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边放了陈飞扬的手,没来得及对他说声谢谢,陈飞扬转身就回小商店院子里去了,英雄啊,汉子啊,真爷们儿啊。
吴玉清手里还拿着个板砖儿,气呼呼地瞪着走掉的一行人。
我瞥她一眼,“走吧,还嫌不够丢人啊。”
到了足疗店里,吴玉清坐在午睡床上生闷气,我翻翻手里的报纸,问:“到底是你欠人家钱,还是他们骗你了?”
吴玉清没说话,以我对她的了解,要是别人骗她,她会比现在更愤怒,那就是她欠人钱了。
“欠了多少?”
吴玉清还没回话,我就受不了了,扯着嗓子吼她,“欠多少!”
吴玉清闷闷地:“三万。”
这三万还是因为那破房子的事儿。
“我给你还。”我说。
吴玉清抬眼瞪我,我瞪回去,“我给你还!瞪什么瞪。”之后我摔门而去。
我去了北京,这个听说充满机会的地方。舞蹈培训班的老板给我推荐了个工作,也就是暂时过渡用的。
夜店Dancer。出场费一晚上两百,一个月不休息就是六千,在那个环境里不算多,住的是公司给外地员工租的筒子楼,省我一笔开销。
其实在夜店工作的人,出了夜店都是正经人,当然也不排除些老鼠屎,求包养做小三卖肉。
我知道这是碗青春饭,端不稳,白天就在找别的工作。谁说北京机会多,机会是给有背景的人准备的,像我这种要背影都得借光的,到哪儿都是小透明。
那段时间我过得不好,非常不好,被排挤会有,被骚扰会有,被吴玉清气得想杀人更有。只是不愿跟任何人说。
那天擦钢管的时候,一款爷喝多了趴在台子上,尼玛想摸我大腿,跳了跳脚,没摸着,就勉为其难摸了摸脚。
我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搭理他,转到台子另一边去擦,这货就转过接着摸。我直接上管脚面离地了,他就碰不着了。
这货败兴而去,过一会儿服务生叫我过去给人家敬酒。我不乐意去,最后经理都出马了,说就喝个酒没事儿,不会让我怎么着,大家都看着呢。
我于是去了,喝了满满一杯纯洋酒,然后整个人都不好了。
从夜店出来,我东一下西一下地走在路上,看见一网吧,一头钻了进去。
给我晕得啊,脸都在发烫,我现在觉得网吧里是最安全的地方了。可是上网我又没啥事干,迷迷糊糊点开了当年那款游戏,熟练地打了账号。
公会频道飘着绿字,他们在聊天,然后我看到了覆水难收这个名字。
手指敲出来一个,“师父。”
“言笑长?”
这是错别字,可能想打的是“燕小嫦”,一激动打错了。
☆、027 逃避现实
我喝得晕里糊涂,哪能反映过来这错别字后面的含义,还以为他在和别人说话。
然后覆水难收问我,“怎么这么晚上线?”
我坦言,“我喝多了,找不着家了。”我是有点找不到家了,我记得住的地方不远,但我不确定我现在这个状态,能不能安全走回去,虽说北京是个治安比较好的城市,可凡事都有个例外,晚上一个醉酒的单身女人,啧啧……
虽然晕,但我还有这么点理智。
打车,算了,我现在背负六万块欠债,三万学费先不说,吴玉清欠别人的,必须用最快的速度还。
那时候上网已经比打车便宜了。
覆水难收问我在哪儿,我说网吧,问我人在哪儿,我说北京。
“你怎么跑那地方去了?”他问。
我慢悠悠地敲出“工作”两个字,到底也没打算告诉他们我到底在什么地方工作。夜店,在很多人眼里还是个不正经的地方,那是环境使然,而并非某个人的错误。并且我没打算在这里工作太久,等我找到稳定工作,我会走人的。
只是现在作为过渡,这里是最合适的。
而且我要说我是一跳钢管舞的,不知道这帮人会怎么想哦。其实这真的只是个职业罢了。我的工作性质是这样的,夜店酒吧中间会有几个台子,我和几个情况差不多的女孩,轮流在台子上跳舞,也没有特殊灯光,灯光主要都打在主舞台上。
其实也没多少人搭理我们,我们跳舞基本就是默默地跳,想怎么跳怎么跳,是那个意思就行了。我们的存在,就等于是会活动的场景摆设,完全是为了烘托那么个气氛。
他多人不懂,把钢管舞就当成是脱衣舞,我一张嘴哪解释得过来。
跟覆水难收聊了几句,他在带队伍打副本,我不在副本里,看不到那边的情况。
带的队伍也是工会里的人,问:“队长,怎么了?”
