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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红场看门大爷 当前章节:15396 字 更新时间:2026-7-8 20:03

“……不!你不能带他走!”

不料伊凡突然扑上来去抢啸天背上的棺材,啸天闪身躲避,和他兜兜转转闹得不可开交。

“别闹了!他活的时候已经够惨了!你放过他吧伊凡·布拉金斯基!”

啸天喘着气反手扶着快掉下来的棺材,狠心瞪了月光下的男人一眼,转身一跃而起飞入夜空,腾云驾雾消失在伊凡的视线里。

“你别走!让我看看他也好!”

“不要走!求你……”

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渐渐消沉在无边黑暗里,却不显得喧闹,反而和寂寥悲苦融为一体。

“你答应过我的,王耀……”

“我六岁的时候,你对我说,契丹有句话叫世上无不散的筵席,虽然世上没有永恒的东西,但你永远都不会离开我……”

“我十岁的时候,你说你只是从下花园去上花园,等我背完十遍九九乘法表你就会回来……

“但……第十遍我至今都还留着……”

“你特别喜欢骗我,每次都骗我你走了,不会再回来了,可最终还是会回来,这一次呢……”

“你说的话还算数吗……王耀……”

……

俄罗斯帝国布拉金斯基王朝第四任沙皇伊凡·费多罗维奇·布拉金斯基终于在流亡八年后于冬宫乔治耶夫斯基大宝座登基。有大臣建议新皇要以最高规格举办登基大典,但被新皇以“曾经举办过一次”为由拒绝了。

登基大典上新皇大赦天下,颁布数十道新令后册封两位哥哥为亲王。就在大臣们准备高呼“陛下仁慈之心”时,新皇又下令将伊利亚亲王压入大牢,收归斯捷潘兵权,勒令即刻启程回国。

继任仪式结束后,新皇突然消失,大臣仆人们都吓坏了,到哪也找不到他,最后还是一个年迈的马车夫提议去问问刚押入大牢的伊利亚亲王。大臣们把刚刚换好囚服的伊利亚请出来,伊利亚听明来意后微微笑了下,整理整理身上的囚服毫不犹豫朝阿芙乐尔宫方向走去。

臣子们疑惑不解,躲在后面接头接耳。

“那不是被诅咒过的废弃宫殿吗?”

“你呀,还是太年轻了,你不知道先帝在世时就把阿芙乐尔宫赏赐给了一个契丹人吗?”

“契丹人?是之前常去摄政……亲王寝宫的那个年轻人吗?”

“是啊!他一直住在阿芙乐尔宫,只不过他的身份鲜有人知罢了。”

“他不会是逼宫那天陛下在大教堂要找的人吧?”

“不然呢?除了他谁还能让冷血的陛下放在心尖尖上?”

整个俄罗斯帝国,没有人不知道阿芙乐尔宫的传奇故事。

阿芙乐尔——布拉金斯基王朝的第一任皇后,也是传说中司掌晨光的女神。她貌美聪明,很有政治手腕,辅佐第一任沙皇瓦西里为俄罗斯开疆扩土,也经营民生,沙皇非常宠爱她,只是好景不长,阿芙乐尔居然鼓动士兵逼宫,篡权夺位。好在沙皇瓦西里贤良英明,深得人心,最终贵族大臣们联合起来勤王,使沙皇保住了皇位。瓦西里即使痛恨阿芙乐尔的背叛,却无法置她于死地,只得把阿芙乐尔流放到远东边疆,两人此生不复相见。

阿芙乐尔宫何其美丽,作为冬宫最高的建筑,面朝南方迎接每一天第一缕朝阳,在初生光辉映衬下色彩无比绚丽,一如那位皇后耀眼的芳华年月,一如瓦西里大帝与她的青春爱恋,甜蜜如子仁酥糖,留给后半辈子回味了数十年。

即使宫室那么华丽,后宫也没有女眷愿意入住其中,尤其是皇后更不愿意,似乎住进去就意味着背叛与篡位。曾经少年时代,伊利亚听说父皇把阿芙乐尔宫赏赐给那个契丹人时,他还和斯捷潘笑了好久——那是座废宫,没人稀罕要,沙皇当做给狗扔骨头一般扔给那个低贱的下人。

曾经伊利亚半分也不信什么阿芙乐尔宫的诅咒,只觉得那些愚昧的女人们太迷信。直到现如今,伊利亚才惊觉,阿芙乐尔皇后的故事似乎真的历史重演了。区别只是他最终还只是个摄政王,没有得到沙皇的名号罢了。

这样胡思乱想着,大臣们来到阿芙乐尔宫的院外,近卫知道他们陛下脾气不好,把闲杂人等拦在外面,只一人押着伊利亚进去寻找新皇。

进入大殿从螺旋楼梯上去,伊利亚不假思索来到寝殿前,看到长长的走廊里挂满了画作。一排排红烛点燃,蜡泪一滴滴落在淡色的地毯上,契丹风格的水墨画裱在画框里挂在深色壁纸上,用这种方式在深宫中也可以聆听俄罗斯自由的天空、土地、河流、森林——

暮色苍茫的黄昏,圣彼得堡上空的苍穹深处升起了第一颗星星,那是一个迟迟不去的暮夏。七月间,丁香花仍在盛开,它那沉甸甸的枝叶挤满了房前的花圃。树叶、丁香和甜甜的奶油气味飘散在阿芙乐尔宫的花园里。

