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的面色并没有因为布鲁斯的话轻松多少,他有些忧虑的看着负伤的布鲁斯,“我有一个问题。”他突然压低了声音,“被天鹅带去的布料上到底写了什么?”
布鲁斯有些诧异的看着他,他的眼神变得有些犹豫,终于他放缓了声音:“卡尔,我问你。”没来由的语气停顿让卡尔感觉到一丝不安,他冲着自己的战马打了个呼哨,把布鲁斯扶上马背后自己一跃上马,马匹在他的催促下向着护城河跑过去。
等到他们已经完全远离了人群,他勒紧了缰绳:“你想问我什么?”
“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布鲁斯的声音很轻,湍急的护城河水声几乎掩盖了他的声音,却好像惊雷在卡尔的耳边炸响,“到底当年的叛乱是怎么回事?路易斯是怎么死去的?”
布鲁斯感到坐在自己背后的卡尔全身的肌肉猛然绷紧,他的手指无意识的磨蹭着粗糙的缰绳,布鲁斯扭头看了一眼卡尔,对方神色如常湛蓝的眼睛中却波涛翻滚,布鲁斯没有开口催促,他看着护城河的水流,在一墙之隔的堡垒里,一切都好像护城河里的水流,表面上风平浪静,下面却暗流涌动,当他再次回到大都会,皇城成了他永远也不能涉足的城市,路易斯的去世,康纳的失踪,一切都已经发生巨变,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切的背后隐藏着不可言说的秘密,只是没有一个人胆敢提起。
卡尔的轻叹消逝在晨风里,他从马背上一跃而下,仰头看着依旧坐在马上的布鲁斯,“还记得我曾经问过你的问题吗?”卡尔专注的盯着布鲁斯深湛的蓝色眼睛,“你是否会背叛我?”
“你知道我的答案。”布鲁斯的声音和那时一样,“永不。”
“我也问过另外一个人这个问题,她的回答和你一模一样。”卡尔露出自嘲的笑容,“只是最终她没有和自己说的一样。”
布鲁斯也从之前卡尔回避的态度和记录的含糊其辞大概猜到了原因,但是听到卡尔亲口承认依然让他的心脏剧烈的跳动,“我不知道她是受到了什么人的蛊惑,或者说这就是她真实的想法,这一切都已经变得不再重要了。”卡尔自嘲的笑容开始变得苦涩,重新撕裂伤口造成的苦痛让他显得有些狼狈,“她对我的情绪只有憎恨,她痛恨我轻易的相信哥谭人,痛恨我和哥谭结为同盟,让大都会变得越来越不像大都会,这样的变化会破坏她人生中最大的希望,她认为我已经毁掉了她的一切,所以,她来向我复仇了。”
他扫了一眼露出些许不忍神色的布鲁斯:“她唆使那些护卫皇城的卫兵进行政变,但是很快就被镇压了,在被镇压之后她在我面前自杀了,她所要做的一切仅仅是让我内疚,阻止我和哥谭人进行合作。”
布鲁斯感到一阵无力,让两个原本敌对的国家结成联盟是一件困难的事情,他曾经设想过可能的阻力,但是现在他只能说自己和别人评价的一般做着自以为正确的事情, “她的希望到底是什么?能够让她以死抗争?”布鲁斯有些狐疑的看着卡尔,卡尔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堪称懦弱的神色,他逃避着布鲁斯探究的目光,布鲁斯只是耐心的等待着。
“因为康纳也是她的孩子。”卡尔以极快的语气说了一句,他瞟了一眼还坐在马上的布鲁斯观察着对方的反应,布鲁斯的表情依旧平静,让他内心的忐忑变为烦躁不安,“比起她和我,康纳更加亲近你,他对于哥谭的接受程度也远远超过了我们的预期,这让她感到不安,她害怕康纳会因此失去继承人的位置。”
“但是你们从来都没有问过康纳的意思,你甚至不知道他真正出走的原因?”布鲁斯平和的声音似乎彻底击溃了卡尔,他一直挺直的脊背垮了下来。
他沉默着有些怯懦的抬起一只手遮住了自己的脸:“或许他是在报复我,惩罚我一直拒绝告诉他母亲的信息。”
他听到布鲁斯的轻声叹息,“原因并不如你想象的那样简单,卡尔,他一直都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也没必要因为一个突然出现的母亲反抗一直陪伴自己的父亲,他在愤怒你们从未了解过他的想法。”布鲁斯翻身下马走到了卡尔的身边,“他是一个有着自己思想的正常孩子,不是一个傀儡,你们把自己的想法施加在他的身上,制约了他自身想法的发展,他如果有着属于自己的野心就势必会反抗,更何况。”
布鲁斯停顿了一瞬间,他的声音变得意味深长:“他从降生就注定会成为这个广袤帝国的领主。”
“那么你想告诉我什么?康纳已经背叛我了吗?”卡尔的声音猛地变得高亢,他用愤恨的眼光盯着布鲁斯。
布鲁斯没有做出任何否认,他看到卡尔眼中的愤怒逐渐消弭,“你在逃避,卡尔,在进攻的队伍里我看到了一个人,极其类似康纳,所以我在天鹅带去的消息里也问了你这件事。”布鲁斯有些无奈的垂下头,“之前在我离开的那段时间里,塞琳娜告诉我他曾经到哥谭的难民中寻找我的踪迹,他一直信任你,希望能够弥合我们之间的关系。”