覆水难收说:“等等。”
然后在工会频道里问,“会里谁是北京的?”
我很长时间没上过这个游戏,这个工会现在已经在服务器很牛逼了,人挺多的,我都不认识。
刷刷蹦出来一票说在北京的。
覆水难收挑了个叫小五的人,说:“你在宿舍?”
小五:“嗯。”
覆水难收:你去网吧找我徒弟吧,看看把她送回家。”
小五:你徒弟男的女的。
覆水难收:女的。
然后又蹦出来一个人,说,“会长,我有空,我可以去,小五出宿舍还得翻墙。”
覆水难收:小五是学生。
另一个人:学生怎么了?我还有工作呢。
又一个人:会长是说你流氓,不放心你,哈哈哈。
我在屏幕这边看着笑了,没什么好说了,为了刷存在,不停地发着省略号。忽然觉得在游戏里也能找到些温暖,师父对我真好,虽然那么久没有见到,没一起玩儿过。
后来那个小五私聊我,问我具体位置。我觉得既然是师父钦点的人,应该是可信的。就把这网吧的大概位置和我的电话号码告诉他了。
后来覆水难收从副本里出来,在游戏场景找到我,我们找个房顶爬上去说话。
我都晕了,没什么问题要问他,反而他的问题比较多。问我怎么会喝酒,我说和朋友出去玩儿喝的,他说:“那你的朋友呢?怎么把你自己扔在网吧了?”
撒谎啊,圆不上了吧,我发了一串点点点。
覆水难收又问我到北京多久了,在做什么工作,我说刚来,还在找。反正我不会轻易把自己的工作透露给陌生人的。
聊了一会儿我的近况,公会几个人也找过来了,在我们旁边的房顶上跳啊跳的,弄得我和覆水难收没法好好说话。
然后一堆人跑到我旁边来招手,“嗨,美女。”
游戏里的热情也叫热情,别人给我打招呼我并不反感。有人看了我的装备,觉得太过垃圾。覆水难收说,“她很久没玩了。”
我: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没说话。
当年姐在服务器当奸商的时候,也是个名人好么。游戏这种东西啊,一旦落下一段时间,就完全跟不上进度了。
为了防止我睡着,他们带我去大副本,覆水难收说,一个人在网吧睡着不安全。不管男人还是女人。
这确实是。
打副本的时候,小五出现了,站在我旁边看了一会儿。我回头看到这个其貌不扬的小伙子,个子不高,也就一米七多点,带着四方小眼睛儿,确实一看就是个老实人啊。
小五今年大四,跟我同岁。
“你是山里朵吧?”他和我打招呼,我茫然的点点头。也许我在夜场见那些表面光鲜内心糜烂的人看多了,见到小五这样清纯的小伙子,内心自然而然萌生一种亲切感,其实我也刚大学毕业没多久而已。
我告诉覆水难收小五到了,他让我回家。可我到底还是个二十出头贪玩儿的年纪,并且我醒酒很快,现在已经没有之前那么难受了,我还不想回家,我想玩儿。
求了覆水难收好半天,他终于同意,“好吧,那我陪你一会儿。”
小五也开机坐在我旁边上网,一上游戏,就在公会频道里喊,“会长的徒弟可漂亮了,我都不好意思跟她说话。”
我转头看小五一眼,笑一下,这实诚孩子,我喜欢。
有很多人发密语跟我私聊,就是听小五说我漂亮,想勾搭勾搭,我没有理他们。其实游戏有时候很无聊,尤其是升级的时候,就是反反复复出同样的招数,在同样的地图里打怪兽。
我装备不行,小五和覆水难收一起带着我打,我跟在后面屁颠屁颠地捡金币,一个铜板都不放过。
到了怪兽群,我就在远处站着,看他们两个在里面杀,目光主要还是放在覆水难收身上的。这个人很奇怪,特别容易给我一种依赖的感觉。
我大概确实有恋师癖,也不是喜欢,总之就是觉得依赖。
女人玩儿游戏,除了少部分技术流意外,基本玩儿的都是感情,玩儿的是逃避现实的满足感。
覆水难收三点去睡觉,下线之前说熬得受不了了,我打听了下,他一般十二点之前就会消失,平常是好好工作的。
他祝福我早点回去睡觉,我也答应了。
然后小五买了个瓶装奶茶给我,送我回家。
路上我就问了点关于他们会长的事情,他也不太清楚,他说会长经常出差,在哪里不一定。平常听他聊天,应该是个做生意的,差不多三十岁。
游戏里,大家不会对彼此的现实生活关心太多。
因为跟小五实在不熟,说话比较尴尬,所以我们的话也不算很多,好在小五的大学距离这边不远,这趟过来陪我,没耽误他什么时间。
睡了一觉,白天我继续出去找工作。像我这种普通艺校毕业的女生,实在有太多太多,北京的机会多,相应的竞争力就比较大。
“刚刚两个央舞的都没要,你再等等看吧。”
“我们要师范专业的。”
“你没经验,不行。”
