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石心里有些激动, 又有些忐忑,这是他和梁方第一次正式的合绘。
梁方按住他的命门,这是只有极其信任对方的情况下才会把自己致命弱点就这样放在对方的手里的行为。
瑾石小声问道:“你……你感受到了吗?”
他的灵气从自己的命门被梁方吸入到身体之中, 梁方闭上眼睛习惯了一下, 然后封闭了自己其他获取灵气的途径。
梁方睁开眼点头:“感受到了。”
“那……”瑾石咽了咽嗓子,“那我们现在开始?”
梁方沉住气, 抬头看着那些亮着的莲花灯,点头:“我数一二三, 一、二……三!”
瑾石感受到灵气蔓延到梁方温热的手里, 这是一种极其奇妙的感觉,就好像他和梁方建立了某种通道,此时此刻, 他们仿佛融为一体。
灵气被他从外面吸收, 又通过两人皮肤相连的地方和梁方体内的灵脉建立了某种灵气的回路, 人体和生魂是最奇妙的阵法, 没有人能完全参透。
灵气从梁方的手里往外输出,在看不见的半空中缓缓铺开一个阵境!
灵气无形,但瑾石却仿佛看到了那些灵气在空中交叉、缠绕,慢慢交织,梁方的动作带着他的灵气, 此时此刻, 就好像他也在绘阵一般!
这就是命契之人的灵气相融吗?瑾石在心里想,这感觉……真的很美妙啊。
突然, 一个攻击阵法飞了过来,瑾石伸出另一只手想要立阵去挡, 却不想被梁方一拽, 拽进了怀里, 一个阵法比瑾石的动作更快挡住了那攻击。
瑾石感叹,能在绘制阵境的同时还能分心绘制出其他的阵法,这就是九曜的实力吗!
瑾石背后贴着梁方的胸膛,他的手腕仍然被梁方攥在手里,中途有绘阵师的攻击飞来,悉数被梁方的阵法挡住,听着梁方胸膛传来的“砰砰”有力的心跳,瑾石变得安心起来。
“没能让你去北境,”梁方在他耳边说,“那就先试试,通过我的阵境,能不能让你有所感悟。”
瑾石一愣,他想侧过身去看梁方,但他的身体被梁方牢牢钳住,动弹不得。
梁方有点奇怪,瑾石想,为什么……为什么会在这种情况下提到这件事?
眼下……不应该先以突围为主吗?
但由不得他多想,梁方已经开始绘制阵境的“核心”了,瑾石聚精会神,“核心”是阵境的关键,而一个人的绘阵之“道”,就在他阵境的核心中。
梁方的道虽然不一定是他的道,但是,他们是命契之人,应该会有某些启发。
“他们已经开始绘制阵中阵了,”离娘看着那白色莲花的内心在慢慢变暗,那是默容赫的阵境正在脱离控制的部分,“他们竟然敢绘制阵中阵,而且还是在你的阵境里。”
默容赫看着那朵空中的莲花,随意靠在只剩下半面的墙壁上:“我还怕他们想不到这个方法呢。”
离娘看向他,皱眉道:“为什么?”
默容赫走到那莲花旁,伸手摸了摸莲花的“叶片”,嗤笑一声:“他们想要绘制阵中阵,就必须选择共用灵气,因为只有这样,灵气的变动才不能让我事实掌控,也可以防止我在灵气里动手脚。”
“共用灵气?”
“由瑾石来吸收我阵境中的灵气,然后再转给梁方,瑾石对灵气极其敏感,他的身体自动就会排斥有问题的灵气,这样从他体内循环出的灵气,都是可靠的灵气,梁方靠这个就能绘制出他自己的阵境,从而把那些人都装进去。”
“可是……”离娘觉得不可思议,“两个绘阵师,他们又没有结印,怎么能共用灵气呢?”
默容赫笑了起来:“因为,他们可是命契之人呐。”
离娘不敢置信道:“命契之人?原来……原来这世上除了兰大人之外,还有人找到了命契之人?!”
默容赫笑道:“那是当然,正是因为他们是命契之人,所以,我才要他们设下这阵中之阵。因为命契之人在共享灵气的时候,还有很多大的几率共享记忆。”
“共享……记忆?!这……那兰大人他……”
默容赫抬头看着那没有月亮的星空:“兰安他当年,就是靠着这个,才从乌家那样的牢笼里成功逃出来,也是因为这个,才获取到了乌家大部分绝学。”
因为,和他是命契之人的,是乌家的少主。
“当年要不是你,我还真不知道乌家还有那么个宝贝绘谱!”兰安笑着躲过元初的攻击,他对着天空释放了一个如烟花般的阵法,“乌楚原,如果没有你,我现在也许就会像其他绘阵流派的传人那样,死在乌家不知道哪个角落!我还真得感谢你!”
元初看着兰安放出的信号皱眉,他停下了动作,伸手拽下一片树叶一扔,树叶便化作绿色的光芒飞向山河大阵之中。
“北成现在是大沐属国,”元初冷冷道,“你想再次挑起战争吗?”
“行了,别假惺惺的了,”兰安展开双臂,“你来修补山河大阵的时候,不就知道了吗?那瞎胡闹的臭小子快回来了,我当然不能给他一个臣服于大沐的属国!”
