啸天没有办法,只好去同僚那里找医生,但是他身上没有钱,医生不愿意来,到头来他还欠同僚一笔介绍费。
终于,到了第四天,王耀已经再也没有清醒的时候了,一直在昏睡中浑浑噩噩地挣扎着。啸天把自己的盒饭藏起来偷偷喂给他吃,但是王耀根本连嘴都张不开,啸天只好给他喂一点汤,让他不至于渴死。
第五天的时候,短短五天的牢狱生活,已经让昔日那个俊美无双的贵公子变成了一个憔悴不堪瘦骨伶仃的病鬼。啸天忍无可忍,决定不顾王耀反抗也要把他带走,并且死死锁在东海龙宫里,再敢往这个鬼地方跑,就打断他的腿!
这时,牢头终于光临这间牢房了。来人是个油腻的大肚子,一边走着,一边卑躬屈膝,陪着笑脸:“没想到陛下您居然亲自来了……这真是……啊属下怎么也想不到!小心这里!有老鼠!”
啸天停下开锁的动作,立刻退到一旁低下头,假装自己是巡视的。
一身华丽笔挺军装的沙皇似乎和这里格格不入,他始终皱着眉头,步下生风地来到王耀的牢房前,一如既往冷酷地唤了声:“阿尔洛夫斯基。”
躺在墙边气息奄奄的王耀听到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突然有了点反应,但是重病使他连眼睛都睁不开。伊凡皱着眉啧了一声,让牢头开了门,嫌弃地踏进那逼仄又令人窒息的空间里,用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把王耀扶起来。
牢头搬来一把椅子,伊凡坐上去,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双手交叉放在膝上,轻蔑地俯视着他的臣子。他用一种审问犯人的口气道:“阿尔洛夫斯基,请诚实地回答我的问题。”
王耀抬起手掐了掐鼻根,勉强打起精神,抬起脑袋望着伊凡。他确实是叛党的首领,每日每夜谋划着如何将这位暴君从皇位上拉下来没错,但是他做这些丧心病狂的事都是为了让伊凡活命,可是他却无法对心爱的人道出实情。他只能活着背叛的痛苦里,即使两个人走到这般地步,以阶下囚和极位者的姿态对立着,他以一个下贱卑微的处境仰望着对方。
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你自导自演这一出舍身救主的好戏,就为了博得我的信任吗?不得不说,你安排的很精妙呢,阿尔洛夫斯基阁下,五天过去了,你猜猜我查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初秋的房间里没有阳光,冰冷得可怕,王耀听完,凝视对方半晌,摇着头平静道:“从陛下产生不信任我的念头开始,我所说的每一句自证都变成了狡辩不是吗?”
王耀对自己保密的手段极有自信,他从来都坚信伊凡玩政治绝对是他的手下败将,所以一点都不怕伊凡真的查出什么。一般上位者这样说,其实是没有实质的把柄的,只是假装自己已经胸有成竹,以此套话,让心里没底的犯人自己吐出实情。
伊凡怔了一下,一直紧皱的眉头舒展开,他的声音听上去染上了一层怀念:“曾经有个人对我说,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却会有无来由的恨。”
王耀知道那是他对伊凡说过的话,他闭了下眼睛,又睁开,冷静说道:“可臣对君的忠诚并不是无缘无故的,只要您还是俄罗斯帝国的沙皇,再来一千次一万次我都会这样做,因为我在第一次穿上这身官服,第一次踏入冬宫的时候就发过誓了,将永远效忠这个国家以及这个国家的最高统治者。”
伊凡不可思议地盯着他,像是想从阿尔洛夫斯基的微表情里分辨真假。
王耀挣扎着扶着粗糙不平的石壁站起来,站得端端正正,高高仰起头四十五度,那是俄罗斯士兵的军姿,把最脆弱的脖颈袒露在他的君王面前:“如果陛下始终不肯相信,那么,请杀了我吧——死人是永远不会背叛的。”
墙上诡谲幽森的吊钟摇摆着,任凭时间流逝,伊凡仔仔细细端详阿尔洛夫斯基半晌,拔出腰间的宝剑,发出“锃——”地一声,一道寒光在阴暗的房间亮起。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你以为这些好听的花言巧语和作秀的举动真能让我相信你吗?”
伊凡双手握着宝剑高高举起,红着眼睛怒视着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王耀不躲开反而向前迈了一步,看破生死般微笑着。
“杀了我于您并没有什么损失,您的疆土如此辽阔,没了我,还会有无数个奴隶和臣子为您效忠。”
他又踏进一步,削铁如泥的宝剑划破他的皮肤,鲜血刷地流了下来,汇聚在他干瘦的锁骨上,染透了那件已经沾满泥土的白衬衫。
伊凡将剑锋移到阿尔洛夫斯基的心脏前,扬起一个诡异的笑容,语气像一个发现了新玩具的调皮的孩子:“我向来不相信活人的话,这世上,只有死人不会说话,你的心脏到底是黑色还是红色的,只有挖出来看看才知道。”
“您就是这样将身边的义士一个个赶尽杀绝的吗?”
王耀没有再演戏,他流露出一种真实的悲悯和失望。
伊凡被激怒,将宝剑狠狠刺入,一股股的心尖血喷薄而出,可是阿尔洛夫斯基始终没有躲避半分,他只是将左手咬在嘴里,含着泪呜咽着,不知道那泪水是因为肉体的还是内心的疼痛而涌出来的。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相信你了吗!”
