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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红场看门大爷 当前章节:15465 字 更新时间:2026-7-8 20:03

仆人们都惊呆了,没见过这么和谐的《人鸟共进早餐图》,他们也发现自从这鸟来了,他们暴君的脾气可比以前好多了,冬宫好几天没办丧事,外面的殡仪馆都没生意了,刽子手和老板一起抱头痛哭。

“少吃点,胖了飞不起来怎么办?”伊凡笑着用手指揉揉小乌鸦的肚子,虽然他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肚子。

王耀恼怒地一脚把三明治屑踢飞:“嘎嘎嘎嘎嘎嘎嘎!”

你摸我胸干什么!

真是太过分了!晚上荒淫无度就算了,还白日宣淫!

“不过好像也没关系,你要是飞不起来,我就把你装笼子里提着。”伊凡又发出了他标志的那种阴森森的笑。

王耀吓得不敢吃了,飞到伊凡肩头啄他头发,伊凡摸摸他,推开椅子站起来:“今天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们去了传说中伊凡用了三年时间,十万人修建还没竣工的巨大华丽陵寝——赐名“汉宫”,王耀发现那是一座华夏风格的陵寝,不知道是伊凡南下征战抓了多少华夏工匠回去建的。他很想说,别为我做这些了,没有意义。

“他一直都很想家,我知道的,我也知道人死不能复生,我做这些没有意义。”

伊凡对小乌鸦说,“但是,从小到大一直都是他在为我付出,我什么都没给过他。”

“……”王耀很想伸手摸摸他,说“他不在乎,他对你好不是为了什么回报。”

但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一连串的“嘎嘎嘎”。

伊凡似乎有很多话要说,但张了张嘴还是没说,他转身往外走,王耀在他转身的刹那,看见墓地上立着两座碑——

“王耀 生于1639年——卒于1667年”

“伊凡·费多罗维奇·布拉金斯基 生于1649年——卒于……年”

他连碑都给自己立好了。

回去后,王耀一整天都很安静,那两座冷冰冰的碑在他小小的脑瓜子里挥之不去,像魔咒一样。

倒是圣彼得堡兴起了一阵赏鸟风气,不知道伊凡宫哪个嘴长的仆人传出去的,各家贵族都在全国乃至西欧搜刮名贵珍稀漂亮的鸟,千里迢迢送进宫来讨好沙皇。什么画眉,百灵,鹦鹉,金丝雀,一个比一个漂亮,一个比一个会唱歌。

当然了,审美奇葩的沙皇陛下还是只喜欢他嘎嘎叫的黑色小乌鸦。

浴火

——天光就要大亮,他是神明,他是播种的春神,他是盗火者普罗米修斯,从此再也没有等不到的新生,从此人世间有了火光……

不过,去参观了汉宫后,王耀倒是有了主意,他趁伊凡睡着后施展了入梦术,眼前一黑,王耀的灵魂便来到了沙皇陛下的梦里。

那是滴血大教堂,王耀推开门的瞬间听到一阵古琴的音乐,当他进去,看到圣母像下坐着一位白衣道人抬手抚琴,四周翻腾起一片仙气腾腾的浓雾。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随即,梦中的伊凡从门外走进来,他像逼宫那天一样穿着染血的战袍,脸上、胳膊和胸口都是刀伤,每走一步,脚下都滴落浓稠黑红色的鲜血。

门开的刹那,外面的暴风雪随着这个少年席卷而来,一下子冲破原本静谧优雅的气氛。青年快步跑到白衣道人面前,将他扑倒在海蓝色的地毯上,他身上的血染脏了那人洁白无瑕的道衣,青年死死盯住身下人那双鎏金眼眸,狠狠吻上去,力道充满侵略性和难以收敛的杀气。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王耀看着眼前这一幕,没有被他骗来的伊利亚,没有葬身火海的一百近卫军,没有救儿心切的捷列金娜,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美好的重逢。

他的荣耀,他的胜利,他的皇位和……他的爱人。生来便是天之骄子的皇储得到了他生命中应有的一切,他珍视的所有。

王耀在这一瞬,对敖夏幻化金城郡的行为恍然大悟。

在现实中无法守护他想要的,所以才费尽心血去构造另一个世界吧。可谁又能证明此刻存在的世界就是真实的,构造的世界就是虚无的呢。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假,我怎么知道我的真实是不是你的虚假,而你的真实又不是我的虚假?

王耀闭目沉思半刻,朝梦中的伊凡走去,他伸出手擦去对方脸上干涸的血迹:“万涅奇卡。”

伊凡一怔,他怀里那个笑颜明媚的白衣道人化成白雾消失了,只剩下眼前的王耀,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王耀看上去似乎更年轻了。

“你要勇敢,你要不负盛名,你要年少有为,不要辜负那些忍耐、委屈和孤独……你要坚强,总有些路,要一个人去走……”

王耀说着说着,停顿了一下,挤出一个笑容,对面的青年举起手在他眼角一摸,轻轻道:“耀,你掉眼泪了。”

王耀的喉结滚动一下,他接着说:“把我下葬了吧,听话,让我安息好吗?”