元初看着兰安的手指飞动:“有我在,你别想跨过这里一步。”
他身后亮起了点点光芒,那是大沐绘阵师们筑起的防守阵法。
兰安不屑笑道:“就凭这个已经千疮百孔的山河大阵?乌楚原,你忘记了?我们是命契之人,就算你重绘了这大阵,我也能把它很快拆开,我们,心意相通,谁也打败不了谁。”
元初对他露出一丝笑,兰安好像被这笑晃了一下,他微微一怔。
“兰安,”元初的声音突然变柔,“这次我来,就做好了见你的准备。”
命契之人的直觉让兰安觉得有一丝不对,他收起一直以来的笑脸,拧眉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做好了见你的准备,”元初道,“也做好了和你同归于尽的准备。”
兰安睁大了眼睛:“……什么?”
元初轻声道:“你不是说,作为命契之人,一直想和我绘阵,但是没有机会吗?那么兰安,你做好准备了吗?”
兰安看向元初身后的绿色光点,他脸色难看道:“你竟然以自身为饵!”
他手上立刻掐了个阵,火红色的撤退信号升空,却还没有在空中炸开就被熄灭。接着,兰安身后响起了短兵相接和惨叫的声音!
“你是我山河大阵的,最后一个材料,”元初对兰安道,他的目光柔柔地落在兰安身上,“这将是你我停留在世间的,最后一个作品。”
绿色的光点一个个升空,顺着琴崖山脉,在山河大阵外开始缓缓交织。
“命契之人的……记忆?”
“是啊,”默容赫看着那开始慢慢变暗的莲花灯,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开始带上了些许张狂,“瑾石会看到,梁方心里,那最深处、最黑暗的记忆,也会看到,梁方对他的那些欺骗和谎言。他不是总说相信梁方吗?那正好,我让他看看,他相信的梁方,是不是真正的梁方。要知道,一个人有多信任另一个人,等这个人发现他所相信的不过是假象和谎言后,他的认知和信念,就会产生崩塌,就像,那个叫宋成园的绘阵师一样。”
离娘所知道的默容赫一向是狂妄的,但此时的默容赫,却好像也是有了什么执念一般,神色疯狂地看着那盏莲花灯,离娘不得不小心地提醒道:“您很执着于他。”
默容赫闻言,笑道:“他值得。”
梁方的阵境贴着默容赫阵境的内部慢慢扩展,像一把锋利的刀一样破开那莲花灯和阵境主人的联系,随着梁方阵境的成型,头顶上密密麻麻的莲花灯一盏盏熄灭、消失,只留下没有任何星星的黑色天空——那是默容赫阵境中天空的真实模样,紧接着,这天空被一片带着星光和上弦月的天幕所取代——这是梁方阵境的天空。
瑾石小心地控制着灵气的吸收和转化,那些充满戾气的绘阵师们在莲花灯熄灭之时身形委顿,那些迷茫的脸上渐渐恢复神智。
就要成功了吗?瑾石不由得攥紧了手,但是——
他有些疑惑地微微侧头,把耳朵贴在梁方的胸口,为什么,梁方的心跳开始变得如此之快?
而且……
梁方攥着他的手越来越紧,吸收灵气的节奏有些紊乱。
这不对!
“梁方……梁方!”瑾石的声音由小变大,“梁方,你……你怎么了!”
“国师……右使大人?”
清醒的绘阵师们看着这一幕有些疑惑,但金印绘阵师们率先反应过来:“我们这是……在阵境中?是国师的阵境?”
“你们!”瑾石看向那些清醒过来的绘阵师,焦急道,“快给梁方的灵台绘一个清心阵!梁方他有点不对劲!”
他现在被梁方卡得死紧,根本动弹不得!
“什么?”陆年礼急忙冲过来,却不想梁方周身突然迸发出巨大的攻击灵气,一下子把周围的人全部掀翻!
瑾石抱着梁方的手臂喊道:“梁方!”
可梁方已经听不进任何的声音了。
瑾石看不到,此时梁方眼睛里已经完全被黑雾所笼罩,他更看不到的是,京城的土地上,那些有着梁方曾经亲自绘制护城大阵的地方,开始散发出看不见的戾气。
夜晚本该安静的京城,突然开始混乱,夫妻开始争吵,小孩开始哭闹,醉汉开始挑事儿,就连康乐坊温柔乡都开始争执和打斗起来。
“你感受到了吗?瑾石?”梁方紧紧把瑾石锁在怀里,声音带着温柔的笑意,他低下头,嘴唇贴在瑾石的耳边,“这就是我的阵境,瑾石,你就在我的阵境里,永远都不要出来了,好吗?”
本来马上就要熄灭的莲花灯的中间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光芒!
“执念和戾气,是人生下来就有的东西,”默容赫眼睛里带着笑意,“乌楚原能被称之为天才,是因为他能看透生魂,而我,能看透人心的执念。”
*
作者有话要说:
这就是前面曾经提到过的入魔和因果,就是如果一个绘阵师入魔,那么他所绘制的阵法都会牵扯上他的戾气因果,唯一能切断因果的,就是死亡,这也是为什么谢崇当年从徐允身上渡过心魔戾气后就必须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