剑锋旋转着刺得更深了,在静谧的监狱里甚至能听到筋肉扭曲撕裂的声音。
王耀没有回答他,脸色变得雪白雪白,另一只手攥着自己的衣角,青筋爆出,呻吟声从鲜血淋漓的嘴角溢出,他咚一声跌倒在地。
“不可能的!这世上……唯一甘愿为我而死的人已经……不会再出现了!”
伊凡扔了宝剑跪在坚硬冰冷的地上,扑上去抱住浑身浴血的王耀,趴在他肩头放声痛哭起来——
“告诉我!求求你!”
“告诉我是不是你!”
“王耀!”
“是你吗!王耀!”
王耀默默地低下头,让不受控制的泪水落到地面上。
他多么想摸摸他的小孩的脑袋,承认自己的身份,说——
对,是我。
我回来了,你赶也赶不走我的,因为我说了不会离开你。
你瞧,我没骗你。
我会永远陪着你,不论你是乞丐还是帝王……
但他不能这样,如果他心软了,那么就失去了最后一个让伊凡活下来的机会。他会害死他。
阿尔洛夫斯基露出一个疑惑的神情,问:“王耀?就是那位阿芙乐尔宫的主人吗?”
伊凡抬起头,眼泪纵横,他望向阿尔洛夫斯基这张斯拉夫面孔,目光却穿过他望向了遥远的回忆里,望向了只存在在圣彼得堡家喻户晓的皇族密辛里的阿芙乐尔宫。
那里有一本画册,每一张纸都沾满了灰黑色的碳灰和蔷薇花的鲜红汁液,那是他剩下的唯一有关于那个人的东西。少年时的他认为爱就是占有和独霸,那时他一无所有,所有看重的东西都想紧紧握在手里。
直到那一天,他去夏宫之前得知了一支异军突起的战报,他想起了王耀留给伊利亚那首诗——《长恨歌》他默念那首诗歌时,脑子里浮现出的是滴血大教堂的满目疮痍。
伊凡一直都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不是一个好的君主,他也知道民间存在着许多大小规模的起义军,朝中更是鲜有可以信任的臣子。
自从他跟王耀结婚,惹怒了大牧首基里尔二世,后来基里尔二世当众火烧尸体,再到他枪决了基里尔二世,教廷彻底和皇室翻了脸。连当年支持他夺回皇位的最后一股力量都没有了,他成为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他也早就做好了有朝一日统治崩溃的准备。曾经,他想拥抱着王耀一起死,那就是他世界里最后最后的幸福。但,新阿芙乐尔宫的那一幕——美丽贤淑的少妇、可爱纯真的小女孩,王耀坐在一旁,满瞳秋水是明媚的温柔——让伊凡乍然明白,他要给王耀的不应是自己想要的幸福,而应该是对于王耀而言的幸福。
他不是伊利亚,不能让王耀落得《长恨歌》中一般悲惨的结局。所以,他只得忍痛放手。
占有、偏执似乎是他刻在骨髓和血脉中的本性。亲手放走自己爱到变态和疯狂的人,于他来说,莫过于让鱼上岸、让鸟下海、让兔子食肉、让老虎吃草、让江河湖海倒灌入天穹、让满天星宿坠落入汪洋。
……
最终刺客还是抓到了,是伊利亚执政时期留下的旧臣,也就是伊凡登基后血洗旧臣遗漏的那几个老狐狸,他们组织起来一直忍辱负重等待时机。
本来阿尔洛夫斯基手下那帮人也建议趁君王在外的时候下手,但王耀阻止了他们,原因无它,他还没有找到一个适合当皇位继承人的角色,不能就这么贸然地让伊凡下台,否则这个国家又要陷入动荡。能不能维持布拉金王朝王耀倒不在意,但是改朝换代是需要代价和漫长的时间去修复的。
罗斯大地的第一个王朝——留里克王朝就是因为王位后继无人,权臣上台,才陷入了一个混乱时代。虽说王耀不是这个国家的人,但在这里生活了几乎半生,不生出感情也很难,他不想再肆意任性地留下一个烂摊子。他已经毁了伊凡这个人,不想再毁了他的国家。
刺客抓到,顺着线索找到了幕后主使,王耀自导自演的嫌疑也就洗清了,不过那是五日后的事情了,无罪释放的那天伊凡没有再来监狱,是阿尔洛夫斯基长老来接他回家的。
王耀在这个鬼地方待了整整十天,终于重见天日。回到家族城堡后,他才知道就在今天早上伊凡的车队已经离开了,并且,伊凡让阿尔洛夫斯基必须代替娜塔莉亚接管明斯克行省的领事权。王耀估计伊凡不怎么想面对他,所以找个借口把他留在这,相当于把本来深得圣心的京官外放战乱的边疆,这和之前的器重可不一样,相反,这是失宠的象征。
不过王耀也不着急,他本来就有意一步步改变娜塔莉亚的想法。皇家这一辈已经没有男性子嗣了,按照俄罗斯帝国女性继承法,娜塔莉亚正是唯一的皇位继承人。她本就是先帝的弟弟——亲王的女儿,是合法的公主,本来也姓布拉金斯基,只是后来为了表达忠诚也为了躲避流言蜚语,自己改成了母亲家姓氏而已。这十几年来风风雨雨,老一辈的贵族大臣死的死,流亡的流亡,很少有人还想的起来这件要紧的事,想起这个籍籍无名的公主。