伊凡知道自己过于偏执,他不明白,既然总有些路要一个人去走,那为什么一生中要和那么多人相遇,既然得到的结局总归是失去,又为什么要活这一场。

“爱是我们死的时候唯一能带走的东西,它使死亡变得如此从容。你觉得造物主是无所不能的吗?他创造了我们,也带走了我们,但无所不能的其实是我们,我们创造了爱,而造物主即使带走了我们的肉体、我们的灵魂,却带不走我们留下来的爱,死亡只会让爱显得更难能可贵。”

王耀把手指插进对方柔软的头发里,低下头在伊凡额头落下一个亲吻,另一只手划过他身上的新旧伤痕,温柔的声音一字不落地传进对方的耳朵里,比圣经赞歌还要抚慰人心。

伊凡点点头,伸出胳膊去拥抱他,但一切都随着白雾越来越向他们靠近而烟消云散。伊凡眨眨眼,睁开眼只看到余光里的青灰色扇形天空,他躺在床上摸摸脸颊,满是泪水。

他喃喃自语:“你说的,我都会去做。”

窗棂上单脚站立的小寒鸦听到这句话,终于放下心来。

果然,伊凡没有食言,他洗漱完毕立刻叫来马车,把王耀的尸体放回棺材里封好,叫人抬上马车送去汉宫,小寒鸦一声不吭站在他肩膀上,重量轻到随便就可以忽视。

送葬队只有四个抬棺材的,没有大张旗鼓,而是按照伊凡的吩咐,静悄悄地赶着马来到汉宫前,打开一道道门,进入黑暗的墓室,将棺材放进石台上,封锁一道道墓室,出来,锁上汉宫大门,一切顺利完成。

离开的最后一瞬,伊凡脑海里蹦出一个王耀曾经教过他的句子:“朝为红颜,夕已白骨。红颜白骨,粉黛骷髅。”

……

王耀高兴地不得了,愿意和尸体说拜拜,证明伊凡还是听进去话了,以后肯定能慢慢走入正轨,成为一代明君!想到这小乌鸦乐得嘎嘎叫,倒是把伊凡吓了一跳。

风平浪静的一天过去,到了凌晨,宫内的掌灯人休息换班,王耀趁机飞到汉宫,凝聚成人形,从嘴里取出一串钥匙,一道道开门,往下爬了几百阶楼梯终于来到墓室前,沉重的石门带着轰鸣声缓缓打开,王耀进去看到了那副棺材,他刚要伸手,外面石阶上传来三个人对话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有些苍老,王耀怕是先朝的老熟人,那可就活见鬼了,于是吓得变回乌鸦藏到漆黑的角落里观察。

随着三声惊呼,来人忙不迭地冲进来,其中领头的便是基里尔二世,他一拍隔壁,感慨:“真是圣母保佑啊!连墓室的门都开了!列夫、谢苗,快动手吧!不趁这个时候偷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身后两个人有些犹豫,一个红头发小眼睛的男人说:“牧首阁下,我怎么感觉是有人故意开了门在这等我们落网?”

另一个黑色卷发皮肤略黑的男人说:“列夫,你来都来了难道要眼睁睁看到胜利却一走了之吗?不然我去外面放风,你们俩扛尸体。”

基里尔二世摸摸胡子分析:“我怀疑有人也想销毁尸体来着,还比我们早下手,但是我们三个突然出现惊动了那个人,他才躲起来了!所以我们更要赶紧下手了!”

黑卷发的谢苗很赞同,出了墓室到外面望风去了。

王耀眼睁睁看着基里尔二世和叫列夫的红发男人把尸体从棺材里取出来装进麻袋里扛起来走了。他想随便变一张斯拉夫面孔的模样出来制止,却在施展法力的瞬间被一股无形之力突然打断。他眼前一黑,像被龙卷风一样剧烈的意念召唤,灵魂被拉扯着飘摇不定,等从狂风骤雨中回过神,发现灵魂已经回到东海了。

王耀坐在自己的小床上,身边流动的海水翻涌着,他愣了愣。他可是趁敖夏在天庭忙着应付诸位天神的时候溜走的,一走也不知道仙界过了多少天。

事态紧急容不得细想,王耀心念一动叫来啸天,啸天果然随叫随到,他烦躁地靠在门上抱怨:“我正给一位大仙敬酒呢!有事快说!”

王耀问:“天界还在宴会中?”

“当然啊,你这是……”啸天突然反应过来,“你又去人间了?仙界一天,人界一年,你放心浪啊!”

王耀哭笑不得地揉揉太阳穴:“我刚才被一股力量召唤,就从人间回来了,这是怎么回事?我师父没发现我不在吧?”

啸天眨眨眼:“你现在是龙族,东海感到你魂魄离开的太久的话,会有一个预警机制召唤你的灵魂,不用担心,你师父和大仙们喝酒喝得正上头呢!”

王耀松了口气,“那就好,你滚吧。”

啸天咬牙切齿地捏捏拳头,转身消失了。

王耀立刻抽离魂魄往大陆那头飞,等他回到冬宫时,看到的已是一片不可控制的混乱。男仆女仆们都叽叽喳喳吵疯了,人们喊着:“大牧首阁下要烧死皇后殿下!”

“就在上花园广场上!要所有人到场!”

“快去啊!去晚了就看不到了!”

“还是别去了!万一陛下一恼怒,把所以在场的人处死怎么办?”