“北京城不好混啊,其实你这个水平,在老家那边工作还是挺好找的。”
几份正经工作找下来,我几乎是四处碰壁,算了,这个东西急也急不来的。
晚上还是要化妆去夜店里跳舞,第一个月赚六千,花了两千,四千存在卡上。我觉得照着这个进度下去,一年应该够把吴玉清欠的三万还上,到时候我也彻底轻松了。
但夜店里总会有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每天的心情都算不上多么愉快,加上找不到正经工作心里着急,我排解这些不愉快的方式,就是上网玩儿游戏。
从游戏里那帮陌生人中寻求温暖。
覆水难收的作息时间,生生被从12点前睡觉,掰成了两点,只要我在,他会争取多一点时间陪着我。
小五也经常过来上网,有时候我人还没到网吧,他已经自己先坐在那里了。这是我在北京的第一个朋友,有了朋友,心里才能踏实那么一点点。
副本地图里,一个很漂亮的山洞,山东里林立着会发光的宝石,树下萤火虫点点,山洞外小桥流水人家,连晾晒的衣服都描画的十分细致。
砍掉周围的怪物,覆水难收停下,打了行字,“奇怪,以前做任务刷这个图想吐,现在反而有点上瘾。”
小五:那得看跟谁一起刷了。
我心里忽然一甜,完了,我怎么觉得我这是濒临网恋的节奏。
那天小五送我回家,我问他,“会长结婚没有?”
小五:“不知道,我明天给你问问?”
“不用了。”问什么呀,如果他人在北京的话,这事儿还能考虑考虑,否则,网恋什么的还是算了。
网吧门口,小五问,“哎,你到底什么工作啊,怎么每天这么晚?”
我看他一眼,“会长让你问的?”
小五摇头。
其实相处这么久了,说说也就没什么了。看了眼几百米外仍然闪烁的霓虹招牌,我对小五说,“那里面,跳舞的。”
☆、028 红颜
我之前不愿说,不是因为觉得丢人,觉得丢人我就不干了,而是不希望别人想太多。但我觉得小五是个正经人,正经人都是比较善解人意的,再说我们一起上了这么久网,我到底什么样的人他该知道点,所以也没什么。
小五了然地点点头,说:“怪不得这个时间下班,我之前还以为……”
“以为什么?”
小五摸着鼻子笑了下,没解释,当时我也没多想。
眼看着我到了北京已经三个多月,发完这个月工资,我卡里就能有一万了。我在纠结,是现在把一万给吴玉清让她拿去还,还是等存够了三万,我自己亲自去还。
我对吴玉清,总还是有那么点不信任,我怕一万给了她,她在一不自觉给用掉了。
于是白天我给吴玉清打电话,她还做捏脚的生意,她要是我亲妈,我肯定不让她干了,不光是觉得心疼,还有就是,去这种小足疗店捏脚的,都不是什么太好的人。真正高端大气懂享受的,人家去正规足疗店了就。
去她那的,没什么有钱人,还好个享受,就给我一种人品不太好的感觉。
我还不是担心吴玉清再被骗。
打电话的时候,就说了两句这个事情,就吵起来了。吴玉清说,“老子养的活自己,老子要你管。”
我说:“你怎么就听不清个好赖呢,我说了我会养你。”
从吴玉清被我爸骗到以后,这么多年都是吴玉清在养我,养得好不好不说,我确实吃人家的花人家的了,这恩情我会记着。
吴玉清不干,她说:“老子老了,你不打死老子报复老子就不错了,老子去街上讨饭也不指望你。”
跟这种人怎么说话,给我气的啊,“你爱干嘛干嘛,我也不稀罕管。”
我把电话挂了,觉得真憋气,这叫什么,这就叫好心当成驴肝肺。没有她吴玉清,我现在一个月挣六千活得多轻松,冬天了,我可以买几百上千的羽绒服暖暖和和的,谁喜欢去动批掏那些黑心棉穿。
北京开始刮大风了,我一个海边长大的人,真受不了这种干燥。玩儿命地往脸上拍着爽肤水,一会儿我还得出去接着问工作。
旁边房间里又发出那种嗯嗯啊啊雅蠛蝶的声音,不是有人在爱爱,是驻唱歌手又在看A片了。
这驻唱歌手真是性1欲强,他们当歌手的,骗些姑娘上床是很平常的事儿,夜场里工作人员睡来睡去,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不是每天都有姑娘陪自己睡,而且睡姑娘经常是要花钱的。
他一天没姑娘,就要看A片自己打发,用笔记本开着外放,吵得满屋子都能听见。
我出去把脏衣服扔进公用的洗衣机,驻唱歌手红光满面地进厕所来洗手,铁定是刚打完飞机。
一边打肥皂,一边问我:“小嫦,今天起这么早啊。”
“嗯。”不回应不礼貌。
“晚上下班跟我们唱歌去吧。”歌手说。
我倒着洗衣粉,“不去。”
“为什么啊?”