灰暗的金色秋日,凄凉惨淡,西西伯利亚无名小山村的小路上一堆堆枯黄落叶被风卷起。树林、牧场、雾霭中的春风和俄罗斯乡下的破旧小木房,这些小屋都默默无声、孤零零的,如人一般。

除了俄罗斯,也有传说中的契丹,王耀的故乡,西北大漠,每一幅上还题了龙飞凤舞的词注——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这是他的故乡;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这也是他的故乡;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是他回不去的家;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亦是他回不去的家。

“他从来都不说,是因为有你,他想回家,却不能扔下你不管。”伊利亚凝视着从走廊另一头举着烛台走来身披瑰丽皇袍的沙皇,他的弟弟,“可你觉得,这些年他真的快乐吗?”

“谁放你出来的?我才登基几个小时,圣旨就成废纸了吗?”

伊凡皱着眉,对着自己兄弟释放着危险的气息。押送伊利亚的近卫连忙跪地禀报实情,伊凡没那闲心把他怎么样,挥手让他滚了。这时,伊利亚从里衣取出一张长长的牛皮纸递给伊凡:“看你可怜巴巴在这睹物思人,这个给你。”

伊凡将信将疑拿过来一看,满篇龙飞凤舞的汉字,虽然他多少不认识汉字,但显然是王耀的笔迹,他抬起眉睫:“这是什么?”

“王耀给我写的情诗,你看看,多长啊,诗有多长,他就有多爱我啊!”伊利亚笑得无比灿烂,看着对方越发难看的脸色,好像终于赢了一局。

“什么?闭嘴!”伊凡伸手掐住伊利亚的领子,恨不得喷火,“你觉得我会信吗!滚你的吧!你这个阶下囚!”

伊利亚被嘭地推到墙上,撞得脑袋头晕眼花,继续刺激对方:“不信你就看背面啊,王耀怕我看不懂,还为我翻译了一遍呢!”,他故意咬重了“为我”两个词。

伊凡急忙把纸翻过来,一看,什么——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伊凡恨不得把纸撕碎了塞到伊利亚嘴里噎死他!王耀那种人!多看他两眼都要脸红!怎么写这这这种东西!要不是宫里没人会契丹语,伊凡绝对不相信这是王耀写的!

他不信,继续往下看,直到看到——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他简直气得想杀人,跟王耀在一起十几年,王耀也就说什么“我永远不会离开你”,就这还是骗人的,结果跟伊利亚才相处了三年,这就上天当鸟,下地当树都要在一起了?

“你看看,你还不信,哎哟哭了哭了!”

王耀到底爱谁,爱得连命都不要了,伊利亚心里清楚的跟明镜一样,这都是故意气他弟弟的,现在都是阶下囚了,还不能给自己找点乐子吗?伊利亚看着弟弟抽泣的样子,居然有点心疼,刚要说点什么,对方“咦?”了一声。

伊凡问:“你是不是没读完……”

“嗯?”

“你看——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他恨你恨得都没完了。”

“……”

伊凡终于高兴点了,把纸折起来又藏到自己的皇袍里。伊利亚看他要走了,急忙大喊:“他还给我弹过琴呢!你有吗?”

“……”

伊凡又黑了脸,突然他想起什么,诡异地咧开嘴笑了起来,还发出一连串正常人发不出的笑声。伊利亚居然有点害怕,感觉弟弟是被鬼附身了。

“王耀给我撸过,两次,你有吗?”

“……”

所以说,为什么会觉得这小混蛋可怜,一定是火灾中毒后遗症吧!

龙心

——伊凡抱着那个柔软却没有呼吸的人,静坐在床边望着窗外夏令时节洋溢着生气的花园,满目一片姹紫嫣红花团锦簇,这才是最适合王耀的风景,而不是没完没了的苍白冬雪。

华夏的版图渐渐出现在遮天蔽日的云蔼下方,有雄伟的高原、起伏的山岭、广阔的平原、低缓的丘陵,还有四周群山环抱,中间低平的大小盆地。这些形态各异的地形,以山脉为骨架交错分布,南北的黄河与长江像两条缎带点缀在这五颜六色的华夏大地上。

一位穿着玄黑盔甲的少年武士在层层云山雾海与四面八方的气流中腾飞旋转,他的模样生得俊俏,看起来却很奇怪——红色发带高高扎起的高马尾一半头发是黑色,一半是白色,最奇怪的是他背着一台做工粗糙的棺木。

少年乘云驾雾的时刻抽空朝人间大地上看去,谁知原本应该是海晏河清、大好河山的国家已经沉浸在无边无际、没完没了的天灾中了——北方大旱、土地皲裂、河流枯竭,南方洪涝、田地被淹、房屋垮塌,民间大乱,皇室也好不到哪去,四海之内频频出现大凶之兆,譬如日蚀月蚀、天边血月、双月之夜,到最后,连皇帝都一夜之间重病,据说皇帝天天梦见真龙震怒,实在受不了了。

少年看到人间大乱,更加快了飞行速度一个猛子扎进东海,咕嘟咕嘟冒了几个泡,他才眨眨眼看清,原来东海没有比地上好多少,甚至可以说,东海是龙王怒火的直接承受者。

东海本来一直是自由散漫的,海民们也无拘无束,此时无形的威压笼罩在整个海域,海民都不敢出门,哪怕走在路上也悄无声息地,失去了往日的热闹欢乐。少年心道不妙,跌跌撞撞闯入龙宫,就看到满地狼籍,身穿墨绿长袍的墨发青年正在大殿里砸东西撒气。

“喂,敖夏!你也是这么老的人了,别欺负你这些无辜的虾兵蟹将了!”

