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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十年一信 当前章节:14768 字 更新时间:2026-7-8 20:52

估计现在吃饭都只能用左手拿勺了吧。

我的联系方式,李唯是有的,她应该是会给李拜天的,按照李拜天以往的热情,整个人清醒过来了,也是该主动联系我的。可是我一直没收到他的联系。

没有信件也就算了,连通电话都不打?

这要是换了以前,他不找我,我绝对不找他。但现在我觉得较那些劲已经没必要了,他喜欢被动,那我就主动点,朋友么,没什么的。

我给李唯打电话,李唯告诉我李拜天已经没事了,现在人还在美国,她回国内了。出了上次的事情,在恢复过来以后,李拜天和我一样,没有放弃最开始的计划,依然留在美国学习摄像影视编导类的东西。

他依然走在自己的理想道路上,这很好,我很高兴。

李唯也没藏着掖着,直接把李拜天在美国的联系方式给我。对于我和李拜天的事情,李唯虽然什么都知道,虽然会给我些建议,但仍然是不参与的态度,我们以后到底会怎么发展,她不在乎,她只在乎李家的利益,在乎以后嫁给李拜天的女人,是不是足够有能力。

我现在也不是说一定要嫁给李拜天或者跟李拜天怎么样不可,只是既然心里惦记着,该联系就联系,如果有可能,那就把话说清楚,能发展就发展。

而我出来学习,更大部分程度,是在修炼自身。我把理由说得多么宽冕堂皇,说什么是为了配得上李拜天的出身才这样这样,都是些扯皮的道理,学习了,视野开阔了,最后最大的受益人,到底还是我自己。

我们都是通透的人,选了就是选了,没那么一大堆为这个好为那个好的理由。理由,从来都是为了开脱过去,而我势必要做一个放眼未来的人。

我决定给李拜天打电话的时候,是下午1点钟,是个很正经的时间。打过去,响了几响,我忽然想起来,我跟他之间是有时差的,具体是多少个小时我没细算过,不过他那里可能还是早上,甚至没有天亮。

在我准备挂掉电话,打算下午再打的时候,李拜天接起来了,昏昏沉沉一句,“Hello?”

哟,这美国小日子过的不错么,接电话第一局都不说喂了,改哈喽了。

他这反映让我忽然有点懵,不知道该拿汉语还是英语跟他交流了,反映了一下,我:“呃……是我。”

李拜天闷哼一声,依然迷糊,“你谁啊。”

不至于吧,你不就躺了一个来月,连我声音都不记得了,还是这国外的电话线能变声,你听不出来了?

“我,周问雪!”我跟他强调。

李拜天懵懂地“嗯”了一声,还没说下一句,我听到他那边传来另一声哼哼,距离电话比较远,所以不是很清晰,但显然不是李拜天在哼哼。

那边是个非常纯正的美式发音,女人,“Whoisthatspeaking?”

李拜天哼了一下,大约就是没睡醒,声音还有点含糊,但语调轻浮,“Waitforme.”

之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亲吻的声音。

我这心沉的啊,就要掉水底了,李拜天哄好了自己的大洋马,扭头对电话说,“你刚才说什么?”

我懒得再回答一遍,声音淡淡地:“你睡觉呢?”

“嗯。”

“打扰。”

我把电话挂断了,也没再有人回过来。这要是以前啊,在李拜天还很花心的时候,他跟姑娘玩儿被我抓着了,要是我打电话,他绝对不能让那边的姑娘出声,也不会让我听见什么。被我发现了,我挂电话,他会很快回过来解释。

现在,呵呵。

手机直接从我手心里滑落到书桌上,我盘腿坐在椅子上,仰头靠着靠背。我能感觉到我的眼睛是酸的,它想流泪了,可我不能让它那么做。

我给自己定了约定,除了感动,没有什么事情能再让我哭。我要真心自己的每一滴眼泪,珍惜每一次被伤心的机会。

人伤心是有极限的,伤过了极限,就不会痛了,不会痛就等于心死。

半年多,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李拜天的声音,他可能永远都不知道,那一刻我内心是怎样的激荡,我把全部神经的感官,都集中在那种耳朵上,捕捉每一个微不足道的余音,他不知道这短短半分钟的通话,他跟我说过的十二个字,其中酝酿了我多少感情。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就知道他到美国了,他要玩儿大洋马。

