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万般无奈涌上心头,王耀点点头,伊凡的手指摩挲着他的淤青,狠狠压了压,王耀吃痛不经意叫出声,身后的人警告着:“你再敢背叛我,我就亲手杀了你,然后和你一起死。”
王耀闭上眼睛,他回忆起曾经给小伊凡教汉字,写了个“宫”字问他,你猜这是什么。
小伊凡说监狱。
王耀问为什么。
他说,你看,密不透风的一个个房间,加上一个屋顶,这不就是监狱吗。
宫,就算是建在九重云霄之上,拥有百里千里,也不过是个牢笼。
这个金碧辉煌的监狱囚禁了伊凡,伊凡又囚禁了他。正如无数少年帝王对陪伴他们踏过荆棘走来的爱人说过的那样——待我君临天下,许你四海为家。但最后所有的结局都是——待你君临天下,怕是为笼囚花。
……
亲王斯捷潘死后第二年,他的遗孀安东尼娜在监狱里生下一个女儿,生产后消息报告到冬宫,当时伊凡去民间视察雪灾情况,索菲亚婆婆趁机把安东尼娜和小公主秘密接到夏宫的新阿芙乐尔宫去,一直瞒了伊凡四年。
沙皇伊凡七世执政第五年初,伊凡前往乌克兰的大型农场视察农业情况。索菲亚趁伊凡不在,将安东尼娜和小公主的事情告诉了王耀,王耀立刻动身去了夏宫。
伊凡视察回来已经是一个月后的夜里了,他冲进卧室,床上却没有人,王耀身边的近卫向伊凡一一报告,说王耀这个月天天去拜访夏宫,于是伊凡立刻气势汹汹杀到了夏宫去。
夏宫,是不输当时世界上任何最著名宫廷的顶级奢华园林建筑,坐落于波罗地海岸边,彰显着沙皇专治王权至高无上,号令天下的绝对权威。这座皇家行宫以独特喷泉和夏花园著称,是芬兰湾南岸森林中的花园宫殿。远眺此皇宫,一座华丽,又带有典型俄罗斯特色洋葱头和双头鹰标志的宫殿豁然呈现眼前:金光闪闪的镀金穹顶,黄白相间的特色楼体,附着蓝天白云,再加上金色绝美雕塑群中喷涌而出的阶梯状喷泉和流淌的瀑布,精美绝伦。
王耀不在的那三年里,伊凡下令在夏宫也建造了一座和阿芙乐尔宫一模一样的宫殿,赐名“新阿芙乐尔宫”,就连阿芙乐尔宫所有的摆设,和王耀曾经用过的东西都复刻了一份,摆在同样的位置。
没想到到头来,王耀欺瞒了他,还把一个女人和小孩藏在新阿芙乐尔宫中,似乎对他的一切深情都不屑一顾,只把他当成个冷血无情的暴君而已。
伊凡特地吩咐仆人不要通报,走进寝宫大门,他看到壁炉烧得很旺,风韵犹存的安东尼娜穿着一件薄薄的针织衫半倚在躺椅上,温柔地抱着已经五岁大的小公主,王耀坐在离她很近的沙发上,侧着头笑眯眯地逗弄着她怀里的孩子,两个人嬉笑着聊天,越靠越近,小公主咯咯咯笑着管王耀叫“爸爸”,王耀的柔情一如伊凡儿时最眷恋的模样,他亲亲小公主的额头,说:“我不是爸爸。”
小公主疑惑地问:“那谁是我爸爸呀?”
安东尼娜的脸色愁苦起来,问王耀:“什么时候陛下才能接受这个孩子呢,我死不足惜,但孩子不能在这里躲一辈子啊……”
王耀摇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等他把那些都放下之后吧,只能委屈你们母女了,但请相信,我会拼尽一切保护你们的。”
伊凡顿时火冒三丈,把玄关上的东西一把推到地上,噼里啪啦全都摔碎,两个人这才发现他来了,安东尼娜大惊失色,抱紧了孩子低着头不敢说话,王耀愣了一下,问:“你怎么来了?”
“这是我建的宫殿,怎么?我不能来吗?”
“万尼亚,你听我解释——”
伊凡冷笑两声,嘲讽道:“事实都摆在眼前了,我倒听听你还能怎么狡辩?”
王耀哭笑不得,走过来拉拉他的手示好:“我只是觉得孩子是无辜的,孩子不能在监狱里长大啊!”
“你是圣母玛利亚吗?你总是这么爱心泛滥吗?你可以解救我,也可以解救别的小孩,对不对?”伊凡甩开王耀的手,站得远远的,拳头紧紧攥着:“我根本不是你的唯一,你从未爱过我,你只是善良而已,当年的火场里换成谁,你都会去救他,所以,直到现在,你对我只有怜悯之情,是吗?”
“你不要偷换概念好不好?我对你是一回事,对索妮娅是另一回事。”王耀似乎感觉他不可理喻,“我们之间的事情可以回去慢慢说,但对于索妮娅,她就是个无辜的孩子,你不能把她关在监狱里,她也不能一直藏在夏宫。”
伊凡看了看安东尼娜怀里那个因为害怕嚎啕大哭的小女孩,脸色骤变,冷冷地问:“那你想怎么样?”
王耀耐心道:“我想让安东尼娜把公主过继给你,这样将来就有皇位继承人了,臣子中那些抨击你斩杀长兄的,也会因为你善待斯捷潘的遗腹子而态度有所改观。”
“王耀?”
