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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剑出 温离疯了

作者:凡酒 当前章节:10159 字 更新时间:2026-7-8 20:00

这场面与梦中情景不谋而合, 温离脑海“轰”的一炸,拽着他手腕将人拉过来,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怎么伤的?”

霜明雪被他粗暴的动作弄得皱了皱眉, 比了个手势:“我见这里头有乱人神智的东西, 怕被困住,便用了个笨法子。”他佩在腰间的扇子刀血迹未干, 方才那场人人着道的幻境伊始,他便一刀贯向掌心,借由疼痛将心神拉回,其志倔强,可见一斑。

温离听到此节, 悬着的那口气松下,但心疼转念又浮了上来,小心地捧着他的手, 道:“我叫人给你包扎一下。”

这场不见刀兵的袭击中, 有不少人受不住蛊惑,或是自戕,或是以头碰壁, 昏死过去,毕方本也在其列——幻境祸人心神, 能激出每个人心里最放不下的执念,他在暗无天日的威压中,看到沉疴多年的梦魇,一时受不住刺激,险些拔刀自尽。幸而霜明雪及时发现, 将他拦下了。人虽没事,但经此一遭, 他心力俱散,听见教主召唤,勉强才走过去。

然而霜明雪心神全不在这上头,他握紧伤处,眼眸如电般望着前方:“教主,到了。”

长阶尽头,玄铁生死门半开。无数团绿莹莹的鬼火从里面飘出。几名护卫先行一步,点燃墙上火把,炽热的焰光瞬间盈满暗室,也照亮了悬于火光当中,那把失踪多年、为无数江湖人士觊觎的绝世神兵——饮魄剑。

即便是在这阴森诡秘之地,附着在这把剑身上的不祥之气,也已到了让人无法忽视的地步。剑鞘当中那枚赤红宝石流光闪耀,好似鬼目,在诸人身上一一扫过。光华转定,那股极淡的血芒,最终落入温离眼底。

此际似有人声,于剑鞘中嗡鸣不止。

乃是绝世神兵困守多年,哀唤新主!

温离五指鹰张,于虚空中探出一只大掌,将饮魄剑挟风裹来。剑鞘冰寒,质如墨玉,隐隐能看见藏于其中的剑锋。只是剑身好似被已被铸死,他一拔之下,竟然纹丝未动。

左护法上前一步,又因饮魄剑周遭那股压抑人心的氛围退了回去,只低声道:“饮魄剑认主不易,想来得借教中开刃残卷一用。”

温离微一点头:“也罢,回去再说。”

一直站在他身旁的霜明雪开了口:“教主,我想看看这剑。”

他有所求,温离自无不应。只是温离并未察觉,自他拿到剑,剑鞘上诡异的鬼目宝石便瞬间失了颜色。自然也不曾注意,霜明雪用染血的手握住长剑,最终松开之际,妖石已饮尽人血,重现光芒。

霜明雪却是心知肚明,低头摆弄了一会儿,觉察掌心一烫,便将剑递了过去:“刚才好像是卡住了,教主不若再试试。”

温离不疑有他,顺着他捧剑的姿势轻轻一拔。只听“倏”的一声,一道银寒锋芒随着他的动作掠出,剑光好似带着初锻成时的温度,灼得众人双目一痛,齐齐捂住眼睛。

一场杀戮忽然而起。

毕方离得近,被剑气贯穿胸口之时,甚至连一声叫喊都未发出。左护法察觉不对,勉强将眼睛睁开一线,只见密室内剑气纵横,寒光四起,皆是朝他们而来。他心里悚然一惊,拔刀便挡,不想这幻影般的剑光却有千钧之力,甫一相接,便将他虎口震裂,刀刃也飞了出去。另一道剑光旋即落下,正劈在他肩上。