“但是最终他发现这一切不过是逢场作戏,不过是利益的交换。”卡尔有些痛苦的开口,“他也许对我充满了失望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他的内心充满了斗志,急切的想要击败我,证明他坚持的一切才是正确的,我在他成为一个国家领主的道路上只能是阻碍。”
布鲁斯有些惶然的看着卡尔,张了张嘴想要安慰他,最终放弃了:“我明白了,我不会轻视他,也不会对他抱有幻想。”
“他的仇恨和路易斯的如出一辙,他们会拼死争夺原本属于他们的东西。”卡尔很快从沮丧中恢复,他冲着布鲁斯挥了挥手,“现在他来到这里和我们对峙,甚至带领哥谭的队伍来突袭我们的关隘,就是带着必胜的信念,我们不知道他和那些哥谭的军队进行了怎样的交换,但是他的内心里迫切的希望着一次变革。”
布鲁斯看着不远处精疲力竭的队伍,“不过他们这个举动也很冒险,再把我们困死在原地的同时,他们也不得不留在原地陪着我们,这样一来,作为优势的机动性就会大大下降。”布鲁斯深吸了一口气,“而且哥谭港会在入冬后进入冰封期,格兰特港也会有浮冰,战舰的运行会出现问题。”
“但是我们必须要熬过这一段艰难的时期。”卡尔摇了摇头,“大都会原来并没有出海贸易的意识,现在在哥谭港对峙的是我们所有的战舰,一旦等到哥谭的战舰来到格兰特港,我们必须要想办法让他们到陆地上来,我们已经没有战舰了。”
布鲁斯对此并不感觉忧虑,“就当做是我的礼物吧,虽然可能你很难接受。”布鲁斯看着表情迟疑的卡尔,“毕竟大海上的最后一波行情没有人愿意错过。”
Chapter 36
在黑暗的皇宫里,只有一盏宫灯轻微摇曳,花紧了紧披在肩头的白狐皮斗篷在微弱灯火的照耀下缓缓前行,她披散的长发被冰凉的雪水濡湿,只是她毫不在意,自从幼年离开皇宫,这里就成了她内心的禁地,她不愿靠近内心的伤痛,但是她依旧在茫然中来到这里,“喵”一声尖锐的猫叫让她全身打了个哆嗦,窸窣的树枝碰撞声响起,她向着发出声音的方向转过身,但是昏暗的灯光不足以化开浓重的黑暗,她只能听到树丛中猫的轻叫,没有想到在这个院落里已经冷清到栖居野猫,她用宫灯照亮了身边的一个破败凉亭,想了想迈步走进里面,刚刚雪停的天空阴沉沉的,没有一点星光。
千代正坐在灯下阅读一本泛黄的书籍,油灯的灯芯在火苗的轻抚下冒着青烟,窗外传来轻巧的猫叫,她侧耳倾听了片刻,忍不住推开了窗户,窗棂上的积雪因为她的动作簌簌掉落,庭院里只有宫灯投下微弱的灯影,积雪上并没有浅浅的梅花痕,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出来吧。”
她看到屋檐上散落的雪花和从眼前坠落的黑色人影,如果自己不出声,鹰就能够安静的蹲坐在屋檐上如同檐角的兽首,但是现在他的脸上有着内疚混合着些许紧张。
“原本答应不再叨扰姑娘,现在到底是逾矩了。”鹰低下了头,“只是陛下一个人往先太后的宫殿去了。”
“一个人吗?”千代的脸上也闪过一丝异色,但是很快冷静下来,“如果只是一个人,大概是陛下自己无意间过去的,你现在快回去,联系御医,先把星将军移到别的大殿去避避风头。”
她只着锦袜的脚踩在冰凉的青石地砖上,还没等鹰反应过来就大步跑远,鹰只能看到她一把扯下灰色的斗篷披在身上,踩上一双牛皮的短靴就大步向着门外走去。
“姑娘。”他忍不住出声唤了一声。
千代的动作微微一僵并没有转身:“陛下一个人到了那里,我到底还是放心不下。”鹰只能沉默的看着她跑出门去,他不知道他们之间是否有着默契,只是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块不能碰触的柔软之处,所有人都默契的绕开了对方的柔软之处。
花孤身一人坐在亭子里,她的长发变得越发潮湿,握着宫灯的手指也变得僵硬,这次战事带来的影响远比她想象的严重,纵然是已经成为自己丈夫的大名也开始默默的蓄养武士,无数次的午夜惊醒,让她不由自主来到了这里,连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在这里获得什么,她无意识的搓着狐皮斗篷上有些许潮意的长毛,一个灰色的人影策马从她身边的小路走过,千代骑在马上,一个琉璃制的马提灯挂在马鞍上,在灯光下只有微微露出斗篷的剑柄反射着银亮的光泽,原本冷色的光泽竟让她感到些许温暖和安全。
千代显然也注意到了亭子里的灯火,她停下马走进亭子,她看到千代也仅仅束着一半的头发,另一半披散下来,平添了柔媚之色,“夜寒霜重,出行不易。”她把马灯挨着花的宫灯放好,“陛下也该早点回去歇息。”
“这样的天气出来巡逻,倒也是辛苦你了。”花并没有对她的话进行回应,只是看着她亦或是看着她身后暗沉沉的黑夜,“也不知道母后花院子里种的梅花开花了没有。”
千代轻声地笑了,“我还以为让陛下魂牵梦绕的是什么。”她也同样看向浓重的黑夜,“院子里的梅花还是照旧开放的,只是疏于照料杂乱无序,但是热热闹闹的一簇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倒是一切都不一样了。”花似乎有些释然的舒了一口气,“你还记得进宫前的生活吗?”