“嗯?”
王耀望向伊凡,后者苦笑着,眼眶微微变红,痛苦地摇头:“你为什么总是要把你的思想、你做人处事的准则强加在我身上?”
“我?”王耀有点生气,“我还不都是为了你好?”
“我根本不想善待他们!凭什么?斯捷潘从未善待我,我为什么要以德报怨?你要知道你留下的不是一个无辜的小女孩,而是一个定时炸弹。就像小时候,捷列金娜和别列科娃没能真正除掉我,他们忌惮我,然而我长大后如她们所愿,夺走了皇位,还将她们的家族满门抄斩。如果你心慈手软将这个孩子留下来,养大,她长大后不见得感恩你,说不定反而要怨恨你!”
“……不,不会的,我把你养大了,你怨恨我吗?”王耀反问他。
伊凡勾起嘴角邪气地笑笑,伸出手臂将王耀抵在墙上,弯下腰靠在他耳边,低沉而缓慢道:“我不恨你,我想上你。”
伊凡感觉到王耀打了个寒颤,退一步转身躲开他,那样冰冷的态度是他从来不会展现给王耀的,他实在不敢看到王耀听到这句赤裸裸的话的反应。王耀看着他的背影,那样宽厚高大,陌生又让人恐惧,不再是那个黏在他身边蹦蹦跶跶,说话软绵绵的小孩了。
在最艰苦的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只有彼此,尚可以相互陪伴,如今,富有一国,心和心却有了摸不见、扯不开的隔阂。原来在王耀没有意料到的时光间隙里,他们早已渐行渐远。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王耀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你说得对,我一直没考虑过你的成长轨迹给你养成的人生准则,我以为我的指引会让你有前行的方向,但我错了,你的人生应该由自己选择。”
安东尼娜在屋子另一角望着这一双人,她看到王耀在伊凡看不见的地方不动声色地抹去眼泪,但是闷闷的声音还是暴露了他的情绪。
“所以,我还是应该离开。师父说得对,我不该来到这里,也不该留下来,如果一开始不是我,就不会有后来的这些事,是我对不起你 。”
伊凡的身影藏匿着深红色大门背光的阴影里,他毫无波澜地扔下一句毫无感情的逐客令:“我早就知道我们会有这一天,趁我还舍得,你赶紧走吧,将来想后悔可就没机会了。”
这时,王耀感觉记忆好像错乱如麻——那些情欲弥漫的深夜,这个人咬着他的后颈,滚烫的汗珠低落在他手背上,青年如痴如狂:“我真想把你操死在床上,让你永远都不能离开我!”
这个人捧着巴掌大的小乌鸦,说:“我要把你们都关起来,关一辈子!”
他用枪指着王耀的脑门,“你再敢背叛我,我就亲手杀了你!”
原来那些,都不过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的玩笑。曾经有多执念,此刻就有多失意。
王耀也曾对自己对天暗暗发誓:死去多少次,复活多少次,也绝不会在把他独自丢下。他似乎设想过很多个他们的人生结局,最终发觉居然无论怎么走,都找不到一个幸福的方向。就像伊凡对他讲过的熊和兔子的故事……有些事,不是给人重来的机会就会变得一次比一次更好的。
王耀虽然不干涉朝政,但伊凡的公文都是先经过他手筛选的,为了减轻皇帝的负担,他只会把重要的公文递到伊凡手里,至于他筛掉了的,至少有一半都是在骂皇帝亲信小人,贪恋美色的。
王耀真的是很无语,他一心要把沙皇拉入正轨,怎么就成了祸国蓝颜?不光如此,因为辅佐过摄政王,王耀一直在暗中调查所有官员,也知道首都风云暗涌的一波势力一直在等待一个机会攻入冬宫,把这个该死的暴君处死在大宝座上。
当初天界看到的那块风水镜上,偌大一个国家被黑云笼罩,预言着“亡国”,其实只是一个帝王时代的终结。人会有死的一天,权力也会有更迭的一天,土地上的人会成为一时的主人或是奴隶,但这片土地永远都随着时间而存在,等待着下一个自以为是的统治者。
伊凡回头,尘埃随着一缕微弱的灯光簌簌洒落,他盯着王耀,口气不善:“还不走?再不走我就当着你的面杀了这个女人和她的孩子!”