少年无奈地伸手拉住青年的手腕,青年有点魔怔似的,扭过头来,反应了半天,惊呼:“啸天?”

少年露出小犬牙嘿嘿干笑两声,一下子发现了敖夏两眼通红,疲惫憔悴的神态,想说点轻松的话:“我可是一回来没去我亲戚那儿,就直接来你这儿了。”

敖夏瞄了他一眼:“也得哮天犬想得起来你是他哪个出了五服的晚辈。”

啸天无奈地耸耸肩,把背上的棺材取下来轻轻发在地毯上,说起正事:“都好好地带回来了,我施了个保鲜的法术,棺椁一起开就会失效。”,他又从衣襟里取出一个荷包递过去:“这是三魂七魄。”

敖夏点点头,显然心里有数,他招呼啸天坐下来,虾兵蟹将显然对来人解救东海生灵很是感激佩服,递上来茶水吃食给他。啸天跟着自己那位不省心的小主子在外邦吃糠咽菜久了,有点受宠若惊,道着谢一并收下,清清嗓子,徐徐道来敖夏放在心尖尖上的小弟子的惨死过程。

以为自己好不容易有一条生路了的虾兵蟹将们又眼见着龙王大人的脸一度一度地变黑,黑得都要把整个龙宫吞进去,所有人互视一眼腿肚子开始发抖。啸天也是怕敖夏听得太伤心,又发疯把华夏子民害得民不聊生,所以只是简单阐述,都没敢说细节,然后斟酌了一下,小声问:“你……打算怎么办?”

仙界有的是起死回生的法术能活死人,肉白骨,况且王耀的情况不算太糟,肉体完好,三魂七魄也具在,只是……

“你要想好,不管哪一种法子,改命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敖夏闻言苦笑了一下,丝毫不在意:“只要能换他,就是我这整片东海、我这条命,都随便拿。”

啸天沉默了很久,他在仙界算个年轻的小仙,看遍了那些大仙们无欲无求,薄情寡义的性子,还从来没见过像敖夏这么有烟火气重情义的。

“……那倒不至于,谁敢要您的命啊。”啸天顿了顿,“只是……他这个肉体战损得厉害,还得找个仙医修补。”

“不用了,我去找女娲娘娘给他重塑一个。”敖夏说罢,摆摆手就往外走。

啸天:“???”

他是真的不太懂这些大仙的脑回路,女娲娘娘是随便呼啦喝去的吗?

他突然慌忙地追上去,大叫着:“那原来的这个肉身怎么办?下葬吗?”

敖夏都走到门口了,一听又皱起眉,半晌他的眉眼突然舒展开:“那个罗刹国皇帝不是想要吗?你拿去给他吧,省得又惦记我家耀耀,日后耀耀复活了,也正好断了回去的心思。”

“……”

高啊!啸天不敢去想是什么力量让高冷的龙王变得像个心机神,摸了把汗跟着上仙界了。

虽然龙族和仙界来往不多,但毕竟是镇守一方的领主,女娲娘娘又很善良,她大袖子一挥就问敖夏:“你想定制个什么材料的?”

啸天感觉她像是在问“你想要定制什么口味的糕点”一样随意。

敖夏问:“有什么材料?”

娲皇宫里摆满了各种尺寸男女老少的娃娃,本应该很高冷莫测的女娲娘娘兴致勃勃地领敖夏观赏自己的作品,一边讲解:“这一间是最低级的泥塑的,和凡人一样,你也看到了泥塑的质量有多差,说坏就坏,修补起来也很麻烦……”

“这一排是太岁做的,再塑能力很强,可以自疗,长生不老,属于中等的材料。”

“还有一种,你们都知道,就是莲花,像小哪吒那样,只不过若是用了莲花,也就跟佛家结下了不解之缘……”

啸天又看到了敖夏的脸越变越黑,自从王耀死了,敖夏的脸色恐怕没好过多久。最后敖夏表示自己回去好好想想,告辞了女娲娘娘回龙宫,啸天被打发去罗刹国一趟送王耀的身体,敖夏还特意给王耀的身体施了个不腐不朽的法术,又用圣木和奇花异草打造了一座精致的棺材,立志让自家宝贝死了也要住得很好。

啸天对他这个意味不明的行为也是很无奈,只好去送快递。他是在凌晨来到王耀曾经的住所阿芙乐尔宫的,他偷偷摸摸潜入寝殿,一进入便看见伊凡默默坐在窗前,什么也不做,也不睡,不知道在想什么,神情麻木恍惚。

伊凡听到动静,一抬头啸天已经在他面前了。

“啸天?”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啸天把背上的棺材取下来轻轻放下,语气冷漠:“王耀的师父答应了,可以把尸体还给你,上面施了华夏的防腐的法术。”,说罢他没有多看伊凡的表情,身影一晃消失在昏暗的房间里。

啸天万万没想到的是,等他再次回到东海,又是一片混乱。当他看见龙宫前跑来跑去乱作一团的仙官和仙医时,心中一惊,暗道不好,难道是王耀的三魂七魄出问题了?

