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耀差点把自己舌头咬下来,就伊凡这个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性格,他还真怕那两个牧民说出什么大不敬的话,伊凡笑笑一挥手让他把俩人就地斩了。于是王耀挤眉弄眼地给老夫妇使眼色,就差把眼皮子眨巴抽筋儿了,谁知夫妻俩根本没看到他的眼色。老伯闻言长长地叹了口气,老妇不自然地抓抓围裙,一张沧桑的脸皱了起来。
“妄论人君。”王耀抓起伊凡的手,把他往门外拉,回头小声告诫那对牧民。
伊凡不肯走,丢开王耀的手,固执地拧过身,看着老夫妇,努力让声色软和下来:“没事,说吧,我也只是一名小小的骑兵队长而已,平常接触不到冬宫,只是有点好奇。”
与王耀想象的不同,他以为平常百姓对于这个暴君肯定有一肚子三天三夜说不完的苦水,一定一提起伊凡七世就破口大骂,不骂个狗血淋头不解气。
但是,他们只得到一句话。
“对于罗斯和罗斯大地上的百姓来说啊,不工作的沙皇才是好沙皇。”
这是多么无奈的一句话,千言万语都哽在了肚子里,他们明白,什么怨言说出来也并没有任何作用,都藏在了这一句话里。
空气沉默了很久,寂静得都能看到橘黄色晨光下的尘埃漂浮在一缕缕光线里,伊凡垂下了头,双眼被碎发的阴影笼罩,王耀使劲将他拉走了。王耀很少看到这个孩子有沮丧的时候,他会愤怒,会悲伤,哪怕是悲伤到了极致,也是生机勃勃的,宁可让所有人陪他下地狱,也绝不彻底灰心丧气。
“不要听那些话……他们……”
王耀想安慰对方,却无从开口。
因为他始终没有忘记,自己变成这样,又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的目的——他要推翻伊凡的统治。
前方的路变得开阔平坦了,翻过喀尔巴阡山,再走一段路就将来到乌克兰最大的城市——斯拉夫民族的母亲城——基辅。他们又上了马,慢吞吞地赶路,这段路程,伊凡褪去了先前那股子对敌人的愤慨而激起的不竭的动力,变得沉默起来。
一整天过后,他们终于进入有人迹的村落,到了黄昏该吃饭的点,炊烟袅袅,孩童清脆的欢笑声从村头响到村尾,土狗跟在孩子屁股后面叫唤,妇人们叉着腰站在厨房窗前探出头大声呼唤小孩,憨厚老实的农民弯着腰在田间地头忙碌不停。
“安德烈,你说,这是什么?”
伊凡望着这片朴实平凡的画面,突然问身后的人。
“属下愚钝。”
“小时候我问他,他说这是生活,在契丹文里,叫做生、活,生是指肉体上的生,活是指灵魂上的活,是生机、生命力……那一刻,我才知道,遇见他之前,我从前都没有活过……”
“陛下……”
“我想向自己证明,他不在我身边,我依然可以好好生活,但我已经把一切搞得一团糟了,我不知道……生活还愿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我想打赢波兰立陶宛王国,我想让百姓看到,我其实……很想成为一个好的君王。”
伊凡扯扯嘴角,苦笑一下,扬起马鞭,马儿吃痛疾速向前狂奔而去。
先锋队很惊讶,追在后面大叫:“长官!不停下来歇息吗?”
王耀快马追上去,路过先锋队的时候对他们喊:“敌人不会像丢了妈妈的乖宝宝一样,老老实实在原地等你们的!”