王耀攥紧了拳头,挤过他身边,用力推开沉重的门走了出去,那短短的两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用尽了今生今世的勇气。
“我走,答应我最后一件事,让索妮娅活下来。”
“好。”
离开后,伊凡没有追上来,而是不耐烦地重重关上了门,隔绝了一切声音——包括王耀一秒也不能再抑制的大声哭泣。
他临走前又去了一次阿芙乐尔宫,说是他的宫殿,事实上自从回来后他一直住在伊凡宫,一次都没有来过这里。重回故地,居然是为了离别。
暮色苍茫的黄昏,圣彼得堡上空的苍穹深处升起了第一颗星星,那是一个迟迟不去的暮夏。记忆里的七月间,丁香花仍在盛开,它那沉甸甸的枝叶挤满了房前的花圃。树叶、丁香和油色气味飘散在阿芙乐尔宫的花园里。
王耀打开门,里面出乎意料得很干净,应该是受了吩咐经常在打扫。他在走廊里看到自己曾经的画作和题词,他并不知道那是伊凡以为他死了以后一幅幅装裱挂上去的。再走到曾经的卧室,推开门,万束阳光倾泻进来。他还记得,传说中这座宫殿是冬宫最高最南的建筑,可以看到每个新的一天第一束阳光,也是离星空最近的地方。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画册,王耀翻开看去,每一幅都是他们曾经在西伯利亚山村的风景,每一幅的主人公都是他自己,一颦一笑、举手投足,眉眼间荡漾着山河岁月,铅灰里烙印着少年的欢喜。所有的风景都是黑白,只有王耀一直是蔷薇花汁酿成的鲜明的红色。
那无疑是他们一生中最好的时光。
灰暗的金色秋日,凄凉惨淡,西西伯利亚无名小山村的小路上一堆堆枯黄落叶被风卷起。树林、牧场、雾霭中的春风和俄罗斯乡下的破旧小木房,这些小屋都默默无声、孤零零的,如人一般。
周围万家灯火一盏盏亮起,夫妻们攀谈吵闹着,玩耍归来的孩子排成队一蹦一跳寻着烟囱的香味回家,老婆婆在灶台前熬着红菜汤,黑发黑眸的青年在后院给蔬菜浇水,小孩子跪在床上透过窗户偷偷看一个人,手里的铅笔一点点描摹那个在心里刻画了上千次的人。
他是举世无双,他是风华绝代。
阿尔洛夫斯基
——在这段短暂又漫长的旅程中,豪华舒适的游轮在梦幻般的岛屿间穿梭,近距离浏览到海上星罗棋布的岛屿以及岛上建筑。他们隔着六万五千七百分之一光年送别海上落日,又满怀希望迎来远处海平面冉冉升起的朝阳。
地上一年,天上一天。
王耀回到仙界时,仅仅过去了一天而已。
云雾缭绕着群山,酒香和果子香四处弥漫着。觥筹交错,丝竹管弦间,众仙们喝醉了酒,七七八八歪歪扭扭躺在琉璃台前成了一滩烂泥,唯独敖夏端坐着闭着双眼,看上去像打坐入定了似的。
王耀蹑手蹑脚路过敖夏,想去找风水镜的主人九洲仙君问个究竟,突然背后幽幽地传来熟悉的声音——
“回来了?”
王耀心中一悸,停下脚步不敢动也不敢回头。
“后悔了吗?”声音的主人又问。
王耀有点烦躁,不想回答这种没有意义的话,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扭转历史轨迹,亦可以说是逆天改命。
敖夏听上去像是疲惫又无奈,为自己和王耀斟了两樽清酒,缓缓道:“金城郡的秘密想必你都知道了,绕是我——华夏真龙,广识仙界各路神仙,也是没有办法改变国运的,如果我做得到的话,何必弄虚作假苦苦欺瞒你那么多年呢……”
他金色的沧桑眼眸抬起,凝望王耀一眼,像是知道徒弟的倔强,叹了口气:“如果你不愿放弃,我便带你去见九洲仙君。”
少年兴奋极了,蹦蹦跳跳抱住师父的脖子,撒娇:“还是师父最好了!”
他又欢喜地在敖夏脸颊上狠狠一亲,赌咒发誓:“这是最后一次,只这一次,不论成败,事情结束后我便回来镇守东海,此生不悔。”
敖夏随即便领着王耀飞上九重云霄之上,见到了风水观里那位不世出的仙君。由于风水镜只能看到九洲大地和附近的气运,不关心人间大事的许多逍遥散仙根本不知道这位神仙的存在,至于那些得道圣人更是掐指一推演便立刻心知百年内的大事,所以风水镜虽是块宝物,对于神仙却显得很鸡肋了,一直挂在凌霄宝殿牌匾下当做一个普照八方来客,正衣冠视己容的凡物。
敖夏对风水观门前的童子报上名号,很快,几千几万年来独来独往的九洲仙君便出门相迎。
那是一位看上去清秀年轻却满身书卷气的仙君,微微含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四灵道长啊。”
二人作揖行礼,敖夏携着徒弟与九洲仙君一边道明来意,一边往里走,这是个四进四出的大宅子,过了四道门槛,终于在正房坐下。王耀很吃惊,这人不是深居简出,神神秘秘的吗?怎么会知道敖夏在人间有四灵道长的名号?
敖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侧首对徒弟解释:“幻境之术便是这位故友创造的法术,亦是他传授于我的。”
“斗转星又移,日新月复异。仙台下楼阁,镜花上水月。沧海变桑田,曲终人终散。太虚真幻境,浮生若一梦。”
九洲仙君摘下墙上的箜篌,摇头晃脑弹着箜篌高歌起来,罢了,他看向王耀的方向,道:“我有一法,你可愿听?”
王耀求之不得,速速点头,坐得离仙君更近了些,急切恳求:“您说!”
敖夏知道九洲仙君的规矩,起身离开,还关上了门。一炷香后,王耀从里面推开了两扇大门走出,看到敖夏脱了靴子坐在不远处小桥亭子下荷花池边,眺望那一池盛开的并蒂莲,雾蓝色的广袖和荷红色交相辉映,柔和的虚幻的银色天光云影浮动着,给人镀上了一层雾蒙蒙的柔光。少年看着这和煦清丽的景致,总觉得自己宛若在另一层梦境里。
敖夏感应到身后来人,侧过头笑着冲王耀招招手,声音清亮:“来看看吗耀耀?”