千代收回了视线微微欠身:“陛下,臣自幼在宫中出生,未曾在宫外生活过。”
“也是,我都忘了。”花有些自嘲的笑了笑,“如果有人愿意带你出宫,你愿意和他一起走吗?”
千代的表情有着瞬间的僵硬,她直愣愣的盯着琉璃马灯里跳跃的火苗,终于褪去了一直的从容,声音带上了颤抖:“臣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花看着在自己面前跪下去的人,积雪在她的膝盖旁边簇拥,“我只是这样一问。”花冲着她伸出一只手,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带着同样的冰凉,“你想要离开这里吗?”
千代握着花的手,并未站起也没有回答,花知道自己可能永远也等不到这个回答,“当初你被派来服侍我,没得选择,因为宫廷中的事情,我备受排挤,连自己也能感受得到处处受人白眼,只怕你也没少受委屈,你一直全心尽力的照顾我,只怕离了你,我在这个宫里连真的可以说说话的人都没有了。”花似乎在讲述着一个有些渺远的故事,千代抬起头有些惊讶的看着她,“之后,我初掌朝政,朝堂内外竟没有一个能够信任的人,不论是身居辅政大臣之位的莱克斯,还是征夷大将军的星,在我的眼里都一样,但是真的当他们全部离开的时候,我的手里连可以用的人也没有,也只有让你来暂理拱卫京都的职位,只是这一暂理就又是几年。”
“陛下何必多虑。”千代垂下头,轻声开口,“这不过是臣下应做的。”
“只是你这一辈子不能总是替我着想,也总得考虑一下自己。”花手腕上施力强迫千代从雪地里站了起来,积雪在她的衣衫上留下深色的湿痕,“在这皇宫里虚耗一生绝不是你应该选择的,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离开这里,给我讲讲外面究竟是什么样子。”
千代只觉得一时语塞,她低头看着花在灯火下有些模糊的脸,那双眼睛一如初见,只是现实逼迫着她披上冰冷残忍的外衣,“陛下若真的想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不如自己亲自去看一看,臣下愿意陪同。”千代看着那双眼睛,放柔了声音,“等到春天,江南草木生长,树荫里有着鸣叫的黄鹂鸟,我们一起去看看。”
她的内心突然感到一阵瑟缩,她看到花眉宇间浮起的忧愁,自从她真正的掌握权力之后,那些忧愁就始终纠缠着她从未离开,以至于到了今日竟然说出如此哀怨的话语,或许就如同她自己说的“只是问心有愧”,“我恐怕是没有时间了,春暖花开只怕战事还要再紧一紧。”花摇了摇头,“你倒是可以去看一看,若是什么时候订好了日子来告诉我一声。”
千代站在原地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花拢了拢自己的狐皮斗篷,拎起即将熄灭的宫灯缓缓离开,她甚至没有勇气把自己的马灯递给那个看起来异常孤独的人,当人影融入黑暗才长长的叹息。
当花一个人缓步返回寝宫的时候,院子里密密麻麻的跪着侍者宫女,还没等到她问出口,照顾她的侍者跑到了她的身边:“陛下,您可回来了。”
就在他的身后,她的丈夫怒气冲冲的走了过来,在接触到花冷淡的表情之后,略微瑟缩了一下,俯身下拜:“给天皇陛下请安。”
她心下了然,只怕是自己一时兴起离开寝宫孤身夜游,她的丈夫偶然来访却找不到天皇只能迁怒给一无所知的侍者宫女,“都起来吧。”花扬声说了一句,没有理睬站起身的大名,偏头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的侍者,“今儿是什么日子?”