哈哈。

我仰着头不停眨眼,把眼泪蒸发掉,变成一声声无力的嘲笑,不知道是在笑什么,只是心里有一种难言的痛楚,总要找一个发泄的方式。

我仰头仰够了,伸手从桌上拿回手机,翻到和李拜天的通话记录,通话时间31秒。

31秒够干什么,心跳35次,打字50个,跑步152米,31秒,还能切断193天的牵念。这31秒,带给我的,是如此震撼的失望。

李唯说李拜天心里是有我的,没错,在他倒下去之前,这一点谁都不能否定。或许这许多年下来,他心里都是有我的。

可是在他心里有我的同时,他做了什么呢?和不同的女人纠缠、上床满足欲1望。没错,他心里有我,可我从来不是他心里的全部,不是那棵让他舍得放弃整片森林的大树。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李拜天果然还是李拜天,干得漂亮。

看来他恢复的不错,都能玩儿女人了,身体肯定是各种没毛病了,我也没什么好操心的了。

没怎么犹豫,我顺手删掉了从李唯那里要来的,李拜天的号码,包括刚才的通话记录。

就这样吧,当初在北京,邻居,总有交集。而现在,我们中间隔着一条大西洋。

我深吸一口气,翻开温了一半的书,不要忘了自己来这里的初衷,提高自己修炼自己,然后回国大展拳脚,变成一个,有绝对底气绝对资格和李拜天这种人,平等想看的人。

如果江湖再见,我绝不会让任何人认为,我过得不好。

之后我就没再和李拜天联系过,他居然真的不主动找我,我于是也越看越淡,反正时间是磨平一切的良药,人的细胞七年会全部更新一轮,但愿人的记忆也一样。

顺利完成学业,九月份,我从英国飞回北京。第一份工作,我早已经锁定好目标,两年前,我曾在这里摔倒,两年后,我要重新爬起来。

我回到了宋总的公司,从部门主管开始,一路向上攀爬厮杀,走得很顺,第二年初,公司人员更替的时候,就走到副经理的位置。

当然,这其中不排除我和宋总有交情。不过当年的那些老员工,真的也走得差不多了,这家公司现在业绩比当初我在的时候差了很多,这是个轮回更迭的时代,没有什么是时代的常青树。

据我了解,李拜天家的公司也在转型,具体方向咱不清楚,我不想过度关心,因为关心他,去打扰了自己现在的生活步伐。

我想,我终究会再次站在他的面前,让他看到一个不一样的我,一个让他即便以集团少东家的身份,也不能小看的我。

回到我熟悉的北京,熟悉的街道,那些曾经两个人一起走过的画面还会在脑海闪现,只是每每照着镜子,早已想不起自己长发飘飘的样子,那双李拜天给我买的高跟鞋,留在了那间小房子里,大约,现在已经成了垃圾场的碎片了吧。

我回国的事情,没有刻意通知李唯或者李拜天,虽然我人就在北京。但我也不用刻意去回避什么,宋总和李唯有交情,这我一直知道,他们交情之余,会不会提起这个曾经微不足道的我,也说不一定。

但我知道,我就是我,我在为自己工作为自己生活,为自己的未来卖命。

2007年刚过新年,我需要谈一笔订单,大过年的,咱也不去什么酒局饭场了,地方选在了德云社,想着把客户哄高兴了,后面的话也就好说了。

这客户是个外地来的,对这挺新鲜,我陪他们在个不错的位置坐下,台上讲了什么,没仔细听,就是不停斟茶倒水的,装孙子我也会。

这地方感觉没怎么变,只是台上讲的段子年年在更新,我依稀还能记得李拜天傻呵呵的模样。

余光瞟到一个人,那笑容和他很像,我转头在人群中寻找,人太多,花了好久才找到目标。

然后心真的停滞了一秒,好像一股气儿卡在喉咙上,差点没给我憋过去。

我看着他,看着他脸上没怎么改变的笑容,还是傻乎乎的,特别二百五。他的样子,也没变多少,左手撑着下巴,右手手指在桌子上一点一点,那可绝对不是一只假手。

我不禁目不转睛,视线有所变动,是因为他身边站起来一个二十出头女孩儿,跟他说了句什么,贼头贼脑地钻了出去。

李拜天看着女孩儿的背影,无奈地撇了下嘴巴。 

☆、087

我朝女孩儿看了一眼,穿的是那个年纪普通少女穿的衣服,步行街那种地方买的,算不上高档货。这个年纪的女孩,穿成这样很正常,我那个年纪的时候大约也是这种面貌,只是装束上不会像她这样鲜艳活泼。