他着急忙慌拨开人群冲进去,一路冲到敖夏的寝殿,一推开门就闻见浓重的一股血腥味,他看到敖夏的模样时,几个月前王耀浑身浴血的惨烈场景不由自主又在脑海里炸开。

“你这是做什么!不想活了吗?!”

啸天扑过去要把敖夏手里的匕首夺走,敖夏却攥得紧紧的,语气不善:“让开,别碍事!”

这时,一个在东海德高望重的老神龟在旁边哀嚎起来:“诶哟喂!小仙官!你快劝劝陛下吧!”

“到底怎么回事!”

“陛下要用自己的身体当做给王公子重塑肉体的材料!”

啸天像听到一个笑话,难以理解地望向敖夏严肃又痛苦的那张脸:“你没病吧你!明明有那么多材料可以做,那个太岁就很好啊,对于一个凡人来说已经够了!”

“不行,太岁有治愈和长生不老的功效,很多上古妖兽会以太岁为食。”

“那就随便什么桃花莲花的也好啊!”啸天大叫起来。

敖夏没有理会他,他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张很大的圣木的树皮,上面有几只琉璃盏,他笑着用右手把左臂剖开,让血流在第一只琉璃盏里,然后将整条手臂剁下来,像欧罗巴人切割一块牛排一样,精细地把筋、骨和肉分开,放到不同的琉璃盏里,最后,他又眼睛都不眨地将匕首插进左胸口几寸,旋转了一下,以一个技巧极高的角度挖出一团还在跳动的布满血管的肉团——龙心。

啸天看完这全过程,颤抖着咽了咽口水,在场所有老臣的神情迥异,难以言说,敖夏一直死死咬着嘴唇,哪怕苍白的脸上往下不断滴着汗水,浑身衣裳被汗浸透,也没发出过什么声音。最后,敖夏虚弱地嘱咐啸天把这些材料送到娲皇宫去,就疲惫地闭上眼睛睡着了。老神龟又哭丧似的哀嚎了几嗓子,把在殿外待命的仙医全叫进来给敖夏疗伤。

啸天虽然心里暗骂这师徒俩都是活脱脱的疯子,还是丝毫不敢怠慢地将圣木的树皮裹起来,把材料送到娲皇宫了,女娲娘娘见了,饶有兴趣地勾勾嘴角:“制作龙身?还真没怎么试过——龙这个种族,孤僻又骄傲,愿意舍身为人的少之又少。”

然而,制作肉身听起来简单,却是个漫长的过程,需静置吸取天地灵气,等把魂魄引渡进新的身体后,还要等待二者融合,最最重要的是,由于敖夏给的材料太少,制作出来新的身体只能是个孩童的。

这还是敖夏和一群要撞柱死谏的老臣妥协后的办法,原本敖夏恨不得把俩胳膊俩腿都剁了来着,反正他还能长出来,但是老臣们实在看不下去,后来敖夏一听材料不够做出来就是小孩身体,立刻诡异地笑了起来,大家差点以为他彻底疯魔了,就要叫大仙来看看。

“我觉得王耀原来那个身体,缝缝补补还能用,你干嘛这么一通折腾。”啸天走之前忍不住刨根问底一下。

敖夏挖了半个心脏,元气大伤,躺在床上要死不活,但看起来心情甚好:“从今以后,耀耀就彻底是我的人了,甚至有半颗心脏都是我的,你觉得,他还会像以前那样乱跑吗?”

啸天打了个寒战,脑海里又开始自动播放伊凡曾经率军杀到冬宫后门的场景。当时他经过几天几夜不眠不休的厮杀,战甲破损,浑身上下几处狰狞的剑伤,灰头土脸,眼里依旧闪耀着让人着魔的紫罗兰色光芒,他低低地笑着,笑得渗人,散发着千年不化近乎死亡般的冰雪气息。

“你说,如果真的是他心甘情愿跟伊利亚走的,我该拿他怎么办好?”

啸天那时没有作声,他明白伊凡并不是真的想向谁索取一个答案,只是说给自己听罢了。

“如果他真的背叛了我,那我只能把他关起来,锁在我身边,拔光他的爪牙,让他哪都不能去,谁也不敢想。”伊凡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下,睁开眼,苦楚而又哀伤道,“我受够了,没有他的日子,我再也无法忍受了……”

他还说——“我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让他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什么……不是什么权利金钱、天下苍生!只有他……只有他啊……”

啸天把那个画面从眼前甩开,阴沉沉地抬头,问敖夏:“王耀复活了,还会有之前的记忆吗?”

敖夏笑道:“当然,那些我陪他长大的记忆如此珍贵,我怎么舍得他忘掉。”

“可是也会有他陪那个孩子长大的记忆,两份都在,他岂不是会活得很痛苦。”

敖夏顿了一下,硬撑着说:“只要我陪着他再长大一次,那些无关紧要的都会渐渐淡去。”

啸天却不这么认为,无关紧要吗?若是那么容易淡去、那么容易放下,王耀又怎会心甘情愿潜伏在敌人榻侧三年,将一切计算到周密得可怕,甚至连自己的命都当做可以牺牲必需的筹码算了进去。可当王耀睡了漫长的一觉醒来之后,发现自己的筋、骨、血、肉,甚至心脏都是敖夏给的的那一刻,他该怎么办?他只能怎么办?

