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多日,京都又下起了雪。
这一次, 雪似乎比上次还要大。
凉寒的风在街上肆无忌惮地刮着, 街上的百姓顶着雪迎着风,裹紧了衣裳在街上迅速走着。
一辆马车从街道尽头迅速驶近, 经过稀稀拉拉的几个摊贩一路往东去了。
马车在一个府邸前头停下,少顷,一个青年男子迅速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当值的家仆看见来人恭敬行了一礼, 赶紧领着青年男子匆匆进了院子。
屋子里燃着陈药熏香,壁炉燃得旺盛,上官辰半靠在床柱上,面色苍白。
他睫毛上挂着层氤氲的水汽,一双墨玉般的眸子没什么神采, 只有当房门上传来“咚咚”的响声时那双眸子才算有了些活气。
“大人,上官大人来了。”
上官辰抬了抬眼皮,淡淡“嗯”了声。
三儿推门而入,上官落急急跟了进来。
“大人!”
上官落这一声又急又忧, 听得上官辰一阵感动。
上官辰艰涩扯出个笑,示意上官落上前:“我身子无事,只是……咳咳……只是……有些事想问问……”
三儿自是知道自家大人要问什么, 他上前一步就要阻止。上官辰沉声吩咐:“三儿, 你先下去吧。”
虽是吩咐, 这话里头却是命令的语气多一些。三儿堵在嗓子眼儿的话硬生生被压了回去,末了,他只得恭敬行了一礼, 默默退下。
“大人眼下身子虚弱,有什么事这么着急,不能等身子好转些再说?”上官辰面上那抹病态的酡红越发地大了,上官落心里十分担忧。
“无妨。”上官辰微微一笑,眼底似是化了冻的河面竟也莫名带了些清润,“我有一事想问问上官大人。”
“大人请问。”
上官辰垂眸半晌,似在思量着该如何开口。半晌,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缓缓道:“东方胤其擅自出兵小渊国,其中详情……我想知道。”
面上微露诧异,但很快,上官落将面上的诧异之色不着痕迹地抹去:“好。”
两刻钟后,上官落离开,房间里只剩了上官辰一人。
上官辰倚在床柱上,目光复杂。他双手紧紧抓着被子,将被子硬生生抓出一圈圈褶子。
上官落说,东方胤其回了京都,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进宫面圣。
进了宫,面了圣,便被陛下给收了押。
后来,众人才晓得,原来在东方胤其进宫面圣之前就已经擅自调兵去攻打了小渊国。陛下有心阻止,无奈为时已晚。
自然,陛下龙颜大怒,当场就要摘了东方胤其的脑袋,但是迫于众大臣的阻挠这才改为收押受审。
上官辰知道,这些“众大臣”指的自然是东方胤其那边的人。
令上官辰更加意外的是,这样一件大事末连居然没有同他说。
窗外,寒风呼呼地刮着,偶尔有寒风带着雪花从窗缝里挤进来。寒风落在身上,上官辰身子一僵禁不住抖了抖。
他闭上眸子掩去眼底多余的情绪,心底却终是难以平静。
半夜,一辆马车从上官辰的府上悄悄驶出,很快隐没在了夜色之中。
京都,刑部大牢。
上官辰从马车上缓缓走了下来,白色的狐裘裹着他过分单薄的身子,他在一片雪白中显得越发消瘦了。
“咳咳……”冷风吹过来,上官辰身子不适止不住咳嗽起来。
车夫见状不对赶紧奔上前来,他手忙脚乱从车厢里拿了手炉塞到上官辰手中:“大人,要不咱们回去吧。”
上官辰目光定定落在不远处的大门上,眼神分外平和。但若仔细去看,就会发现,在他看似平和的目光中似乎夹杂了些别的什么情绪。
自家大人不说话,车夫抬头看看漫天的飞雪,面上的担忧之色更浓。他转身又去车厢里拿了把油纸伞给上官辰撑在头顶,为他挡去不少风雪:“大人,咱们这次出门没同秦叔三儿他们说,他们若是知道了定会忧心的。大人大病尚未痊愈,这般冒然出门,我这心里实在是……实在是……放心不下啊……”
“放心,没事。”上官辰似乎是终于回神,他的目光略过车夫,唇角一勾扯出个十分浅淡的笑。那个笑太淡,寒风一吹,便没了踪影,“你在外面等我。”想了想,又补充了句,“外面天冷,去车厢里等。”
“哎,大人……”车夫还想说些什么,看着上官辰那个清瘦挺直的背影,他终是没能继续说下去。
阴暗的牢房,因着寒风大雪的缘故比往常平添了不少冷意。
阴冷的风似乎比外头的寒风多了几分湿冷,上官辰拢了拢狐裘,忍不住咳嗽起来:“咳咳咳……”
带路的狱卒紧跟着停下了步子,关切地询问道:“大人,你还好么?”