不正常的是,以李拜天喜欢在女人身上砸钱的脾性,他身边的女孩儿,不应该这么朴素。

而李拜天对女孩儿背影拉长的眼神,有种平和温馨的感觉,看上去应该也不是那种暧昧的关系。

再转头注意李拜天,他已经将目光收回放到了台上,依然专注而略有些呆傻。他没有发现我。

我并没有考虑过要不要去跟他打招呼,我并没有这样的想法。北京城说大大,但说小也小,这样一场不期而遇,我或许早就已经预见到。

意外之余,它已经不至于再波动我的心。我承认,我是认识李拜天的,但有没有交情,做不做朋友,对我来说已经不再重要。

当初,在那条青春的分岔路口上,我们总是感叹朋友的重要,不愿逝去曾经的友谊,如对王美丽,如对李拜天。当人越长大越明白,许多时候朋友只是一时的,人生路是一截一截的,没有谁必须陪伴谁一辈子,得与失,看淡点就好。

转回实现,我给客户倒满杯中茶水,自己也抿了一口,这茶的味道依然没有变,恍然想起,在点茶水的时候,我张口随意说出的,还是李拜天当年的习惯。

没办法,我对这玩意儿不懂。

客户听得津津有味,没有要提前走的打算,我自然得在这儿陪着,一直到散场结束,也没有刻意去注意李拜天的动向。

撤的时候,确实不禁朝那边看了一眼,发现人已经不在了,谁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呢,或许已经很久,或许就在刚才。

我陪客户走出来,在停车位附近,跟客户攀谈几句,也许是大过年的时候,大家都很好说话,这次的订单谈得非常顺利,只等签合同就OK了。

客户有自己的司机,我不用送他们。站在车子旁边挥手说了拜拜,我抿嘴微叹一口气,从包里找到自己的车钥匙,往我的小经济车旁走。

驾照是去年抽空学的,车是公司给配的。公司现在业务不景气,很多地方在压缩开支,我这车也不是什么好车,我拿到手的时候,是八成新。

不过我这人学东西快,开车至今,还没出过任何交通问题。

从停车位绕出来,前面一个大盒子挡住了道路,我在后面狂按喇叭,都几点了,我着急回家睡美容觉。

这个大盒子,是辆进口车,少说得三百万。放在Z市,绝对是土豪级别,北京么,就要常见一点。

但不是特别懂车的人,看不出这种车的奢华,外表其实很传统正派那种,一般开这种车的,都是比较低调的有钱人。

再低调,安奈不住我着急回家的心情,我看前面这开车的,是不是技术不行啊,这还绕不出去,都准备下车去帮他指挥一下了。

刚推了下车门,前面那傻逼可算动起来了,我也跟着起步,目视前方。脑子里在想一些事情,当然关于今天和李拜天的这场偶遇。

想想他如今的样子,这会儿回想起来,是有些瘦了,尤其脸上不圆润了,都瘦出褶子来了。

呵,元气败坏多了吧。

冷笑一下,我幽幽地开在大马路上,嫌前面那个人太慢慢悠悠,准备超车。

没想前面开车的也是个有血性的,被我超了以后不干了,直接在公共大路上跟我比划起来。

这个时间这个路段车不多,也够我们比划的。我驾龄半年,别的本事没有,超车技术也已经堪称一流,因为我无时无刻不在赶时间。

其实我倒是不在乎能不能超过,我只在乎你丫开快点好狗别挡路,他那车比我这个档次高了许多,我跑不过他那是理所应当的。

我这一脚油门超过去,那边一脚油门蹬回来,然后接着挡我的路,就是故意的,挑衅那种。

老娘不带让着他的,一会儿一个蛇形,跟一小皮鞭似得抽着他往前走。

开到一个十字路口,绿灯,比较宽敞,我想在这个位置直接了解这场战斗。但此时已经飘了有一个小时的雪,道路很滑,我加速之余还是比较小心的。

可是这辆跟我较劲的车,显然没注意到这个问题,也不打算注意什么交通规则了,打算横转过来堵我的时候,轮胎打滑,停在了十字路口中心。

我得意地从他旁边超过去,嘁,百万豪车又怎么样,技术还是不行呐。

今天虽然下雪,但是没刮风,我不是很怕冷,刚才驾驶这边的车窗是开了半截的,方便欣赏雪景。

正收起车窗的时候,朝后视镜上看了一眼,看到那辆车主从车上下来,人影在车身上踹了一脚,然后转头看着我离开的方向。

只是我已经开得太远了,看不清他的样子了。

这场大获全胜,使我心情大好,回家做了个面膜,躺下规规矩矩地睡了一觉。什么遇见李拜天之类的事情,玩儿鸟去吧,干我屁事。

我们公司之前和李家的公司确实有很多合作关联,但现在李家公司在转型,过去的许多合作已经中断了。唯一还剩下的一个合作项目,是我们公司每年的广告承包,是交给李家旗下的一家广告公司做的。

