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九龙观去哪了?”
王耀扫视一眼,只看到了一片荒凉,儿时记忆里的万家灯火都不见了,彩色鹅卵石的蜿蜒曲折的小道,和伫立在两旁半绿半黄的银杏树通通都没了,童年那不怎么繁华却极其富有烟火气人情味的小镇像是遭遇了什么恐怖的天灾,只剩下断壁残垣,茅草瓦片。
“在前面。”
敖夏把王耀护在怀里,拉着他摸黑往前走,一直走到看见那副高高挂起的忆海深处的牌匾,上面书写的不是什么苍劲有力的名家书法,而是歪歪扭扭的稚嫩孩儿体。
原本九龙观的牌匾是敖夏自己写的,后来王耀长到三岁学写字,会写了自己名字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学“九龙观”三个字,练成之后,敖夏拿去便找漆匠和木匠做成了新的牌匾,挂在了观门口,一挂二十余年。王耀长大些后看着觉着怪丢人,说了好多次让敖夏换了,可敖夏总是搪塞过去不愿意换,说是什么大家都看惯了,突然换了说不定老香客见了认不出来。
王耀伸手抓住青面獠牙的吊环,推门走进去,地上砖瓦间都长满了荒草,房前屋后冷气袭人,窗棂上落了二指后的灰。
“怎么……我们走了,观里就没人管了吗?”
王耀打开他儿时住所的那扇门,被落了一头的灰,他剧烈咳嗽起来,敖夏给他拍拍背,王耀走进去闻到一股陈旧的霉味儿,打了几个喷嚏,一下子看见了小床上放着的玩具——一只青龙模样的布偶。
大概是王耀五岁的时候,一个姓陈的老香客带着儿子来观里,陈家小儿向王耀炫耀自己的剪纸龙,还故意在墙边照出影子给王耀展示他的龙是如何腾云驾雾。本来是很简陋幼稚的把戏,但小孩儿就是喜欢,陈家大人带着儿子走了后,王耀就扒着敖夏的大腿蹭着鼻涕眼泪喊:“我也要小龙!要比他那个大!比他那个漂亮!”
敖夏那时候还没想过在小孩儿面前现出原形的打算,只好很无奈地一针一线照着自己原型的模样拿云锦和鹅绒缝了一个布偶,没想到王耀喜欢得不得了,天天抱出去给镇上孩子显摆,最后惹得几个没人管的小地痞跟他抢,王耀为了保护他的小龙,被揍得鼻青脸肿。敖夏找到王耀后哭笑不得:“要是有人跟你抢师父,耀耀会怎么办?”
“不可以!耀耀要永远和师父在一起!”
小小的孩子踮着脚抱着敖夏的腰,手里抓着小青龙的角,软软地信念坚定地许诺:“师父和我,和小龙,我们永远在一起!”
“哈哈,男子汉说话要算数哦。”
“当然!”
记忆到此戛然而止,敖夏依旧是那副几百年几千年岿然不动的冷清模样,他背着手站在老旧的红木门前,让出一道月光照进来,细小的粉尘飘浮在空中。
“走吧,耀耀。”
虽然眼前的王耀看上去和记忆里那个无比粘人的小孩没什么差别,但敖夏知道王耀的心境已经大不相同了,他承认他在这个日子带王耀过来是有目的的,他想把王耀埋藏太深的回忆勾出来,覆盖住那些在罗刹国的记忆。
王耀熟练地爬上巨龙的脑袋,他们朝与来时相反的方向飞去,沐浴在和煦细风中,王耀心中却不得安宁,他想问金城郡怎么会变成那样,但他预感敖夏似乎不会说真话。不知是什么冥冥之中的第六感促使着王耀,他忍不住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那大片大片的断壁残垣一瞬间坍塌成了乌黑的齑粉,就像香炉里的灰烬、中元节烧尽的纸钱,给人一种死亡而空寂的绝望感,纷纷扬扬被风卷起来飞向无垠星空,最终,粉末吹尽,那片大地上留下的连残存的废墟都没有,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漠黄沙,就好像这里从来没有存在过一个活生生的小镇。
回到东海后,大概是因为王耀已经被立为太子安了敖夏的心,敖夏没有再安排虾兵蟹将监视他,王耀用传音术叫来啸天,讲了那夜金城郡的怪状。
啸天听完脸色很不好,思索一番,缓缓道:“我没记错的话,你说的那个金城郡在十八年前就因为黄河干旱三年,整整八万人一半饿死一半逃荒,最终变成了一座死城,后来没日没夜的风沙彻底掩埋了旧城,金城郡就消失了。”
王耀大惊:“你说十八年前?那不就是我和师父离开华夏的那一年?可是我的记忆里从来没有什么天下大旱……金城郡一直都风调雨顺……”
啸天点点头:“是,所以我怀疑,从金城郡遭遇天灾之后,你就不再生活在真实的金城郡,而是生活在敖夏如化臻境的幻境里了……”
“什么?你的意思是有这样的法术可以虚构一个世界,虚构里面的人物,还能让真实的人生活下去?”