王耀迟疑了一下。
“人间有言,花无百日红,人无再少年,可仙京永远都是盛景光年,人也好,花也好。”
王耀犹豫了一会,淡淡道:“仙京的花儿虽是百日红,却看得叫人倦了,正如人是有了暮年才有少年一说……这仙山琼阁,也叫我厌烦了。”
敖夏见王耀没有兴致,站起来赤着湿漉漉的脚,沿着鹅卵石小道走向王耀,乌黑长发随着步伐摇曳,垂在腰间。
他伸手将王耀乱了一点的头发重新绑起来,笑起来像碧波万顷:“不喜欢我们就回去。”
王耀突然感到很悲伤,曾经他的家是那片大漠和草原,是那些牛羊和马儿,是自由的蓝天白云,是川流不息的黄河。如今,只剩下千万年不会有一丝变化的东海,终日沉浸在幽暗深不见光的水底,压抑而窒息。似乎,还不如这百日红的一池并蒂莲。
于是他选择在这池边坐下。九洲仙君那番话在他脑海里像一块沉重的大石头,坠得他胸闷气短,心脏突突得疼。
“国之要亡,皇帝必亡。贼子上台,先杀君王。若要救国,难挽狂澜。若要救人,尚有一招。偷梁换柱,你做贼王。”
敖夏摘下一朵莲花,随手使了个决儿变成一顶花环戴在王耀头上,“人间四月芳菲尽,仙京菡萏百日开。所以你的选择是什么?”
王耀望着碧水中自己的倒影噗嗤笑出声,笑着笑着鼻子就酸了,不争气的眼泪落在那春水中,消失溶解。
“人间的芳菲终究是很脆弱的,只绚烂十几二十年,凛冬一来,就要被压垮,再不看,就永远没有了。仙京的菡萏,生生世世在那里,来与不来,都等着我,曾经没有我,它也开的很好,今后有朝一日我没了,它照样会继续开下去。”
少年摘下发间的花冠,踮起脚戴到敖夏的头上,摇摇头——
“既然是我做错的事,那就让我去终结它吧。”
……
沙皇伊凡七世执政第六年。
政务厅的例行晨会以沙皇陛下一句:“好了,就听阿尔洛夫斯基阁下的,散会。”
坐在距离沙皇右手边最近的那位个头不高却身材匀称,深棕色头发深棕色眼睛的男人微微点头,整理起手下的文件。沙皇最先站起身来离席,被称为阿尔洛夫斯基的男人也紧跟着离开,于是所有官员都散会了。
冬宫门前,官员们站在自家的马车前聊天,几个尖嘴猴腮的中年大臣嬉笑着对阿尔洛夫斯基道:“安德烈,真有你小子的!要不是你,陛下指不定要发什么火呢!”
阿尔洛夫斯基不在意地摆摆手,掀起自家马车的帘子,提议:“今天散会早,不如一起去喝几杯?”
嗜酒如命的男人们很高兴,招呼起来:“嘿!兄弟们今天有福了!咱们的大圣人要请客!”
阿尔洛夫斯基凑到人群中用手掩着,小声说:“都到我表妹的酒馆去吧,还可以赌几局!”
很快一堆人坐上马车穿过沿河大道来到了一家靠近码头的酒馆,这家酒馆外面冷冷清清,里面也没有顾客,只有一个容貌清丽的女子站在柜台前。
“娜塔莎!去提两桶好酒!”阿尔洛夫斯基冲女子大喊。
娜塔莉亚转身下到地下酒窖去拿酒。一行人踩着吱嘎乱响的木质楼梯到二楼去,酒香似乎已经从远处飘来,大家兴奋地又聊起来。
因为波兰入侵的缘故,娜塔莉亚早从明斯克搬到圣彼得堡了,一面是躲避战争,一方面免得朝中有人诬陷娜塔莉亚和波兰人勾结。
“我说安德烈,伊凡·费多罗维奇怎么就那么相信你呢!大家瞧瞧,现在酒精税那么重,管制严格,全彼得堡也只有你这儿有这么多美味的好酒啦!”
阿尔洛夫斯基温文尔雅地一笑:“现在国家有外敌侵犯,男人们担负着保家卫国的责任,确实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喝酒啦,不然要出事的。”
大家明白他的意思,用手在嘴上比划了一个“保密”的动作,这时,娜塔莉亚将两桶烈酒抬上来放在桌边,阿尔洛夫斯基站起身弯着腰在低矮的阁楼间走到窗边,把狭小的窗户打开通气,顺便向外面张望了一下,确认外面没人。
娜塔莉亚离开,酒过半巡,各自心怀鬼胎的人们终于说起正事。一位上将军衔的男人嘴里大口大口嚼着黑鱼子酱,问:“安德烈,你跟那个波兰小子商量得怎么样了?”
阿尔洛夫斯基道:“卡布斯塔大公想要白俄罗斯首府明斯克,我看他真是疯了,我们已经承诺给他利达、巴拉诺维奇、斯洛尼姆这几个城了,居然还敢觊觎明斯克。”
上将听了也嗤笑一声:“呵!他们那个民族一向如此!”
一位看上去文人气质浓厚的眼镜男咳嗽一声,插嘴:“给就给了,反正是你们阿尔洛夫斯基家族的领土,日后咱们有了兵权,打回来很容易的……先不说这个,保皇派那边的态度越来越激烈了,怎么办?”