对于王耀来说,这一点对他十分有利,他顶替的这个身份是娜塔莉亚的表哥,他作为叛党首领,想扶持名正言顺的娜塔莉亚坐上皇位没什么不对,他的部下只会认为他是为了借这个由头当摄政王罢了。况且,娜塔莉亚入住冬宫还能帮叛党接触一些权利中心的事情。
于是王耀写了一封嘱托娜塔莉亚的信让啸天送去。现在王耀刚刚从伊凡那里摆脱嫌疑,只有让啸天送信他才放心,否则让那些七窍玲珑心的谋臣发现了免不了又是一通弹劾。之后,王耀和明斯克潜伏的部下接触了一下,跟在自己身边那几个官员为之前王耀的牢狱之灾都吓得不敢作声,以为他们的好事要败露了,好险躲过一劫。好在此事之后,沙皇对阿尔洛夫斯基家族放下戒心,把一半的军权交给王耀,让他和他的部下全力抵御波兰立陶宛王国。
俄罗斯和波兰可谓是世仇了。首先,波兰立陶宛王国信奉西欧的天主教,而俄罗斯信奉东正教,即东方正统基督教,作为东罗马帝国的继承人,斯拉夫民族一向认为自己的教派才是正统,这是他们和西欧永远无法站到一起的最大精神层面的原因。波兰立陶宛联合王国成立后,波兰与俄罗斯就一直有摩擦和冲突,因为波兰立陶宛手中有大量的前基辅罗斯领土,且两国理所应当地要争夺东欧霸权。
在留里克王朝末期,王位动荡时期波兰屡次出兵围攻莫斯科,扶持新沙皇,到后来波兰国王甚至自称为沙皇。之后波兰的乌克兰哥萨克人起义的时候得到了俄罗斯关键性援助,日后更是帮助俄罗斯将乌克兰重新从波兰人手里肢解出来。在之后的俄波战争中波兰立陶宛开始丢失一系列在白俄罗斯和乌克兰的领土。波兰和俄罗斯的梁子就此彻底结下。
欧洲的战争比不上同时期的华夏,华夏自己跟自己人打仗,动辄就是几十万大军,而欧洲战争充其量就是几万人而已。王耀生在西域军事重镇,从小见着每到了秋收时节,西北骑兵便开始和准备过冬的少数民族作战,对于这种小场面,他游刃有余。
与此同时,首都那边,娜塔莉亚接替起曾经安德烈的工作,虽然她从未参与过中央事宜,但毕竟有治理明斯克的经验,而且伊凡对她算得上极好了,耐心地把王耀曾经教给他的东西都一点一滴教给娜塔莉亚。
王耀一直在和娜塔莉亚通信,掌握首都的信息。他也能理解,毕竟伊凡的内心其实是非常渴望亲情和陪伴的,娜塔莉亚又对哥哥百依百顺,伊凡会比较喜欢她信任她很正常。
明斯克这边,王耀用了很老套却很有用的招数——有句话叫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古人说得很有道理。
为了有足够的资金从西欧购买雇佣兵在未来逼宫篡权,叛党不得不和波兰演一出漫长的好戏,他们需要时不时打几场胜仗把波兰佬赶回老家,让沙皇放心,高兴了赏点钱犒劳边军;也需要适宜地打几场败仗,这样边境不稳定,他们才能长久地留在这继续布置大业。就这样,叛党一点点耗费着国库的资金,在家门口给沙皇养着一群仇人。
首都那边对这场即将到来的风起云涌还没有什么感觉,毕竟其余的几位将军还要分出大大小小的兵力打击来自圣彼得堡东部——西西伯利亚的农民起义军。这样一西一东两条战线,很平衡地牵制了沙皇的注意力。
娜塔莉亚很听伊凡的话,也听安德烈的话,这不意味着她是个傀儡、没有主见。她不是那种只懂得相夫教子的小女人,独掌明斯克就证明了她那血脉里来自布拉金斯基家族的天份——对权力的掌控。
俄罗斯的地域广阔和人口稀少,以及自古以来的一夫一妻制,注定了贵族的女性不能只是像华夏那样作为花瓶和交易品,至少她们还有继承大权的机会。伊凡给予娜塔莉亚的权力越来越大,让她从幕后走到台前,像这个国家的女主人,一国之后一样。
沙皇伊凡七世在位第八年的圣诞节,沙皇召驻明斯克最高指挥官阿尔洛夫斯基进京赴国宴。王耀带着啸天伪装的副官沙里科夫回到圣彼得堡,他不见这座生活了十年左右的冬宫已有两年,不见伊凡也有两年。
曾经生活在东海的那三年不见这人,王耀只是遥远地思念他。东海即使是冬天的海水也是温暖的,刚回到东海的时候,王耀到了入秋的时节,就会想他的万尼亚有没有好好穿御寒的衣物,有没有着凉感冒,壁炉里的火烧得旺不旺。
现在,王耀生活在明斯克,每天都工于心计,忙于推翻伊凡统治的事业,似乎连思念都不那么剧烈,不那么灼人心肺了。大概是因为,他找到了拯救那个人的道路,或是他要用工作来麻痹自己对于背叛的罪恶感。