王耀又往上花园广场飞去,果然远远地就看见已经高高架起一堆柴火,足足有两人那么高,正中间立着一个刑架,两个穿着神官服的人正在把盛装华服的尸体往上面绑,一个人手里拿着粗粗的火把,另外几个人手里提着油桶。人群吵吵闹闹个没完,王耀却突然感觉有一瞬间失聪。

为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

从前也是,现在也是。

王耀一遍遍问自己。

他总是想尽办法把伊凡从变成暴君的路上往回拉,告诉他要走正道,做善人,但是伊凡身边的每一个人却总能在每个节骨眼上煽风点火,把他往悬崖边推,好像不把他逼成十恶不赦的魔头疯子不罢休似的。

“基里尔阁下,我劝你三思,至少要等到陛下来,你们可以好好商量,如果他实在不听再想一个别的办法。”一个年轻的官员从人群中挤出来,站到最前面厉声劝阻。

基里尔二世冷笑一声:“安德烈·安德烈耶维奇先生,您真是会说笑,我已经劝了陛下三年了,咱们国家每况愈下,再这样任由陛下荒唐下去,我们就可以像混乱时代一样,请东方的鞑靼人来统治我们了。”

安德烈摇摇头:“您言重了,陛下不是庸才,他只是年纪小爱胡闹,总有一天会走入正途的,况且我们国家还没有您说的那么糟糕,不是吗?至少还有您这种忠臣在维持国家秩序……”

“好了别说了,我也是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不死了,今日这一举并非是为了我自己,并未是为了教廷,我可以堂堂正正地说,是为了沙皇陛下和俄罗斯帝国着想,我已经做好牺牲的准备,陛下是一国之君,不能沉溺在个人感情的悲欢里,既然他不明白这个道理,不愿意去拾起他的责任,那我就帮帮他吧,也算……不负先皇托付了!”

基里尔二世悲痛地发言完,手一挥,那些待命的神官把一桶桶油泼到柴火上,远远地把火把扔进去,顿时,一股两米高的烈焰如火龙一般蹿起来,把整个刑架卷了起来,再也看不到那个黑发华服美丽如生的尸体,只有映得天空红彤彤的火光,和噼里啪啦的烧焦声。

“住手!都给我住手!”

一阵疾驰的马蹄声远远响起,围观的人们不用回头都知道偌大的冬宫只有沙皇有权御马而行,立刻心虚地散去一大群人。只剩下一些和基里尔想法一致的激进派官员没走,另外一半是温和派的人等着看事件发酵。

“灭火!快来人灭火啊!”

黑色骏马很快跑到了火堆前,温和派的官员已经派手下去喷泉池边接水,但是为时已晚,用处不大。猎猎狂风吹起来,吹得火光冲天,伊凡跳下马往火场里冲去,一群人把他死死往外拉。

“王耀!王耀!”

伊凡撕心裂肺喊叫着,甩开拽他的人继续往里跑,直到安德烈跪下来抱住他的腿喊:“陛下!没用的!来不及了!您不能把自己也搭进去啊!”

伊凡抽出腰间的宝剑朝安德烈劈头砍去,安德烈翻身打了个滚闪开,伊凡扔了剑继续往上扑,安德烈跪在他身后大声问:“陛下!您觉得您的王耀想看到的就是这个局面吗!您要是也死了,他的死是不是就毫无意义了?”

伊凡脚步一顿,望向高台上一副大义凌然视死如归的基里尔,恶狠狠地呐喊:“你们都去死!我要所有人都一起死!你们这是逼我!这是自找的!你们不是都喜欢放火吗!那就把整个冬宫!整个圣彼得堡都烧了吧!全都烧了吧!谁也别活了!”

似乎他生命中每一步坎坷都和火有关,母亲的死、兄长篡位、王耀的死、王耀留下的念想。也烧尽了他拥有的亲人、地位、爱人,乃至这一场,烧尽了他内心仅存的最后的善意。

基里尔二世冷冷地看着他咒骂的疯癫模样,抬抬手让人又浇了一桶油,原本被风吹散的火势复燃。伊凡再也无法忍受,咬着嘴唇哭了起来,甚至咬出了一抹鲜血。他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刑架上看不清的焦黑的尸体请求道:“妈、王耀,我求求你们,把我也带走吧……这难道就是你们牺牲自己也要我活下来去看到的世界吗?”

突然,火场中央爆发一片铺天盖地的白光,所有在场的人被刺得闭上了眼,下一刻一阵突如其来的寒意入骨,大雨骤降,所有人睁开眼后看到火势愈渐减弱,刑架上被烧焦的尸体化作黑色的齑粉被卷入阴沉青灰色的天空,四处是飞沙走石,风起云涌。

伊凡看到尸体彻底变成齑粉,爬起来扑上去要抓,但粉末像放了手的气球一样越飞越高,他跳起来也抓不到一粒。

突然一个影子从火光中踏着气势汹汹的步伐走出来,甩了甩长长的头发,冷着脸望向高台下的所有人。

伊凡和那张面孔一眼对上。

高台角落的基里尔脸色骤变,一下子变得惨白惨白,他指着来人尖叫:“诈尸了!见鬼了啊啊啊啊啊!”