他捂着肩膀连躲连退,好容易躲到门外之际,才敢朝里面看上一眼。

只见教主立在一团白光后头,看不清面容,唯见剑动如风,方才这不留余地的漫天杀意,竟像是出于他手。

尘埃落定已是一刻之后的事情。除了侥幸逃出的几个人外,其余人都死在密室之中,个个身中数剑,死状惨不忍睹。

温离半跪在地上,长发垂落,看不清面容,但铁铸般的脊背少见的弯折下来,连呼吸中也带了一丝颤意。霜明雪挽着他手臂,想将人扶起来。杀戮伊始,温离便将他牢牢护在身后,因而他白衣上虽然血迹斑斑,尽是飞溅的血肉,但人却是丝毫无损。左护法并其余几人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走回温离身边:“教主,方才怎么回事?”

温离生平从未遇此大挫,脸色难看得厉害,望着手中长剑,阴沉道:“这剑……有些古怪。”一道血迹缓缓流下,未融入地面,便已被剑身上的鳞纹吸食殆尽,温离心头一震,难以置信般朝旁边询望。

“教主没有看错。”霜明雪的目光不离他手中长剑,雪亮的光映在他脸上,与他眼中化不开的冷漠凝为一体:“这把剑,像是活的。”

他们这一趟死伤惨重,大半人手都折在里面。左护法虽侥幸捡回一条命,但执刀的手受了重创,于武学之道上只怕再难精进。两位长老问起密室中的事,他面如死灰,半晌,也只道出一句:“饮魄剑有些诡异之处,教主与我等不曾防备,这才受了伤。”

这答案也算意料之中,几十年来,为着这把绝世神兵出的事已是数不胜数,若是轻飘飘到手,倒叫人心生疑窦。如今这把甫一现世,便掀起血雨腥风的宝剑,就放在风罗殿当中。俞青子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手才要伸过去,便有剑气破风,在他脸颊边划下一道口子。虽然不深,但威胁之意不容忽视。

——宝剑认主,如今除了温离,已再无人能染指。

俞青子平白受了一剑,心中自然生出几分戾气,不过在场之人各怀心思,无人在意他。他深深吸了口气,开口道:“想来先前是我们未得其法,开刃残卷就在教主手中,教主何不打开看看。”

温离面色沉沉,不发一语。俞青子声音微提:“教主?”

霜明雪立在温离身边,将那本残卷捧到温离面前,声音轻轻的,目光亦是柔和:“属下为教主打开?”

温离与他目光交错,片刻后,微一颔首。

残卷失了几页,所幸上绘剑谱一招不落,全数保留下来。霜明雪一页页翻给他看,温离目光不动,亦不多言。

俞青子捋须道:“这就对了,多半神兵当以神法御使,如今宝剑在手,教主学会这套剑法之时,便是一举收拾武林盟之日!”

自得到这把剑起,温离便心神不属。似有什么奇怪的东西生进脑海中,时不时催生出一些令他望之惊魂的幻象。先前于幻境中不留情面的绝杀一击,亦在脑海浮现,以至于他现在看见霜明雪,总有些心悸之感。

十三年前的武林第一高手叶流云自刎而死,天下人俱是不解,如今看来,定是与这把剑有关。此念一生,温离便有些敬而远之的情绪。只是捧着残卷的手修长秀丽,顺着指尖向上望去,与他对望的目光亦是沉定如铁,分明笃信他一般。

温离心中没由来生出一股豪情,暗道,再诡异也是一介死物,翻不出什么花样,遂将残卷一收,道:“本座需闭关几日,教中诸事,便交由两位长老。”一握霜明雪的手腕:“你为我护法。”

霜明雪才说了一个“好”字。游向之忽的从旁边走出来:“等等。”自温离将饮魄剑拿出时起,他便躲到一边,眉头紧缩,目含怨憎,此时走上前来,视线也不肯朝旁边分出半点,俨然对这把令世人趋之若狂的神兵嫌恶到了极点:“还是老夫来吧,教主闭关是大事,他一个不成器的小辈,只怕难以胜任。”

话虽然说得不中听,但分明带着关切之意。不过温离始终记着他险些杀了霜明雪的事,未肯细想,只道:“不必了,除了他,本座谁也不信!”