这家广告公司,跟北京城实打实做广告的公司比起来,根本不成气候。当年就是一个分公司的广告部门,因为外活接多了,最后干脆独立成了个小公司。

当时因为合作频繁,所以这些东西会交给他们做。

过完年,又到了承包年度广告的时候,这次我负责谈这方面的事情。下面还是会递上来很多公司的竞标,从价格和规模来看,李家那个广告公司真的不占优势。

要是以前,公司为了合作共赢,给他们做也就给他们做了,只是现在还是那个原因,公司要压缩开支,广告成本是最先被打折的,在集体利益面前,交情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开会的时候,别人没好意思发声,我首先PASS掉了这家公司的竞标。有人提意见,说价格可以和那边商量,毕竟长期合作,这一次中断,以后再合作可能就不好谈了。

我不信这种邪,做生意讲究的是利益不是面子,爱面子的人最多事儿,这家公司要真这么爱面子,因为这点小事儿以后就拒绝合作,那这样的公司不合作也罢。

宋总找我问话,“你把XX的竞标给否了?”

我:“嗯,咱们今年不是节省预算么,我看了下他家的资料,估计不好压价。”

宋总首先也是从价格方面考虑的,但也知道我是认识李唯的,我现在这个冷面绝情,让宋总确信,我和李家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宋总说因为交情太多,这个事情他就不好多话了,让我自己看着做主。最重要的就是照顾到开支节流这个部分。

这家公司,基本哪个部门我都了解很多,对情况也算了如指掌。我们家宋总老了,因为公司不景气,下面的人都各有打算,他现在比较依赖信任的也就我一个。

第二天,我接到一个小助理打来的电话,声称是李拜天家广告公司的人,说他们负责任想跟我谈谈。

我不知道这家公司现在的负责任到底是谁,但肯定已经不是李唯,李唯已经不管这种小摊买卖了。

我很耐心地告诉助理现在的情况,不是我们不想合作,是大家都有自己的难处。除非价格比所有竞标公司都低,不然没法考虑,所以谈不谈必要性不大,完全看价格。

助理说,“但我们公司的优势,这是不能否定的。”

现在哪家公司没有自己的优势啊,比来比去,优势也可能被比成劣势。官话说了很多之后,小助理直接说人话了,求我,“周女士,您到底有时间么,就是随便吃顿饭,耽误不了您多长时间的。谈不谈成也不重要,您就当帮我个忙呗,我们李总放话了,说一定让我约到您,不然我就要下课了。”

我有点哭笑不得,转念一想,这个李总的行事作风,怎么有点熟悉啊。

“你们李总是?”

“就是我们李总啊。”

“全名?”

小姑娘很谨慎,说出这个名字,“李拜天。”

靠,就他还李总,我怎么听着跟个笑话似得。

后来我打听了下,李拜天这两年一直在搞什么婚庆礼仪,但总归是要给家里干活的,家里在培养他,先交了这么个小公司到他手里,和我们公司的这次合作,人家也不是为了钱,真就是为了面子。

不能他让一上台,就把一合作多年的客户给弄丢了。

我短暂想了下,“成,明天晚上七点,地点你们定。” 

☆、088 还要我出卖色相?

我为什么打算见他,当然不是冲着他去的。我虽然不爱跟好面子的人合作,但是好面子这个问题,也是有空子可以钻的。

有些人有要面子有要钱,当然不好伺候,但李拜天这种只要面子不那么在乎钱的,不宰他宰谁。

挂了电话,我坐着想了一会儿,先得平复下听到这个名字的心情,缕清楚该用个什么姿态见他。

现在我是客户,是要往他兜里放钱的人,甭管他背后多么家大业大,这场生意里,起头的时候他才是孙子。我是代表公司谈事情的,我是工作,不能带有任何私人感情,当然,这么长时间过去,我觉得我对他也没什么私人感情可言了。

缕清楚这个先后顺序,我找来各大广告公司的价格报表看了下,李拜天家公司价格开到8,最低的一家,开到6。

最低的那个,其实我也没什么考虑,低得太离谱了,工程上难免偷工减料,什么东西不也是需要成本的么。那么多的公司为什么争取做大做强,不就是为了以后谈业务的时候多点底气,手里多握一些主动权。

我比较倾向的,是6.8那家公司,综合条件都比较合适。

第二天我也没有刻意打扮,平常工作什么样子,现在就什么样子,反正什么时候也不邋遢就对了。

下班后,我去卫生间整理了下头发,如今的造型我已经习惯了,不知道李拜天看了会不会习惯。

长发的岁月,伴随着那些回忆,已经丢在过去的墙角,落灰蒙尘,记不清了。

走出来的时候碰见销售部的小于,小于是去年才招进来的小伙子,不管从资历还是年纪上,都得叫我一声“周姐”。

“周姐,要去忙啊?”小于跟我打招呼。

我点了下头,拎着包继续往外走,小于跟上来,“下班了,要不我送你吧?”