敖夏,算计得真是太高明了。

啸天离开东海回到仙界,他遥望着苍茫大地,遥望波光粼粼深邃幽暗的大海,叹息着摇了摇头。也许这一切错在了最开始。他突然明白了天道神罚的道理,修仙之人本就不该干涉红尘世间的事情,如果不是王耀从新圣女修道院的大火中救下那个孩子,一切都不会开始,也不会愈加纠缠不清,难舍难分。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华夏恢复了海晏河清的景象,站在东海边时常有幸能看到真龙出海的壮丽景观,那是一条巨大的墨绿近乎黑色的龙,上面总是坐着一个七八岁大的小孩,小孩粉雕玉琢,穿着正红色的小褂子,已经蓄起了长发,他总是不老实,骑在青龙巨大结实的黑玉一般闪闪发光的角上,还要做一些危险的高难度动作。

东海子民还为这个小孩的身世编造了不少后来拿去写奇闻异志的传说。直到那一年的盛夏,东海和天庭许多神仙都收到了来自龙宫的立储大典的请帖。

啸天得知此事慌慌张张又跑去见敖夏,一时顾不得什么身份差异和礼仪,破口大骂:“你这是在用自己的爱绑架王耀!你怎么可以这么自私!你有没有问过他的意愿!他应该生活在他的故乡,在大漠里、草原上纵马欢驰,而不是被你拘在这里,当什么狗屁龙太子!”

敖夏背着手正站在宗庙前,头都不转,冷冷道:“我给过他自由的机会,那条命他已经用过了。而这条命——是、我、的,所以我怎么做都不为过。”

啸天听完气得不想和他理论,又去太子东宫找王耀。

小小的孩子都还看不出男女之别,因为调皮总是散乱着乌黑的长发,额头上、脖子上、手脚腕上都挂满了各种珠玉宝石,这些东西在他身上不显得庸俗,反而还不如那一对闪耀的金色眸子灵动,此时王耀正笨拙地爬上两米高的书柜,张开短短的小胳膊要往下跳。

“公子!”啸天大叫一声扑过去要接住他。

可是啸天还是慢了一步,王耀像一个毛球一样顺着一个抛物线的角度掉到了地上,咕噜咕噜滚了一圈,站起来咬着嘴唇揉了揉小屁股。

“就算不想当龙太子,也不至于寻死吧你!”啸天连忙蹲下给王耀揉了揉那藕节一般粉嫩的小胳膊小腿。

王耀很生气地把他推开:“我虽然身体变小了,你可别真把我当小孩啊!”他顿了顿,补充,“而且,我没有要寻死……”

“那你……”

“我在学化形!”

啸天闻言,静默了很久,噗嗤笑出声:“人家学化形,都是从龙化成人,你倒好,反过来哈哈哈哈哈哈!”

“嘘……”王耀伸出手踮脚捂住啸天的嘴,“别叫我师父听见。”

啸天的笑声戛然而止,他低声问:“你不会想……”

王耀抿着嘴唇,抱着胳膊,小小一个人看起来格外可爱,没有一丝严肃的感觉,他用奶乎乎的嗓音缓缓道:“我就是想看看他……现在过得好不好……”

啸天也实在帮不了他,忍住了想摸摸小孩脑袋的冲动,和王耀告别了。临走前,他犹豫一番,提醒道:“等你龙太子的身份正式祭告宗庙和天地,你可就今生今世再也无法离开华夏的土地了。”

王耀愣了一下追问:“那……师父当年?”

“你小时候总嚷嚷着要去看华夏以外的天地,他被你缠得没有办法,为了陪你去,分出三魂七魄中的一魂,……就算是神仙,魂魄离体太久也必伤及元气,你们却一走就是整整五年……”

……

而与此同时,穿越漫长的路途,在遥远的俄罗斯帝国,圣彼得堡的夏宫正在筹办一场全国空前绝后、无与伦比盛大的典礼——沙皇的婚礼。

沙皇伊凡下令在夏宫举办婚礼,夏宫是沙皇的郊外离宫,坐落在芬兰湾南岸的森林中,建筑豪华壮丽。夏宫又分为上花园和下花园,大宫殿位于上花园,内外装饰华丽,两翼均有镀金穹顶,宫殿内有庆典厅堂、礼宴厅堂和皇家宫室;下花园占地面积广阔,有一百五十个千变万化的喷泉。倘若是第一次走进夏宫,会让人不由得迷失在这个美丽得不现实的童话世界里。

最离奇的是,没有人知道沙皇要娶谁,也没有人见过这未来的皇后。只是沙皇性格阴晴不定、暴虐乖张,当初和沙皇一起征战过的昔日的近卫军大将都熟知他的脾气,在军事政事上可以质疑他,和他商量,但个人生活却是他一块动不得的逆鳞。

昔日拥护伊利亚的老臣都被流放三千里,新的内阁通通由有从龙之功的亲信组成。仿佛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力量能阻止年轻的帝王迎娶心爱的人——除了阴阳之隔。

伊凡特地派遣一个四十人的骑士团远去曾经的村庄将那个慈祥善良的索菲亚婆婆接来圣彼得堡。前去迎接索菲亚的宫人一边扶着老人家往制衣坊走去,一边笑着说:“老婆婆,沙皇陛下邀请您为我们未来的皇后殿下制作礼服。”

索菲亚婆婆佝偻着瘦弱的身躯,笑得弯起了眼睛,缓慢地摇摇头,含糊不清道:“我老啦,眼睛花了,手也抖得不成样子了,做不了啦……”

“索尼娅奶奶……”

一个熟悉的年轻的声音出现。

一众骑士和宫人齐刷刷地跪地行礼:“陛下日安。”

索菲亚婆婆颤抖着抬起头,面前盛装华服的少年走近了一些,任由老人粗糙得像树皮的手抚摸他的脸颊。

“我的万尼亚……是你……你还活着!”