看他一眼,我说:“你们一个个都是专业唱歌的,我跟你们唱毛线啊唱,不够丢人的。”这帮歌手还喜欢泡个KTV,从DJ到歌手,那唱歌水平斗都没的说,还是麦霸,我跟他们去过一次以后,真心不爱去第二次。
当然他们想叫上我,也不见得是为了唱歌。
歌手说,“经理生日你也不去?”
“我下班有事。”
“又去上网?”
我泡网吧是出名的,随便应了一声“公会有活动”,然后走出厕所,听见歌手在后面说,“什么玩意儿啊,不就一破游戏。”
不玩儿游戏的人,是不太理解游戏里的感情的。对现在的我而言,游戏基本已经占了我生活中的二分之一,没有它,啊,不能没有它。
这天出去找工作,我已经放弃舞蹈老师之类的正规职业了,应聘的游戏公司showgirl,还是没应聘上,因为胸不够大。
其实我胸部发育得挺好的,就是太瘦了,但按我这个重量来说,这胸不算小。但不够就是不够,除非我去隆胸。
晚上我下了钢管台,还是有人来招呼去给经理过生日这事儿,我真的不想去,我想去泡网吧玩儿游戏。
出于礼貌,我实实在在地喝了大半杯洋酒,算祝经理生日快乐了。
到了网吧,还是晕,只是在夜场这么久,酒量比以前有所提升,驾驭醉酒的身体也比较习惯。
今天小五没来陪我,他要准备考研,没那么多时间熬夜打游戏了。
一进游戏,我就和一个游戏里的妹子吵了一架,原因男人。她的前任游戏老公,在游戏里跟我交情不错,妹子觉得是我勾引了她老公,带着姐妹儿来跟我骂架。
老娘喝酒了啊,打字速度神一般地提升,一个人骂了四个。后来她们就说,“谁不知道你是干嘛的。”
“我干嘛了?”
妹子说,“每天这个时间下班,不是做台的谁信?做台逼还成天装大手,恶心。”
我:“你他妈哪只眼睛看见我做台了。”
妹子:“哎哟,我要是看见了我不就和你一样了。”
游戏这边我冷笑一下,“哎哟,你这么会联想,不会自己就是干这个的吧。”
妹子急眼了,在频道刷喇叭骂我,说我做台的不要脸。刷喇叭的意思,就是花钱,一个喇叭五块钱,能说一句话,这句话会整个服务器的人都能看见,就是让你丢人丢到全世界的意思。
我这人就是不爱认怂,人家拿喇叭刷我,我不上他们就说我怂。我还喝酒了,一激将,直接在网吧充了二百块人民币,跟他们在世界频道上对着骂。
当时我都忘了要找帮手,后来我们公会的人打电话给覆水难收,说我被欺负了,覆水难收可能在睡觉,匆忙上线过来帮我。
见到我以后的时候,第一句话居然是训我,“你又有钱了是不是!”
我靠,他这么说我多没面子啊。我还嘴,“刷几个喇叭的钱还是有的。”其实,说一句话五块钱,我每说一句都在屏幕外面肉疼。
在外人面前,覆水难收还是知道给我留面子的,就没再训我,直接上喇叭让对方公会的男人都出来,单挑或者群P看着办,输了公开道歉。
后来两边公会打了一架,我和那个跟我吵架的妹子观战,覆水难收和她的现任单挑,一个拿把巨剑,一个抡把大斧子。
PK格斗我也会,只是技术一般般。有段时间我特别迷恋PK,天天拉着公会的人和我对打。但是他们都不陪我打,因为我输了急眼不放人走,但靠真水平我还赢不了,人家故意让我,被我看出来了,我还不高兴。
只有覆水难收陪我,把装备脱到最烂,并且让得很有技术,一般不让我发现。有次我杀他杀得很嗨的时候,一转身看见覆水难收没出招,故意站在那里等着我去砍,瞅着那个小人物,忽然也不觉得生气。
我不动了,覆水难收急忙解释,“我刚才卡了。”
这么伟大贴心的师父,让我如何不去爱。
这会儿看着覆水难收和人单挑,生生萌生出一种,古代男人一怒为红颜的感觉,而我就是那个被保护起来的红颜,我内心好澎湃激动。
七比零完虐,对方刷喇叭给我公开道歉,好爽。
之后覆水难收也没下线,带我在风景区溜达,青山绿水仿佛身临其境,我把自己角色的头抬起来,屏幕上打字,“天上有个白色的蛋,它的名字叫日。”
我仿佛能听到屏幕那边覆水难收笑了,但他什么也没说,我知道他在,这是一种心灵感应。
我站起来,看着他说,“师父我们视频吧?”