圣彼得堡依旧那么美丽动人,尤其是披上满身银霜之后,像一个平日穿金戴银的贵妇人突然换上一身纯白的素雅,格外清丽脱俗。
雪天的路并不好走,一不小心就是人命,经过缓慢的一周的行程,王耀带着啸天终于来到彼得堡冬宫,穿过气势磅礴的大门,来到庆典礼堂。侍者和礼仪官指引着每位来宾按照顺序入座,王耀坐在右排第三个,前两个官员相当于左相和右相。待到所有人来齐,沙皇携着娜塔莉亚公主入席,她原是女公爵,失去明斯克管理权后又降级为公主。
娜塔莉亚坐在伊凡左手边,那算得上是女主人的位置,两个人穿着花纹一样的红色礼服,奢华的珍珠紫水晶镶嵌在娜塔莉亚娇小的王冠上,模样和伊凡的很相似。她比伊凡矮一个头,个头依然很高,身姿挺拔,神情娇俏而傲慢。
当真是一对绝妙的璧人,任谁看了都会这样说。
不知怎的,明明这一切都是王耀静心策划的,达到了令他满意的程度,但是这一幕居然让他感到有些刺目。王耀突然鼻头一酸,眼前变得朦胧,饶是那么坚强的一个人,也扭过头去不愿再看这兄妹和睦的场面。
沙皇致辞一番,晚宴便开始了,王耀吃得食不知味,但为了不被发现怪异之处,还是硬着头皮吃了很多,还要抽空应付那些京官的嘲讽调笑。晚宴结束,舞会开始,王耀躲到人群后面为自己斟了一杯酒,以防被女人们邀请。一杯白葡萄酒被他当老白干一咕咚咽下,在抬起头时,从热闹非凡的人潮中,从欢快雀跃的圆舞曲中瞄到了那二人。
那位好似白天鹅的冷美人一只手拦着伊凡的肩膀,对方扶着她的腰,两个人脸上挂着似真似假的微笑,站在几束汇聚在一起的柔色暖橘灯光下,近乎雪白的皮肤显得不那么冷冽,多了一丝暖意,衬得那恰到好处的笑容也温和真实多了。蔷薇红的礼服衣摆在旋转中形成一个个漂亮的圆圈,铂金色的长发飞扬起来,银星点点散落满场,宛若来自冥府之路的淡淡香水弥漫着,沁人心脾。
一曲结束,两个人稳稳地停下,退出舞池,王耀看到伊凡戴着白手套的手和娜塔莉亚还五指相扣拉在一起,并且,他停下头凑在娜塔莉亚耳边说了什么,娜塔莉亚眨眨眼睛,心满意足地扬起嘴角笑了笑。
王耀实在受不了了,沿着墙边穿过人流到了舞池对面去找那二人。他没有办法再偷偷藏起来自欺欺人。
站到这对皇族兄妹面前,迎上那两双疑惑的目光,王耀才发现自己并没有资格和身份去说什么。于是他干笑了两声,举起手里的高脚杯,客套起来:“祝伊凡·费多罗维奇陛下圣诞快乐,也祝我的妹妹娜塔莎圣诞快乐。”
娜塔莉亚端起一瓶人头马为三人倒上,伊凡跟王耀碰了碰杯,回应:“非常感谢,您也圣诞快乐。”
王耀急促地饮下那杯人头马,电光火石间,像是颅腔里被开了一炮似的,这样一个千杯不倒的老酒鬼居然有点微醺。失神的瞬间,他想起了在西伯利亚山村的第一年冬天,那时他们还一无所有,王耀在平安夜拿来一枚红彤彤的、小小的苹果,对伊凡说:“苹果在契丹语里读作苹、果,平就是平安的意思,希望从今以后,万涅奇卡能岁岁平安。”
伊凡高兴地把苹果揣到兜里藏着不舍得吃,过了一个星期,王耀给他洗衣服,发现那只苹果还在棉衣的兜里,已经腐败得不成样子了,王耀怕他难过,用法术变幻了一个永远也不会坏的苹果放到伊凡的衣兜里,让这个不会衰败的、美好的愿景陪伴着孩子天真的愿望永远不要破灭。
就在王耀走神的时候,娜塔莉亚又为他添了新的一杯,伊凡和他碰了碰,说:“这一杯,祝布拉金王朝久兴不衰。”
“祝布拉金王朝久兴不衰。”王耀跟着念道,又饮下,居然有了往常喝一斤才会有的上头的感觉。
“第三杯,祝俄罗斯帝国繁荣昌盛。”
“俄罗斯帝国繁荣昌盛。”
又是一杯咽下去,王耀的思绪变得迟钝起来,他晕了一下,很快稳住了身体。
娜塔莉亚依然在伊凡的指挥下倒酒,王耀盯着那杯酒液的颜色,突然感觉有点不对劲,但伊凡已经又举到他面前,并笑着说——
“最后一杯,祝您……岁、岁、平、安。”
“岁岁平安……”
王耀麻木地猛地举起酒杯吞咽下去,那刺激的味道呛得他大脑神经都紧绷起来、双眼昏花、脑海里一片乱麻。
他感觉哪里不对,但反应不过来。
伊凡依旧含着他那标志的阴郁诡异的笑容,他站起来,让娜塔莉亚留在舞厅里应付官员,把王耀搀起来扶了出去。离开舞厅到了休息室,关门落锁,伊凡揪起王耀的领结将他一把摁在墙壁上,狠狠地吻了上去,一直到醉酒的王耀因为窒息而本能地挣扎起来,伊凡才抬起头放过他,用手背狠狠擦了擦嘴。
王耀因为濒临窒息的危机感终于恢复了神智,他身体震了一下,惊恐地问:“你给我喝了什么?”