“对,但是一般这种法术只能困住几个人几天的时间,而且场景里的风景和建筑都比较简单……”啸天顿了顿,眉头紧皱起来,饶有兴趣,“像你说的话,从大旱饥荒人民逃荒开始,在那住了三年都没有发现什么不对,那就说明敖夏维持这个庞大的幻境三年,还在里面幻化了能让你感觉有血有肉,性格各异的八万人,幻化了真实的草木房屋,山川河流……”
听了这番话,王耀只觉得宛如晴空霹雳落下,他双手都在发抖,硬撑着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深呼吸了一口气。任谁如果突然听人说,你生活了三年的地方是个假的,恐怕都会怀疑人生。
“那我昨天看到的……是怎么回事?”
啸天抿抿嘴,解释道:“恐怕是你留在俄罗斯后,敖夏依然想把这个家为你留下来,随时等你回家,但是因为……有点心灰意冷,总之就是心情比较绝望痛苦,以至于他的幻境里也变得寸草不生,荒凉漆黑,死气沉沉……”
王耀又低下头抱着茶杯,杯盖和杯子发出叮叮咚咚碰撞的声音,他接着说:“即使这样,他依然把这个幻境留着……他实现了诺言,让我看到了家。”
少年苦笑一下,露出小犬牙,他摸着王耀的小脑袋,“他呀,誓死这辈子要把你拘在东海了,否则也不会在带你看了一眼后,就把苦心经营十八年的庞大幻境彻底销毁……他没有留给你后路,也没有留给自己后路啊……”
原来,那些春暖花开,和风细雨,那些暑去寒来,朝朝暮暮,那些万家灯火,家常茶饭……都是敖夏为他一砖一瓦,一花一草搭建出来的至臻幻境,那些对他言笑晏晏的乡里乡亲,虔诚的香客居士,疼爱他的师兄师姐,金城八万人,通通是敖夏一人,是他三魂七魄抽丝剥茧幻化的千丝万缕。
王耀咬着嘴唇,直到鲜血流出来都不曾察觉……他任性的一句话,让那人多么心寒,以假乱真的幻境才会颓败破落成他看到的样子……即使这样,敖夏还是为他留着,一年又一年,无望地等待着他归家……
等来的却是一副棺材。
……
遥远的俄罗斯帝国,沙皇伊凡七世执政的第一年冬天,一月七日的东正教圣诞前夕,在圣彼得堡的大街上,人们拉来巨大的象征长寿的新年枞树,教徒在圣诞树尖端安放象征耶稣诞生的明亮六角星,圣诞树上挂着用锡纸包的水果和糖,还有用硬纸作成的各种动物,放上彩灯,烘托出浓浓的节日气氛。
青年人聚集在一起唱歌、跳舞、占卜等。姑娘们聚在一起,把自己的戒指或其他首饰放在一个碟子或大汤碗中,倒入水用手巾盖着,然后由一人从中摸出一枚,摸出谁的,碟卜歌词的内容所预示的就是谁的未来,歌词的内容首先是歌唱面包,面包象征着丰收、富裕、幸福。此外,还歌唱金银财宝和幸福生活等,预言美好的未来。
皇室在教会的主持下举办了盛大的典礼,沙皇还邀请所有皇室子弟参加家宴,特赦监狱里的斯捷潘亲王和伊利亚亲王一天自由,前来的还有伊凡的叔叔亚历山大亲王的公主娜塔莉亚。娜塔莉亚在皇家也是人们喜欢八卦的一号人物,她不像普通的贵族女子那样温柔贤淑,反而是个个性强悍喜欢舞枪弄棒的女孩。
先帝费多尔在时,两个年长的皇子不受宠爱,小皇子又没有母家帮衬,甚至有喜欢结党营私的官员找到亚历山大亲王,暗示他有意扶持娜塔莉亚成为下一任女皇,谁知道娜塔莉亚知道这事后,居然为了表明自己的立场,直接改为母亲姓氏阿尔洛夫斯卡娅,然后离开中央区,到遥远的白俄罗斯行省明斯克去生活了。她这是在用最简单粗暴的行为证明,她宁可不要布拉金斯基这个姓氏的继承权,也不要生活在权力的中心,她永远不会再成为皇储称帝之路的威胁。
在圣诞前夕的欢庆宴席上,各种各样的美酒佳肴应有尽有,香槟、白兰地、伏特加、格瓦斯、德国黑啤深受无酒不欢的斯拉夫人喜爱,不善烹饪的他们在这个美好的日子也会做不可或缺的烤鹅、苹果鸭、蘑菇汤、珍贵的黑鱼子酱、金枪鱼沙拉、基辅肉卷,还有一种生活在芬兰湾里的彼得堡小针鱼。
吃过晚宴,皇家交响乐团演奏起柴可夫斯基的弦乐小夜曲,在另一个厅参加晚宴的大臣也一并来到舞厅,有幸邀请高贵的皇族共舞,随着动听浪漫的音乐大家摇摆着,舞蹈起来。
就在人们沉浸在美妙的舞曲里时,变故发生!
一个身穿黑色军装礼服的高个男人站在了舞厅最高处,手中高高举起一个金色的圆筒,呐喊着:“诸位亲人,我们都是布拉金斯基家族的后裔,你们却被伊凡这个骗子和盗贼欺骗了!他根本就不是先帝立下的储君!诸位想想,我是父亲的长子,册封诏书也在我手里!我才是先帝钦定的,上帝承认的俄罗斯帝国的储君!”
