜天会死。
有些人的存在,就是能给人带来力量,我觉得李唯姐是一特别好的榜样,我也想成为她这样的人。
所以在期待李拜天清醒之余,我一直在反省,反省自己还有什么地方不够。但往往反省,只是一个认识道理的过程,并不见得马上就能用实际行动表现出来。
我现在依然是无力的,帮不上任何忙,有时候会感觉自己很多余。以前我觉得,有钱没钱不都是人么,现在在这种有钱人的强大心理素质下,自己被比得特别渺小。
重症监护室,我们不能进去,只能在外面看着。身体上的外伤都好解决,李拜天体格不弱,李家能给他找到最好的医疗条件做最全面的恢复锻炼,除了可能会留点疤痕以外,应该问题不大。
只是脑颅受损,这个事情可大可小,我最担心的,就是像我梦里一样,闹出来一个植物人。
他这一躺就是好几天,医院方面宣布脱离生命危险,至于什么时候能苏醒,这不好说。这些天我就一直在医院呆着,越呆心里越平静。
警察那边案子处理到什么程度,我不关心,总有人能把它处理得很好,刘舒雨和那些伤害李拜天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我也不恨刘舒雨,谁也不恨,就像李拜天说的,下有法律枪毙上有天打雷劈,一报一报谁也躲不了。
恨,只是给自己的心徒增负担。
李拜天的爸妈也来看过,没吵没闹,静静地陪了他一会儿,还有事情要忙,就把这里全权交给李唯处理。我跟他们打过招呼,他们不太关心我是谁。
坐在病床边,李拜天就那么躺着,特别安静。他活到现在也从来没这么安静过吧,一睡好多天的,而且他这人平常睡觉特别能拱,哪天睡了起来,床单不是乱的,趴着躺着侧着,各种姿势变换。
现在连续这么多个小时,平躺在床上,醒了大约骨头也都酥了吧。可是,你打算什么时候醒呢。
他的右手被包着,每天都要定时上药换药防止感染,挂水只能挂在左手。因为长时间挂水,那块血管都被撑大了。
我抚摸他手背上鼓起的一截血管,按下去,松手,再按下去,再松手。还挺好玩儿的。我看着李拜天睡觉的脸笑,我说:“你不知道吧,连你昏迷的时候,我都还有心情摆弄你,因为我不担心,我不担心你会死,你肯定会爬起来的,早早晚晚,然后来报复我。”
说着说着吸了下鼻子,我接着说,“快点儿,我都皮痒了,等你来收拾……”
眼睛里抱着泪水,我皱眉抿嘴忍着眼泪。
我真的不想哭,不想再掉任何一点多余的泪水。我只是很想他,很想那个活蹦乱跳的他,让我不开心也好,让我偷着乐也罢,这些年要是没有李拜天,我的生活得多么无趣啊。
我不知道李拜天能不能听见,也许有些话,就只是说给自己一个人听。
李唯从外面进来,说:“你先去吃点东西吧。”
我点个头,把位置让给李唯。吃,怎么不吃,吃不下也得吃,我得好好的,把自己养地棒棒的,我不能干那种他还睡着呢,我就莫名其妙把自己累病倒了的事情。
何况照顾李拜天并不累,只是看着他,时刻注意着他的情况,心跳,手指有没有动,眼睛有没有转,有没有表情变化,有没有要苏醒的征兆。
袁泽在外面等我,给我带了点吃的。
我和他并肩坐在椅子上,看了眼袁泽,他当时也受了点小伤,不过现在基本没什么问题了。
一口包子一口粥,下咽有些艰难,我只能这么配着吃。
袁泽犹犹豫豫地提醒我,“你……下个周就该准备出国了。”
我一愣,嘴里的食物更加咽不下去,抬头朝病房里看一眼,李唯正在用棉签擦拭李拜天的嘴唇。
心里忽然一动,我知道我又动摇了,这个时候我不舍得走。我希望能再多给我一点时间,起码让我看到李拜天醒过来,起码在他需要的时候,我能照顾着他。
可是时间从来不等人,时间一带错过,下一个轮回,又要好久好久。
我没说话,因为还没有决定好。
袁泽也只是提醒我一下,没打算给我什么建议,他说:“这里的情况,我都跟我爸妈说了,他们不怪你。”
“袁泽。”我轻轻叫他一声,用纸巾擦了下嘴巴,转头郑重而真诚地看着他。