伊凡耸耸肩,轻轻在王耀的下颌线上抚摸滑动着,随意道:“不过是十二种酒混合在一起而已。”
十二种酒?怎么可能!
王耀大惊,像他这种懂酒好酒的人怎么会尝不出来呢?
“你心里有鬼,太紧张了所以没尝出来。”伊凡像是会读心术,好心地为他解释。
王耀打了个寒颤,警惕地回应:“陛下的话,臣不明白,我没有什么好紧张的,我问心无愧。”
伊凡居高临下地欣赏王耀的明知故问和他精湛的演技,慢悠悠点明:“岁岁平安。”
王耀疑惑了刹那,突然浑身一凉,心脏发疯似的狂跳起来。伊凡的那句“岁岁平安”,说的是汉语,而之前喝第四杯酒的时候,伊凡说的“祝您岁岁平安”也是汉语!王耀被十二种混合酒搞得晕晕乎乎,傻傻地跟着说了“岁岁平安”
王耀逼迫自己保持冷静,开始装傻:“臣没听懂,您刚才说什么?”
伊凡也不恼,看戏似的,捧读着问:“怎么?刚才还会说,现在就不会了?要我教你吗,阿尔洛夫斯基阁下?”
王耀咽了下口水,硬撑着反问:“教我什么?”
伊凡眨眨眼,从皇袍内侧取出一枚小小的红苹果,耐心地教他,像当年那人教导自已那样:“苹果的契丹语读作苹、果,平是平安的意思,所以……祝我的爱人……岁岁平安。”
他冰凉彻骨的手抓着那枚苹果放在阿尔洛夫斯基的手心,眼睛却分毫不离地深深看进那汪深棕色里。曾经伊凡需要两只小手才能抱住的苹果,如今轻轻松松就能把玩在手心里。曾经轻轻松松就能听到的爱意的宣扬,如今要哄着骗着才能听来一句。
伊凡突然很遗憾地想到,他从未说给那人听说:其实,他很喜欢他金色的眼睛,像浓郁的、搅动的、纯粹的蜜糖,只消看一眼,再多的苦都能变成甜。
远征
——天上的太阳太远了,那种温暖注定不属于我,对于我来说,它就是落到人间的太阳,我一直都很想种好多好多向日葵,在整片俄罗斯大地上都种满,想想看,苍茫的白色雪原上终于有了鲜亮的色彩,是太阳的颜色。
“我很像您的那位爱人吗?”
阿尔洛夫斯基闭上了眼睛。
沙皇怔怔地望着他,却又很不想去看那张和他想要的容貌出入甚远的脸。
“很像。”
“很遗憾,我不是他。”
在这间逼仄的充满潮湿阴暗气味的休息室里,只有一扇小小的贴满花纹纸的扇形窗户,自然光很难照进来。到处挂满了五颜六色的皮草大氅,以及金光璀璨的首饰,在二人头顶高高闪烁。
伊凡又不甘心地摸摸阿尔洛夫斯基的皮肤,这一次他红了眼眶,却不肯再掉一滴眼泪——莫斯科不相信眼泪。身为一个俄罗斯男儿,他这辈子的眼泪都早已为那个人流光了。
他忍不住卑微地低声祈求:“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瞒着我又回到我身边,也许你有什么苦衷……我不会去问理由,只是想要你告诉我,你到底是不是王耀……告诉我,我不会干涉你今后的任何举动,我会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清楚,头也渐渐低了下去。
王耀长长叹了口气,靠在身后的墙壁上,思索一阵,轻轻说:“既然陛下如此思念那位,那我假装是他,为您纾解思念可好?”
伊凡疑惑地抬起头看他,对方已经直起身子,伸出手一粒粒解开了他衬衫的扣子,做着这样引人遐思的动作,对方的脸上却麻木得没有一丝波澜。
伊凡任由这人的动作,也伸出手替对方解开皮带,两个人很快拥抱纠缠在一起,对方像是一瞬间摒弃一切了似的,发疯一样吻着舔舐着他的喉结、锁骨,伊凡在情迷的间隙分出神,抱着他把休息室的门从里面锁上,才开始放肆。
休息室有一把椅子,王耀牵着伊凡的手来到旁边,让他坐在上面,然后解开伊凡的裤子,主动坐在上面,一点点吞进去。伊凡像是夙愿了结一般,幸福而舒心地喟叹一声,将脑袋埋到对方的胸膛上,如同一个寻找安全感的孩子。王耀将伊凡散乱地搭在肩膀上的领结取下来解开,一边上下动着吸引伊凡的注意力,一边将材质上好的丝巾紧紧绑在伊凡的眼睛上。
就在同一刻,他变回了自己原本的样貌,乌黑长发如瀑瞬间滑落在白皙无暇的背部、胸前,整个身体也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从一个虽然对于斯拉夫人种来说较为单薄但仍然称得上强壮的身体,变回了一个少年的修长而优美的躯体。
王耀的声音倒是沙哑得听不真切——
“您的爱人才刚离开两年,您就和别人做这档子事吗,不会有负罪感吗?”