人群哗然,纷纷停下舞步向独自坐在舞池角落饮酒的沙皇陛下看去,等待他出面解释或是镇压。伊凡看到这一幕也很吃惊,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儿时从冬宫出逃时把册封诏书带出来了,后来沦落到西伯利亚他都一直好好地带着,去教会学校后留在了王耀那里代为保管。加入起义军后得知王耀跟伊利亚回宫,他一时心急忘了这么重要的事,一直都没有把册封诏书拿回来,可是怎么会在斯捷潘手里?
“册封诏书上写的是朕的名字。”
伊凡放下高脚杯,平静地站起来高傲地望着最高处的斯捷潘,那人长年征战在外,满身的血腥气,就连和他如出一辙的高傲笑容都夹杂着暴戾的气息,这是也经历过三年军旅生活的伊凡一看就透,却绝不会怕的气场。
斯捷潘仰头哈哈大笑两声,打开金筒,从容地将纸卷倒出来,一节节展开,口中道:“我的好弟弟,你是不是假戏真做久了,久到连自己都信了,在座的谁见过先帝的立储典礼吗?”
伊凡突然浑身一冷,他知道伊利亚手段很多,自己又是靠杀伐夺回帝位的,所以刚登基之后,他就为了巩固政权把先朝老臣杀的杀、流放的流放,如今朝中的几乎都是自己从由平民和哥萨克组成的起义军里提拔上来的年轻臣子。怎么会有人见过十八年前的立储典礼?
伊凡无奈地苦笑一下,没想到机关算尽,到头来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突然,他又想起什么——斯捷潘是个武将,他的智商一般只用在带兵打仗上,对于宫廷斗争则一点也不擅长,那么在他背后操纵的人一定就是伊利亚了。对了,自己的册封诏书交由王耀保管,想必王耀被伊利亚带回来时也是带着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流落到伊利亚手里了,那么,伊利亚一定是和斯捷潘做了什么交易……
“奥列格!带人去国家监狱!”伊凡突然一惊,朝自己的近卫长大喊,他又叫来负责典礼的礼仪官,“伊利亚亲王今天来了吗?”
礼仪官吓得浑身被汗浸透,颤抖着跪在地上不断磕头,他本来拿了人家的钱,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出了大事,是无论如何也担当不起的:“回陛下,亲王殿下身边的侍者说亲王要晚一会儿到……”
“伊利亚是国家重犯!看在主显日的份上我才允许他出狱,这么重要危险的人没有及时来,你居然不向朕汇报!”,伊凡双眼变得血红,咬牙切齿指着地上快要吓昏厥的那人吩咐:“把这个畜生拖到广场上五马分尸!在场所有人必须观刑!
前来的宾客万万没想到这么神圣的日子,接连出了这么多大事,但事情的原委尚未查清,大家不好站队,只好老老实实听从沙皇的命令。斯捷潘有最重要的诏书,似乎不以为然,悠哉悠哉跟在娜塔莉亚公主身后,随着众人来到冬宫广场上。
收了贿赂赔了小命的礼仪官被人拖到广场中央,执刑官牵来五匹马将礼仪官的四肢和脖子用粗麻绳套住,拴在马身上,一甩马鞭,受惊的马儿各自向前奔跑,一开始人还不会死,很快,两只上肢和头部会先被扯掉,剩下的就是两只腿和躯干了。当一条腿扯掉时,另一条腿就和躯干在一起,无法分离了。
残忍的刑罚还在进行,大多数人都偷偷闭着眼睛不敢去看,斯捷潘却像欣赏什么优雅的芭蕾舞一样津津有味,他甚至吹了声口哨,对身旁的娜塔莉亚公主道:“在战场上,比这个残忍的场景多了去了,每天都在发生,数不清的。”
娜塔莉亚听了斯捷潘的话,客气地笑了笑,她笑起来如一捧雪原上的火焰,冷清又火热,如一只深潭绿林下昂着脖颈的白天鹅,桀骜不驯。
行刑结束,礼仪官之死无疑对在场动摇了的各位杀鸡儆猴了一把。糟糕的圣诞典礼结束,皇族子弟在夏宫住下来,臣子们各回各家,到处人心惶惶。
在所有人都离开后,伊凡独自回到礼堂里坐着,空气中还弥漫着热闹的气氛,那些价格高昂千金难求的珍馐美馔,充斥着他的鼻腔,让他暂时不去想那些痛苦的事情。近卫长奥列格带着一队侍卫进来,跪在伊凡脚边,恭恭敬敬复命:“陛下英明!伊利亚亲王还没来得及逃走,属下带着兄弟们已经将伊利亚亲王重新关押,请陛下进一步指示!”
伊凡闭着眼,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敲着,他感到疲惫不堪,懒洋洋地小声吩咐道:“斩首吧,今晚就执行,免得夜长梦多,此事只许你一人经手,切勿走漏风声。”
奥列格愣了一下,抱拳接旨:“谢陛下器重信任,属下定不负使命。”
奥列格走后,伊凡终于感到沉甸甸的心里轻松了一点,他曾经笑话伊利亚是“不纯粹的恶人”,想谋权篡位又不愿担负手足相残的罪名,才给了自己机会逃出生天卷土重来,而此刻他觉得自己和伊利亚果真是兄弟——尽管他杀了先朝几千官员,却始终下不了决心杀两个哥哥,最终还是留下祸患被反咬一口。
“晚上好,我的陛下。”
一个纯净清澈的声音响起。
伊凡睁开眼,看到一个穿着蓝色裙子的少女站在自己面前,轻轻提了提裙角行礼,在这个昏暗的夜晚里,她沐浴着八月的阳光,唇红齿白,美得像是一汪祸水。伊凡在自己的记忆里搜寻这个女孩,却找不到,但良好的皇家风度让他立刻站起来回了个礼,他为少女轻轻拉开椅子,请她入座,“晚上好,美丽的姑娘。”
“我叫娜塔莉亚·亚历山德耶芙娜·阿尔洛夫斯卡娅,从明斯克来,陛下不曾见过我。”少女不卑不亢地自我介绍。
伊凡听到这个独特的姓氏顿时明了:“您的父亲是亚历山大亲王?”