我还挺和气的,点头再笑一下,“我自己开车,谢谢。”

“那……要是喝酒了要人接,就给我打电话。”小于说。

我勉强笑一下,今天是绝对不用喝酒滴,李拜天不喝酒的德行,我还是知道的。他就算死里逃生一回,这也不可能转性。

上了我的经济小车,我在车在坐了两分钟才出发,我需要不断地做好心理准备,以最正确的姿态去面对他。

虽然现在情绪还有点不稳,但我想我应该可以做到。

到了约定的饭店,李拜天的小助理出来接我,其实跟我差不多大岁数,打扮挺朴素的一个女人。

在电话里,她不知道我到底什么岁数,所以叫“周女士”,这会儿一看还听年轻,索性就直接“周小姐”了。

她说:“我们李总在里面等您。”

我听见李总这俩字就起鸡皮疙瘩,李拜天那瘦瘦巴巴的样子,哪里有总的气派。他还是就当一混吃等死玩儿艺术的富二代比较合适。

我踩着六厘米的高跟鞋吧嗒吧嗒走进去,饭店格调很安静,每个小包间中间隔着珠门和红色纱帘,比起谈工作,更适合小情人约个会,相个亲什么的。

李拜天坐在其中一间,小助理撩开帘子,我占到门口,看到里面这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他坐着,我站着,所以我居高临下。

李拜天本是撑着礼貌大方的笑容,自然地转头看过来,自然地准备站起来打招呼,屁股刚离开椅子,身体站起来一半,表情僵住了。

但他还是徐徐站稳了,盯着我的脸,也许在研究我的变化,从目光里,看不出来具体想了些什么。

“你好。”我微笑着伸出一只手。

李拜天也把手抬起来,抬的是右手,我看着他手腕上的伤疤心里微微愣了一下,和他握手,感觉不到他掌心的力量。

小助理介绍李拜天的大名,然后安排我坐下。

我坐在他们对面,服务员过来点菜,再也不像以前那样,我会把菜单直接交给李拜天。现在我是他们的客户,点菜自然是我先做主。

这些年我的口味也有所改变,清淡了不少,不油腻不辛辣,这不合李拜天的胃口。所以一向吃货的李拜天,今天没怎么吃东西。

坐下以后,没有马上开始说工作,小助理在活跃气氛,打打亲情牌,吹嘘下我的年轻美丽,李拜天没怎么说话,不停地喝水,喝了一杯又一杯白水。

看来他没有要和我叙旧的打算,这很好。

开始讲工作,李拜天也没怎么插嘴,一直是助理在跟我说,他在听。我估计可能是因为,他丢那家公司的情况,没有这个助理熟悉。

“我看了往年的价目报表,今年是最高的。”我说。

助理说,“我们公司刚开发了一个新的推广项目,是李总亲自带团队做的,这方面成本是要计算进去的。”

我看了眼李拜天,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转头问对助理说,“李总是学广告策划的?”

助理回答,“广告相关。”

摄影和婚庆礼仪,说广告相关,也行。

我问,“那李总过去有没有什么好的案例,说来了解一下?”

助理犹豫了下,刚想说点什么,李拜天衔着耐人寻味的笑容,看着我说,“你直接说预算吧,我看看能不能做。”

老总说话就是助理痛快啊,我就是嫌贵。

我笑了下,也不客套了,比划了个手势。

“五?”李拜天微微皱眉。开到五,这个价格就很低了,广告公司方面基本就没多少赚头了。

但我是来坑李拜天的,五怎么行,我说:“五折,原报价的五折。”

李拜天不禁瞪了我一眼,笑,“周小姐别开玩笑,好歹咱也这么多年交情。”

“没错,我虽然进公司时间不长,看过之前的材料,和你们确实有过很多合作。我们公司的现在情况大家都知道,预算方面确实不高,不过这个价格,还是有公司可以接受的。”我说。

李拜天敛了下眼神,不知道在想什么,助理接着跟我讨价还价,我还就这个价格不给变了。

讲了差不多二十分钟,李拜天清了下嗓子,把车钥匙交给助理,说:“我手机忘在车上了,你帮我拿过来。”

助理走了,刚走没多远,李拜天瞪我一眼,“周问雪你跟我玩儿失忆是不是?”