虽然雨点很密集,但场下的官员也很快看清了从火里走出的那人,大家都没见过他,只看出那是一张黑头发金眼睛的东方面孔,他们再结合基里尔的尖叫,和对皇后尸体的一瞥一联想,似乎明白了什么。

火里走出的少年伸手把沙皇往身后一拉,他一身红色劲装,高高的马尾用红色发绳绑着,低垂眼眸睥睨众生。

大火终于停了下来,暴雨变成温和的新雪,喧闹的世界变得喑哑,一切成了冰星寂林,苍宇万象,风泪渺渺,荒音荡漾。

他们在大雪里尽情拥吻,好似在无边星海的这头和另一头错过了彼此亿万光年一样,碎雪落满少年乌黑的头发,撒在正红的锦袍上。

他瘦削的手臂将面前的人圈在自己怀里,直到两个人的肺活量达到了极致,王耀一只手把伊凡扛在肩上,吹了声口哨,沙皇的御驾反应飞快地奔过来,王耀足下一点,跃到马背上,疾驰而远去了。

伊凡宫的窗棂上结满了冰霜,淡淡的阳光被隔绝在外面,君王寝殿只剩下一抹晦暗的红色烛光,黑发少年的衣裳散乱在雪白鹅绒的大床上,像一朵在雪原里盛开的红玫瑰,宣示这炽热的爱意。帝王强硬地把少年压在身下,一只大手捏住他还没长成熟而过于纤细的两只手腕,用膝盖顶在他双腿之间,将他牢牢钳制住。

少年头发散乱,落在白皙的脸颊上,他微张着嘴,似乎要解释什么,下一秒,一股冰凉的金属质感摩擦过他的咽喉,随着咔哒一声,他的脖颈被什么东西锁住,接着,他低头一看,手腕脚腕都被纯金镣铐拴住了,王耀不会忘记,这是当初拿来拴尸体的链子。

他已经能料到接下来会发什么什么了,然而一抬眸对上伊凡那水雾朦胧的紫罗兰色眼睛,他就不想再反抗了,好像只要自己皱皱眉,摇摇头,都能把面前这个心脏早已千疮百孔的人最后一抹希望摧毁一样。王耀很不愿意看到伊凡这幅患得患失的模样,可这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王耀用自以为对的方式伤害了他最不愿伤害的人,他又能怎样补救,怎样赎罪呢?

伊凡低下头,轻轻地亲吻身下人微微凸起的喉结,少年人的喉结象征着雄性特征的出现,青涩而稚嫩。接着,他向下游走,就如同王耀还是小寒鸦时很多次看到的那样,美食家品尝着精致的甜品,在每一个部位上都克制隐忍地舔弄、啃噬,瘙痒一般举止轻柔。然而再过分的事,一步都不肯迈出。

窗外的夜莺灵动地鸣叫啼转起来,像是在说这夜还很漫长,离美梦的苏醒还遥遥无期。王耀很多次想说话,都被狠狠堵住。终于,伊凡玩够了似的,把镣铐上的链子拉长,将少年翻了个身。

猝不及防地,王耀被埋进四五个松软的抱枕里,他赤条条地把最隐私的部位被迫展露给那人看,他的大脑似乎被房间里熟悉的香水味侵占得无法运行,都是那人身上的味道——冷冽而忧郁,就像一座冰山上的火山,每时每刻都在沉没消亡和爆发湮灭间徘徊,这世上没人杀死得了伊凡,只有他自己杀得了自己。

王耀没法拒绝,灵魂深处有个理智的声音告诉王耀——如果不这样顺从,明日清晨园丁就会看到花园里躺着两具相拥的尸体,在此处相逢,在此处埋葬。

忍无可忍似的,伊凡粗暴地用膝盖把王耀的双腿顶开,脱下自己的裤子伏在他身上,用下身在若隐若现的缝隙中蹭来蹭去,王耀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下身的变化,一只野兽从沉睡中醒过来,张牙舞爪达到了最暴躁的状态。伊凡像是怕对方看到什么一样,解下王耀头发上的红色发带,将他的眼睛一圈一圈蒙起来,鲜艳的红在黑发白肤间衬着,仿佛一滴刺目惊心的血。

大概是伊凡的衣服太繁琐,不小心碰到了床头柜的烈酒,啪一声玻璃瓶打翻在地,刹那间过于浓郁的的酒香渗入鼻腔,钻入大脑,也熏得身体燥热绵软下来,王耀变得越来越迷糊,他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但他依然记得,到最后,他们也没做到那一步,大概是冰与火斗争下冰山的胜利,伊凡在他大腿根之间释放,然后就像对他避之不及似的,抓起自己的睡衣匆匆逃走了。

第二天清早王耀起来,手上的镣铐已经解开了,但是脚腕上的还在,只是链子被拉长到了足够他走到卫生间和厨房的长度。他好像又回到了伊利亚是摄政王的那个时候,回到了东海龙宫的时候,什么都有,唯独没有自由。

但这些路都是他自己选的。

白天的时候,伊凡会尽量抽出时间陪王耀吃三顿饭,还会把他抱在腿上坐在花园的藤椅里看书晒太阳,气氛诡异又莫名融洽。只有伊凡宫最老的老园丁知道——十几年前,漫天铃兰与蔷薇花瓣的夏宫花园里,王耀把小小的伊凡抱在腿上,靠在橡树边给他读书,一起晒太阳,旁边摆着白色矮桌上放着吃剩的蛋糕。

俄罗斯的阳光是无比珍稀的奢侈品,他们一同享受这转瞬即逝的温暖,一同享受生命中短暂的相依相偎。到了夜里,所有的光明和热度褪去,古老的石质城墙散发出冰冷如刀锋的寒意,从地底、从头顶、从四面八方渗透入人的骨头缝里、骨髓里,潮湿又阴森。