阿尔洛夫斯基不甚在意地喝了口咖啡,看向一掌大的窗外,似乎对这个阴暗无光的阁楼很厌烦,他安抚那人:“明天伊凡·费多罗维奇不是要为我们论功行赏吗?等着看吧,我会有办法的,诸位把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先管住了,最近不要太高调,让保皇派觉得我们的气焰消了,尤其要记住,在宫内切勿不要暴露与我的关系。”
众人点头,又趁着酒兴打了几局牌,吃了下午茶,才各回各家。阿尔洛夫斯基把众人送走的时候,娜塔莉亚早已离开,他也默默回到自己的郊外的小公寓里。操劳了一整天,男人终于在客厅沙发上坐下,他确认周围的窗户都关上了,深呼吸一口气,一阵雾气从他脸上身上浮现,雾气散尽,原来那种白俄罗斯血统纯正的容貌俨然变成了一张东方面孔。
金色的瞳孔、乌黑的长发、秀气的脸庞。
“老天爷啊……我到底该怎么办……”男人痛苦地捧起自己的脸,喃喃自语。
这时,二楼走下来一个一半黑发一半银发的东方青年,他站在楼梯上抓着扶手,叹了口气:“耀公子,从你迈出第一步——杀了真正的安德烈·阿尔洛夫斯基的那一刻开始,你就没有退路了。”
王耀倒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细汗在脸颊上、锁骨上密布,他很烦躁:“啸天?你又来捣什么乱?”
“九洲仙君派我祝你一臂之力,你既然要在俄罗斯的朝堂上搞一番偷梁换柱的大动作,一个人怎么行?”啸天面无表情地解释。
“……我早就没有退路了,仙君对你说了吗?我强行改变了俄罗斯的国运,原本是二皇子伊利亚继位,虽然执政平庸,但王朝勉强还能走下去,皇储伊凡也不会死。但因为我的插手,现在时间线全变了,这个王朝可能要在伊凡手里灭亡,掌管时间的神灵为了把时间线扭转回正轨,就必然会任由叛党杀掉伊凡这个暴君……”
啸天望着他,又望着冬宫的方向:
“仙君对我说了……国之要亡,皇帝必亡。贼子上台,先杀君王。若要救国,难挽狂澜。若要救人,尚有一招。偷梁换柱,你做贼王。”
王耀站起来,走到落地镜前,一转眼的功夫,他又变成了一副白俄罗斯血统样貌,因为娜塔莉亚的娘家是阿尔洛夫斯基家族的缘故,他这张脸除了发色和瞳色太深,几乎和娜塔莉亚有七分像。
安德烈·阿尔洛夫斯基。
王耀之所以选中这个人,一是因为他年轻正直在朝中没有结党营私,朋友很少,二是因为他曾经在基里尔二世火烧尸体的事件上以命劝谏过伊凡,三是因为他和娜塔莉亚是一个家族的人,而娜塔莉亚对伊凡绝对的忠诚,伊凡对阿尔洛夫斯基家族没有戒心。这样一个官场里难得一见如同白纸一样的人,不利用他培养成心腹又利用谁?
一年时间,波兰立陶宛王国在叛党的撩拨下进攻白俄罗斯地区,农奴、流民和平民被强行拉去充兵役,为了保证士兵的战斗力,禁酒令已下。而阿尔洛夫斯基如今拥有圣彼得堡,甚至是中央区库存最大的酒精量
在他处心积虑的操作下,很快,埋伏在地里看不见的伏笔,就将一同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将整个国家点燃,爆发。阿芙乐尔宫的诅咒只会迟到但不会缺席。
第二天,文武百官齐聚在元帅大厅,为两个月前波兰立陶宛王国入侵白俄罗斯一役勇敢击退敌军的将士们论功行赏。
以阿尔洛夫斯基为首的一众将士整整齐齐排成一排,昂首挺胸,沙皇站在遥远的最高的台阶上,穿着一身绿色仪仗队军装,蓝色的双排扣外套,白色衬衫,制式领带上绣着金银月桂和橡树叶,戴着金线腰带和礼仪佩剑,军帽的帽徽为胸前一面盾,手持权杖和宝球的双头鹰。沙皇戴着白色手套,一沓绶带搭在小臂上,他踏着铁底沉重的黑色长靴走下台阶,缓缓庄严地走来。
阿尔洛夫斯基作为指挥官站在第一位,沙皇站在他面前致辞:“朕谨代表俄罗斯国家感谢您的英勇无畏,人民与历史会记住您。”然后将白蓝红相间的绶带戴在对方肩上,对他行了个军礼。
阿尔洛夫斯基外表下的王耀也严肃地向沙皇回以一个军礼。
待到众士兵都接受完绶礼,沙皇回到元帅大厅的高台上,展露出一个属于帝王的笑容,轻轻拍手两下,高声道:“当波兰人入侵我们的边疆时,是无私无畏的安德烈·安德烈耶维奇阁下临危受命,他为我们的士兵起了良好的带头作用,我们才会在最少的牺牲下取得最大的胜利!”