覆水难收:……
我:好不好,我想看看你。
我觉得覆水难收要是长得还可以,我真的会和他网恋,我现在隔着屏幕看他,都有心脏砰砰跳的感觉。
他顿了顿,说:“我没有视频,那我看看你吧?”
“行。”我觉得我的长相还是拿得出手的。
视频要加QQ的啊,但是直接有个人给我弹视频了,名字是空白的,我不记得和这人聊过,他在我的陌生人里,也就是说,我没他好友,但是他有我的。
屏幕上,覆水难收:接。
我于是接了,想不起来什么时候他加过我,不过这在游戏里也属于常见现象,经常有人加过就忘记了。
我的样子出现在屏幕里,覆水难收那边只是个摄像头的图标,我确实看不到他。于是我看了看自己,除了醉了疲惫点儿,还是蛮入得去眼的。
有点不好意思,我低头笑了笑。
聊天框里他发来字,“长成大姑娘了。”
我笑,回,“小姑娘的时候你也没见过啊。”
他没说什么,告诉我,“买个电脑。”
“为什么?”
“这么泡网吧的钱,也够买电脑了吧。这么漂亮,天天网上在网吧,多不安全。”
被夸了,我又笑了笑,表面上答应了。我没法买电脑,因为我住的是公共地盘,太麻烦,笔记本太贵了,我现在弄不起。
之后就这么开着视频,两个人在游戏里的山水之间转啊转,我调戏调戏NPC,他站在旁边痴痴地看,时间差不多了,他下线睡觉。
我有一种恋爱的感觉。
感谢你,在我生活最低谷的时候,用这种方式陪在我的身边。
☆、029 公会聚会
我觉得我网恋了。
我是不是就是个很多情的人,我好像很容易喜欢一个人,喜欢不到就换下一个人。最开始喜欢王昭阳,然后喜欢了喜欢黎华,我现在居然能网恋。
这大约是寂寞空虚冷的表现?
可游戏和覆水难收在一起的这几个月,只要有他我就很开心很满足。我会在游戏里给他做些小事情,比如把打到的所有钻石都邮件给他,他也没有拒绝过。当然在游戏里他也没占到我什么便宜,我的装备都是他给弄的。
玩儿游戏的人,会懂得怎样在游戏中,给另外一个人满足感。
和所有在夜店工作的有点姿色的女孩儿一样,我的身边出现了一个高富帅,高富帅每天都来,每天我下班之后就缠着我聊聊,发短信要求我做他女朋友。
因为我每天下班都要去上网,所以他的邀约,我从来都没有应过。
那天在网吧,打完副本和覆水难收聊天,于是就聊起了这件事情,覆水难收问我:“那你为什么不答应呢?”
我说:“因为我觉得,他让我做他女朋友,就是为了名正言顺地跟我睡觉。”
覆水难收:“你这姑娘还有点脑子。”
我发了个大笑的表情,看着游戏里的他。我在想,如果他哪怕为了名正言顺跟我睡觉,而向我求交往的话,我觉得我也是会接受的。
渐渐地,我也就不排斥网恋了,我觉得虽然我和覆水难收没有说过特别的话,但我们这和网恋区别不大吧。
我好想对他表白啊,他是不是长得很丑啊,还是现实有女朋友?为毛不跟我求交往啊,我好着急啊。
但这个过程还是很享受的。
覆水难收说,他这几天要出差,不能上线了。我有些不舍,但游戏始终不能耽误正常生活,我表示理解,期待他出差归来的重逢。
覆水难收出差这天,我还是在网吧,在游戏上不停看着好友栏,多希望他给我个惊喜,忽然上线什么的。可是他的名字一直都是黑色的。
我又看了看他的QQ,空白的,几乎什么信息都没有,空间也没有。想多了解一些他的现实生活,但没有渠道。
我还是和公会里的人刷图扒瞎,小五说,“这两天会长好像要来北京。”
我精神那个抖擞,妈呀呀,他要来北京了,我是不是能见他了,他出差是来北京,怎么不告诉我呢。
我沉浸在一种要和梦中情人见面的兴奋之中,把小五揪到一边去商量事情。我说:“小五,咱们公会里有多少北京的?”