伊凡也就变回了他阴郁的本性。

王耀只知道伊凡有过一段嗜酒如命的时间,但不知道他喝醉了会变得这样——之前克制到极致的温柔都是一张面具,他亲手撕碎自己的面具,把王耀扔到床上的抱枕中间,王耀要站起来,被他在膝盖上一脚,吃痛又条件反射跪在了床上,伊凡就着这个姿势将王耀摁在墙上,双手反剪拷在一起。

伊凡把王耀白皙如玉的皮肤揉捏得青青紫紫,啃得到处都是血印子,却始终不肯真正进入,忍到把脑袋埋在王耀背后低低抽泣,委屈极了。像是知道只要自己未经对方同意就真正侵犯他,王耀就永远无法原谅自己。哪怕是伊凡这样的人,一辈子干尽了被人们称作丧心病狂的恶事,屠城、万人坑、弑兄,他信条里所有善良的底线都被扯断,最终的最终,还是留下了一寸净土。

伊凡把腰间的匕首猛地拔出来,高高举起,银灰色月光直射过来,王耀艰难地扭过头,看到对方的眼眸中央燃起一点猩红,他咬牙切齿举着锋利的匕首,王耀反应过来他想干什么,但他被反绑着双手,无法阻止。随即,血肉破裂的声音响起,接着是持续的滴滴答答……

伊凡把匕首插进他自己的左手心,鲜血淋漓,那双眼睛恢复了正常的紫色,伊凡刚才扭曲疯狂的表情也缓和下来,就连昂扬的下身的也因为剧痛疲软。手铐又发出啪嗒声,王耀自由了,他隐隐约约听到一声——

“抱歉。”

……

第二天白日里依旧相安无事,伊凡的表现就好像昨晚那个自残的疯子和他不是一个人一样。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他和王耀一直没有说话。王耀曾经鼓起许多次勇气想要解释,但他不能说出自己的身份,那么一切都无从解释了,他感觉自己好像个骗子,然而伊凡从来都不质问他,哪怕生气也只是把火撒在他自己身上。

伊凡是宁可一刀插进自己手心,也不愿意在酒精和情欲双重冲击下强暴自己爱人的人。他是一张白纸,别人给他的是肮脏的黑色,他就还以恶意,别人给他的是纯洁的白色,他就还以善意。而并非他生来就是个暴君。

那天夜里,伊凡破天荒地没回寝殿,是在书房睡的,王耀一直等到了凌晨月亮都落下去,他实在担心,就变成小乌鸦去找伊凡。

伊凡躲到书房以后,想用工作来麻痹自己不去想别的事情,但是看到一堆冤假错案的公文越批越烦,他想叫来司法部大臣骂一顿解气,又想起来这是凌晨,于是更气了。就在伊凡准备把书房砸了的时候,窗台上飞来一只熟悉的小乌鸦,在窗子外扑着翅膀啄着窗户,示意自己要进来。伊凡欣喜地打开窗户伸出手,小乌鸦落在他手背上进来。

“嘎嘎!”

笨蛋!

伊凡摸着小乌鸦油光水滑的毛,问:“怎么每次我最伤心的时候,刚好你就来了?”

“嘎嘎嘎!嘎嘎嘎!”

你猜呢!小傻子!

伊凡摸了小乌鸦半天,感觉心情好多了,连那个没完没了的叫声听起来都比夜莺的歌声还悦耳。

“要是他能像你一样热情就好了,哪怕有十分之一也好啊……”

“嘎嘎?”

什么?

“他一定恨死我了吧,他活着的时候我保护不了他,死了以后我又没有保护好他的尸体,还对他有那种感情,想对他做那种事……他一定觉得我很恶心,但我不是什么圣人,在喜欢的人面前根本控制不了……你能理解吗,小乌鸦,你也会有喜欢的小鸟吗?”

“……”

小乌鸦突然不叫了。

“在他面前,不管我头顶皇冠还是身披华服,好像永远都是那个衣衫褴褛、遍体鳞伤、家破人亡的小屁孩,无助,一无所有……”

伊凡把小乌鸦抓起来捏在手心里,小乌鸦感到一阵窒息,他那么的小,五脏六腑就跟对方的指甲盖一样大,被这样一捏好像器官都挤在一起要爆了一样痛苦。

伊凡看着手心的小家伙勾起嘴角,阴森森地笑着:“不管是他也好,你也好,总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这次我不会像以前那么傻了,我要把你们都关起来,关一辈子,只要能留在我身边,怎样都好……哪怕他永远都不会爱上我。”

小乌鸦想反驳他、狠狠地否认、表明自己的心迹,让他知道他不是孤注一掷、走投无路的一厢情愿,他的念念不忘并非没有回音。

但是他被牢牢捏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伊凡大概真的很怕他跑掉,另一只手从博古架上取下那个准备已久的金色鸟笼,把小乌鸦扔进去锁上了笼子,心满意足地望着自己的珍藏品,望着小鸟那乌黑的羽毛、金色的眼珠、血红的喙。

突然,他想起什么,离开书房朝寝殿方向快步走去,他推开沉重的大门,看到大床上除了散乱的枕头和雾蓝色的棉被,空空如也,纯金的手铐和链子落在白色的大理石地板上,反射着淡淡的金属光泽。

这一幕居然没有伊凡这些日子以来在噩梦里看到的那样过分刺痛,就好像是他早已料到的一样,本来就不该属于他的东西。

王耀给他施舍的爱总是像手心的气球,捏得紧怕爆了,握得松又怕飞了。也像一块坠入深海的冰糖,虽然一开始很甜蜜,但经过时间的冲刷渐渐就寻不到踪迹了,不是没有了,只是溶在一起了而已,可就是,哪里也找不到他……

“不,不是的啊!万涅奇卡!我喜欢你的!我也喜欢你!”