“今儿是要朝见太子殿下的。”身边的侍者连忙弯下腰小声回应,花愣了一瞬间,她已经有了自己的继承人,成为一个孩子的母亲了,她松开手,已经燃到底部的宫灯坠落到地面,竹制的骨架弹跳了一下被烛火点燃,在油纸的助燃下燃烧起来,散发着最后的明亮。
“你先过去吧。”她转身看着自己的丈夫,对方深深的欠身,“今夜乏力,朕就不扰了你们的兴致了。”
宫灯已经变成了黑色的炭粒,天空中飘下雪花,花转身向着寝宫走去,侍者紧跟上两步想要陪在她的身边,却突然想到晚膳她没有吃下多少,又急忙退下去给她准备夜宵,“回来。”花招呼了他一声,“今天晚上,除了你之外,任何人都不许到寝宫去。”
侍者听了忙喏喏的应了两声,寝宫里已经燃起了暖炉,温暖的空气让人昏昏欲睡,花散开头发让热气蒸干头发上湿凉的雪水,随手拿起桌子上的奏折,折子里的内容倒都是大同小异,无非是大雪冻坏了青苗,损坏了水渠,恳请减免税收,或是在大都会和哥谭的战争中指点一二,希望能够获得渔利,花看了两本只觉得兴趣缺缺,朱笔屡次提起却又最终放下,只能叹了一口气,合上奏折远远的扔了出去。
她只觉得额角生生泛起疼痛,脑袋里好像有无数只的乌鸦在争吵不休,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会想起那个人,也许是今天晚上突然提到了他的缘故,那个人似乎永远都会对这些无聊的提议保有极大的耐心,一支笔在奏折上细致的填写,似乎没有任何事情能够让他无措,只是自己已经经年没有梦到过他,无论是梦到自己的父母在大殿上丧命,还是梦到那些大臣披坚执锐的面对着自己,梦的最后都是突然的坠落,她在高出掉落的惊悸中清醒过来,满身冷汗,只是再也不会有人伸手接住她,或许在内心深处,她已经没有任何获取救赎的资格。
也许那天,十四郎先生拖着已经几乎油尽灯枯的身子来和自己谈话,极尽恳切的向她祈求相信自己的养子,也不过是提早预见到了他们的未来,一个刚成年的孱弱天皇和一个手握兵权的辅政大臣,只要她希望夺回那些权力,他就会遭受灾祸,她曾经认为让那个人远征,带领军队离开他的故国,或者剥夺他的一切权力让他成为一个囚徒就能够熄灭自己内心的恐惧和滋生的怀疑,但是这终究不会有任何改变,那个人依旧在朝堂上发挥着自己的影响,甚至连自己的梦境都被他侵蚀,她痛恨这些加诸在自己身上的影响,却也无力摆脱它们的存在,不论如何忽视,他都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人。
只是她从未考虑过这个人会以这样黯然的方式退场,她想过他们之间可能爆发的冲突,筹谋过他隐退时开出的价码,只是她未曾想到他会轻易的放弃希望悄然隐没在黑暗里,他是她见过的最强悍的人,强悍到她认为他不会受到任何伤害,但是现实发生的一切告诉她,她的想法是怎样的天真,那个在无数危急关头护佑他的男人,最终筋断骨折,悄无声息的仰躺在他的面前,让她惊惧不堪,甚至不敢靠近去确认,这个男人究竟带着怎样的表情做出让她无法想象的抉择,之后的记忆就只剩下色块,她近乎呆滞的回到寝宫里,近乎癫狂的摔打瓷碗,叱骂那些前来向他汇报的御医,以至于整个太医院的御医都跪在院子里噤若寒蝉,最终还是千代劝走了那些御医,跪在地上包裹着她手指上被碎瓷片划出的伤口,叩头离开,她突然有些惶恐又有些释然,以后可能再也不会有人帮她包裹伤口了。
于是她学着戴上冰冷的面具,近乎冷漠的看着奏折,无论纸上的文字怎样的啼血落笔时毫无波澜,她学着去听取所有大臣的意见,无论是大名的哭诉,亦或是千代的谋划策略,都能够毫不偏颇的作出回应,只是她开始感到疲惫,她开始困惑是不是有人故意躲着她,他不过是想要让她明白作为一个天皇有着怎样的不易,让她明白他的一次次叩头并不是托词,只是这一切都不过是她的幻想,她最终只能做到一个问心有愧。
她强撑着睁开眼睛,桌子上的油灯已经几近熄灭,索性用桌子上的镊子熄灭了油灯,整个屋子里只有暖炉的火炭还在泛着红热,她蹲下身用火拨子翻动着,看着红色的火炭跳跃着,飘散出灰白的粉尘,她赤着脚走到书桌前,从桌子下方的暗格里翻出一沓已经有些泛黄的纸张,她草草的翻阅了一下那些纸张,返回到暖炉旁边,一张张泛黄的纸张在炭火的炙烤下变成黑色的纸蝶,一片片在白狐皮的披风上留下难以磨灭的痕迹。
从御膳房取了夜宵回来的侍者,看着大殿里已经暗下去的灯光,略微有些犹豫,一闪而逝的火光却又让他警觉起来,他走到房门外压低声音唤了一句:“陛下,您歇息了吗?”
里面却全无人应答,这让他吃了一惊推开门,入目的片片焦黑的纸蝶,花坐在地上盯着在火焰里皱缩成一团的纸张,表情木然无悲无喜,眼圈却有些泛红,他慌忙的把夜宵放在靠近门边的小桌,不顾炙手的火焰把新投进暖炉的纸张抢了出来,可惜经年的纸张被火焰一舔就极快的燃烧了起来,稍微摔打就破裂成碎片,纸张上只是一些用稚拙的字体抄写的诗词,偶有错处被人圈出,在旁边是一个笔锋硬挺的修改,侍者只能惋惜的看着那些纸张在火焰中变成焦黑。
“不过是一些陈年旧事了。”花也不做阻止,只是冷淡的叹气,“没什么值得挽救的。”
侍者带着些许悚然看着她,从他陪伴在她的身边,她从未像现在这样消沉,整个人都透漏出一股寂寞和无趣,“陛下,您快歇息吧。”侍者有些颤抖的叩头,“太子殿下明儿早上还要来给您磕头呢。”
她的眼神终于因为太子出现了一丝活泛,她眨了眨眼睛盯着悦动的火苗,“是的,太子还要来呢。”她喃喃自语,用火拨子翻了一下暖炉中的炭火,“他现在歇息了吗?”