众人为这个大胆的逾矩的动作倒吸一口凉气,不料那个冷血得像个小恶魔的少年拥抱了来自西伯利亚民间的老人,他忍耐着心中万般情绪,逼着自己挤出一个笑容:“索尼娅奶奶,我要和他结婚了,请您为他做一件这个世界上最漂亮的婚纱吧。”

“是……夏姑娘吗?”索菲亚年纪大了,说话都颤颤巍巍。

“是,这是契丹裁缝给的图纸,您看看,会做吗?”

伊凡直起身子,抬抬下巴,一个仆人呈上一个银盘,上面放着一沓宣纸,就像王耀曾经用的那种特殊质感的纸一样,薄如蚕翼。

“老身尽力。”

伊凡点头,扶着她到制衣坊里坐下来,索菲亚婆婆总是一片灰霾的眼睛突然亮了,她轻轻笑起来,弓着腰去抚摸那些金丝银线、上好的布料和珍珠宝石,甚至还有许多许多她做梦都想不到的东方丝绸。

俄罗斯帝国官方历来都很少和契丹通商,这么多丝绸都是经过西欧几个国家倒卖来的,价格已经比最开始贵上了几千倍。

“你们会幸福的,就像……我年轻的时候见过的帝后一样。”

索菲亚婆婆又沉浸在了少女时代美好的惊鸿一瞥里——至高无上的沙皇单膝跪地一手握住洁白小巧的玉足,为他即将迎娶的娇妻穿上镶满钻石的高跟鞋,风华绝代的美人低头看着深爱的丈夫笑得幸福而满足,仿佛人生定格在了最绚丽最完美的一刻。

“我们会比他们更幸福。”

伊凡眼里泛起涟漪,蒙上雾气,他还是固执地这样回应。只怪他自小就深深陷在母亲被父亲害死的阴影里,最讨厌听人说父母年少时有多恩爱,最烦看父亲一往情深后悔万分的模样,他从情窦初开懂得爱情的那一刻,就暗暗发誓一定不能走布拉金斯基家族的老路,一定要守护好自己的爱人。可到了最后,还是难逃这个家族诅咒一般的怪圈。

以往就极尽华丽的夏宫为了这场帝王的婚礼被装点得更加奢华辉煌,给人一种生命高高坠落前最后的狂欢的错觉。唯独有一件怪异的事无人敢去置喙——大婚当天,沙皇以国家最高规格的圣驾拉了一副华美的棺材,一直拉进了庆典礼堂侧门后的换衣室。

婚礼开始前的几个小时,正是晗光初现,天将明时刻,所有伺候换衣的仆人都被禀退。没有人知道,在这么吉利喜庆的日子里,大婚当前,向来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沙皇用一种没有人想象得出来的温柔轻轻打开了一台棺材,将里面安详躺着的黑发素衣的契丹青年抱出来,像放一只千金不换的脆弱花瓶那样放在叠加了五层鹅绒褥子的床上。接着他又从衣柜里取出一件汉式华服,当真是绣罗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银麒麟,风吹仙袂飘飘举,犹似霓裳羽衣舞。

伊凡捧着那件三四十斤重的礼服,喃喃自语:“对不起,我爱你。”

他按照那个契丹裁缝指导过的方法为一动不动的尸体穿好华服,系好紫金佩带,亲手梳理乌黑顺滑的长发,将结合了俄罗斯风格与汉家风格的凤冠为爱人戴好。伊凡端详了自己的皇后良久,开心地笑起来——他完成了自儿时萌生,至死都秘而不宣的梦想;他满足了一种病态的快乐。

因为他知道倘若这人活着,恐怕是宁死不屈的——王耀对他自始至终都是抱着师长和哥哥的疼爱,伊凡比谁都清楚这一点。哪怕王耀在这个糟糕的国家生活了十多年,也总是骄傲自持而不自知的,他有着泱泱大国天朝上国的风骨。虽然王耀待人接物不自傲,但伊凡觉得,自己是配不上王耀的。只有王耀死了,才能这样任他摆弄,说不出反对的话,做不出挣扎的举动。人世间悲哀的事有很多,其中一个就是注定得不到回应的爱恋。

伊凡抱着那个柔软却没有呼吸的人,静坐在床边望着窗外夏令时节洋溢着生气的花园,满目一片姹紫嫣红花团锦簇,这才是最适合王耀的风景,而不是没完没了的苍白冬雪。

有时候午夜梦回惊醒后,伊凡甚至惶恐地想——王耀这个人真实地出现过吗?伊凡对王耀的身世,对王耀的国家一无所知,像拥有过一个泡沫般的美梦,一戳就破,看不透寻不着,难以言说。或许,王耀还愿意以这样的方式陪伴着他,已经最大的让步了。