小五数了数,有七八个,这不能凑一饭局了么,还有几个是有时间的,随时都能过来的。
我想见覆水难收,但不好意思直接约他,而且万一他长得爆丑,我真的实在咽不下去怎么办,所以搞个什么公会聚会啦,有好多人在,方便进退。
我跟小五商量这事儿,小五也表示有些兴奋,跑去跟公会别的人商量,我告诉小五,“别说主意是我提的啊。”
“你不来?”小五问。
我说:“反正你别说我就是了,我偷偷去,你谁也别告诉。”
小五以前经常和我泡网吧,我们俩已经算是有现实里的交情,所以我说话他会听。之后小五去打点这件事情,给我兴奋的啊。
走大马路上都恨不得蹦跶起来了。我第一次感谢我死去的爹妈,给我留了一张还算可以的皮囊,让我在网络中,不用太担心见光死这个问题。
他们联系得怎么样了,暂时我还不清楚,反正都说会长人很好,既然好不容易来次北京,抽个时间跟公会人吃个饭,应该能成。
晚上,我还是要在夜店跳的钢管舞,适逢圣诞节,为了应景,我们换了新的工作服。红色带白边的半截背心和包臀短裙,头上一顶圣诞帽,脸上戴一张黑色半脸面具。
其实即便戴上面具,如果是熟悉的人,还是一眼能认出来的,不熟的另当别论。
夜店里灯红酒绿,吵吵闹闹,我站在属于自己的一角,擦好管子,上管倒立游刃有余。这破帽子根本就戴不住,索性不戴了。
我的位置距离进门口很近,然后在后仰的一瞬间,我看到了他——王昭阳。
因为是后仰,所以我看到的王昭阳是反过来的,但没错,那就是他。我曾经在他面前下腰过,曾经就用这个角度看过他。
我就愣了,手指扒在钢管上,没有接着做下一个动作,那一刻世界仿佛静止,只是因为我懵了,觉得自己看错了。
王昭阳跟朋友一起进来,穿着深色西装,轮廓表情比起二十五岁的时候自然多了许多成熟,但发行还没怎么变,干脆利索的短发。
眉宇间多了些冷冽,不像个老师,像个商人。
我怀疑是长得像罢了。
把身体拉起来,我沿着钢管转圈滑下,还得做下一套动作,一边做一边扭过头去看这个人,咋越看越像王昭阳,那他妈分明就是王昭阳!
只是因为这里是北京,如果是在老家,我绝对不会怀疑认错人。
王昭阳双手插在口袋里,并没有马上朝里面走进去,目光盯着整个会场,主要是朝舞台那边盯了几眼,舞台上暖场DANCER在领舞。
看了几眼,他的目光朝别的地方洒过去,角落挨个看了一眼,唯独眼盲,没有看到距离他最近的我这边。
收回目光,我仿佛看到他脸上一抹失望的表情,当过老师的就是不一样,失望都失得这么严肃正经。
朋友碰了下他的背,他转脸点头笑一下,和几个朋友一起朝场内走去,就从我旁边擦肩。
我停下来,一边装着擦钢管上的汗,一边看着他的背影,一颗心彻底沉下去了。
其实过去了这么久,要说我对王昭阳还有什么念念不忘的感情,有点夸张了。我已经接受他彻底消失在我的生活中,就像他从来没有出现过。
只是存在就是存在,暂时忘不掉的。他曾是我的老师,曾是我第一个拥吻过的男人,曾经,一个好让人遗憾的词。
我不停在发呆用手心擦管子,一个服务员走过来,站下下面问我,“这管儿怎么了?”
我愣一下,“哦,我手抽筋了,找人顶上来吧。”
我从台子上跳下来,昏昏沉沉地去找经理请假。不能跳,今天这舞我没法跳,我一直没把跳钢管舞看成不正当职业,可是我无法忍受自己在王昭阳面前跳钢管舞,那你妈简直,简直,不成个体统!