游向之还要再说,霜明雪也开了口:“多谢长老体恤,但属下已决心与教主同进退。”

此言一出,握着自己的手一阵收紧,温离不再理会他人,与霜明雪并肩走了出去。

游向之纵然还有其他说辞,可哪有人肯听,眼见教主走了,竟还有些不依不饶之意。俞青子不由分说,将人一把拉回来:“人家师徒情深,你巴巴地过去凑什么热闹!”

游向之眼中布满血丝,望着霜明雪远去的背影,终是说出一句实话:“那是把杀人剑,要是教主不小心着了道,误杀……”

他紧紧闭上嘴,似乎不愿再吐露半分心意。

俞青子早就觉得他奇怪,听到这里,算是明白过来:“你担心霜明雪?你从前不是最讨厌他的么?为何突然这么在意?”

游向之心烦意乱道:“什么在意他,我是担心教主,大敌当前……”

俞青子与他相识多年,对他脾气性情再清楚不过,打断道:“老游,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我知道你担心他,是因为他长得有几分像凝秋,他的眼睛,还有他笑起来的样子,简直同凝秋一模一样。”

游向之的身体微微颤抖,身后之人带着蛊惑力的声音,如芒刺般狠狠扎进他心里。

但下一秒,俞青子音色陡然一转,变得尖锐无比:“可你别忘了,凝秋和你那好外孙,早在十三年前就死了!一把火烧得她们尸骨无存,还是我陪你去收的尸,我们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害死他们的人,便是出身于武林盟!”

游向之忽的暴怒,劈头便道:“你闭嘴,这些事我清楚得很,一刻也没忘过!”

“那你又为何要在意他!”俞青子半点不惧,迎着他的目光喝问道:“霜明雪就是武林盟送过来的!教主被他蛊惑,以为收了他的人,就能收住他的心,你也以为他在教中待了两年,便跟咱们是一路人了。可你们都不知道,这两年他外出办事时帮过多少江湖人,侠义二字,他从没忘记过,这副自诩侠义又自命不凡的做派,同你身负绝世武功,却害死妻儿的混账女婿一模一样!”

游向之反手一拍,将他狠狠掀到一旁。俞青子也不抵挡,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子,任由他将火气发泄出来。只是杀子之恨,哪里是轻易消减的,游向之骨节握的咔咔作响,眼神淬着怨毒之色:“我家里的事,用不着你来提醒,莫说霜明雪,便是武林盟那些人,既找上门来,老夫便一个也不会放过!”

俞青子脸上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表情,语调转柔,颇俱安抚之力:“这就对了。教主如今将霜明雪看得这般重,遇事向着谁还是两说,你我相识于微末,患难与共几十年,大敌当前,合该一条心才是!”

教主闭关之处藏于地下,说是密室,实则深旷幽静,几乎与地宫无异。只是为着静字一诀,诸般布置去繁从简,还维持着初建之日的模样,因而衬的那座挂在半空中赤金笼格外刺眼。

这东西乃是霜明雪刚到身边时,温离着人寻来的,据闻是前朝一个荒唐天子的爱物,形如鸟笼状,又布置的奢靡无比,正好用来吓唬吓唬这只总想逃走的金丝雀。霜明雪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被悬了一月有余,在青天白日做尽所有难言之事,后来到了看见一点光亮便要作呕的地步。温离本是为着一点玩心,见状哪里还敢再作弄,叫人将这金笼往这秘不示人之处一抬便罢了。

先前没想到会带人进来,便也忘了挪走。见霜明雪目光一触,人就怔住了,温离心头一沉,道:“我叫人抬走。”

霜明雪语气淡漠:“不必了,现下乃非常之时,不好分出余力做别的。”

温离自然清楚他说的都是事实,可恨这最不便起心动念之际,自己还是有放不下的遐思:“刚才你说要与我同进退,是为了……我?”