“还不曾歇息,毕竟许久没见……”侍者不自然的收了声,盯着青灰色的地砖。
花似乎并不因为他的话有任何情绪波动:“他倒是挺喜欢那个孩子的,倒也不错。”侍者只能应了两声仍旧不敢抬头,“你先下去吧,我要歇息了。”花站起身,抖了抖自己的狐皮斗篷,“手上的烫伤去领药包扎了。”
侍者领了旨从大殿里退出,在院落里正好遇到从太子那里离开的大名,“陛下可曾睡下了吗?”大名微微前身。
侍者换忙跪下:“陛下已经乏了,先休息了。”大名点了点头,远远的看着在雪夜里变成黑色的宫殿,勾起的檐角让那个暗沉沉的影子看起来像是一只蹲伏在地上的猛兽。
“天干物燥,也该小心火烛。”他似乎轻描淡写一般的说了一句,侍者略微有些悚然的偏头看着他,这个只在固定时间被准许进入皇宫的男人在他的眼里异常陌生,他和天皇的结合被看做是这个国家里最盛大的典礼,只是在典礼举行之前,他和天皇仅仅见了一面,之后的见面也是极尽礼数没有丝毫逾矩。
侍者垂下了头:“这是自然的。”大名并没有回应,侍者慌忙的退出,在院子外面遇到骑在马上夜巡的千代。
“将军。”侍者凑上去请了个安,在千代疑惑的眼神里压低了声音,“变天了,多加衣裳。”
花披着狐皮的斗篷坐在窗前,雪花已经覆盖了外面刚刚清扫出的道路,屋子里的暖炉也快要熄灭了,寒意透过地面侵蚀着她的裸足,她却浑然不觉得寒冷,在雪花的覆盖下,一条黑色的湿痕变得越发明显,湿痕从地面上蜿蜒爬上墙壁,勾连屋檐,花用手指在湿痕上蹭了一下,粘腻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千代有些紧张的皇宫的各处布置下守卫,只是四野安然,危机潜伏在黑暗中谁也发现不了,一个暗沉沉的影子掠过寝宫的屋脊,悄无声息的从怀里摸出两块打火石,火星从碰撞中产生。
“走、走水了!”千代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她拨转马头,就在寝宫的方向,火光冲天而起,才刚刚进入院落,就能够感到热浪灼烧着她的脸颊,让散落的发丝打卷,侍者正跪在地上不断地扣头,额头淌血却无法可施,木质结构的大殿在火苗的舔舐下噼噼啪啪的燃烧着,用来救火的蓄水池已经结成坚冰,其余的宫女和侍者都站在旁边哀声哭泣。
“都别哭了。”炽热的烟气让千代的声音有些沙哑,“还不快去护城河里凿冰汲水吗?”她严厉的表情让慌乱的人群镇定下来,千代翻身下马来到长跪不起的侍者身边:“陛下现在还在里面吗?”
侍者没有抬头,只是用力点了点,千代快速的脱下自己的斗篷,在地面上已经近乎融化的雪水里滚了两圈,拉起袍角遮住自己的口鼻,却被一直跪倒着的侍者拉住了裤脚:“将军,使不得。”
“有何使得使不得?你和我都已经清楚,这件事情是谁造成的。”千代垂下视线,“若是没了陛下,也就余下尚在懵懂的太子,太子孱弱,其父又把持一方,正值壮年,只怕形势比起陛下小的时候还要不如,只是陛下小的时候还有星将军,现在却是无人可依了。”
只是侍者依旧没有松手,“将军,你若是看看现在的形势也该明白,若不是星将军在世,只怕没有谁能进的了这火海,这样大的火,只怕是早已有人在房子上淋了油脂,对方已经蓄谋已久,志在必得。”侍者的声音有些沙哑,“若是连您也拼了死志,太子殿下只怕是真的连依靠也没有了。”千代有些怔愣的看着熊熊燃烧的大火,只觉得自己浸湿的斗篷已经逐渐浸透了她里面的衣衫,她的心脏已经冷的好像结了冰,眼泪从眼眶中滚滚落下来。
一个人影从背后摇摇晃晃的走过来,千代擦了擦自己的眼睛,回身正打算指挥对方灭火,却在看到对方的一瞬间跪倒在地:“将军。”
侍者还在疑惑这里哪还有其他的将军,略一抬头却也惊讶的半晌说不出话,只得额头触地:“星将军。”
火光的照耀下,这个男人显得形销骨立,苍白的面色不带一丝血色,他挥了挥手:“都起来吧,救火要紧。”
迈步向火场走去,侍者想要走上前去说点什么却被千代阻止,星只觉得火焰辐射出的热量炙烤着他的皮肤,让尚未完全恢复的人感到有些不适,大量的浓烟让他看不清眼前的道路,倾颓的燃烧着火焰的木料更让他的前行变得艰难异常,他只觉得每前进一步自己的内心就收紧一分,他不知道花在里面怎么样。
进入寝宫,他看到了那个蜷缩倒伏在宫殿中央的人,狐皮的披风已经有几处被烧焦了,他快步的走上去扶起地上的人,这才发现她的左肩上被钉了一枚暗沉沉的飞镖,在火光的映衬下闪着不祥的暗蓝色,口鼻上倒是蒙了一块被水淋湿的锦帕,显然她也想要凭借自己的力量离开,星只觉得一颗心逐渐放了下来,他把她横抱在怀里想要离开,对方却在这时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抱着自己的人轻微摇头:“放我下来吧。”
“别胡闹。”星微微蹙了蹙眉头,“一切事情等出去了再清算。”
花缓缓的阖上了眼睛:“出去?到哪里去?”星不由的怔愣,看到她的眼角有泪珠莹莹晃动:“又有谁会来呢?”