袁泽也看着我,表情依然那么地淡然,不知道内心是不是和表情一致的。这是个多好的男人啊,直到现在,我也没办法否定他的优秀,如果不曾经历一个李拜天,那我会劝天下所有的女孩儿,遇到一个袁泽就嫁了吧。
恋爱伊始,谁不希望这一次就是终结。我曾与袁泽恋爱,虽然内心深处有所潜藏,但态度绝对是真诚的坚定的。
可袁泽再好,终究不是李拜天,所以我得放了下。
面露一丝苦涩,我还是说了那最没用的三个字,“对不起。”
他却笑了笑,点头,淡淡地体贴地:“我知道。”
他怎么不知道,在李拜天躺下的这些日子里,我的眼睛根本就看不到袁泽,心细如他,怎么会不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知道我对李拜天曾抱过怎样的感情,知道即便我和他在一起了,那些感情也不可能马上抹去。他给我时间让我去淡忘,他包容、等待,只可惜这场戏中,他不是主角,等不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袁泽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在这种愧疚面前感觉无力,把额头顶在他的肩膀上,这是最后一次的依靠。
“对不起。”我不禁又说了一遍。
我们之间的距离是礼貌的,他还轻轻拍着我的后背,而我也只是用他的肩膀短暂支撑一下。
“我还是会等,等到不想再等为止,你也冷静冷静,别和上次一样。”袁泽说。
别和上次一样,以为要失去袁泽,所以觉得袁泽最重要,然后现在反过来了。我会冷静的,我会跳出来,重新简约自己的内心,我要怎样的生活,怎样的爱情,怎样得到自己想得到的东西。
我点点头,和他的身体分开,继续低头吃东西。袁泽在旁边坐着,身体弯曲成一个落寞的弧度,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像在沉思,像在伤心。
伤心的时候,我们经常会选择回避让自己感到伤心的东西,比如这个时候让我和袁泽调换位置,我可能会直接走人。
可是袁泽不走,他还愿意陪我,守着我,这种隐忍让我动容,更让我觉得对不起他。
我成天跟这个跟那个叨叨问心无愧,我自己呢,我对得起谁了?谁也对不起,包括我自己。
所以很多时候,我们都在强求别人,放纵自己。可是有些放纵,在放纵的时候根本感觉不到的。
即便事情到了今天这样的地步,让我回头去想,从故事开始的时候去想,在不知道结局的情况下,我应该还是会这样走。
还是会嫌弃李拜天之前的花心,会因为自己的小骄傲小自尊,打死不说。还是会在李拜天被别人怀着孩子讹到头上来的时候,对他失望甚至有死心的情绪,还是会面对这么好的袁泽没有抵抗力。
我想我确实需要冷静,需要重新梳理自己的心。
但我也知道,我和袁泽不能再继续了,我不能再耽误他了。
我们没说过分手,就好像从来没有开始一样。我不能体会袁泽的伤心,我也无法再做什么去帮他愈合,我的祝福,对他来说也许无关紧要,我什么都不能再为他做了。
这种想抱歉,而又不能抱歉,完全无法做出弥补的感觉,不好受,也是对我的惩罚。
袁泽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脚步落寞。我嘴角抽搐两下,撇出一个很难看的表情,诚然,他对我也是重要的,可是他不该受这份委屈。
对不起,给你空欢喜。
李拜天依然不醒,我们开始对他进行味觉刺激。酸甜苦辣,各种口味的东西,一点一点给他上。
最能刺激到他的,是酸的味道,每次舌头尝到,他都会用力把眼睛闭得更紧,皱眉,一副很讨厌的样子。
有的时候,我甚至会觉得这样玩弄他很有意思。就好像在一个清晨,你叫他起床上班,他不肯,你使劲了花招,他还是赖床。
我在旁边叫他,“喂,李拜天,起床了。”
“你看你看,那边有个大洋马,没穿衣服的!”
“李拜天,还钱!”
我用手指在他脖子幽幽地点来点去,在他耳边说,“李拜天,你脖子上有条蚯蚓在爬。”
“李拜天,你小鸡鸡没啦!”