霜明雪像是没领会他的意思,张口便道:“自然,教主既然发现有细作,那当着人前,属下自然不能露怯。”他虽应了温离的邀约,但以他现在这点微末功夫,想要护法,实在有些为难,遂又道:“韦队长已经康复,属下去请他来……”

“不用别人。”温离打断道,话一出口,又忍不住苦笑,这琢磨了一路的遐思,终究还是妄念而已:“你去外间等着,或坐或睡都行,只是莫要离开。”

霜明雪自是不知,温离要他陪伴,不过是因幻象加身,催人焦躁,若不时时得见,恐有入魔之虞,闻言即道:“我想留在这里。”

温离沉默了一会儿:“刀剑无眼,万一再像密室那日一样……”

霜明雪道:“密室那日,教主虽然无法御使饮魄剑,但全程拼力护着我,我一直记得。多谢教主。”

温离声音更加低沉:“保护自己喜欢的人,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他这一句喜欢说得随意,没有从前那股急于索取之感,只是在言说心意,不想霜明雪听在耳中,却生出了一丝茫然恍惚,好似许多年前,在娘亲与自己说起的往事里听过。望向温离时,他的眼眸多了一分复杂情愫。

只听温离道:“若有什么意外,你在这连个躲避的地方都没有,还是去外面等吧。”

霜明雪摇摇头,走到那座金光璀璨的雀笼下,忽的飞身而起,顺着垂落的金链,攀至笼顶。他在一平缓之处坐下,遥遥望向温离:“我在这里看着教主。”

许是金笼四周珠光反映之故,他素日里的冷漠淡去,化作少有的柔和之色,连带那座金笼也失去最初的束缚欺压之力。仿佛穷尽人力铸造的奢华辉煌,不过是为稳稳托起这束落入尘世的皎皎月光。

温离一望之下,心中犹疑彻底化作无上坚意:“既如此,随你高兴便是。”

此间无日月,他们已不知在此呆了许久,霜明雪眼睛熬得发红,但目光一直不离温离左右。

他练剑时破风之声不断,只是随着时间流逝,声音渐渐不大相同。初起时快时慢,渐而且厉且疾,剑意快到一定地步,却骤然滞堵起来。

这情形与记忆中一致无二,连之后的剑落之声也好似从回忆里挖掘出来的一般。霜明雪闭上眼睛,藏住自心底涌出,无法抑制的悲悯之色。许久,他缓缓摸向胸口,手指发力之际,眼底再无半分情绪。

魔教地宫不见天日,外面却是冬日里难得的晴朗夜晚。那日桑雩将东西送到灵机山后并未离开,为掩人耳目,换了一身汉人衣服,扮成小弟子跟在岳其铮身边。此际见月色清朗,空山气清,便坐在石凳边发呆。

岳其铮亦是难眠,今日晨起,十大门派尽数到齐,为着如何围攻魔教之事商讨了整日,好容易才讨得这一刻闲暇,见桑雩独坐庭院之中,开口道:“百里殿下。”

桑雩想事情想得出神,望过去的眼神有些呆呆的。岳其铮坐到他身边,温声道:“这么晚不睡,可是住的不习惯?”

桑雩道;“没有,我只是在想他的事情。”

虽然没有点名道姓,但两人都知这个“他”说的是谁,岳其铮道:“还是没有消息么?”见桑雩摇摇头,安慰道:“没有消息,也算是好消息。”

桑雩约莫被安慰到了,脸色好了一些:“也对,没有消息说明他平安无事。”

岳其铮看着他的侧脸,笑了笑:“百里殿下这样关心他,你们定是很好的朋友。”

桑雩心不在焉地把玩着一个荷包:“……嗯。”

“你们认识多久了?”

“也没有很久……”桑雩骤然停住,他虽不通人情世故,但于大事上面半点不迟钝,岳其铮一开口,他便听出试探之意:“你是在套我的话?他在那个魔窟里为你们的事出生入死,你现在来套我的话?”