这脸变的可真快,我浅浅笑一下,喝了口水,“没有,你瘦了。”

李拜天的脸忽然就沉下去了,闷声出了口长气,语气平和了许多,“我说的交情不是这个交情。”

“咱俩的交情是吧?”我看他一眼,“你操着我教你的鸟语玩儿洋妞的时候,怎么没想想咱俩的交情?咱俩的交情,跟今天这事儿没关系,我今天就是来工作的。”

李拜天听了这话,脸色很不好看,点了下头,冷冰冰地说:“我给你开到六,这是最低。”

我端着胳膊,“五折。”

“还五折?”

“六的五折。”

“你想钱想疯了吧!”李拜天差点冲我吼。

我撇了下嘴,说:“这公司不是我的,我节省这点儿预算,最后能摊到我头上来的钱没几个。咱们现在是各为其主,你说话还是注意点儿。”

李拜天忍了口气,耐起性子来,“你知道这个价钱不可能。”

我说:“可是你们的策划案确实没有让人眼前一亮的地方,同样有人开到六,为什么必须选择你们?就因为以前合作过?”

李拜天看着我,嘴巴抿着,没说话。

我说:“交情这个东西吧,淡了就淡了。你也别觉得我在为难你,我为难你你大不了不干,我要是不为难别人,部门下边那么多口子等着拿业绩吃饭。”

“你不相信我?”李拜天问。

我说:“我相不相信你有用么,效果说话好么,你们公司的设计总监刚被丰远挖了,你以为我不知道啊。”

李拜天,“那我也挖别人了啊。”

“你们挖来挖去的跟我没关系。”

“那你说什么跟你有关系。”李拜天皱着眉头问我。

我看他一眼,“你的事情跟我都没关系,我只看价钱和效果。”

李拜天冷笑一下,仿佛从我话里听出点别的意思,也先不提这个了,说:“丰远最低给到六吧,我也出六,你说怎么着你才肯选我们?”

我就有点没耐心了,我说:“李拜天,你好歹也是个做生意的,有你这么谈业务的么,你能不能动动脑子啊。你拿这么牛逼哄哄的态度,你吓我呢?”

李拜天似乎情绪不好,很不愉快地说:“我跟你没法动脑子。”

我拿起手边的包,“那不用谈了。”

他也端着胳膊,“怎么着,你还要我出卖色相啊。”

“我呸,你有色相么你!”

“是啊,全身上下不都被你看光了么?”

“你!”

“我什么我,”李拜天的底气蹭一下窜上来了,“我当时躺那儿半死不活的时候,你走不就是为了今天么,现在可能压着我了是吧,我成孙子了是吧,周问雪你现在头发短就见识长了是吧。”

我扭头看他,“你什么意思?”

李拜天收起情绪,“没什么意思,就是看见你不大高兴。” 

☆、089 女王大部分都是寡妇

李拜天这话说的让我心里一酸。他不高兴看见我,难怪这么久以来,重来没有试着主动找我。当然,自从我回国以后,他也确实找不到我,我没给李唯留过联系方式,我当时经历那31秒,已经对他这个人完全死心了,一点儿指望都不报了。

我放弃走的打算,想坐下来跟他聊点什么,到嘴边也只有一句话,“你恢复得怎样么?”

李拜天把自己的右手抬起来看看,活动活动手指,“好着呢。”

“对不起,我当时差点儿……”

我看李拜天这样,他是在自己睡着以后的事情,什么都知道。李唯应该会告诉他,他自己也许也会打听。

我差点儿剁了他一只手啊。可正如李唯所说,我当时真的没有底气。

李拜天还是看着自己的手,他说:“这只手没了会怎么样我不知道,不过我知道,我当时要真废了,你也许就不会走了。”

我鼻子一酸,抿着嘴巴控制情绪,李拜天笑一下,倒是很大方,接着说,“是,我是挺生气的,我睡着的时候,就总感觉有人在跟我絮叨,但是我醒过来的时候,睁开眼睛没看见你,你知道我那心么?”