“是的,我的陛下,我来有些事情想告诉您。”少女鲜红的嘴唇勾了勾,“是关于斯捷潘亲王的。”
“摄政王执政时期,乌克兰西部被奥匈帝国侵占,基辅女大公安东尼娜来请求摄政王出兵奥匈帝国,斯捷潘作为军政大臣答应,条件是乌克兰全部并入俄罗斯,还允诺让安东尼娜以后依旧拥有一部分基辅的执政权,后来安东尼娜和斯捷潘私定终身,现在已怀有身孕。”
伊凡听过后略加思索,点了点头,感谢道:“您的情报很有帮助。”
娜塔莉亚笑了起来,提着裙角再次行礼:“我永远是您最忠诚的仆人。”
第二天,由神职人员组成的主教会议、官员组成的参议院、和地主资产阶级组成的缙绅会议一齐召开,会议的主题是先帝册封的正统继承人之争。
沙皇陛下迟到了足足一个小时,这是因为他去了一趟国家监狱,他看着伊利亚那颗和自己有至少九成像的头颅,刹那间生出兔死狐悲的感觉。他要来针线把伊利亚的头和尸体亲手缝在一起,针脚很粗糙,但至少是个全尸,之后他便一路跟着殡仪官送伊利亚的尸体到皇家陵园下葬,和他的母亲捷列金娜葬在了隔壁。
没有牧师的祈祷和安魂曲,没有亲朋的哭丧和庄严的葬礼,葬他入土,六尺之下,与家人重逢,是伊凡对伊利亚最后的尊重。
之后伊凡又来到帝后的墓地上,跪在碑前,语气苍凉:“妈妈,父亲,杀死你们的人现在都死了,你们可以安息了,愿圣母玛利亚保佑。”
爱他的人一个个过早地从他的生命里退场,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一个人擦干他的眼泪、握住他的手、亲吻他的额头、给他勇气、给他信念、给他指明前行的方向。
审判斯捷潘
——你还是太年幼了,我尊贵的陛下,在对外战争中,很多被刺中心脏的敌人有可能利用你放下警惕的这短短一刻反击,就当是……我这个不称职的兄长为你上的最后一课吧。
这是新帝继位以来第一次三会同时召开,当伊凡姗姗来迟后,他发现在坐各位神官和大臣地主看他的眼神都微妙起来。伊凡像是没看到一样从容地坐在中央的宝座上,冷清地开口:“会议开始。”
突然,门口传来戏谑的声音:“在开始之前,难道伊凡·费多罗维奇陛下不解释一下自己为什么不守时吗?”
伊凡表情阴沉,连眼皮都吝啬抬一下:“俄罗斯人想来不守时,这您也不知道吗?”
门外身着黑军装的男人神采奕奕地走进来,大马金刀地坐下,在头顶击了下掌:“给大家一个公正,也给我的好弟弟一个公正,容我占用下各位先生的时间。”
“斯捷潘!”伊凡一拍桌子怒吼,看样子恨不得咬死坐在自己下席的男人。
但他再说什么都晚了,雷厉风行的军官从来不会只说空话给敌人趁虚而入的时间,门外几个小士兵抬着一个覆盖着新鲜泥土的棺材从正门堂而皇之地进来,稳稳放在地上,还没等在座的人们反应过来制止,斯捷潘紧接着又是大手一挥,棺椁被启开,顿时满堂发出吸气声,甚至有人尖叫出声。
“这就是我们的曾经的堂堂二皇子、前摄政王、如今的亲王——伊利亚·费多罗维奇·布拉金斯基!他身上流淌着高贵的凯撒后人的血液!居然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斯捷潘的声音如雷轰顶,一句更比一句响,说到最后他用手指着上席的沙皇,嘲弄意味十足:“不守时的沙皇陛下迟到,就是为了去看看他的亲兄弟死没死干净!”
伊凡冷静地双手交叉,稳稳当当翘着腿靠在高高的椅背上:“难道你把死人从坟里刨出来就很尊重他了吗?”
“请问您如果不是心虚,何必赶在夜里将伊利亚·费多罗维奇秘密处死?他身为亲王,就算做错了什么,也应该经过参议院裁决!”
此时,与会者之间已经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这看似是沙皇的天下,但每个能坐到这个位置上的人都有自己的算计,他们很少有人会像嘴上说的那样真实地为君王、为国家服务,更多的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罢了,到底谁是钦定的皇储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哪个皇子当了沙皇对他们来说有利可图。
自从大牧首基里尔二世因为帝后大婚一事和伊凡闹掰后,他便辞去职务回到乡下,伊凡为他空下大牧首一职,前来参加主教会议的人却不会像基里尔二世那样忠诚地维护如今的沙皇陛下。而伊凡的亲信都在军队里,除了军职最高的斯捷潘,不会读书断字的粗人没有资格进入参议院。他看似是最尊贵的人,在这场判决里却是孤军奋战罢了。
“够了!”伊凡抬起头,紫色的眼睛流转着魔幻的波光,他缓缓咧开嘴,脸上挂上一个诡异的笑容,“我就是帝国的独裁者!那又怎样?”