岳其铮平静地看着他:“我只是想知道些关于他的事。”桑雩带来长帛如今就在他身上,上面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他都认真看过,十分用心之下,自然也窥见一点先前未能发现的东西。

在他父亲遗物之中,还保有几封与师叔叶流云往来的书信,其中一封笔迹稚嫩,所书乃是:为兄一切安好,料不出一月便能回去,劳师弟挂心。又及:昨日下厨不慎切了手,故请吾儿代笔。

六岁孩童的笔法力道,自然不能与成年人相提并论,更毋论霜明雪字迹劲利,隐藏刀剑寒光,那是在经过煎熬岁月后才生出的戾气。只是其间时隐时现的清雅平正,却与那封陈年家书多有相似。岳其铮本已放下的期盼,因这这长帛又生了出来。

“百里殿下或许不信,他……很像我儿时一个好朋友,之所以问你,不过是为确认。”

岳其铮眼神语气无不坦诚,桑雩与他对望片刻,心里的火气也渐渐消了。此际月上中天,光华清明,远山之上白鹭横飞,不一刻又隐于云后。种种情景,像极了灵机山上那个夜晚。

桑雩心随意动,将他们相识以来的事尽数想了一遍,想到最后,竟生出一丝颓然来:“……他的事我也不很清楚,我只知道他的名字,不,或许连名字都不是真的。我认识的,只是他这个人而已。”

岳其铮轻轻叹了一声:“罢了,待日后攻下魔教,我亲自问他便是。”

桑雩默了一会儿,忽的问道:“你说的那个好朋友,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么。”岳其铮思索着片刻,道:“我也说不好,总之是个见过了,便再也忘不了的人。”

“那这个人……后来去了哪里?”

岳其铮目光一暗,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遥遥望向天边那轮圆满无缺的明月,没由来道:“快到除夕了,倘若……”

就在此时,桑雩忽的“呀”了一声,从怀中取出一枚蛊盅。蛊虫振翅低鸣,又不住以额触壁,乃是母哀子死之状。

这便是霜明雪先前与他说定,强攻上山的暗号。桑雩怔怔道:“到时候了。”

武林盟的人来得好快!几乎一日之间,便将山门附近的阵法逐一攻破。须知这阵法传自西域密门宗一派,两年前鏖战之时,三十名弟子立于阵眼,便将五百名武林盟好汉困足七天七夜,最后还是先教主诸般布置一了,命他们撤离,这些人方才得以突围。

俞青子得到消息时,山门内外已陷入胶着血战之中,更有些身手不凡的狂徒,籍着乱象,摸到通往正殿的密道,公然杀到跟前。幸而这几日教中掌管机枢的匠人连夜赶工,增设出一批暗杀之器,那几人寡不敌众,死于机关之下。俞青子提着剑冲到封屠崖边,但见青岩长阶尸体横陈,已化血路,处处厮杀叫喊,举目而望,竟无一处不存武林盟的人。

他心中疑窦大起,但形势恶劣至此,也顾不得细想。揪过来一名弟子便问:“武林盟的人都杀到跟前了,教主人呢!”

那弟子气息不宁,显然刚经历过一番苦战,连声音都有些嘶哑:“……教主闭关未出,吾等不敢打扰。”

俞青子未料他这么久还没出来,暗骂一声“废物”,又问:“游向之呢!”

“游长老已领着几位护法跟堂主杀过去了!”

自山门而上十二道悬关已破大半,武林盟诸人越杀越勇,纵然魔教上下殊死相抗,但一战来得迅诡,他们于气势一途已是败了。两位护法不欲直撄其锋,一左一右并战于游向之身前,边杀边道:“游长老,眼下形势非常,已是挡不住了,咱们先退回密道再做打算吧!”