他得觉得我混得多落魄,才会来跳钢管舞,太丢人了。他说过,我会比其他人更有出息的,我……
接受无能。
我也没有要去和王昭阳打招呼的打算,一别多年,他没找过我,我又何必再去找他。找他又能怎样,我无法想象他的生活,就像他可能不曾想象过我的,两个圈子,不应该再有交集。
跟经理请完假换了衣服我就走了,出门的时候撞到正要来玩儿的高富帅,看了眼他的豪车,高富帅笑着跟我打招呼,“今天这么早下班啊,一起进去玩儿吧。”
我形色匆忙,“不了,我还有事,拜拜。”
我飞也似得跑了,高富帅也没难为我,然后我走到网吧门口,犹豫一下,还是进去了。尽管没有覆水难收,但有我们共同存在的那个世界,也能让我安心。
幸好还有覆水难收,有这么一个感情的寄托,不然今天王昭阳出现,可能会吓死我。
覆水难收不在,我一个人在城镇和风景区跑着,感觉屏幕上的那个人物好孤单,仿佛游戏中,我们是彼此的影子。
我已经习惯了,山里朵旁边有覆水难收,覆水难收旁边有山里朵。
碰到个熟人,张口就问我,“覆水难收呢?”
我说:“这两天不在。”
然后那个人就走了,这就是别人和我打招呼的方法,如果我身边没有覆水难收这个人,他们就会觉得很奇怪。
我第一次在游戏中感觉,这其中所有人都是背影,他是唯一的亮点。
我忽然有个想法,我要给覆水难收打电话,我想听听他的声音,不管是什么样子,我听了一定都觉得好听到爆。
小五有他的电话,我找小五要来,但打过去以后,覆水难收没有接。大概出差忙,不方便吧。
下机走出网吧,朝我工作的夜店看一眼,王昭阳还在里面么?摇摇头,算了,当没看见好了。
第二天中午,小五给我打电话,“朵儿,定好了,今天下午六点,在XX饭店。”
公会聚会的事情。
我蹭一下激动了,又抱怨,“不是说最好顶白天么,我晚上要上班的。”
“会长白天有事情啊。”
想到能见覆水难收,我更激动,“你有没有说我要去?”
小五,“没有,这次坚决没有!”
我心里美的呀……
洗澡,化妆,穿上最漂亮的衣服,那天我整整打扮了一下午,结果出门撞上下班时间堵车,迟到了。
找到那个饭店门口,我还在紧张以个什么精神面貌进去,算了,自然点儿,就装打电话吧。
我给小五打电话,“别告诉他们你在接谁电话啊,说话注意点。”
小五:“唉唉。”
“哪个房间?”
“南箕。”
走到标写南箕的房间门口,我手里的电话还没有挂断,小心脏蹦跶的,都快跳出来了,憋一憋脸上的笑意,我把门推开。
☆、030 骗子
之所以不让小五告诉任何人,其实就是想给覆水难收一个惊喜。在游戏里,我是有我的骄傲的,我技术不是最牛逼的,装备不是最好的,认识人也不是最多的,但我看过一些游戏里比较拉风的姑娘的照片,我觉得咱这相貌,还是拿得出手的。
所以自己激动之余,我还有份自信,可是这一推门,脚步就粘住了。
电话还举在手上,小五转过头,也举着电话看着我,但我没看他,我看的是坐在主陪位置上的那个人。
这次我没觉得我看错了什么,我的眼睛不可能总是错。
我看到了王昭阳,也没有说马上就反应过来,他就是覆水难收。毕竟一个公会的这么多,如果他是个别的身份,那也不一定。
反正看见他,我不可能淡定。
王昭阳也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神有一丝惊慌更多的是意外甚至可能还有点后悔的意思。我们俩就这么对着看,其他人也在看我,因为忽然闯进来一个女的嘛。
今天聚会的都是公会里的老少爷们儿,没有女人在场。
小五当然不清楚状况,放下电话走过来迎接我,拉了下我的胳膊,才把我从慌神中拉出来。
恍神的间隙里,什么也没想,就是单纯的恍。
小五温和地介绍,“这是咱公会的山里朵,”看了王昭阳一眼,“会长的徒弟。”
此时王昭阳已经垂下了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我只想盯着他看,但在场人太多,每个都在跟我打招呼,我只能恍惚地挨个点头回应过来。
那边的位置已经坐满了,我就被安排坐在小五旁边,坐下之前,小五指着王昭阳介绍,“那是你师父,覆水难收。”
王昭阳看我一眼,微微抬了下唇角,似乎是在微笑。我却回避了眼神,轻轻在椅子上坐下,正常饭局,在我喝开了之前,我所有动作都是一顿一顿的,仿佛一个坏掉的木偶。
坐下以后我就没说过话,王昭阳也没特地找我说话,他倒是淡定地很,别人跟他聊游戏里的事情,他就大方地回聊,场面还是很愉快的,并不尴尬。
有人问小五,“山里朵怎么不说话啊?”