☆、085 江湖再见
没用,李拜天赖床,那是不上冷兵器叫不动的。
但正常的时候,他赖床是有数的赖,比方如果他今天有事儿,正经事儿,一般自己就起来了,如果今天的事情不那么要紧,他就会选择性地赖一赖,比方陪我上街买东西之类的。
我说的这些话,也是对症下药。他不是一直把自己的小兄弟看得很重要么,他不是一直很讨厌蚯蚓之类的环节动物么。
可这点刺激显然不够,人家还是不醒,我怀疑他是补觉呢,谁让他以前太能扑腾了。
叫唤累了,我坐下跟他说心里话,“睡吧睡吧,你就这么睡着吧,我现在婚也不用订,国也不打算出了,就在这儿陪你耗着,你真要睡个三五年的,也行,反正你长的老,有种你丫变成睡美人啊。不过我可告诉你,三五年以后我就老了,我他妈没人要的时候,可就赖上你了。”
说完这句话,我沉默了。叹了口气,捏了捏他有些冰凉的手指,再看看李拜天那只右手。医生说愈合得还可以,他真这么睡着,别的不怕,最怕的就是,耽误了手掌的复健,到时候就真只能是摆设了。
我想起李唯跟我说的话,想想当时李唯要是晚来一步,李拜天这只手可能就真被我给剁了,挺后怕的。
在医院这些天,我确实想了很多。没错,我就是不够强大,作为一个普通小老百姓,我所了解的掌握的东西,也许足够了,但如果想融入李拜天这种家庭层次,理性处理他们可能遇到的棘手问题,我功力不够,还得修炼。
他要就这么一直躺着,我哪有功夫去修炼啊。
我耍赖地对李拜天埋怨,“你这不是耽误人么,没点儿数。”
在他手背上拍一下,“混蛋。早干嘛去了,让你别招惹刘舒雨,让你别花心,让你玩儿女人,吃亏了吧!”
说着说着,我忍不住又有了哭的情绪,再拍他的手背一下,“你就是活该!”
李唯站在门口默默地看着我,看我忍着眼泪,用怨怪的目光看着李拜天。过了许久,才走进来,说:“我爸联系了一家国外的私人医院,明天我带他出国。”
我茫然地看向李唯,“哪里?”
“美国。”
美国,我没办签证啊。想到这里,我露出一丝焦虑的表情,被李唯看破了,她说:“你不是要留学了,也该准备出发了吧。”
“我……”我转头看李拜天一眼。
李唯笑了一下,“该去去你的,天儿这才昏迷多久,早晚能醒过来,你不用担心。”
我知道,我知道李拜天会醒过来,我只是想看着他醒过来,想亲眼看着他睁开眼睛,然后我就放心了。
都这个时候了,对他哪还有什么指望啊,就是只要他好好的就行,其他的等恢复过来了再说。
即便我现在知道了,李拜天心里一直是有我的,也知道自己对他是怎样的感情。但不表带,他醒了我就必须马上跟他在一起,我这不才刚跟袁泽分么。
反正现在的想法,就是想看着他好起来。
李唯说:“去吧,这次不走,最快也得明年春天了,别耽误了,你那是正事儿。”
“姐……”
李唯走近,朝躺着的李拜天看一眼,稍稍有一丝叹气的情绪。她说:“人家都说我们一家是属豹子的,小天儿是李家最温驯的一匹马,小天儿温驯,我们一家可以惯着,不过我以后的弟媳妇儿,要是跟他一样,我第一个不干。等我爸妈老了,这份家业早晚是他的,小天儿人糊涂,在他身边的女人可不能糊涂,”转眼看我,“你就不想再历练历练了?”
我愣了下,在反应李唯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隐隐有种,她拿我当自家人,像认准了我这个弟媳妇儿似得。
这话也说得太早了点。
李唯笑一下,“你也别想那么多,我其实就是疼我弟弟,我不想因为他耽误你,到时候你怎么样,他还得担一份责任。”
是,在我们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的同事,在帮助别人的同事,还得考虑人家需不需要你这份帮助,这份帮助会不会给被帮助的人造成负担。
我相信李拜天会醒,而他的醒来,应该和我的存不存在没有直接关系。但我继续这么耗下去,对我自己却不见得有多少好处。
李唯说,“我觉得你应该是安于现状的女孩儿,你本来打算去念MBA吧,趁着年轻还有条件,别错过自己。”
我点了下头,看看李拜天,对李唯说,“我今晚帮他洗个澡。”
他明天就要被带走了,去异国他乡,去我看不到的角落,我不应该感到不舍和难过,因为带他走,是为了让他康复。不让他走,守着个活死人也没什么意思。
帮李拜天洗澡,其实就是给他把身体好好擦一遍,这件事情一直是我在做,以为我什么忙都帮不上,就只能尽量揽这种小事情。
解开李拜天的衣服,毛巾上有一点点酒精的味道,挺呛的。其实他身上没什么破裂的伤口,主要就是伤在头在和手上了,因为李拜天皮厚么。
这时候的李拜天,还是有些小肌肉的,虽然软趴趴地躺在这里,但小胸肌也还是硬硬的。我一点一点地擦过来,脱掉他的裤子,细心地擦每个部位。
擦到某个部件儿的时候,我不小心笑了,也不是不好意思看他,当然也不是拿猥琐的目光在看。就是觉得,软了吧,怂了吧,现在硬不起来了吧,闯祸!