听到身后长长的走廊里传来光脚的吧嗒嗒脚步声,伊凡转身望去——那是一个身披黑羽的少年,长长的青丝垂满肩膀,胳膊上、身体上覆满羽毛编织的长袍,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黑金色交杂的翎羽。

少年跳起来扑得伊凡倒退两步倒在床上,少年骑在心爱的人腰上,脱下身上的羽袍,白玉肌肤和檀木黑对比分明。伊凡一把握住他的手,像小时候王耀教他写字一样,抓着比自己小一号的手循循善诱地解开自己的大衣,衬衣和裤子,抚摸着温热的身体。

圣彼得堡数不清的小小岛屿和涅瓦河随着时间的流淌而亘古长存,冬天才能看到的极光瑰丽绚烂,从地平线上绽放自己全部的姿态与色彩。

天光就要大亮,他是神明,他是播种的春神,他是盗火者普罗米修斯,从此再也没有等不到的新生,从此人世间有了火光……

天不生伊人,万古如长夜。天又生我们,长夜才复旦。

放手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画册,王耀翻开看去,每一幅都是他们曾经在西伯利亚山村的风景,每一幅的主人公都是他自己,一颦一笑、举手投足,眉眼间荡漾着山河岁月,铅灰里烙印着少年的欢喜。所有的风景都是黑白,只有王耀一直是蔷薇花汁酿成的鲜明的红色。

俄罗斯终于迎来了久违的春暖花开。

那一天,王耀在伊万上早朝之后很快就醒了,他来到厨房做了一桌吉祥如意团圆饭,寓意事事如意,阖家团圆。做到一半,王耀发现厨房缺些食材,他不愿意去麻烦仆人,于是决定到地下仓库去看看有没有储备的品种。地下室的钥匙就在伊凡书房的抽屉里,伊凡从来不对王耀遮遮掩掩,于是他自作主张拿走了钥匙。

地下室的楼梯看上去很少有人走,周边都落满厚厚的灰尘,只有中间有些单薄的足迹,打开地下室那扇铁门的刹那,一股腐败的恶臭和血腥味扑鼻而来,绕是王耀这样见过世面的人也差点当场呕出来。

等完完全全拉开门,王耀惊骇得浑身僵直,他甚至都感觉不到自己的身子,好像只有一颗无法思考的大脑让他看着眼前这一切。听着时钟和鲜血滴滴答答的声音,他想退步逃离这个地下室,但冰凉的四肢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那是一个暗无天日漆黑的地下室,满地摆放着各种各样的刑具,凌乱的碎尸铺满脚下,看不出年龄性别的胳膊腿混在一起,表情惊悚恐惧无比的头颅整整齐齐摆放在墙角,内脏被装在透明的瓶瓶罐罐里,还有一个看起来还剩两口气的人被挂在刑架上,半死不活地翻着白眼微张着嘴。

这算是王耀人生中第二次走进这种地方。上次是重返冬宫解救被两个哥哥囚禁的十岁的皇储伊凡的时候。当时的伊凡也是被用粗粗的生锈的铁链困住手脚,扔在地下室伸手不见五指的一角,王耀依稀还记得他抱起那孩子的时候,小孩的身躯冰冷得好似尸体,抬起错愕的眼眸看他时,眼底都布满了血丝。

可他为什么要用自己遭受过的苦难残害别人呢?

王耀拼命捂着嘴不发出声音,身体却忍不住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出于达到极致的愤慨和不平。

“救……我……”

被吊在十字架上的人突然发出了微弱的求救声,王耀抬头望去,那人垂下的双手动了动手指。王耀狠狠心转身离开,关上了门后他及其疲惫地靠在门上,轻轻说了声:“对不起,我会来救你的!”

等王耀把钥匙放回书房抽屉里,回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冷静了一会儿,有仆人前来传话。

“陛下邀请您去上花园广场,一小时后在冬宫大门前的街头将举行处决仪式。”

王耀真的不明白伊凡为什么要逼他去看这种东西,他深呼吸一口气刚想以自己累了为借口拒绝,那仆人又说:“陛下说,如果您不去,他将邀请索菲娅婆婆前去。”

“……去准备马车。”

王耀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他坐上沙皇才有权力享受的御驾来到上花园,那个曾经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尸体被火烧成焦炭的地方。他的眼睛被春日的阳光刺痛,泪花不由得冒了出来。

马车门打开,颇具绅士风度的沙皇陛下伸出一只手扶着他的皇后下车,微笑着对他解释:“你猜猜今天要被处决的人会是谁?”