说着他灵巧地抽出腰间的宝剑,那是象征沙皇身份的圣物,只起威慑作用,历来没有人真正使用过它原本的职能。伊凡拔出剑鞘,用宝剑直指长兄的喉间:“再多说一个词,我就把当年的痛一点一点还给你!”
斯捷潘被宝剑指着倒也丝毫不怯,甚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在剧烈抖动:“大家看啊!我们的万尼亚在害怕呢!他知道诏书在我手里,没有人能证明他是不是皇储!所以他杀了伊利亚,又来杀我!”
“住口!”
冷冽略微沙哑的一声呐喊直直盖过了斯捷潘疯魔的叫喊声。
与会者们的窃窃私语也被打断,大家一齐看向门口,湖蓝色的裙角飘扬着,随即一个冰山美人款款走了进来,这位行为处事别致的公主殿下向来不爱穿那种优雅的高跟鞋,更喜欢穿高筒马靴,就如她从来不穿带束腰和鱼骨架的拖地长裙,而总是自作主张地穿着女士骑马装,或者方便行动的短连衣裙。
“我——亚历山大·彼得洛维奇亲王之女,先帝费多尔·彼得洛维奇陛下之侄,伊凡·费多罗维奇陛下之妹——娜塔莉亚·亚历山德耶芙娜·阿尔洛夫斯卡娅,在此证明十三年前费多尔·彼得洛维奇陛下曾在伊凡·费多罗维奇陛下的五岁的诞辰日上立他为俄罗斯帝国唯一的皇储。”
不知道谁颤颤巍巍地开口:“可是,您那时也只有四岁啊,一个孩子的记忆怎么算数?”
娜塔莉亚立刻转向发声的方向,眯起眼睛高昂着头,那是布拉金斯基家族代表危险与不满的小动作,少女冷哼一声,朝前方走去,高跟马靴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哒哒声,在满场寂静中显得格外明显。
“怎么?我能背出当年所有来过的宾客的名字?有人拿卷宗出来核对吗?”娜塔莉亚抱着胳膊,转着圈恶狠狠地扫视了所有人一眼。
她从来都不是只会依附于人娇生惯养的小公主,草原上的牛羊与奔驰的骏马赋予她游牧民族的勇敢与倔强。人们总是笑话她“女流之辈”,可她比偌大朝堂上任何一个男子都懂得什么叫做“道义”,什么叫做“忠诚”。
所有人都以为她那样出格又不留退路的举动是出于对沙皇的畏惧,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哥哥伊凡、她的皇储殿下就是她一生要去用柔软的女子之躯维护的道义。成为一位光荣的殉道者,崇高的信徒,是她生而镌刻在骨髓里的梦想。
斯捷潘咬牙切齿地远远望着这个突如其来打断他一切计划的女人——他万万想不到,这样一个为了不和皇子抢皇位宁可换姓逃离首都的弱女子,竟然有朝一日成为他成功之路最后一步的阻碍!
她并非娇媚的白猫,而是孤傲的雪狼。
不知不觉间,斯捷潘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成王败寇,他不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死亡而畏惧,而是在为这场似乎是宿命的失败而无奈。
伊凡已经信步来到斯捷潘身旁,他伸手抚上长兄的脖子,那虚弱的动脉就捏在手心,将斯捷潘按在椅背上,伊凡摇摇头,“我一点也不想杀你们,不是为了名誉和利益,而是真心的。”
“说来,你恐怕不会信,从很小很小的时候起,我就在做着一场梦了,我总是梦到我还是个婴儿的时候,你和伊利亚温柔亲昵地抱着我,叫我万涅奇卡。哈哈,我是不是太傻了……后来,我总是以为只要我不争不抢,你们就会渐渐地不再防备我。在我继位后,我又想,或许我不杀你们,有一天那些仇恨就会淡去,哪怕不能当兄弟,但是,但是……只要看着你们还活着,我就可以骗我这一切没有走到穷途末路,没有走到最糟糕的不可挽回的地步!”
他带着哭腔的嗓音颤抖着,一颗泪水滚落在衣袖上。
“我想不到你和伊利亚到底有多恨我,真的很奇怪,你们的母亲联合起来杀了我的母亲,应该是我恨你们才对。但其实,只要你们肯收手,我随时都愿意放你们自由,我,我没那么想让你们死,因为……因为……我们是兄弟啊!”