星心中了然,只怕是她已经在潜意识里认定自己的死亡,在外人的面前,花似乎对于自己的一切信息都表现得一场凉薄,无论是自己的重伤,亦或是最后的死亡,当她把一切的权力握在自己手中的时候,大多数人都愿意相信她愿意和之前的一切进行切割,自己对于她的影响已经微乎其微,只是从未想过一个人最伤心的时候并不会嚎啕大哭而是会心灰意冷,当自己几年前从高台坠落的时候,她已经死心了,当烈焰冲天而起的时候,她没有再期盼任何人的到来,因为那个最值得她期盼的人已经在几年前离开了。
星低下了头:“臣救驾来迟,还望陛下恕罪。”
“罪?你又有什么罪呢?”花的声音轻飘飘的,却让他像之前无数次一样怔住了,花并没有和之前一样咄咄逼人,“错倒是一直都在我的,我一直问心有愧,所以连我的梦他也很少来。”
“或许真的问心有愧的是他。”星缓和了口气,用披风把她整个人包裹在怀里。
对方仍旧没有睁开眼睛,手却攥紧了他胸口的衣襟:“他不会这样安慰我的,只会让我为社稷着想。”
星没有回应,只是带着显然的急切和忧心看着怀里的人,尚未完全恢复的膝盖隐隐作痛,但是无论身体上的痛苦如何让他难以忍受也抵不过一瞬间的心痛,在病痛中能够支撑他的,让他竭尽心力也要支撑身体爬起来的信念只有一个,他的天皇还独自一个人在危机四伏的朝野上,无论是内政还是外交都并不像想象中的那样稳定,仅仅留下她一个人来处理一切未免太过残忍,“没事的,陛下不必为社稷担忧。”他的声音依旧冷淡沉稳,却有着几不可查的颤抖,“还有臣,臣愿意为陛下分忧。”
他看到花的睫毛微微颤抖,终于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前嚎啕大哭,声嘶力竭好像要把所有的委屈和恐惧都发泄出去,星紧紧的抱着脆弱的人,抚摩着她脑后的长发。
雪越下越大,千代组织的队伍也已经凿开了护城河结实的冰面,大火被控制了下来,但是进入火场的将军迟迟没有出来,千代有些焦虑的挽起自己的头发,几步冲上寝宫前的台阶,被背后猛然胜出的手阻拦了下来,“你!”她转过身怒目圆睁,瞪视着阻拦自己的沉默男人。
“星将军都没有出来,想必火场里面危险异常。”他的声音异常冷静,眼圈却有些泛红,“无论如何我们都要相信大人,他绝对不会置陛下于危难之中。”
两个人僵持着,却看到一个人人影穿过烈火走出,怀里抱着被狐皮斗篷包裹的人,两个人慌忙的跪下,星把怀里抱着的人交给跪在地上的千代:“快传御医,她受伤了。”
千代站起身搀扶着花,扭头冲着台阶下一脸呆滞的侍者喊了一声:“传御医。”旨意一层层的传达出去,所有的人都跪倒在地三呼万岁。
星谨慎的扫视着下面的人,偏头嘱咐一脸担忧的鹰:“派队伍盯着点,陛下获救的消息传出去,只怕安排这次事情的人就要坐不住了,如果这次的安排我猜的不错,绝不会是军队,反而会是忍者。”鹰有些不情愿的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千代有些疑惑的看着星。
“你的队伍用途就是拱卫皇宫,如果调动目标大了些,只怕那些忍者早就避开风头了。”星的眼神晦暗下来,“现在消息传出去,你先扶着她从这里离开,等到了暗处把她换成机警些的宫女,她安排人带到我现在居住的地方,那里总有御医等着。”他才刚吩咐完就弯腰剧烈的咳嗽起来,捂在嘴上的手帕上也沾上了一丝血色,千代这才发现他的左肩膀上的衣料有大片已经被烧焦,裸露的皮肤上有着红肿烫伤的痕迹和被砸到的淤青,显然他被倾颓的木料砸到过。
“不碍事。”他似乎注意到了千代有些恐惧的目光,苦笑着摇了摇头,“只是身体还未复原。”
“那您不去休息吗?”千代的声音带上了哽咽。
“只怕我醒了就休息不得了。”星看着有些纷乱的院落,“带她走吧,只怕那些人是见不得我休息了。”
卡尔和布鲁斯两个人促膝坐在营帐里,面前的地图上已经标注了不少痕迹,蜡烛已经积下了厚厚一层烛泪,摇曳着即将熄灭,他们已经彻夜未眠,维克多已经在清晨传来了让整个京都震动的消息,宫廷而起的异变让这个国家笼罩着不安的阴云,“好在你的礼物及时赶到了。”卡尔的声音很轻,他向帐篷外望去,灰蒙蒙的海天交界处竖立着尖利的桅杆,就在布鲁斯许诺的当天下午,亚特兰蒂斯的船只搭乘着海流来到了格兰特港,原本容纳大量货物的货船摇身一变成了坚固的战舰,他们赶在哥谭的战舰到来之前占领了格兰特港口,在海港里筑起了坚固的防线,卡尔和他的骑士团在港口迎接了那只巨大的船队,如云的白帆震撼了所有骑士的内心。