因为地下室的关系,此时此刻王耀很难对他摆出什么好脸色,但他也不愿在没搞清真相之前对伊凡发脾气,许是心里还是相信伊凡一定是有缘由有苦衷才会那样的。

伊凡见他不说话,也不恼,把脖子上的白狐围脖取下来给王耀缠上,又低下头吹去他乌黑发间的一朵小白花,眼底端的是含情脉脉。王耀被他这样温柔的动作搞得心里痒痒的,伊凡拉着王耀一路吹着和煦的微风,沐浴着杏花微雨走到冬宫大门前。

远处的大街上围满了参观的民众,吵吵闹闹乱哄哄的。再定睛一瞧,中间空出一片场地,横躺了十几个被五花大绑的人,脚上拴着沉重的实心铁球,近卫军们牵着四辆马车等候在一端。

“耀耀,你认出来了吗,这些,都是当年大饥荒时诬陷你偷粮食,害你被伊利亚抓走的村民,索菲娅婆婆指认过,但凡还活着的,一个不少。”

少年帝王的嗓音和语气犹如一枚坠入北冰洋的碎冰,那股寒意逼入骨髓。王耀吃了一惊,侧首看他,只见那双眼睛里紫罗兰色像毒药一样浓郁得瘆人,他眼角弯弯,天真得如同一个找到心仪已久的玩具的小男孩,但这样一种笑容在这个场景下却只显得更加诡异。

再也拦不住他了。

王耀绝望地想。

是他对不起伊凡,他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时间,永远地让这个孩子堕入了无间地狱。历史是个很神奇的东西,是任何人都撼不动的车轮,谁也不能改变它既定的走向。

这是个暴君,是无法改变的宿命。

伊凡的手举起来往下按了按,近卫军队长得到授意,下令队员松开牵着缰绳的手,抽了一鞭子,马儿受刺激立刻拖着大约五百公斤重的车厢向前狂奔,躺在地上的囚犯瞪大了双眼,嘴里不住告饶,拼命扭动身体,却只能绝望无助地迎来马车的践踏。

王耀看到里面有村长的老婆,那个说话总是很刻薄刺人的女人,里面还有啸天曾经从黑熊掌下救过的大胡子,还有活泼勤快的季马,还有和伊凡同名的一个小年轻……这些人,几乎是那个人口稀少的村庄全部的壮丁。

他们因为贫穷和饥饿而不得不抛弃一部分良知,但在那之前,也是还不错的人。刚住进村里时,村长老婆经常给王耀传授织布技艺,大胡子也在暴雨天给家里修过屋顶,季马每周日都会捎索菲娅婆婆一同去赶集,去教堂祷告,那个叫伊万的小时候经常邀请伊凡一起去玩耍……

然而,这一切都过去了,如过眼云烟消散,如一层笼罩在心间的迷雾被拨开。原来,那些自以为的幸福快乐的粗茶淡饭、家长里短,都只是王耀自以为的美好。但毕竟,谁也不是圣人,只要是凡人就会在善恶间徘徊,他们全部的所作所为,都只是为了自保活命而已,并非罪大恶极。

四匹马儿高高抬起前蹄,尖锐地嘶鸣着。

那一刻,王耀悄悄闭上了眼,闭眼的瞬间余光看到眼前一片血肉横飞,痛彻心扉的悲鸣声、围观民众害怕的尖叫、逃离的凌乱脚步声层层叠在一起,像一把把冰锥残忍地扎在他心房上,一下又一下,比当年伊利亚射中他的箭还疼。

他曾经以为伊凡有朝一日夺回皇位,一定会嘉奖千金下去,整修那个村庄,让所有曾经在落难时搭过一把手,帮过他的人都过上后半辈子衣食无忧的生活,回报所有的雪中送炭。

因为他一直都记得,第一天逃出圣彼得堡时,帮过他们的神婆被皇家骑士一剑穿膛而过,当时小小的孩子亲手在雪水和僵硬的泥土里挖啊挖,挖得本来就烂掉的十根手指长满冻疮,才挖出几捧土把神婆安葬。

那时的伊凡还有一颗纯真无暇的稚子之心。

“耀耀,你知道吗?这些刁民死有余辜。”

伊凡阴郁的声音在王耀耳边响起。

他忍不住颤抖着大声说:“你杀了你的恩人!”

伊凡捏起他的下巴,逼他去看刑场中央那一片血肉模糊的人间地狱,指着那些死无全尸的人恶狠狠地吼道:“你别以为我那时年纪小就什么都不知道!当年你抱着高烧的我跪在村长一家人面前,求他们收留我们一阵子,只要等到我病好就走,但是他们只留下一块面包就走了,紧锁着村口大门,你只能吹笛子引来黑熊入侵山村!啸天差点丢了性命救下大胡子,才让他们只愿意收留我们几天,还是索菲娅奶奶站出来求情,我们才留了下来!”

“可就算这样!如果没有他们,你和我还在漫无目的的流浪!他们并不是冷漠无情,只是无能为力啊!”

“在官兵面前把你推出去也是无能为力吗!明明是你用魔法催生粮食,他们才度过了那么多个收成不好的灾年!你难道不算他们的恩人吗?”