王耀迎上沙皇炽热的目光,对方骄傲地宣布:“朕将奖赏安德烈·安德烈耶维奇阁下百两黄金,五十匹骏马,十段丝绸,以及明斯克的领地统治权。”
前面的都不算什么,明斯克的统治权可算是把在场众人都吓了一跳。尤其是那些王耀的下属,高兴地差点蹦起来——由于阿尔洛夫斯基家唯一的男性子嗣安德烈早早来到中央区首都参政,明斯克的统治权落到了娜塔莉亚手里,现在他们和波兰大公密谋借用他们的雇佣兵篡位的事,如果能拥有明斯克的直接统治权,那么行事会方便很多。
好在王耀前日刚嘱咐过他们不要太急躁暴露自己,于是大家都装作气定神闲。只听王耀对沙皇作揖后恭恭敬敬道:“臣有一事相求,陛下可愿意听?”
沙皇一向很欣赏这人,他认为阿尔洛夫斯基是朝中为数不多的义士,背着手点点头,示意对方开口。王耀面向百官,展颜一笑,大声道:“对波兰一役虽然看上去是我临危受命,但那是因为我知道我的身后有诸位同僚,是你们平时巩固国家内政和建设,才能有足够的黄金和粮食让将士们在边疆放心打仗,所以,我请求陛下,将那百两黄金、十段丝绸平分给诸位同僚,至于我和我的士兵们,我们都是粗人,只要那五十匹宝马就好了。”
顿时之间,百官之内掀起一阵喧哗,大家都忘记了这是庄严肃穆的元帅大厅,交头接耳起来——阿尔洛夫斯基这人性格太固执 ,过于正直,和同僚一向关系不好,后来得到沙皇青睐,于是很多党派的人都去巴结拉拢他,现在阿尔洛夫斯基在他们党派里已经坐上一把手了,和其他人便成为了对手。可是方才那一通请求着实把大家吓了一跳,想来刚正不阿的阿尔洛夫斯基居然也开始经营政治关系了,果真是谁进了政坛这滩泥沼都干净不了几天啊。
沙皇听后不知怎么想的,眨眨眼思考片刻,很快答应了,接着他又问:“那明斯克的统治权呢?”
王耀笑着摇摇头:“臣明白陛下向来爱才如命,又体恤臣子,但是明斯克已是表妹娜塔莉亚掌管的领地,我们兄妹二人具是陛下忠诚无比的不二臣,为俄罗斯帝国至高无上的布拉金斯基家保卫边疆也是阿尔洛夫斯基家世世辈辈的职责,所以明斯克归谁守卫都是一样的。”
他顿了顿,认真道:“我是您的臣子,您的仆人,付出什么都是我应该做的事,陛下日理万机,我实在不愿让陛下为难,请陛下以后不要再奖赏我任何东西了,我身为世家子弟,已经拥有足够多的东西了,而那么多农奴和平民还在为下一顿吃什么而发愁,请陛下将注意力转移到他们的身上吧。”
沙皇听完,轻笑一声,似乎感觉很有意思,背着手在王耀身边绕了一圈,走回高台上重重鼓掌起来。
虽然百官觉得阿尔洛夫斯基这番话是十足的作秀,但是也佩服他居然真的舍得放着这么多黄金丝绸甚至是领地不要。一些嗅觉敏感的老人从这一刻起便深深感受到了此人不简单,舍弃一时的利益是为了下更大的棋局,但是他们苦于抓不到阿尔洛夫斯基的把柄和端倪,只能继续观望。
……
封赏大典结束后文武百官散去,王耀正准备坐上马车回家,沙皇身边的传令官找到他,说是沙皇请他去书房一趟。自从换上阿尔洛夫斯基这张皮,王耀再也没有踏入过伊凡宫一步了,一想到那个充满回忆的地方,他居然有点紧张。来到书房,沙皇坐在书桌前浏览公文,听到声音,手指叩了叩桌子对面,道:“日安,安德烈·安德烈耶维奇阁下请坐。”
“日安,谢陛下恩赐。”
按照俄罗斯人不穿大衣出入正式场合见人的礼仪,王耀脱了外套让仆人挂在门口衣架上,才走到书桌前坐下。沙皇抬起头打量来人,眼神波澜不惊,看不出任何喜怒哀乐。
王耀突然感觉一阵没来由的悲伤,伊凡总是在他看不见的时候像一株沙漠里绝望却渴望生机的花朵一样疯长。他面前的伊凡总是那样任性妄为,没有担当,自私自利。但是王耀一旦从另外一个角度看伊凡,就会发现他仍然是一个怀揣着理想,希望能建功立业成为一代明君的迷茫的年轻皇帝。
他像所有少年皇帝那样——
一片汪洋大海上呼啸起了没完没了的狂风暴雨,有一艘巨大的轮船承载了老船长刚死后什么也不会的小船长,还有许许多多的水手和乘客。
暴雨不会止息,船终将要继续前行,水手们觊觎着老船长留下的位置,觊觎着这艘无主的大船和它的财富,乘客随时都会因为大船的倾覆而一同死去。
小船长也想昂首挺胸地指挥这艘巨轮,但他除了一腔孤勇一无所有,他没有办法把水手们号召起来,只有满肚子纸上谈兵的本领。
风雨欲来,大家只想着如何保命,或者如何以身犯险大捞一笔,曾经所向无敌的海上巨轮乱成了一锅粥。小船长没有人扶持,他在自己的家园里活得小心翼翼,无依无靠,他发出的号令没有人听得到。
这世上并非所有人都能成为一代大帝,流传千古,要承认的是,更多人因此变得痛苦,他们只好放下自己曾经的理想,自暴自弃,和所有弃满船人性命于不顾的恶鬼一起,在这艘巨轮,在这个时代被颠覆的最后日子里,在死神的镰刀下狂欢共舞,等待被礁石撞翻,沉入海底。
其实,伊凡从来都没有想过放弃他的国家,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正确地反抗这些奸臣佞臣而已,他选择了消极的手段,到头来让硕果仅存的真正的义士失望透顶。