上官辰又咳嗽了会儿终于缓过气来,他抬头,目光略过狱卒夹了些笑意:“无妨,继续带路吧。”
狱卒有些为难道:“方才小人已经同大人说过了,相国犯了大罪陛下不允许任何人探视。您这般……唉……实在是为难小人……”
上官辰伸手在狱卒肩上拍了拍:“陛下一向对我信任有加这个想必你也知道,今日来探视相国我自有我的道理。你放心,若是陛下怪罪下来我一人承担,是断不会连累到你的。”
狱卒虽然还是心有犹豫但是也不好再说些什么,毕竟,辅政大臣上官辰的确是陛下的心腹。他亲自来探视相国,肯定有他的道理:“那……好吧。大人,随我来。”
走了许久,狱卒终于在过道尽头停住了步子。他转身,对着上官辰恭敬一礼:“劳烦大人长话短说,若是待会儿狱卒长来了我不好交代。”
上官辰扶着石墙喘】了会儿,才慢慢点了点头:“知道了,多谢。”
“小人就在入口处守着,大人若是有事唤我即可。”
“嗯。”
待狱卒走远,上官辰抬脚往前又走了几步。
窄小的牢房中,惨淡的月光落在那人身上。那人褪去一身朝服,身上只穿了套月白色的囚衣。他负手抬头,目光透过窄小的窗户看向不知名的远方。
上官辰莫名觉得东方胤其身上似是挂了层淡淡的忧伤,究竟为何忧伤,他无从得知。
他从来不知,东方胤其身上也会有带着这种忧伤的时候。
听到身后有动静,东方胤其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站着:“怎么?陛下又要我在罪己诏上画押么?”
罪己诏?难不成是东方胤其自己写了罪己诏?再想想,上官辰将这一想法否定。怎么可能,像东方胤其这样骄傲的人怎么会自愿写下罪己诏?那罪己诏估计是陛下命人拟好,拿来给他画押的吧。
半晌,身后没有人回答,东方胤其转头看来,看到上官辰的瞬间,眸中一抹喜色荡漾开来。然后,他嘴角腾出一抹笑。他不说话,只是静静瞧着上官辰。
上官辰发现,东方胤其面容似乎憔悴了不少,想来这段日子他在牢里的日子也不好过。
是了,刑部尚书楚道之是陛下那边的人。东方胤其进了刑部,楚道之碍于他的权势虽然不敢公然对他做些什么,但总归是不会让他好过。
被东方胤其瞧得久了,上官辰有些不自然别开头去。
东方胤其似是低笑一声:“你来了。”
不知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上官辰觉得他好像从东方胤其的语气中听出了轻松喜悦的调调。
自己都这般境地了,他竟然还这么看得开?
“相国擅自出兵小渊国,此事可有隐情?”
东方胤其幽深的眸子里有光闪过,他望向上官辰的目光分外明亮。半晌,他若有所思笑了:“没有隐情。”
“没有隐情?”上官辰眉心浅浅皱起,像是有些意料之外的模样。
“怎么?”东方胤其慢慢走到上官辰跟前,毫不避讳同上官辰的目光对视在一处,“你希望我有隐情?这样一来,你便可帮我脱罪,是不是?”
上官辰没有回答东方胤其的问题,他没头没尾反问了句:“为什么?”
东方胤其挑了挑眉,表示没有听懂上官辰的意思。
“为什么这么做?你若是实在想出兵小渊国可以回京禀明陛下,即使陛下不允,我不在京都,你的那些个党羽们也可以帮你逼迫陛下点头。可是,你没有。你选择了最不聪明也最容易落人把柄的方法。”上官辰仰头逼视东方胤其,“为什么?”