“可我也不是什么真正的好人啊,万尼亚……”王耀踮起脚轻轻抚上青年的脸,就像小时候哄他那样,“你看,为了你,我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而他们和我没有什么分别,他们也是为了保护自己在乎的人选择牺牲别人,这就是人性啊,不是非黑即白,不是善恶分明的。”

“你和他们不一样!”伊凡愤怒地盯着王耀金色的眼睛,还想争辩什么,但是因为不愿和王耀争吵,只好不甘愿地紧紧抿着嘴,转身离开了。

就因为这样,王耀精心准备的吉祥如意团圆饭只能被倒掉,既然说了是团圆饭,那么一个人吃也没什么意思。

经历过下午那一场噩梦,王耀更加坚定了要解救地下室那个幸存者的心态,他端着一杯茶进来书房,看见伊凡因为疲惫趴在书桌上浅眠。当他闭着眼睛的时候,浅色头发、雪白皮肤、粉红嘴唇,失去了威慑力,显得甜美可爱,像一个真正的天使。

王耀的手轻轻绕过伊凡的臂弯,打开他身前的抽屉,把钥匙拿出来,再轻轻抽出胳膊。突然,伊凡睁开眼坐起来,皱着眉问王耀:“你来干什么?”

王耀吓了一跳,差点露馅,但他立刻冷静下来,挤出一个真诚的笑容,飞快地把钥匙不动声色藏在袖子里,端起放在桌边的盘子,对伊凡说:“看你一直在忙,给你送茶来的。”

伊凡用下巴指指左手边,王耀把茶杯放到他左手边,留了一句:“工作虽然很要紧,还是要休息。”就转身带上门走了。

在门即将关闭的瞬间,伊凡望着那杯碧绿的没有加奶和糖的茶水,阴森森道:“你知道我从来只喝甜的。”

王耀被他吓得差点夹到自己的手,假装没听见默默快步走开。在去地下室的路上,他一直在思考伊凡到底看没看见他偷了钥匙,他真的很怕自己打开门的刹那,背后幽幽地传来一句“耀耀,你又欺骗了我。”

他敢肯定自己会被吓尿。

于是王耀一步三回头,终于顺利抵达地下室,附近没有巡逻的人,他手脚麻利地打开门,屏住呼吸走进去用匕首和法力打断锁链和绳子,把刑架上的人放下来的瞬间,那人喘着粗重嘶哑的呼吸,因为太久没有活动而一下子重重瘫软下来,王耀用力扶住那个人,把他半架在自己肩头,半搀着往外走,直到走出地下室的门,见了光,王耀才看出这人居然是那位鼎鼎有名的俄罗斯东正教大牧首——基里尔二世!

两个人四目相对,基里尔二世许久不见光的浑浊的眼珠适应了几秒才恢复清明,他望着救他的人几秒钟,张开嘴,太久没修剪的胡子激烈抖动着,发出及其难听的、锯木头一般的嗓音:“你……你……”

王耀也反应过来这个场面有点诡异,当初基里尔二世把他的遗体绑上刑架大庭广众火烧,如今复活的自己又把这个仇人从刑架上救下来。

“来人呐!来人啊——快来人——”基里尔二世挥舞着手臂癫狂大叫。

王耀眼疾手快,一只手捂住他的嘴,一只手抓着他的手,把他摁在角落里,以免被路过的仆人看见。基里尔二世的手臂粗糙得像树皮一样,他低下头定睛一瞧,被惊骇得心中一悸——基里尔二世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被拿烙铁还是火把一点点烫过,从脖子开始,到上身、四肢,没有一处好皮,全都是焦黑破烂流着脓血的。

“他怎么……能这样……”王耀破口而出,说到一半死死咬住了牙关。

基里尔二世是朝中硕果仅存的忠诚不二臣,是他在摄政王执政时期千里迢迢寻找流亡的皇储,是他买通了军队的人把伊凡塞进去,才让伊凡有了重返彼得堡夺回皇位的机会,而如今落得这般下场。

“都是因为你!你这个巫师!你这个恶魔!你诱惑了陛下的心!你毁了这个王朝!这个国家!”

基里尔二世胡乱吼叫着,像一头痛苦发狂的野兽,几乎震碎王耀的耳膜,本来站都站不起的老人居然把王耀扑倒,一直从脖子上掐着他拖拽到走廊角落里。王耀拼命挣扎着,余光看到角落墙壁上挂着一把观赏用的前朝皇帝的宝剑。基里尔二世兴奋地举起扭曲颤抖的双手放肆大笑,把宝剑摘下来拔出剑鞘,呐喊道:“先帝在上!我终于要为皇储殿下除掉这个蛊惑他的恶魔了!我终于要成功了啊哈哈哈!”

“砰——”

王耀还没看清空中一个什么东西飞过去,基里尔二世的胜利宣言戛然而止,他的瞳孔极速放大,身子摇了摇,便一头栽下去不动了。王耀的咽喉被掐得生疼,他揉了揉脖子,爬起来,身后传来幽幽的嘲讽的声音:“现在,你还坚持中午那番说辞吗?”

王耀回头,还穿着墨绿色军装礼服的沙皇戴着一顶三角帽,手里端着一把长长的步枪,似乎在要去靶场或者阅兵的路上,他高傲自信地望着王耀,玩笑似的眨眨眼:“军部新研制的型号,实测准确度比以往上升不少。”

王耀咽了咽口水,没有说话。

伊凡把步枪交给身边的军官,走到王耀背后环抱住他,一只手在脖子上的淤青那揉着,用气音小声说:“我的成长经历教会了我一种属于我自己的活法,你说的那些都很对,也许美好的童话故事里,有人可以阅尽千帆归来,仍然初心不改,但这是宫廷,我是沙皇,这就是我们的生存法则,你不能拿你的世界的法则来要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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