伊凡被蒙住眼睛倒也不恼,反而觉得别有一番情趣似的,情动时肆虐欲暴涨,在王耀上半身狠狠揉弄,掐得如玉的肌肤青青紫紫,却怎么也觉得不够过瘾,不够满足。他一边享受,一边冷笑:“不然呢?我身为一国之君,难道还要为他守身如玉吗?”
王耀听到此话,不觉得生气,反而有些好笑,他扶着伊凡的肩膀快速而有力地起伏,像猎豹爆发冲刺,伊凡被死死压在椅子上无法主动,被对方这样熟稔老道地刺激着,到了欢愉的巅峰已是意乱神迷,声音带上了哭腔。
好在龙族的身体非常强悍,这点体力活让王耀不至于像还是凡人时那样疲倦,他故意掐住伊凡的宝贝不让他释放,报复惩罚一般又来了三四次,才咬着伊凡通红的耳垂松开手,伊凡终于一股脑地释放出来时,发觉自己满脸泪水,不受控制地发出幼兽般的无意识的软糯哼唧。
坐在他身上的人用珠玉般的指腹温柔地抹去他被丝巾蒙住的眼睛里渗出的泪水。他跟着一起达到了极乐,连嗓音都柔软许多,诱惑着年轻的帝王:“你知道你在和谁做吗?”
伊凡靠在他肩膀上,紧紧抱着他不说话。
王耀心疼地一遍遍摸着他的头发,将五指插进去梳着,“你希望是谁,就是谁。”
青年闻言,身体抖动一下,挣扎着要解开眼睛上的遮蔽物,王耀抓住他那只手,虔诚地亲吻着,小声警告他:“不可以,如果摘掉了,辛德瑞拉十二点的魔法就要失效了。”
后来,椅子因为沾染太多黏腻体液,他们又滚到地上去做,王耀扯下了挂在墙上的那些华贵美艳的貂皮大衣垫在身下,数不清的颜色晕染在一起,迷了人眼,乱了心房。每当伊凡要说什么的时候,王耀就用唇堵住他的嘴,他们像一对素不相识的一夜情对象,不谈爱情,只是单纯地发泄情欲,不顾今生也不奢望来世。
等到十二点的钟声从门外的舞厅里传来,从头顶数十米的顶楼传来,从整个圣彼得堡的教堂一同传来,平安夜的午夜已到,迎来了新的一年的圣诞节。整个帝国都在欢庆一年中最美好的时刻,无论贫穷与富贵,无论阶级与地位,这是生活在这片大地上渺小卑微的人类因虔诚的信仰而获得的虚妄的幸福快乐。
王耀变幻出一只精致华美的烛台,端在手上,吹了口气,红色的烛光在早已黑暗幽深的狭室之内照亮满堂。他的另一只手终于摘下伊凡眼前那张红丝绸,低低地、隐忍着、带着满腔怒意:“你好好看看,你到底在干谁?”
太久没有见到光明,伊凡一下子没能适应这片并不亮的烛光,三秒钟过后他恢复视力,迷茫地凝视着眼前那令他陌生又熟悉,爱惨了也恨透了的容颜。
与此同时,王耀紧紧抓着他宽阔的背部第不知道多少次达到顶峰,早都混乱不堪的貂皮地毯又被两股粘稠的液体玷污。王耀疲惫地抱着伊凡静静躺在较为干净的一边地上,不敢睡去,只是想和他这样在只有二人的世界里难得地相处一会儿。
他想,等一切都结束了,他一直要好好补偿这个孩子,把他从出生遇到他的那一刻,以及此后所有的不幸都洗去,他会给他最好的,这世界上的一切爱,还给他亲情、友情、爱情,以及荣耀、权力。
这是在圣诞节午夜十二点许下的誓言,和辛德瑞拉的魔法一样,足够美丽,足够梦幻,甚至,比那更甚。
……
第二天,沙皇从寝宫的大床上醒来,拍拍身边柔软的床单,皱着眉慢慢睁开眼,发现自己依然是独自一人。他努力去会想昨天的舞会后发生了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娜塔莉亚端着一碗醒酒汤走进来,埋怨着:“陛下,您昨晚喝的太多了,一出了舞厅就开始耍酒疯,还好不在舞厅里,否则就要让贵族们看皇家的笑话了!”
伊凡愣了愣,问:“我记得我是和安德烈一起出去的?”
“对啊,安德烈说您醉了,逢人就要决斗,一直跟他闹到了大半夜,他好不容易才把您扶到伊凡宫来。”
“是吗……”伊凡喃喃自语着,“我居然喝醉了……怎么会呢……”
他忘记了十二种酒混合在一起的那种苦涩而浓烈的味道,也忘记了那个人和他灵魂共身体交融的甜蜜味道。只是,拉开厚实的毛皮斗篷,伊凡向衬衫最里面的内兜探去,怎么也找不到那枚苹果。
“娜塔莎,我的苹果呢?”
“陛下,什么苹果?”