游向之充耳不闻,一记重杖落下,砸的面前之人颅骨俱碎,血肉喷涌如泉,淋了他一头一脸。他身上亦带了不少伤口,却如感觉不到一般,谁的话都听不进去。昆仑掌门寻隙而动,几奔几纵,趁他与旁人纠缠厮杀之际,绕至他背后。长袖一震,手中寒铁剑直朝他死穴刺去。

即将得手之际,耳边传来利刃破风之声,一根白羽长剑从天而降,直直朝他而来。若非他及时躲闪,这精妙无比的一箭,必会将他暗袭的手破出一个血洞。昆仑掌门心头一惊,回身望去。

只见封屠崖顶站在一人,白衣胜雪,眉目冷峻,手中还提着一把硬弓,一双眸子恰如寒星,正冷冷地朝山下望去。漫山都是杀红了眼的狂徒,他这出离淡漠的样子,实在晃目到了极点。

昆仑掌门心头一恼,一字一顿道:“霜,明,雪!”随手捡起一把钉在地上的长刀,朝山巅掷去。

忽然之间,一道疾如电闪般光影闪过,那把已身在半空的剑铮然一响,竟节节断开。昆仑掌门甚至还未看清是谁动的手,另一道极寒极冷的剑气已朝他斩来。剑气过处,丈余之间,俱是死尸。

在持续一日的杀戮中,都未曾得见的魔教教主温离,蓦的现身于人前。一贯冷酷无情的面孔上俱是无上杀气,令人望之悚然。比他更为诡异的,却是他手中所提,那把色如血玉的古剑,仅是看上一眼,便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喉咙。无数人生死相搏之地,一时竟无一人声。唯有他们手中兵刃嗡鸣不止,声似哀嚎。

有人颤声道:“那魔头拿的是……”

无有回应。

俞青子面露困惑:“教主这是……功法大成了?”

说话间,那一袭玄影已杀入人群之中,剑光过处,无有生还。声名冠绝江湖的凶神间重现,比传闻中还要骇人百倍。每每挥剑,便有哀哀哭声从剑影中传出,到了最后,竟如万鬼同哭一般。

饶是魔教的人也被震撼住了。有人怔怔道:“你们听见了么?这哭声,好像是从那把剑里发出来的,那把剑里…”

“是魇。”霜明雪闭上眼睛,轻声道:“被这柄剑害死的人魂魄化魇,向天地呼救。”

山下有人失声大叫:“那就是饮魄剑!十三年我在叶流云手中见过!”

这石破天惊的一句,彻底将摇摇欲倾的士气震碎。武林盟众人心神一乱,立刻溃不成军。游向之狠狠道:“想跑?”打了个手势,示意几位堂主带人追过去。

他们对温离不曾设防,有恃无恐一拥而上,殊料剑光落下,竟是不辩敌我的杀招,两位堂主并左护法冲杀于前,头颅亦与武林盟那些人滚落一处。

左右皆是一惊,齐齐朝温离望去。先前离得太远,不曾留意他的样子,如今见了,才觉出不对来。温离脸上一片死寂,黑沉沉的阴翳几乎将他一双眼睛填满,分明一副傀儡状。被他握在手里的古剑颤动不止,似在催促。下一刻,温离果然出手,剑锋所向,仍是荡尽万象的杀招。

侠客邪魔皆丧尘泥之中,世间黑白正邪,于妖剑面前,不过俱是凡骨。

霜明雪远远望着这一幕,眼中无任何快意可言,只觉心中悲悯冲上心头,激出眼底一阵湿意。他凝着雾气的眼睛定在温离身上,玄影翻覆之间,温离的身影似乎已变成了另一个人。

有这等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煞星在,武林盟的人不敢恋战,且挡且逃,奔至山下。走得远了,温离便如被什么拴住腿脚一般,不肯再追。魔教却是退无可退,只能集齐教中高手,合力围制。因着他教主的身份,不敢下死手,只手持精金铁链,只求将他困住。

只是这般掣手掣脚,对上此时的温离,实在讨不上什么便宜。数百人轮流上前,皆被那把不辩敌我的凶神剑杀了回来。他身前三丈之内,已是死地,再无人敢靠前。

俞青子立于人后,断然开口道:“温离疯了,他已不是我们教主,你们再不拼尽全力,咱们都会被他杀了!”