庆典礼堂的钟声敲响,良辰吉时已到,外面奏响了柴可夫斯基的幻想序曲《罗密欧与朱丽叶》,传统乐器古斯里古多克、杜德卡、索别尔、罗格合奏,色彩阴暗忧郁,仿佛宗教音乐中的圣咏,给人沉闷压抑之感。

伊凡低头深吻着他的爱人,恨不得溺死在这一刻的缠绵缱绻里。

这时,交响乐进行到了一个最紧张的戏剧性时刻,疾快的速度、痉挛般的切分节奏、强烈的力度、极不协调的和声等表现手段让人联想到刀光剑影般激烈的械斗和厮杀、那血海深仇的世代积怨。

绵长窒息的一吻结束,伊凡将王耀的尸体放回棺材里,打开了换衣间的门。

交响乐团的乐声一下子被放大,木管在高音部以八度呈示,旋律甜美如歌,温馨而宁静,如泣如诉,这是对美好爱情的无尚向往,对甜蜜生活的无比憧憬。

那天之后,全圣彼得堡都知道了,沙皇大婚,现场没有众人期待神思已久的斯拉夫娇娃,只有一个阴森森的不合时宜的棺材停在新娘应该出现的位置上,本来主持婚礼的大牧首基里尔二世当场和他翻脸。

矛盾爆发的那一刻,交响乐团演奏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也到达了情绪激昂,冲突激烈的白热化境地。

基里尔不顾一切二世甩手走人后,孤独的帝王站在偌大的金碧辉煌的礼堂中央,音乐渐渐平息下来。虽然没了司仪,但伊凡还是自顾自的,在来宾们恐惧的眼神中,在第二个奏鸣曲的b小调明朗起来的韵律中把婚礼进行完了。

最终,爱情主题的音乐碎片已变成泣不成声,凄凉惨淡的音调,正如《罗密欧与朱丽叶》这个故事里,男女主人公的逝去注定了爱情彻底毁灭的悲剧结局。

娜塔莉亚

——我为兔子和小熊幻想了很多个幸福快乐的结局,我以为只要小熊长大了,不需要被兔子保护了,一切就会好起来;我以为小熊长大了,就可以把兔子叼回自己的窝里去,但我不知道,其实兔子并不快乐……因为,小熊的生命里只有兔子,但兔子有许许多多的家人朋友等着它回家

新皇的官员里无人不知,当年正是基里尔二世这个皇储党募兵筹军,帮助伊凡重归朝堂,是当今当之无愧的元老。

基里尔二世也是不折不扣的一个保守主义,前阵子他就因为皇后的身份问题和伊凡吵了一架,伊凡这么阴鸷的一个人硬是沉着脸,没有当场问罪,但也没说话,就挥挥手让他滚了。

大臣们都聚在一起,边赌博边八卦:“可怜的老腐朽,今天可被咱们的沙皇陛下吓坏了!没想到他自己一手扶持起来的小孩这么离经叛道哈哈哈!”

其他官员似乎对那个诡异的婚礼心有余悸:“老实说,我也吓坏了,陛下怎么能……娶一个死人当皇后?!”

又有人思路清奇:“死人好啊,省得跟先帝那三个女人一样,为了争宠闹得不得安宁,乌烟瘴气。”

“哈哈哈是啊!死人好啊!连皇嗣都生不出来,我看呀,这个王朝也快了……”

快什么了,他不说,大家心里都有数。

“嘘,可不敢说了!咱们呀,本来就是一帮土匪泥腿子,有今天没明天的,亏了跟对了人,混到这个位置上,有一天逍遥日子是一天吧!”

……

结束繁文冗节的婚礼就是下午了,回到寝宫更是月上云霄,星河灿烂的时刻,万家灯火灭,原本就冷清的宫里寂静得不真实。伊凡把王耀从他的“小窝”里抱到床上,明知道他不会冷还是给他盖好被子,把脑袋埋在王耀胸口细细嗅着,希望能闻到曾经那令他总是无比安心的,甚是怀念的皂角粉味,但始终没有闻到。他委屈地咬了咬嘴唇,问:“耀耀,今天我们结婚了,你开心吗?”

小孩模样的王耀的魂魄飘进寝宫的那一刻,听到的就是这句话,他吓得差点以一个魂魄的形态崴了脚。

“耀耀,现在是我们的新婚夜,我们来圆房吧!”

王耀的魂魄化作一道闪电冲到那张巨大的床上,横在他的尸体和伊凡中间,恨不得锤爆伊凡的脑壳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伊凡阴森森地笑了起来,看上去比尸体还可怕:“耀耀,你不吭声就是答应了哦。”

王耀的魂魄誓死要维护自己的清白,用软糯糯的嗓音大叫:“滚啊啊啊啊——”

但伊凡根本听不到,已经把王耀尸体的礼服轻手轻脚脱下来了。王耀刚复活,法力微弱,只分离出一魂,不能和阳间有任何接触,只能眼睁睁看着。

“王耀,你知道吗?我真的是……想你想疯了……”

伊凡突然开口,语气颤抖得不成样子,他深呼吸一口气,把那具尸体的手攥在手心,像是怕谁抢走似的用力。王耀一惊,退后两步想靠在门上,突然想起自己是个魂魄,一下子就从门后穿过去了。