那枚永远不会腐坏的,保佑他岁岁平安的苹果。
“算了……”
他将大衣拢紧,要往外走。
这世上确实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他注定一无所有。
……
沙皇伊凡七世在位第九年的金秋,俄波第二次战争俄罗斯战败,十五万大军折损十分之九,仅剩的一支队伍护送着没有战斗力的指挥官阿尔洛夫斯基一路逃回圣彼得堡。刚进了圣彼得堡的城门,保护在指挥官身边的士兵们便一下子跪扑在地上抽搐几下,再也没有动过。城门的守卫吓坏了,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在那几个人鼻下探了探,已经没有气了。
他们一路奔波,水米未进,能坚持到此处,都是靠着信念的力量。轮椅上的那人一只手扶着缠满纱布的额头,低低地恳求:“罪臣安德烈·阿尔洛夫斯基请求觐见沙皇陛下。”
最终,阿尔洛夫斯基和仅剩的那些部下被请进了冬宫,进了大殿,所有人所有武器被收缴,通通哭号着跪倒在地。时隔一年未见,再见是以败军之将的姿态面对他的君王。
阿尔洛夫斯基的一双腿似是受了重伤,是坐在轮椅上被推进来的,其中一只眼睛蒙着被晕染成红棕色的纱布,军装上的褐色血迹和干裂的泥土都没洗干净,看来当真是一步不敢停歇,一路直直逃回首都的。
沙皇站在宝座前,逆着光居高临下望着阿尔洛夫斯基,压抑着胸腔里的怒火:“你说,军中有人勾结波兰国王,泄露了军机,这次才会全部折损的?”
阿尔洛夫斯基放在扶手上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咬牙切齿,悲愤交加:“我相信我的嫡系部队!可那些别的党派安排进来的人会不会行这种变节之事就不一定了!”
他抬起头眼里含着两汪决绝的泪水,祈求沙皇:“陛下!这些老狐狸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惜牺牲国家的利益!太可耻可恨了!一定要把他们都铲除,否则国将不国啊!”
伊凡深思熟虑了一把,抬起手叫来书记官,果断地大声道:“传令下去!肃清军部!”
金秋时节,本应是丰收的美好时节,到处麦谷成堆,蔬果飘香,这一年,在号称欧洲粮仓的气候温和的乌克兰,黑土地正在被外敌践踏,农民早都四处溃散,耕地变成了焦土。
肃清军队没花费多少时间,王耀递交了一份名单,其中有一半都是真正的叛党,毕竟捏造一个可信的谎言最好的办法是参杂一半真话,剩下的一半也是王耀精心挑选的,对将来娜塔莉亚继位不利的官员都榜上有名。
他借伊凡的手做了最后一件有用的事。
肃清完军队,王耀和伊凡站在钟楼上,眺望西方那三百多个小小的岛屿,任柔和微凉的海风吹过金发,目光追随海鸥飞翔的痕迹。
这样的生活不会再有了。
一切马上就要终结了。
他等待自由的到来已经太久,久到午夜从梦中惊醒,都差点忘记初心。
“陛下,敌人把我们国家的土地当成自家的菜园,敌人将士兵的妻子,农民的女儿当成妓女,我们已经失去了所有尊严,我们的人民、帝国的荣耀、世代相传的信仰都被可恶的波兰人践踏着……”
王耀单膝跪在他的君王面前,右手抽出佩剑,能在沙皇身边还携带佩剑是君主给予他最至高无上的信任,他双手高高将佩剑捧过头顶,呐喊起来——
“您还在等待什么!这是我们最后反击的机会!臣代表全体将士请求您,伟大的俄罗斯君主,御驾亲征吧!俄罗斯的男儿们已经失去了士气,只有您同我们站在一道,才能鼓舞他们!如果您不赞成的话,那就请将臣就地处决!让臣和那十万英灵一同安息于此!”
伊凡低头望着阿尔洛夫斯基,他闭了闭眼睛,再度睁开,伸出手接过了那把佩剑。王耀感受到手心一空,面颊上豆大的汗珠一滴滴掉落在地毯上,他等待自己的命运,等待他们二人,以及这个王朝的命运。
“锃”地一声,伊凡将佩剑直直挥出去,带起了一阵凌冽的杀气,他的号令刚毅果决:“我以俄罗斯最高统治者的身份下令,御驾亲征,如不将外敌赶出领土,则此生不归。”
这也成了布拉金王朝沙皇伊凡七世执政生涯中颁布的最后一道命令。
伊凡临行前,将冬宫一切事宜暂交娜塔莉亚负责,随后,他似乎有什么预感似的,去了阿芙乐尔宫一趟,将小时候王耀给他做的玉珠算盘和他的画册揣在了战袍里。
送行的队伍一直将帝王的部队送到了城门口,伊凡骑在帅气的高头大马上,走在最前方,指挥官阿尔洛夫斯基举着俄罗斯帝国的军旗跟在他右后方。军队马上就要离开城墙上送行队伍的视线了,伊凡突然调转码头回头看了一眼——娜塔莉亚站在最显眼的位置,看着他时眸色深沉;安东尼娜抱着小公主索菲亚站在旁边,用同样复杂的神情望着他。
伊凡突然有点好奇,如果他这个暴君战死沙场,那么这些形形色色的人会是什么反应?喜悦……还是哀痛?想及此,他勾起嘴角苦笑了一下,这世上会为他的死亡而哀恸的只有那个人吧……
幸好,那个人已经离开了。
否则,他走到这般田地,那个人看见了又会有多难过。