“呵。”东方胤其不置可否笑了声,抬手掸了掸身上本就不存在的灰尘,面上一派淡然,“你分析得不错,其实也没什么,我就是看小渊国不顺眼,想教训一下。”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上官辰自是不信,东方胤其是谁,他是大渊国的相国也是大渊国的权臣。说一个权臣意气用事,任是说给谁听也断然不会有人信的。
“虽然相国不承认,我却知道你说的并非实话。”
东方胤其挑起个漫不经心的笑:“奥?若是我说小渊国派刺客刺杀你,我一时气不过,才擅自出兵小渊国。上官辰,你……信么?”
后面三个字东方胤其说得极其缓慢,每个字的尾音他都特意拖长了些,说的甚是随意。
若是换做去江南之前的自己,上官辰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说“不信”,可是两人一路上经历了那么多事,东方胤其曾舍命将自己救下,也曾极为认真看着自己的眼睛一本正经地说他喜欢自己。
时至今日,他突然没了那脱口而出的勇气。
他信么?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上官辰张了张嘴,话没说出口,东方胤其率先开了口:“你犹豫了。”
东方胤其伸手,冰冷修长的手指划过上官辰好看的下巴:“上官辰,我说过的,我喜欢你。”
一颗心没骨气地晃了晃,上官辰心中一阵子自责。他想拜托东方胤其的手,东方胤其搭在他下巴上的手忽地一松。那只手猛地穿过牢柱绕在了上官辰的腰上,手上用力,东方胤其将上官辰拉向自己。
身体贴上牢柱,一股冰凉透过衣角渗了过来。
东方胤其慢慢低头,用同样冰冷的鼻尖蹭了蹭上官辰的鼻尖儿,呼吸间暧昧横生。他声音极低,明明说着分外动情的话,声音里却满含杀意:“小渊国派杀手来伤你,该死。”
猛地回神,上官辰一把推开东方胤其:“相国……”
“上官辰。”东方胤其挑了挑眉毛,声音里夹了笑意,“你扪心自问,你可是对我动了心?”
“我没有。”可能是因着刚生了一场大病呼吸不稳,上官辰这几个字说得声音很低。
“哈哈!”东方胤其仿佛心情不错,他转身往回走了几步,蓦然回首,看着上官辰的目光格外柔情,“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外头,风似乎刮得更大了些,寒风透过窗户透进来,带起一股子凉意。
“咳咳咳……”上官辰强忍住心头的不适,“既然此事没有隐情,那我先行告辞了。”
转身迈出一步,手腕处倏然一紧,东方胤其一只手搭在上官辰手腕上探了探,然后缓缓松开,淡淡说了句:“好生照顾自己。”
那一刻,上官辰眼眶居然有些酸胀。
出了刑部大牢,上官辰站在马车边上,情绪分外复杂。
大雪狂风落在他身上,像是吹在了万年结冰的江面上,掀不起内心半分波澜。
上官辰心想,他定是疯了。对!他定是疯了!才会背着陛下来看东方胤其。不光如此,有那么一瞬间,他居然还想着要想办法帮他摆脱罪名。
陛下多年受东方胤其压制,这一次说不定是扳倒他的最好时机。
可是,为何,他心有不忍。
牢房内,东方胤其坐在半旧的凳子上,伸手给自己倒了杯凉水仰头灌下,嘴角噙着抹得逞笃定的笑:“上官辰,这一次,我不信你还不动心。”
上官辰上了马车,吩咐车夫回府。
马车还未行动,不远处传来一声尖细的声音:“大人请留步。”
上官辰动作一僵掀开窗帘,远远的,运生小步跑上前来。在他身后停着一辆马车,马车车帘被人缓缓撩开,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只是此刻那人脸上满是阴沉。
运生在上官辰面前停住,神色恭敬:“大人,陛下有请。”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皇帝:上官辰,你背着我做了什么?!
上官辰缩成一团:没,没做什么。
皇帝头上顶了一团火:还不承认,我都看见了。
上官辰心虚:看见,看见什么了?
皇帝大吼一声:你是不是又背着我同东方胤其那厮出去耍了?
上官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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