此时此刻,伊凡的眼睛还是那样明亮澄澈,魔幻的紫罗兰色像鲜嫩欲滴的紫葡萄。王耀望着他,克制着内心扑上去抱住他的心情,疏远地微笑着问:“请问陛下有什么吩咐。”
伊凡公事公办:“过几日朕要去白俄罗斯行省视察,已经为你在军部批了假,你就和我一起去吧。”
王耀想了想,白俄罗斯遇到战乱,沙皇去视察情况很正常,但是今日先是故意要把统治权交给自己,被拒绝了后又邀请自己同去,分明是一种试探和震慑。王耀不免怀疑自己和叛党的小动作是不是已经被发现了,但他也不能拒绝,那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王耀露出一个受宠若惊的表情,站起来深深鞠躬行礼:“感谢陛下的信任器重,这是我的荣幸。”
伊凡看上去没有别的要交代,随便摆摆手把王耀赶走了。
王耀倒退两步,到了门口转身离去,伊凡批复公文太久,眼睛酸痛,他掐了掐山根,恍惚间居然看着阿尔洛夫斯基的背影出了神,那个坚韧不拔的背影像极了一个人,一个根本不可能再出现在这里的人……
……
临行前,王耀让一个会写字的哑巴仆人写了几份嘱咐自己走后注意事项的信,绕了大半个彼得堡的路送到几位叛党同僚的手里。随即,王耀收拾了行李到冬宫门口迎接沙皇的车驾,衣物一车、食物一车、两车男女奴仆、一队骑士团,一堆人乌泱泱地浩浩荡荡上路,沿着波罗的海向西南而去了。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相互都很体面地一起远行,当然,十四年前的那次算作流亡逃难。他们苦尽甘来,终于难得和平而又体面地坐在一起,穿过贫瘠又辽阔的大地,缓慢蜿蜒绵亘地前行,却始终无言。
离开了圣彼得堡,他们改走海路,坐上皇家游轮。海上旅途往往是枯燥单调的,一眼望去,看到除了是海水还是海水,偶尔看到的也是远远的、模糊不清的海岸线或一两个岛屿的影子。
在这段短暂又漫长的旅程中,豪华舒适的游轮在梦幻般的岛屿间穿梭,近距离浏览到海上星罗棋布的岛屿以及岛上建筑。他们隔着六万五千七百分之一光年送别海上落日,又满怀希望迎来远处海平面冉冉升起的朝阳。
围绕着游轮不停地飞翔的各种海鸟在召唤下停在王耀的肩章上,对着沙皇吱哇乱叫。他们尽情享受温润的海风轻轻抚摸全身的肌肤,吹起飘扬的卷发,卷起单薄的衣衫。
波罗的海上岛屿多的数也数不清,这些零零星星的岛屿被浓密的树木所覆盖,远远望去好像是浮在海面上的一团团、一簇簇森林。绿色中偶尔露出一些斯堪迪纳和北欧风格的建筑尖顶,有红的、白的,与岸边码头停靠的小游艇交相辉映。正如美丽而梦幻的安徒生童话里写的那样,围绕着波罗的海的璀璨国度里,奔腾不绝的海洋永远是美好艺术与故事取之不竭的源泉。
旅途不会没有终点,游轮在加里宁格勒沿岸停下,治理白俄罗斯行省的阿尔洛夫斯基家族派来迎接圣驾的马车,穿过维尔纽斯来到首府明斯克。
天上飞过一群白嘴鸦,叽叽喳喳,天空放晴万里无云,蔚蓝和远处的海岸线融为一体。
王耀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礼服戴着三角帽跟在披着正红色皇袍的沙皇右后方,他们一同走过长长的红毯,长老笑容满面地弯着腰伸出手为沙皇引路,最前方是华丽辉煌的城堡,虽然不比圣彼得堡的那般雄伟壮观,但依然非常漂亮。
阿尔洛夫斯基长老在红毯边对沙皇说着什么话,沙皇微微低下头侧着脑袋去听,王耀在后方平静地望着他们。
突然,王耀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悸,那股慌张感一下子在胸腔爆炸,几乎夺去了他全部的意识,那一瞬间他失去了记忆和感官,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没有听觉嗅觉和任何触感,唯有一个正红色的高大身影在视线里摇晃,其余人物和景色都变成了模糊的黑白。
那抹红色就像一个枪靶子。
这个想法突兀地蹦出来,王耀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抱住伊凡转了个圈,他们都穿着宽大下摆的衣服,旋转时海一般的深蓝色和浓郁鲜艳的大红色交织融合成深沉的紫色,王耀甚至分不出一丝余力去维持变幻阿尔洛夫斯基的容貌,那个刹那,他变回了本来的模样,旋转时长长的柔顺的黑发扑在伊凡脸上。
伊凡瞪大了双眼,惊讶得说不出话。
他的心脏剧烈跳着。
砰——砰——砰……
“砰——”
最后一声心跳与现实中的一声巨大的枪响重合。
伊凡回过神来,看到拥抱着他的依然是一张斯拉夫面孔,高鼻深目,深棕色微卷的短发。伊凡还没来得及失望,面前的人突然狠狠皱起眉头,紧抿的口中溢出一股鲜血,紧接着,深棕色的瞳孔变得涣散。伊凡伸手到阿尔洛夫斯基背后要托住他,却摸到满手血液,正一股一股往外冒。
前一刻还活生生的人像秋末的花儿一样在他怀里顷刻凋谢,失去颜色。
岁岁平安
——王耀怕他难过,用法术变幻了一个永远也不会坏的苹果放到伊凡的衣兜里,让这个不会衰败的、美好的愿景陪伴着孩子天真的愿望永远不要破灭。
“有刺客!!!”