“……我居然都出现了幻觉,还以为你舍不得我,回来看我了……”

伊凡另一只手放在尸体胸口那曾经千疮百孔的伤疤上。

“不过,这世界太黑暗,你太明亮,还是走得越远越好,你应该到光明的世界去,在这里,你只会像一个靶子,所有的黑暗都争先恐后想要吞噬你。”

青年的身上只穿着一件白纱睡衣,以一种很没有安全感的姿态蜷缩在相对身材单薄的尸体旁边,自言自语。

“王耀,如果你的灵魂真的在看的话,我给你讲个睡前故事吧:一只兔子捡到了一只刚出生就被抛弃的小熊,它把小熊拖回窝里想要养活,但是它不会捕猎,只能给小熊吃草。当小熊身边只有兔子的时候,它听从着兔子的教导,但小熊长大了,兔子窝容不下它了,它只好走出去,碰到自己的同类,它注定是要吃肉的。它的同类可没有兔子那么善良,它们趁小熊不在,把兔子杀死,肚子剖开,把它的内脏和肉都吃得干干净净,血也吸干,当小熊捕猎完回到它和兔子的窝前,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结局。”

“别的兔子路过,看到满嘴是血的小熊和一张鲜红的兔子皮,害怕地四散而去,它们笑话兔子,说我们族里出了个怪兔子,非要养什么熊,现在可好,养大了一翻脸就把它吃了。小熊无法辩解,不能再生活在这里,它也无法面对自己的同类,它在森林里流浪,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家在哪里,是该吃草还是吃肉……”

故事似乎是讲完了,伊凡静默一会儿,阴森森地轻笑起来:“习惯了你给我讲故事才能睡好,在教会学校那几年,我只好讲故事给自己听……我为兔子和小熊幻想了很多个幸福快乐的结局,我以为只要小熊长大了,不需要被兔子保护了,一切就会好起来;我以为小熊长大了,就可以把兔子叼回自己的窝里去,但我不知道,其实兔子并不快乐……因为,小熊的生命里只有兔子,但兔子有许许多多的家人朋友等着它回家……”

黑发黑眸的魂魄影影绰绰浮现在门口,像是要消失,又总是不消失,他情难自禁地走到床边,看着银色月光下的那个人,他总是浅色的,要和月色融为一体离开人间似的,身上淡淡的气息像一遇温暖便会融化蒸发的冬雪一般。

伊凡隐忍地红着眼睛努力往那具尸体的怀里钻,想听那人一句抚慰的回应,又把脸颊贴在尸体的胸膛上想再感受一次那种永世难忘的温暖,像极了无助的小兽。大概,滴血大教堂的混战中熄灭的并不是王耀生命的火种,而是伊凡的火种。那是他生命中唯一的光,灵魂深处的圣火,既是光,也是热。

“王耀,不要走,你要走就把我也带走吧。”

王耀感到胸腔梗塞,气管闷堵,无法再看下去,他纵身飘浮到打开的窗边,想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让人窒息的地方。可是他耳边一切蝉鸣鸟叫和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消失了,只剩下背后含糊不清的声音被放大,叩击着他心脏最柔软最脆弱的一部分。

“你给我看了这世上所有好的善良的美丽的,然后就撒手把我扔进了坏的邪恶的丑陋的泥潭沼泽里……”

一刹那间,万般苦涩在胸腔里炸开,像是腐蚀性的液体挥洒在心里,五味杂陈。王耀狠狠心飘到窗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世上有的相遇是为了相守,有的相遇却是为了分离。任何人的一辈子都是孤零零地来到世上,享受一场喧闹的盛典,花开花败,再独自退场。

……

华夏东海,无比盛大的册封典礼即将开始,海边生活的子民被赐予神圣的祝福,今年一年都将有好收成,吉祥如意。整片大海都在沸腾,金色红色的锦鲤徜徉在龙宫内外递送请帖和礼物,天上覆盖着遮天蔽日的五彩祥云,仙家各门的代表都来庆贺龙王立了太子。

敖夏很满意王耀顺从地走完了整个繁杂的仪式,等到忙碌的一整天过去,宾客散尽,夜幕降临,世界沉寂下来,连海岸上渔民星星点点的灯火也灭下去,海里更是一片浓稠的漆黑,敖夏摇身一变化为巨大的龙形,把沉默的小孩用尾巴卷到自己背上,像一发箭矢嗖地破开威压重重的海水飞了出去。

伴随着激烈的水花声,重力一下子减轻,耳边哗啦啦的噪音消失,他们钻出海面,腾飞在空中,借着明亮的月光,可以看到巨大的青龙在海面上映射的倒影,也是那样巨大,凡人一眼看不到头尾。

这就是茫茫大海的主人。

“想回家很久了吧,师父带你去看。”

就是这样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如同一块重石头压在王耀心上。

敖夏开了结界,让自己的小太子不至于被猎风刮走。夜里的风景看不真切,王耀索性闭上眼睛,手底下紧紧抓着师父巨大的龙角,那种熟悉的触感让他似乎回到了十几年前。

“金城郡到了。”

敖夏温柔道,嘭一下变回人身,伸出双手把小孩稳稳接住,缓缓落在地上,衣袂飘飘,墨发翻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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