我猛然看他一眼,小五帮我解释,“估计是不好意思吧。”
我也勉强笑一下,旁边人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都一起玩儿那么长时间了。”说着端着酒杯过来,“来,咱俩喝一个,你随意我干了。”
碰了下被子,我勉强看了王昭阳一眼,既然让我随意,那我就随意了,只随意喝了一口。我真的不那么好意思,在王昭阳面前豪饮,我依然记得他过去对我抽烟喝酒这些行为的愤怒。
尽管我不爱装,在他面前,情不自禁地要装。
他们聊天,叽叽喳喳说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就低着头在想,王昭阳是覆水难收?王昭阳是覆水难收?
王昭阳怎么能是覆水难收呢!
我能说,此时我的反应不是激动,而是失望么?在我心里,把覆水难收当做一个可以发展的对象,可他是王昭阳,王昭阳不是可以发展的对象,我有一种王昭阳把覆水难收吃掉了的感觉。
可王昭阳为什么会是覆水难收。不对,我跟他开过视频,他在视频里见过我,他知道山里朵就是燕小嫦。
他当时一点也没表示意外,他早就知道山里朵是燕小嫦。
想到这里,我忽然抬头看着他,对上他也在注意我的眼神。我就盯着他,一直盯着他看,盯得他不好意思把目光挪开。
我努力回想,回想记忆中的王昭阳,回想记忆中的覆水难收,无论如何无法把这两个人重合。
我用目光骂他,骗子!骗我这么久,大骗子!
但其实我可能已经快哭了。我想等王昭阳跟我说句话,也许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许是因为隔着大桌子太远,又也许是因为在场人太多。
小五看我眼神不对,问我怎么了,我撇开目光,一咬牙,“喝酒!”
那天我喝了很多,原因很简单,因为现在见到了,王昭阳不主动跟我说话,我生气。我喝酒气他,我觉得我喝多了,他就会管我。
王昭阳也确实管了,他对小五说,“你让她少喝点。”
小五很无奈:“我管不了她啊。”
我瞪王昭阳一眼,你他妈有话不会自己跟我说?赌气,再猛喝一大杯。今天喝的是啤酒,我喝得急,醉成什么样谈不上,肚子都快被撑大了,一咣当都能听见胃里的水声。
之后我就跟在场的人聊开了,这个是XXX那个是XXX,在覆水难收还是覆水难收的时候,这些人对我来说都还是有意义的,因为他们是我和覆水难收共同的朋友。但在覆水难收变成王昭阳的时候,其实他们对我而言,完全没有意义。
眼睛已经花了,看不出这几年王昭阳的改变,从25到30岁之间,他的改变不会有多大,反而是我的改变要大很多,就像他说的,出落成大姑娘了。
终于受不了了,我去吐,小五过来照顾我。
他说:“聚个会你喝这么酒干嘛呀,都给大家喝尴尬了。”
我这不是赌气么,但我也是善解人意的,我说:“没事儿,我回去就不喝了。”
一回去我就把刚才的话给忘了。这饭局我没怎么吃东西,但我不能走,我得耗着,耗到其他人都走了,就剩下我和王昭阳的时候,我要找他算账。
但也没耗到。
因为他们看我不行了,大家又不是坏人,让小五送我回家。我是把在场的人都喝尴尬了,显得跟他们欺负我似得,其实谁也没欺负我。
小五要带我走,我不干,趁着酒劲儿胆子大,指着没跟我说过话的会长大人,“你,送我回家。”
王昭阳看着我,在场的兄弟们已经看出苗头来了,准保是我徒弟看上师父了。王昭阳也没推辞,拿了外套走过来,把我从小五手中接过来,对大家说,“你们好好吃。”
大家眉开眼笑,没人打算耽误我们俩的好事儿。
王昭阳拖着我往外走,其实我还走得动,但也不挣扎,多久了,我还能马上分辨出他身上那股味道。
嗅觉,是一种很神奇的感觉,最沁人心脾的感觉,仿佛瞬间就能将场景带回多年前,我还喜欢他的时候。
到前台,王昭阳拿钱包结账,我趴在前台桌子上。正算账的时候,包间里跑出来个会员,说:“会长不用不用,我们都说好AA了,你外地过来,我们请你。”
会员说着也拿钱,非常坚决不准王昭阳掏钱,王昭阳也领人家的心意,看我一眼,“那我帮她这份儿付了。”
“成。”会员说。
其实我这人,心思特别细特别敏感,就王昭阳一个帮我付钱的举动,虽然我不缺这点钱,但我还是有歪歪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