伊凡自己心里是清楚的,当初赶走王耀时给他泼的那盆脏水只不过是一个借口,他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知道王耀的好。王耀愿意为他死,为他生,可以为他耕织绩麻,也可以为他操戈披甲。
深深地回望这座浩荡辉煌的宫城,上次离开这里,是十岁的年纪,蜷缩在那人温暖的怀里,骏马奔驰着,满目苍茫的火光,怀揣着仇恨逃亡,他却坚信不疑,有朝一日一定会回来,手刃仇人,君临天下。
这一次冥冥之中,他却有种永远不会再回来了的错觉。
小公主在母亲怀里咿咿呀呀扑腾,索菲亚奶奶从后面走上来,从安东尼娜手里接过小公主,又裹了一层避寒的襁褓,满目的慈爱和怜惜。
不知为什么,心里很酸很酸,伊凡眨眨眼,低下了头,默默地回到行军中间,扬起马鞭号令一声,随着嘹亮的集结号,率领千军万马向西北方前进。
指挥官计划绕路从乌克兰方向突袭波兰人一个措手不及,毕竟白俄罗斯很多领地已经由波兰士兵把手,如果直面迎击很难啃下这块有准备的硬骨头。而乌克兰已经在斯捷潘时期就被全部收复,驻扎方便,也可以获取补给。
喀尔巴阡山荒蛮的原始森林,遍地都是歪七横八的树,周边的荒草有一人半高,完完全全挡住了行军的视线,而山体的坡度也越来越大,在山体上行进,脚下到处是碎石,还要越过大树,因为树干太湿滑,必须登着树杈才能保证不摔落。
进入森林大概三天后,探路的先锋队在山谷找到一条小溪源头,有经验的人会说顺着水源就能找到人烟,于是带领着全军蹚着涓涓细流下山,坡度在变小,但是水流在增大,要不停地翻越河中横亘的大树,有时也要从它下去钻过去。有的树已经腐烂,上面布满青苔。来先锋队几次尝试走岸上,虽然比淌河暖和,但更不易通过,还要穿荒草荆棘,这里的植被非常茂密,到处是大叶植物和蕨类。
接着走了三日,湍急的河水越来越深,隆隆的流水声不绝于耳,许多溪流汇聚到河中,脚下的鹅卵石头比拳头大,非常滑。终于,从进入喀尔巴阡山到现在一周,出现了一条大约一米宽的路,还先后出现两座木屋。队伍很幸运地遇到牧民,于是进入他们的屋里烤火。
牧民是一对老夫妇,看上去很憨厚老实,阿尔洛夫斯基走在最前面和老夫妇交流,当老夫妇问起来他们是谁的部队时,阿尔洛夫斯基不动声色地扯了个谎:“是斯捷潘·费多罗维奇将军的。”
老夫妇闻言,立刻变得笑容满面,声音沙哑粗糙,不住地回应道:“好啊,好啊!斯捷潘·费多罗维奇将军是我们的大恩人,他为我们赶走了那些可恶的奥斯曼土耳其人。”
老伯把柴火加进壁炉里,把火扇得更旺,老妇人弓着佝偻的身子到厨房把灶上热着的红菜汤端出来满满一盆,让军爷们分着喝。接连一周多只有凉水和野菜,伊凡和王耀都有点受不了,倒是那些部下很习惯,没有任何怨言。
所有人整整齐齐没有动手,让伊凡先盛了一碗。
老伯在短褂上胡乱擦擦手,围在壁炉旁边坐下来,问:“请问诸位老爷们,斯捷潘·费多罗维奇将军现在还好吗?基辅的人们都很想念他,当初他许诺要留下来,帮我们盖好房子,恢复耕地才走的,可是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就离开了,到现在也没回来……”
伊凡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像是想回答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登基后一道指令把打仗打到一半的斯捷潘召回圣彼得堡,却没有考虑过被丢下不管的基辅人民怎么办。
“就连安东尼娜大公也一去不回了,唉,这些年,农民们都收成很好,邻国也不敢来骚扰我们了,大家真的很想让大公和将军回来看看,基辅没有辜负当年他们的期望……”
老妇也凑过来,摇摇头,由衷地感慨着。
王耀看了伊凡一眼,得到他的许可,柔声开口:“小俄罗斯(乌克兰)收复了,马上会像白俄罗斯一样成为帝国的行省,所以也不需要大公了,整个帝国只有沙皇一个统治者就够了,至于斯捷潘·费多罗维奇将军,他回家了……你们能安居乐业,他也会幸福的。”
老夫妇都是粗人,高兴地又拿来一些浊酒和士兵们畅饮。
草草过了一夜,第二日早晨吃个早饭就要离开,早饭是几块僵硬的黑面包,老妇拿来时很不好意思,连连道歉:“我们老两口不太会种地,面包很粗,实在没有别的什么食物,不过很顶饥的。”
“没关系没关系,有吃的我们就很满足了。”
王耀这么说着,从随身的包裹里取了一块锡纸包的奶酪夹在泡开的面包里递给伊凡。他本人都没发现这是在西西伯利亚生活时留下的习惯,黑面包是粗粮,口感酸涩又硬邦邦的,一开始伊凡总是吃不惯,发着脾气饿肚子也不肯吃,王耀只好拿自己的口粮去镇上换小块奶酪,夹在里面给伊凡,他才咽得下去。
骑兵们早早吃完去院子里喂马,其余士兵收拾行装,伊凡负着手坐在铺着毛皮的椅子上,一言不发。 终于,行装打包好,王耀去拉他,说道:“陛……长官,一切准备完毕,该走了。”
伊凡站起来,挤出一个别扭的笑容,突然对着收拾桌子的老夫妇开口,他问:“你们觉得,当今沙皇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