然而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到底无人敢做这犯上的第一人。俞青子见霜明雪也在旁边,心念急转,快语道:“霜堂主,教主平日最是器重你,他走火入魔,你还不快去帮帮他!”一语说罢,揪住他的后衣领将人搡了过去。

温离杀招已然落下,剑风火刺一般扫向众人。霜明雪前面那人头颅闻风而落,但见漫天血雾蓬起,落雨般淋了下来。那把吸尽人血,已赤如丹朱色的妖剑杀到此处,却堪堪止住。霜明雪脖子上出现一道血痕,但他动也未动,只定定望着身前之人。温离双手抱剑,肩膀微微颤抖,似在争夺着什么一般。

时机难得!游向之当机立断,纵步上前,封住他周身几处大穴。温离气海一滞,那柄剑便再也握之不住,身体晃了晃,向一旁倒去。霜明雪抬手将他扶住。此时温离眼中阴翳渐散,又恢复到正常的样子。只是看着霜明雪白衣染血的样子,神色一惊。

霜明雪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先一步道;“我没事,这血不是我的。”在这人人避之不及的当口,他一身疏冷尽消,竟露出少见的和颜来。

温离环顾四周,目光过处,众人齐刷刷退了一步,及至此时此刻,他似乎才发现自己做了什么。温离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那张不可一世的面容上,头一回出现茫然失措的神色。

此番武林盟聚众而来,气贯如虹,几无入无人之地,招招式式都带着一股居高而望的克制之感。其间蹊跷之处,已引发两位长老和堂主们的怀疑。可惜唯一能下令彻查的人,自那晚过后,便待在地宫闭门不出。幸而武林盟的人被他震慑住,一时不敢再打上门来。

如今形势斗转,本以为致胜天下的神兵成了一把邪物,当务之急,已是如何令教主由为剑所御,变成御剑之人。众人商量一夜,估摸着问题是出在那页丢失的残卷之上。百目堂堂主领了这差事,立刻着人寻找。两位长老代为执教,以教主生病为由,将此事强压下来。

只是当日取剑归来,带去的人死伤过半,左护法更是对此讳莫如深,不肯多言,便有人猜测是教主动的手。如今众目睽睽之下,他的狂态瞒不住人,当初的猜测,便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众人面上不提,底下却私语不断。

人人皆言,教主不是病了,而是疯了。

甚至连当年老教主阵前暴毙之事,也被人翻了出来,不过一夕之间,温离杀人夺权的流言便传的人尽皆知。

他以血肉之躯拼出的功勋威望,在于三寸软舌之下轰然瓦解。

今时今日,温离无论如何已不该再做这一教之主,只是众人畏惧他的狂态,无人敢把这话搬弄到他面前。温离自己似乎也未从这平生未有的困境中振奋起来,负责送饭的人每日怎么放到门口,下一顿便怎么端出来。

他不吃不喝,已独坐了三天。到了第三日傍晚,霜明雪从侍从手里接过饭菜,预备亲自送到密室当中。一路行来,安静异常,竟连专司护卫教主的人都不敢靠近地宫。偏生在这死寂之地,早有一人等在那里,正是出事之后为阖教上下奔前走后,呕尽心血的辅教长老俞青子。

只是在这四下无人之地,他惯于藏起的阴鸷之色纤毫毕现,长剑一抬,拦住霜明雪的去路:“霜堂主,老夫找你找了几日,从前你找我帮忙时,见你可没这么难。”

作者有话要说:为了攒v章还有完结拖延症发作,拖了这么久很抱歉,但我一定会认真写完这篇文,这一更给所有评论的宝贝们发红包,我继续去码字,争取下一章或者下下一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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