以前我真没怎么在意过男人的这个玩意儿,也就李拜天的,我研究的透透的,因为擦的时候要擦的非常干净,里里外外的干净。
哎,这么个破玩意儿。
今天我擦的很慢,因为也许就是最后一次了,有点舍不得。可李拜天就这么大个儿,面积就这么多,总是有擦完的时候。
我给他盖上被子,坐在旁边看着他的脸,又回想了下这十一年。
十一年啊十一年,他怎么从一个留平头的小屁孩,一截一截窜到这个大小,我简直可以大言不惭地说,我是看着他长大的。
看着他闯祸,看着他创业,看着看着,就看不清了,看不清自己对他是什么样的感情,也看不清他在拿什么样的目光看我。
也许我们真的需要一个距离,把过去的彼此放下,用未来重新认识。也许是因为,我们本就不是相同的人,一直生活在一起,被彼此所影响,所以性格成长的不伦不类。
也许分开,按照各自的方式去思维去感受,不见得是坏事。
最后一次用指腹触过他已经消肿的眼皮。
李拜天,江湖再见。
我还是出国了,怀着一个还算饱满的精神状态。尽管心里有李拜天这个惦记,但这惦记也只能放在心里,暂时不去动它,动也没用。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我要朝那条路走,知道应该怎样努力,才能没有偏差。我的状态一直很不错,之前袁泽给我介绍的两个朋友,也确实看在袁泽的面子上照顾了我,只是我和袁泽很少联系。
到这一步,距离还是要刻意保持了。在我当初不打算跟袁泽好的时候,我觉得这和继续做朋友不冲突,现在我才明白,在我维持这段朋友关系的时候,其实等于变向地给袁泽留了念想。
我希望他忘记我重新开始,我就要尽量不在他的视线里出现。
李拜天在我走后一个月醒来,当时正是一个适应阶段,对环境和对学业的适应,所以很忙。
我曾给李唯打电话留过自己在这边的联系方式,请她在李拜天醒后,务必要告诉我一声。不管出于什么心理,结果我总是想要知道的啊。
李唯在美国给我打的电话,告诉我李拜天醒来的消息,我挺激动的,放下手里的课题研究,问她,“我能不能跟他说两句话?”
李唯说:“现在还不行,有点语言障碍,好多地方还没回复,等等再说吧。”
“嗯,好。”
那天我心情就特别的好,欢喜了五分钟之后,以最快的速度完成当天的学业任务。
我一直等着,等李拜天好了会主动联系我,一直等。
中国女孩在国外其实还挺受欢迎的,这可能和西方人对亚洲女人的认识有关系,认为比较温柔平和,可能也比较好骗?
在国外学习这一年,我的生活确实是前所未有的充实,大大方方地,就能交到很多朋友,他们会带你去长见识,参加各种社团活动,甚至推举你做骨干。
MBA对于我这种没基础的,学习起来比想象中复杂,很多简单理论,要逐字逐句研究很长时间才能明白。为了节省打理头发的时间,我干脆把从小留到大的长发也给剪了,不过我属于小脸型,短发也不会显得头很大,看着还挺利索的。
照镜子,感觉自己这个新造型,很想找个老熟人给评判一下,翻翻通讯录,想到李拜天。
☆、086 31秒
我对着手机比了个剪刀手自拍,觉得有点傻气,傻就傻点吧,关于自拍我也不懂多少门道。
想把它发给谁看看。
我估计李拜天现在应该已经恢复过来了吧,尽管他需要复健,其它应该没什么,也就是那只手伤得比较严重,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能不能活动,能不能拿东西之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