年轻的君王捂着脸哽咽着,那些年幼时无数次在心头滚动的话语终有一日吐出口来,他的多少坚强都是在维护那颗渴望亲情和关爱的破碎不堪的心。曾经有一个软弱的孩子得不到任何人的爱,后来他的灵魂割裂了,坚强的一半选择变成一座无坚不摧的军事堡垒,把那个软弱的一半保护在城墙里。如今,城墙坍塌了,那个无助的孩子走出来,十几年来不曾变过,他还是在无望地等待着有一天他的兄弟会伸出手,抱抱他,真情实意地叫他一声——万涅奇卡。
有句谚语曾说过:“不被村子拥抱的孩子长大后会选择烧掉村子来获得温暖。”
王耀也无数次教育他:“如果错过太阳时你流了泪,那么你也要错过群星了。世界以痛吻我,我要报之以歌。”
王耀说过的每一次话,对伊凡来说都是要言出法随、谨记在心的,可现实就是将他一步步逼上死路。
“你以为我会诅咒你们吗……不,你都要死了我还骗你做什么……多希望下辈子,我们还是兄弟,能生在寻常百姓家,哥哥。”
伊凡双眼通红地盯着斯捷潘,咬着嘴唇收回掐着他的手,再次把腰间的宝剑抽出来,刀锋闪着森冷的光。
斯捷潘也红了眼眶,闭上眼睛,弯起嘴角:“好,我答应你,等到了地狱我会转告伊利亚的,下辈子,我们要好好当一回兄弟。”
他的喉结滚动一番,语气疲惫又像是大梦初醒,终于抛却一切心头重担般放松:“手要快一点啊,可千万别折磨我,让我死的利索点。”
伊凡吸了吸发酸的鼻子,将宝剑直直向前挥去。
“万涅奇卡。”
“……”伊凡的手抖了一下。
斯捷潘很贱地低低笑起来:“哈哈,干什么?都叫你刺准一点了。”
伊凡皱着眉:“别乱叫我!闭嘴!”
“你不是一直想我们这么叫你吗?不喜欢吗?”
伊凡恼怒得恨不得把被自己压着还嘴贱的人剁成肉泥。
“等一下!”
又是一个清脆动听的女声冒出来,一早上就看了好几出戏的神官、大臣和地主们向大门口看去,一位成熟艳丽身材姣好的少妇挺着大肚子从门外匆匆跑进来,目光一扫看见伊凡的举动,顿时咚一声猛地跪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痛哭流涕——
“尊贵的伊凡·费多罗维奇陛下!您是良善之人!留斯捷潘一命吧!听说您曾娶一亡人为妻,但这个王朝这个国家总需要一位皇嗣!我愿意把生下来的孩子过继给您,留他一命吧!”
伊凡侧首看去,他对那女子本无印象,但是因为娜塔莉亚前日才向他提点过,所以知道这是安东尼娜,基辅女大公。少妇看见沙皇仍然紧紧皱着眉头,膝行几步上前,捧着高高鼓起的孕肚,低垂着头颅:“求你慈悲!让我们去西伯利亚吧!我愿与斯捷潘一同被流放!”
突然,一只手从伊凡背后伸过去揽住他肩膀,另一只手握住伊凡拿剑的右手,伊凡大惊失色地挣扎起来,但那常年征战的双手远比他强劲有力得多,死死握着他的手将一直犹豫抖动的剑锋对准了目标的胸膛,狠狠捅进去。
“扑哧——”一声响,一股鲜艳的热血喷到伊凡面门上,让他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
伊凡呆住了,一个词也发不出来,双手无力地颤抖,那只握着他的手因为这一刺也顿时失了一半的力气。
“你还是太年幼了,我尊贵的陛下,在对外战争中,很多被刺中心脏的敌人有可能利用你放下警惕的这短短一刻反击,就当是……我这个不称职的兄长为你上的最后一课吧。”
斯捷潘说着,握着伊凡的手又用力将宝剑往里刺得更深了。
伊凡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他惊慌失措地甩开手,宝剑嘭一声落在地上,他瞪大眼看着斯捷潘变得暗淡的双眼:“为什么……”
斯捷潘感觉自己好困好困,他忍不住闭上眼睛,他很想说:笨蛋,在臣子和敌人面前,永远不要犹豫、不要良善、不要胆怯。否则那些七窍玲珑心的家伙迟早会把你啃得皮都不剩。
但他却还是没来得及说,就睡着了。
他似乎又没睡着,而是忘记了很多事,又想起了很多事——他在万千星河里走啊走,走到一处熟悉的宫殿,他的兄弟伊利亚站在门口向他招手,他们一同走进去,看见纯金铸的摇篮里躺着一个只有他小臂长的婴儿,雪白粉嫩的皮肤,淡金色的胎毛,粉红色嘴唇,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紫色大眼睛四处张望,小手在空中挥舞。
他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小婴儿的脸蛋,伊利亚在旁边笑着:“这就是我们的万涅奇卡。”
斯捷潘被可爱得心都化了,也跟着逗起来:“万涅奇卡,我是你哥哥斯捷潘,叫声哥哥,叫哥哥。”
伊利亚笑话他:“万涅奇卡才一个月大,哪里会叫人。”
斯捷潘不理会他,一边伸出手指让小婴儿抓他的手指玩,一边自顾自地说着:“真奇怪啊,我们三个明明不是一个妈生的,怎么长得这么像呢?”