几乎是瞬间,轰得一下,城堡前乱成一锅,阿尔洛夫斯基长老大叫一声:“护驾!抓刺客!”
他扑倒在沙皇面前,吓得双手发抖,顷刻间眼泪纵横,恐惧到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臣办事不力!请陛下饶命啊!”
沙皇阴沉着脸,怒意在胸膛里翻滚,他紧紧搂着怀里的人,开口:“先把安德烈·安德烈耶维奇安置下。”
其实王耀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否则他就不能维持易容了,靠着一丝毅力,他坚持着没有昏过去,感受到伊凡和长老把他七手八脚抬进城堡。终于,王耀被放到床上趴下后,医生跟进来把子弹从伤口里取出来,包扎好后就离开了。从始至终,王耀咬着下唇一声不吭,即使子弹取出后他浑身的衣物都被冷汗湿透,紧紧贴在身上。结束之后,王耀因为疲惫闭上眼睛昏睡过去。
伊凡和长老松了一口气,离开卧室到外面去指挥下属处理刺杀事件了。门关上后,王耀睁开了那双深棕色的眸子,默默坐起来,他本可以施展法术愈合伤口,但只能坐在阴暗无光的房间里硬生生忍着痛,过了不知道几个小时,门终于打开,阿尔洛夫斯基长老随着沙皇走进来。
王耀恹恹地抬起头,看向伊凡。
这个庞大国家的领袖立在那里,高大又强壮,披着威风凛凛的红色披风,在别人眼里,他是一棵西伯利亚冷杉,是身披风雪却不会倒下的巨树,张开的双臂下庇护的是这片土地上所有赖以为生的人。伊凡眼里只有一片盛气凌然和坚定,那是一个统治者必须时时刻刻戴在脸上的面具。
他直直伸出手臂,四指向上抬了抬,冷酷道:“来人,将阿尔洛夫斯基带到明斯克地方监狱!”
连尊称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姓氏。
长老吓得又匍匐在地,口中含糊不清,伊凡揉了揉太阳穴,胸口剧烈起伏,他在克制什么,“您留下,负责查清刺客事件,如果能证明和他没有关系,朕自然会还他自由,为他恢复名誉。”
长老闻言,欣喜地爬起来发誓自己会查明此事。随后立刻就冲进来两个侍卫把王耀双手拷住要往外拖。王耀忍不住扭头看了伊凡一眼,伊凡和他不巧对视上,却没有对自己这个唯一的心腹额外嘱咐什么,冷漠地移开了视线。
……
被投入监狱,王耀才知道这个鬼地方的环境有多恶劣,潮湿腐败的空气,随处可见的老鼠臭虫和一些他不认识的毒物爬来爬去,黑暗狭小的牢房里只有一团生满蛆虫的茅草可以躺一下或者枕一下。
就这样,路过的巡守还对伙伴说:“这些贵族老爷真好命啊,哪怕被扔进大牢都是这么好的环境!”
好?王耀难得没有随遇而安的心情,忍不住皱起眉头,他敢保证,再在这个地方待两天,身上的枪伤绝对会被感染得越发严重,普通人想不死都难。即使这样,王耀依然期待着第二天的什么时候,牢头就提着钥匙走过来,对他说:“阿尔洛夫斯基阁下,您被释放了。”
怀揣着这样不切实际的幻想,王耀一直等到了第三天夜里,他发起高烧,无力地蜷缩成一团靠在冰冷肮脏的墙壁上,眼前模糊一片,唯有耳朵里还能听到不远处牢房里恶心刺耳的癫狂嬉笑声,那都是一些在这个腌臜地狱里活到没有希望,被逼疯的人。
终于,在一阵短暂的昏迷,又被活生生冻醒后,他感觉自己真的不太好,爬起来摇摇晃晃走到栏杆前,用尽全力大叫:“来人啊……有没有人……”
过了半晌,一个穿着制服戴着帽子的高大男人走过来,凑到栏杆边,低声道:“小声点!”
王耀被眩晕和灼热感搞得神志不清,迷茫地抬起头看向来人。
制服男子竖起食指,嘘了一声,用汉语说:“是我,耀公子!”
王耀这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啸天?”
“是我!对不起,公子!我好不容易杀掉一个巡守混进来,这就救你出去!”
说着,啸天拿起钥匙就要开门。
王耀却突然抬起手按住他的手,摇摇头,用虚弱的气音劝阻:“不行……我要是离开了……就前功尽弃了!”
啸天感到不可理喻,大叫:“你都被折磨成这样了!还管那个混蛋干什么!”
然而,王耀死活不同意,甚至把他推开,靠在锈迹斑斑的栏杆上,费力地赶他:“你走吧!别被看到了!那我可就……解释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