李拜天做出有些痛苦的表情,抬头看着我。

我没好意思接话。

他说:“哗,一下就凉透了。你说的对,一个人是不能对另一个人指望太高了,本来我也不该指望你。刚开始吧,我以为你就是要跟袁泽结婚了,那也没什么,挺好。”他皱眉,不解而略带质疑地问我,“你说你,放着好好的袁泽不要,就那么滴走了,袁泽什么心情,我什么心情,你还是个女人么?这是我没死,我当时要真歪着不起来了,你是不是打算连我最后一眼都不看了?”

我让他指责得说不出话来,坐回原来的位置,尽量让自己平静点,我说:“你知道我当时多怕你醒不过来,不过你接济应该也都跟你说了,我觉得我当时就是怕了,怂了,想出去历练下,我知道他们会把你照顾得很好。”

苦笑一下,我说:“而且,没有我你现在也过得挺滋润啊,还有小姑娘陪着听相声。”

李拜天抬眼想了一下,居然真的能想起来我指的是哪一天,难道他那天也发现我了?他说:“你不觉得那小姑娘跟你有点儿像么?”

抱歉,我没看见她的脸。

提起这个姑娘,李拜天脸上露出些温情的色彩,他说:“但是人家不跟你似得,不拿自己当个女人。”

又笑一下,他看着我说,“我就不明白,一个女人干嘛非得那么能干,处处压着男人一头,就是出息了?你说你这样的,谁乐意娶你啊?”

他皱眉,表示自己都有种提我担心的情绪。

气氛和谐了许多,我撇了下嘴巴,在这个观点上,我和李拜天依然不能苟同,他觉得女人就该踏实点依附男人生存,我觉得女人自立自强才是王道。

这是因为他有钱,他要没钱,他巴不得嫁一老爸开金矿的姑娘呢。

好久不见,念在当时我确实亏欠于他,他今天爱说说,我不反驳。李拜天眯着眼睛看我,接着念叨,“哎,生死关头你都能弃人而去,女王,女王才这么冷血。”

我依然不说话,让他絮叨吧,让他把心里那点怨气都撒出来吧,我让着他。

“不过我可提醒你,你知不知道女王大部分都是寡妇啊?”

我终于忍不住瞪他一眼,“咒谁呢?”

“咒你一下怎么了,我都鬼门关里走一遭的人了,这不也好好的。”

我又打量李拜天一眼,这也太瘦了,当年我把他脱光的时候,明明记得他还是有点体格的,现在估计什么都没有了。

我说:“你也锻炼着点,别那么旦旦而伐,这都要瘦成药渣了。”

“药渣是什么玩意儿?”李拜天问。

药渣……药渣是我听来的一个笑话,说有个皇帝,后宫里的妃子整天没精打采,皇帝找太医给妃子治病,太医开的药方,是挑选二十名年轻精壮的男子到后宫呆一个月,一个月以后,妃子们各个神采奕奕,皇帝很满意。看着从后门排队走出来的,二十个枯瘦如柴没精打采的男子,问太医,“这是什么?”太医回答,“药渣。”

我觉得这个笑话我还是不要跟他讲了,他可能听不懂。

他撇了下目光,说,“行了我也不想跟你置气,这两年我没找你,我估计你也能把自己过得挺好。现在遇见了,我是挺烦的,但是我也挺高兴的。”

我勉强扯唇角笑了一下,“我知道,我也是。”

李拜天傲娇地再瞥下目光,“既然回来了,也别拿自己当隐形的,你要还记着我这朋友,有空就联系着。嗯?”

我点下头。

李拜天掏心窝的话说完了,看一眼助理递给我的资料,手指头点点桌子,“还有这单子,你得给我签了!”

“这个……”

李拜天又皱眉,“这个什么这个,今儿我不跟你讲交情,但是你懂什么叫人脉不?咱俩这关系,就叫做人脉,这点儿小事儿你给我办不了,我这么多年不白认识你了?”

我呼一口气,说:“六的价格。”

“妥妥的,妓女价处女身。”

“你嘴里还能不能说两句人话了。”

去车上拿手机的助理回来了。

站在帘子旁边说,“李总,我没找到。”

李拜天了然地挑了下眉毛,“记错了,在我身上。”

李拜天在W市还有自己的一摊小生意,接下来的交涉就交给助理办了。我看他就是偷懒。

我们走的时候,各上各的车,我才看到李拜天开的这辆进口车,绕到后面看了下车牌号,“上次堵我的人是你?”

李拜天脸上一灰,拍了拍我的小经济,“你这笨笨行啊,跑得真快,改过吧?”