伊利亚趁宫女不注意,偷偷把小婴儿从摇篮起抱出来,亲昵地在自己脸上蹭着。
“多好啊,以后我们三个一起走出去,旁人一见了就知道我们是兄弟。”
最后的那句话像是浮尘与泡沫一样渐渐淡去消散,连尾音都听不清。
连同他们相像的三张笑颜。
那时的斯捷潘十岁,伊利亚五岁,伊凡还不是皇储。
一切,都还没有开始。
……
布拉金斯基王朝伊凡七世在位第一年,勤于政事,严刑峻法,屠杀旧臣,勤于武备,征伐四克。后来猜忌残暴,虐杀兄弟,将捷列金与别列科夫家族满门抄斩。
伊凡七世在位第二年,倾尽财力修建豪华陵墓,多次派人大规模南下契丹求神问药,听信于巫师巫婆,劳民伤财。
伊凡七世在位第三年,专制独裁、横征暴敛,酗酒过度,不问政事,天下哀鸿遍野,怨声载道。
大陆最东方的天界有一块风水镜,从中可以看到人世间一切气运,包括人的、国家的,若是好的气运便是红色、金色,若是不好的便是青色、灰色。
回到东海后的第三年,王耀有幸跟随众仙来到天界看到了那块风水镜,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地图上大陆的西北方——灰蒙蒙一片,最中心翻滚着浓郁的黑色。
“黑色是什么意思?”他问。
看守宝镜的小仙回答:“亡国。”
最终王耀还是逃走了,在东海龙宫太子殿留下一个空壳,魂魄化作一只黑色的寒鸦飞出茫茫大海,横跨一片大陆回到了那个日思夜想、魂牵梦绕的国家。
夜色掩着浓浓的凉意,寒鸦在冬宫上空盘旋了一圈,飞入君王的寝殿,他在门前落下化成一个虚无缥缈的魂魄,轻而易举穿过厚重的门,屋里传来若有若无的隐忍喘息声。
王耀抬起眼眸,看到金发紫瞳的年轻人压在黑发青年身上起伏律动着,他的动作温柔又小心翼翼,到了动情之处恨不得溺死在欲海里似的,但他身下那人却自始至终闭着眼睛,不动也不出声,像是沉沉地睡着了。过了很久,年轻人红着脸颤抖着释放,他低下头亲吻身下的人,伸手扯过一张丝巾为那人擦拭被体液染脏的皮肤,熟稔得不知道做过多少次。
王耀羞红了脸,看自己的身体被人这样那样,实在是太羞耻了。三年前来看伊凡时的那种愤怒早都被漫长时光的思念磨没了,算了,不管伊凡对他到底是什么感情,亲情还是爱情,这都是他耗尽心血养大的小孩啊。
突然,他的余光看到几步之外的墙根边蹲着一个仆人,一边把耳朵贴在墙上,手里一边记着什么。王耀意识到不对,凑过去看见上面写着“十月十三日,下午十一点,五次。”
“……”
王耀实在是很好奇,于是跟着那仆人走开,一直走到宫殿外,坐上马车到了上花园,仆人下车给了车夫一大笔钱,又绕到一个没人去的羊肠小道里,王耀这才见到他的接头人——基里尔二世。基里尔二世岁数大了,过了三年也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悲天悯人慈祥的大牧首该有的样子,当然说的话可不怎么客气——
“陛下还是对那个死人不肯放手吗?”
仆人跪下低着头,老老实实把手记递上去:“回主人的话,一如既往。”
基里尔接过手记揣起来没看,背着手叹了口气,又问:“唉,陛下的精神状况怎么样?”
“早晨有新来的看见博古架上的算盘,搞卫生的时候不小心拿抹布碰了一下,被处死了。”
“……还有呢?”
“下午,多神教的一位巫师毛遂自荐,说会起死回生的巫术,巫术失败惹恼了陛下,陛下就拿那人练箭了……”
基里尔二世气得胡子都在发抖。
“这个孩子!唉!等我死了后可怎么和先帝交代啊……”老人家无奈地甩了甩袖子,吩咐那仆人,“行事小心,顺着他来,藏好身份。”
“属下明白。”
天空下起了绵绵的夜雨。圣彼得堡的秋天总是潮湿多雨的。王耀转身回寝宫去,刚进了大门,发现伊凡穿着睡衣光脚站在花园里,无数双权臣的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他抱着胳膊淋着淅淅沥沥的雨,对那些似乎都不以为意。没有人敢来劝他,也没有人敢站在他的视线范围里。
王耀突然想起一首诗。
北国夜无雪,念念藏纸雀。
枯守孤盏灯,清坐又一更。
北国夜无雪,隐隐惧相逢。
宁负痴心某,独熬愚情种。
北国夜无雪,疏疏门前路。
子犹守岁烛,冷暖梦何苦。
王耀现在已经可以像曾经的敖夏那样用三魂凝聚出一个实体,他很想现身为这个孩子披上一件大衣,或者把他拉回屋里暖暖和和地好好睡一觉,但咬咬牙还是忍住了。
他陪伊凡站在花园里,似乎透过那个高大强壮的身体看到了十五年前——低矮的橡树下的小白桌后坐着一个五岁的小孩,连腿都够不到地上,一前一后摇来摇去,两只小短手费劲地切着一块奶油蛋糕,王耀笑盈盈地陪小孩吹着和煦的春风,白色、蓝色的不知名小花从远方吹来落在两人头上,小孩突然叉起一块蛋糕喂到他嘴边,王耀不爱吃这种东西,但还是受宠若惊地张嘴咬住,嚼了几下被腻得想吐,小孩儿眼神一瞪,王耀一咕嘟咽下去了。
不知不觉,雨水落在睫毛上,双眼变得朦胧,王耀变成黑色的寒鸦飞到暴躁阴郁的君王的肩头,用鲜红色的喙去啄那家伙的耳朵。
伊凡被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下,扭头去看肩膀上的小东西,王耀冲他嘎嘎大叫,伊凡听到那锯木头一般的叫声突然轻轻笑了一下。
王耀:“嘎嘎嘎嘎!”