“卡尔领主。”从最大战舰上走下的强壮金发男人向着卡尔微微欠身,卡尔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采,他自然认识这个一直在大赦湾找自己麻烦的男人。
但是他最终低下了头:“亚瑟。”
在布鲁斯的协调下,大都会和亚特兰蒂斯之间的盟约在傍晚前已经签订,当哥谭的战舰来到港口的时候,迎接他们的是巨大的战舰和冷冰冰黑沉沉的炮管,战事陷入了僵局,没有熟练的海军让哥谭的进攻暂缓了下来,对峙一直拖延到格兰特港口开始结冰,缺失补给的哥谭军队在港口没有完全冻结的时候后撤,顺着海岸线南下,而亚特兰蒂斯的战舰也伴随着南下了一部分,另外一部分则一直停留在港口,当然,就如同布鲁斯所说的最后一波行情,在局势略微缓和之后,亚特兰蒂斯的船员从战舰上放下小船,把储存的粮草,货物拿出来和大都会人进行交易,这让因为战争一直处于紧张状态的骑士团和皇城终于能够放松一些,而卡尔也只是在督促骑士团做好准备后,并没有对交易行为进行严格的控制。
就在他们接到扶桑出现异样的时候,一直南下的哥谭战舰在扶桑和大都会交界处的苍龙港突然发动袭击,试图从港口登录,一直尾随的亚特兰蒂斯战舰也进行了回击,击沉了一艘哥谭战舰,击伤了两艘,就在哥谭的军舰仓皇无措的时候,几艘扶桑的军舰出现,掩护着他们继续南下前往扶桑,“他们能够保护大都会的海岸线自然是最好的。”布鲁斯也同样扭头看着外面巨大的战舰,“但是我比较担心扶桑人的态度。”
卡尔的眼睛冷的如同冰凌,脸上的表情异常冷酷,在布鲁斯突然缄口后也没有回应,“领主大人。”前来报信的哨兵似乎被他们之间冷淡的气氛吓了一跳,仔细的观察了两人的表情之后才轻声开口,“在苍龙港战斗过的战舰返回了,船上还有客人。”
卡尔的手指敲击着桌面:“客人?让他们等待一下吧。”
他扭头看向布鲁斯,对方的脸上同样有着迟疑的神色:“船上的指挥官是戴安娜和塞琳娜,但是我并没有料想到会有客人。”
“比起哥谭港,苍龙港大部分的时间是被扶桑控制的,毕竟这是他们东侧唯一一个大型的港口。”卡尔意味深长的看着布鲁斯,“这也就是扶桑军队能够在我们已经取得优势的形势下把哥谭的战舰带有的原因,至于我们的战舰能够带回来的客人,想想就知道会是谁。”
“他们的目的呢?为了修改之前的协议吗?”布鲁斯皱了皱眉头,“这太过荒谬。”当他们一起来到客人所在的营帐,帐篷外驻守的骑士已经露出敌意。
卡尔撩开帘子走了进去,却在看到帐篷里人的一瞬间放松下来:“星将军,有失远迎。”跟在卡尔身后的布鲁斯露出略微诧异的神色,传言中已经重伤濒死的人突然出现在敌方的大营里,不论如何都是一件奇怪的事情,更何况现在眼前的人面色青白,身材消瘦,和之前印象中神采飞扬的大将军相去甚远。
“不知道将军这次来是什么意思?”布鲁斯放缓了声音,但是站在他身边的卡尔知道他全身已经紧绷了起来,宛如一只蓄势待发的野兽,“听闻将军在扶桑休养,闭门不出。”
“鄙人之前也是如此设想的,只是扶桑最近多事,不得休息了。”星取下了自己的兜帽,布鲁斯这才发现他的脸已经瘦到脱形,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也才拖着病弱之躯来详谈。”
“详谈?莫非在苍龙港掩护哥谭战舰脱险的并非扶桑船只?”卡尔轻描淡写的回应了一句,“难道是大都会的骑士都看错了。”
“我并不愿意对这件事进行辩解,收留哥谭战舰的的确是扶桑的队伍。”星苦涩的笑了一下,垂下视线,“大名中确实有人冥顽不灵,贪图名利,却没有想到哥谭人的野心远不止此。”布鲁斯和卡尔在暗中交换了眼色,他们猜测过两者之间的关联,只是从未想到过会这样直白的得到验证。
“如今哥谭人一路南下,苍龙港是不会冰封的港口,说是以这个港口为据点,只怕大都会要更加艰难一些。”星依旧低垂着视线,脸色平和,“只是若是哥谭人长期驻守在那里,对于扶桑也是处处掣肘,所以还望领主能够不计前嫌。”
“只是将军有没有想过,哥谭人现在最恨的是大都会,若是和哥谭人联手不仅能消除大都会这个隐患,哥谭也会因此元气大伤,扶桑又何必忌惮?”卡尔目光灼灼的看着眼前的人。
星摇了摇头:“若是哥谭想要彻底消灭大都会,自然元气大伤,若是久攻不下,反攻扶桑也是可能,到时候反倒是养虎为患。”
“将军的好意我们自然是了解的,只是你们的天皇呢?”布鲁斯的语气里有一丝质疑,“不知道天皇是什么意思?如今大名渐强,天皇又有何能力保证自己的政令能够顺畅的实施下去?”