我都没好意思数落他,开了这么多年车,连个女人都跑不过。李拜天带着助理先走一步,我坐在车上发了会儿呆。

难道有些人的关系,真的不管淡了多久都不会变么,为什么经历了31秒,明明那么嫌弃他,看到他的时候,又觉得这么亲切。

第二天公司有人问我,广告招标的事情决定好怎么回复没有,我没怎么想,说:“让XX公司重新递一份企划案上来,看看再说。”

他的这个新广告推广项目的确是一个很好的创意,大约准备时间也不短,连细节规划都做好了,只等着投放市场看效果。因为一开始认定和我们的公司的合作一定会继续,又赶上这个时候,示例范本就是拿我们公司产品做的。

我看了觉得很满意,李拜天身上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合同是直接拿到我们公司来签的,李拜天本人没出现。我看着白色纸张上,李拜天的大名,想想当年上学的时候,他把自己的名字写的那一个难看。

士别三日,也许真当刮目相看了。

我们说好常联系,可是抱歉我实在太忙了,这个广告的事情完成以后,又要开始出差。

这次出差要一周时间,在酒店接到一个电话,来电归属地显示北京。我隐隐有种预感,他来了。

电话接起来,那边没说话,但清了下嗓子。

“谁?”

“我!你大爷!”

不用分辨声音,听语气就是李拜天。

我说:“你怎么一上来就骂人啊。”

李拜天没回应这个骂人之举,“在哪儿呢?”

“桂林。”

“酒吧?饭店?还是什么地方?”

“桂林山水甲天下的桂林。”

“靠,那么远,拜拜!”

说完就把电话挂了,我让他弄得一阵凌乱,这人什么态度啊,就不能好好说话了。

我估计他就是缺人陪自己玩儿了,忽然想起我来,可惜天遥地远,我帮不了他。

等我回到北京的时候给李拜天打电话,他倒是也接了,只是一听就是在个声色场所,有女生唱歌的声音。

说了句,“我在W市,有空再说。”

这种情况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没能正经见面,只想起来了就彼此打个电话。我依然在全世界地飞,公司业绩稳定上升,我自己的事业走得顺风顺水。

又是一个新年前夕,终于赶上我们都在北京,李拜天的公司在做一份广告杂志,要加班搞特刊,我正好要跟他商量下个年度的广告问题。

去的时候,他还在开会,我在他的办公室里翻到一组照片。照片中的女孩儿,样子有种鬼马小精灵的感觉,眼睛非常灵动。

这组照片整整四十多张,全部经过精修。他们公司的杂志我看过,封面多以性感女郎为主,这组照片依然不离性感的主题,但感觉很不一样,很像是出自李拜天之手。

李拜天已经很久不动相机了,他的右手虽然已经恢复,但长时间用手腕,会发抖,他是端不稳相机的。

他开会回来,看到我在翻照片,笑着说,“就她,那个优优,去年德云社那个。”

“模特?”

“不是,临时抓来用的。”

我又随便翻了两张,问:“这是你拍的吧?”

“哟,这都被你看出来了,行啊。”

我勉强笑了一下,“挺漂亮的。”

李拜天随便抽一张照片看看,无奈地叹口气,“可惜有男朋友了,哥又晚了一步。” 

☆、090 如棋

“你喜欢她?”没想什么,我顺口就问出来了。

李拜天把手里的照片随意放下,挑了下眉毛,“挺喜欢的。”

我的心还是不可避免地微微一沉,冷笑一下说,“你喜欢的人太多了。”

李拜天趴在桌子上,看着我说,“这个不一样,这个看着不腻,刚开始我注意她,是觉得跟你有点儿像,亲切,但时间长了,发现人家跟你很不一样。”

“唔?哪儿不一样?”

李拜天说,“打个比方啊,如果你喜欢的男人,让你好朋友给抢了,还是用不大光明的手段给抢了,你什么反应?”

我没怎么思考,直截了当,“两个一块儿弄死。”

李拜天竖了下手指,表示这就是区别所在,他说:“她就不会,她装什么事儿也没有,退回好朋友的位置,也不哭也不招惹,看着特别让人心疼。”

“嘁,原来你就是喜欢捏软柿子啊。”我鄙视地看李拜天一眼。

他撇撇嘴,“软柿子哪儿不好,哪个男人不喜欢软的,当然,我更喜欢有弹性的,看着硬捏着软。”

“猥琐!”

“你想哪儿去了!”

我自然不算个猥琐的人,但这得看对着什么人,对着李拜天,他说话就难免不往邪恶的方面联想。我对他的有色眼镜,是长在眼球里面的,怎么摘都摘不下来的。

出去吃饭,在一家格调不错的小餐厅,算是个潮人汇聚的地方,经常遇到戴着黑超的小明星啊小制作人之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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