还不回去!
“嘎嘎嘎嘎!”
想淋死吗?
伊凡可听不懂,伸手把寒鸦拢在手心里捧到面前,轻轻抚摸:“你说,到底是为什么?我喜欢什么,他们就要把什么从我身边夺走,他已经死了,他们都不肯放过他。”
“嘎嘎嘎嘎嘎嘎!”
我有什么好的!
“如果不是他们总是在我面前说他的坏话,我本来可以的……我可以好好地统治这个国家,就像他期待的那样,但我只要一坐到会议室里看见那群衣冠禽兽的嘴脸,就不想让他们好过!凭什么我费心费力为了这个国家,到头来他们不出力还从中捞好处!既然不想让我好过,那大家一起死吧!”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少年!你的思想很危险啊!
伊凡突然觉得这乌鸦挺有意思,他说一句对方回一句,跟听得懂似的,想到这,他突然感觉自己好像是有点没救了,摇摇头把手张开:“快回你的窝里去吧!不然会淋坏的。”
“嘎嘎嘎嘎嘎嘎嘎!”
你也回窝里去啊!
王耀急的要死,用一边翅膀飞起来,另一支推着伊凡要走,但当然是推不动的。
“啊呀!”
一声尖利的女声吓得王耀差点掉地上。
一个女仆冒着越来越大的夜雨跑过来,大喊着:“哪里来的报丧鸟!快赶走!多晦气!园丁呢?去看看花园里有没有乌鸦的巢!”
王耀顿时就好气:报丧鸟?老子是报喜的好不好!
老园丁闻声从自己的小木屋里出来,也惊叫一声,两个人跟滑稽戏演员似的跳着蹦跶着去打乌鸦,伊凡用手罩着巴掌大的小鸟,黑着脸怒喝:“滚!我让你们管闲事了吗!”
“陛下小心啊!被乌鸦碰了会得病的!”
伊凡怒极反笑,一字一顿道:“听不懂人话吗?要我一个词一个词教你们吗?”
王耀真是没想到伊凡为了只鸟都能发起火来,生怕自己留下来成为战争的导火索,急忙拍拍翅膀远走高飞了。之后,王耀每天忙完东海的事,算着该到圣彼得堡入夜的时间,就变成寒鸦来陪陪伊凡,具体是怎么陪的呢?大概就是先被迫看看自己主演的春宫戏,再陪伊凡聊聊天。
王耀很想找个机会把自己的尸体带走,他实在受不了伊凡这个变态的行为了,说不定他把尸体偷走伊凡就能喜欢上正常人。但是要命的是,白天伊凡工作的时候,把尸体用大金链子五花大绑锁在寝宫里,晚上回去又抱着不撒手。王耀找不到机会,这个愁啊,愁得天天掉毛。
有一天,基里尔二世的眼线又去报信,王耀好奇心旺盛跟过去,听见小仆人颤抖着说:“陛下可能真的脑子出问题了,天天跟鸟说话!一说就是大半夜!他对人都没那么热情过!”
基里尔二世冷笑着吹胡子瞪眼:“他都跟死人上床了,跟鸟说话有什么稀奇的!”
小仆人听了也觉得有道理,基里尔二世想起什么,一拍手兴奋道:“你说,陛下要是对那鸟移情别恋了,会不会就不喜欢那死人了?”
“属下觉得不大可能……”小仆人恶寒一下。
基里尔二世沉浸在自己的主意里,问:“那鸟是谁给他送的?”
“不是谁送的,就是一只黑色的乌鸦,满林子都是的那种!”
基里尔二世绝望了,一头撞在旁边的云杉上嚎起来:“先帝啊!老臣有罪啊!”
王耀:“……”
王耀觉得这宫里没一个正常人,他还是回去陪他的小变态了。小变态正在给尸体洗澡,准确的说,是洗一下啃一口,口水比洗澡水还多,有时候王耀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伊凡传染了精神病,他觉得伊凡那炽热的眼神好像恨不得把尸体拆吧拆吧啃着吃了似的。小寒鸦吓得打了个寒战,黑色羽毛掉了一池子,他得快点想办法把尸体偷走。
由于伊凡的精神状况有点紧急,王耀一大早没回东海,而是留下来,伊凡一觉醒来看见小乌鸦也在,高兴得冒泡泡,下楼的时候还笑着,吓得仆人们花钱托账房主管写遗书。
王耀知道西方人认为乌鸦是不祥的,也不想惹是生非,远远地停在窗台上看伊凡吃早饭,伊凡却不高兴了,把他提溜到桌子上,拍拍手叫人给他的小乌鸦也准备一份早餐。御厨就很为难,他总不能出去花园里捉虫子,但是如果不好好做,这就是他最后的断头饭。
王耀也吓坏了,他可不想吃虫子,于是拍拍翅膀要溜,谁知道伊凡猛地伸手抓住他,在他背后冷飕飕地警告:“不许没经过我同意就消失,否则我就找个笼子把你关起来!”
王耀想起这位是个精神病,不敢忤逆他加重病情,老老实实回来,站在盘子边上故意啄他的三明治撒气。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我吃不了,你也别想吃!
伊凡不生气,还觉得好玩,吩咐大厨不用做鸟食了,再端一份三明治来,然后亲手把三明治掰成指甲盖大一块一块,王耀也不客气,头一伸一缩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