星看着自己对面的两个人,伸手到怀里摸了摸,等到缩回手赫然是一枚虎符,“我一生戎马,目睹了太多的血泪,虽说痛恨权力,却也知道在这种时刻也只有权力能够永葆基业稳固。”星把虎符收回怀中,“若是领主应允,我便是拼上性命也会保证扶桑基业稳固,政令通达,直到天皇退位,绝不会进犯大都会国土一分一毫。”
“将军如此允诺,我也没有什么可以质疑的。”卡尔看着面色强硬的星,“将军又有什么条件?”
“只需要保持苍龙港的现状就可以,扶桑西边的出海口想必已经被亚特兰蒂斯封死,东面的自然不能放弃。”星微微欠身,“领主首肯,我们可以把扣押的哥谭军舰和士兵交给大都会处置。”
“战时必然特殊一些,等到战事结束,我们自然会退出苍龙港。”卡尔点了点头应允了对方,不论如何,现在他们的战线拖得太长,位于南方的防线继续协助,而扶桑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对方将军的亲自来访,可以看做是一个极好的开端。
布鲁斯陪伴着颤巍巍的星走出了大营,大营外面一个一袭黑衣,面色苍白的男人坐在马车上默然等待,无论身体如何虚弱,星的脊背依旧挺直,这让布鲁斯不由得对于自己的对手心生敬意,黑衣的男人在星走到马车前的时候跳下车搀扶着他走进马车,“冬日风寒,领主留步吧。”星冲着依旧站在马车前的布鲁斯略微拱手。
布鲁斯站在原地看着他,终于垂下视线:“将军似乎一直有想要问我的。”
星怔愣了一瞬间,终于朗声大笑,“这个问题略有唐突,所以我一直在心里揣测良久。”星的声音平静下来,“时至今日,你后悔过来到大都会吗?若是没有来到大都会,哥谭绝不会出现现在的样子。”
布鲁斯带着些许狐疑看着他:“将军后悔过救下天皇吗?若是不救,你如今仍是大将军绝不像现在这样。”
星在一瞬间愣住了,脸上笑意更盛:“是我唐突了。”
“这世界上如果仅仅以个人的得失来衡量需要后悔的实在太多了。”布鲁斯叹了一口气,“只求问心无愧。”
星再一次拱手转身走进车厢,却感到有人叩响窗框,微微推开只见一张白色的纸从缝隙飘入,“听说你和卡尔有些血脉上的联系,纸上的方法虽然不能痊愈,却也能让你舒服一些。”
布鲁斯的声音在阻隔下不甚清晰,星握紧了那张纸片:“多谢。”
马车缓缓地行驶着,星把纸片收在怀里,裹着车厢里的薄被闭目养神,“大人。”鹰的声音有些犹豫,“那个人就是哥谭的领主吗?”
“正是。”星的声音好似喟叹。
鹰听不懂他们之间交谈的语言,只是从他的表情上辨别出端倪:“您倒是和他相言甚欢,若不是知道是敌人,还以为是旧友。”
“敌人为何做不得朋友?”星的声音里带着些许笑意,“我们之间交手百余次,只怕比旧友还要熟悉,我们之间也太过相似,只是。”星扭头看着窗外的霜雪:“他不过是个普通人。”
卡尔站在军营中的空地上看着布鲁斯的背影,叹了一口气返回营帐,耳边已经传来骑士们整顿队伍的呼和,新的一天已经到来,在营帐旁边他看到了一身戎装的塞琳娜·凯尔,她的长发束起让自己看起来并不那么像一只落水猫,“如果你在等布鲁斯,最好先回到你的队伍里,等待他的命令。”卡尔的声音有些冷酷。
那个女人却全无畏惧的看着他:“我并不是来找他的,我来找你。”
“我?”卡尔的脸上露出些许讥讽的表情,“你来找我,再一次送给我什么小礼物吗?”
“我为当年的事情道歉。”塞琳娜深深的欠身,“当年我有急需保护的东西,做出不理智的举动,如今我的珍宝已经回到我的身边,我不会再奢望原本并不属于我的东西。”
“但愿你是真的这样想的。”卡尔的声音有些冷淡,让塞琳娜的后背涌起寒意,“毕竟卑劣人的过失不要让那些优秀的人蒙受损失。”
“我也相信您是明智的人,绝不会迁怒。”塞琳娜的声音有一丝颤抖,“如果不是布鲁斯愿意带我们出海,只怕现在我们依然居无定所,颠沛流离。”
“他是个善良的人,但是我并不是。”卡尔的声音依旧冷漠,“如果你是来向我摇尾乞怜,大可不必,毕竟你曾经协助戴安娜战斗,我一向赏罚分明。”
“很惭愧给您留下了这样的印象。”塞琳娜微微叹气,“如果您要定罪我也无可辩驳,只是我也曾接触过那只猫头鹰,我希望能够把这些信息告诉给您。”
卡尔抬手制止了她,“坐下说话吧。”卡尔示意了一下营帐里的椅子,“比起你要告诉我的信息,我之前曾接到汇报,康纳曾经去找过你们。”
塞琳娜面色惊讶的看着他,似乎在思忖他消息的来源,终于她垂下了视线,“我们曾经想要偷渡出海,被他拦下了。”塞琳娜摇了摇头,“除了他,他的身边还有布鲁斯的养子。”
卡尔的瞳孔猛地收缩:“你是说他们是在一起的。”
“是的,非同一般的亲密。”塞琳娜犹豫了一瞬间,“请您宽恕一个母亲的直觉,康纳可能需要一个朋友。”
卡尔沉默着,他的手指抚摸着椅子的扶手,终于,他再次开口:“他们来找你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