行军连夜赶路,终于到了基辅城,基辅女大公安东尼娜被软禁在圣彼得堡,基辅城无人治理,人丁稀少,十分萧条。他们的目的地到了,阿尔洛夫斯基的部下一天前已经从明斯克来到这里,埋伏在城堡里,受他的指示玩一场空城计。计划已经走到了最要紧的一步,王耀无暇再顾及伊凡的心情,心不在焉地带着沙皇来到了基辅大公曾经生活的宫殿,这是叛党的囚笼,宫门敞开着引君入瓮。
年轻的沙皇的脚步很缓慢,指挥官一如既往跟在他身侧。
天上晴空万里,没有一片云彩,建筑物很少,街上也没有行人,能一直望到最远的虚无的天边,那里是一片一望无垠的向日葵田,金灿灿,黄澄澄,漂亮得耀眼。
天空似乎离他们很近很近,一抬手就能碰到,王耀忍不住抬起手在空中抓了一把,从他的视角看来,就像是要挽回走在前方身姿笔挺的那个人,却怎么也抓不到一样。
基辅金门建于11世纪,是雅罗斯拉夫大公时代的建筑之一。金门是基辅城的正门,门扇和门楼上的教堂圆顶装饰有镀金的铜箔,金门高而宽,主题色彩是砖红色,简单低调。金门的后面是一个喷泉,规模不大,但透出一种古典的美。
金门的旁边是基辅大公弗拉基米尔一世的雕像,他是蒙古人入侵之前最有作为的基辅罗斯君主,对基辅罗斯国家的版图、宗教、文化、法制等方面影响很大。他在位期间,攻打波兰和立陶宛,向西扩张了国土,并以个人威望加强了大公对全国的控制力。
伊凡和那座伟岸的雕像对望,像是一种无声的对他自己的讽刺。
之后,行军便一齐进入宫殿了。王耀安排军队在最偏僻的宫室住下,以休整的理由将他们的武器盔甲收缴,随即向自己的部下发出信号。
可以收网了。
那是最后一天,跟随前来的包括王耀在内的高级官员一共十二个人,他们在宴会厅的长桌上坐下共进晚宴。传统的俄式晚餐,红菜汤,敖德萨海鱼沙拉,基辅肉卷,黑鱼子酱,酸黄瓜,土豆泥,还有绑着蝴蝶结的极品人头马。晚宴即将结束,王耀为自己和伊凡倒上两杯人头马,含笑敬酒:“预祝吾皇大杀四方,凯旋而归。”
伊凡接过那杯酒,紫罗兰色的眸子洋溢着未名的波澜,他似乎有涌动的情绪却难言。气氛冷了半晌,伊凡转头隔着窗户望着天尽头的那抹火芯一般璀璨夺目的金色,用自语般的音量问阿尔洛夫斯基:“安德烈,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向日葵吗?”
还未等阿尔洛夫斯基开口,伊凡紧接着道:“天上的太阳太远了,那种温暖注定不属于我,对于我来说,它就是落到人间的太阳,我一直都很想种好多好多向日葵,在整片俄罗斯大地上都种满,想想看,苍茫的白色雪原上终于有了鲜亮的色彩,是太阳的颜色……这样,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就再也不用和我一样忍受无尽的寒冷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愈渐柔软而脆弱,是那种王耀从来都招架不住的、少年还未变声前的、软软糯糯的嗓音。
伊凡手中的酒液轻微摇晃,因为添加了某种药剂而折射不出透彻的色泽,王耀脸上看起来镇定冷静,但事实上心一直在动摇,他在心里呐喊着,按耐住想要夺走那杯酒的冲动。
伊凡摇摇头,露出一个纯真烂漫的笑容,看着面前的阿尔洛夫斯基:“最重要的是,向日葵的颜色,像他的眼睛,总是能给我生活下去的力量。”
几乎是话音未落的刹那,电光火石间,伊凡对面的王耀脸色骤变,冲上前伸出了手要抢走酒杯,也在同一时刻,零点几毫秒内,伊凡义无反顾地举起酒杯仰头痛饮下去。
十二高官分坐于沙皇两边,沙皇孤寂地坐在中间,他的脸被身后明亮的窗户映照,显得庄严肃穆。背景强烈的对比让人们把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集中于沙皇身上。沙皇旁边那些躁动的高官们,每个人的面部表情、眼神、动作各不相同。尤其是慌乱的阿尔洛夫斯基,手肘碰倒了盐瓶,身体后仰,满脸的惊恐与不安。
伊凡却丝毫不惊讶。
王耀的世界里已经失去声音,面前的一幕幕像是慢动作。
他隐隐约约觉得,伊凡的口一开一张在说——
这是《最后的晚餐》。
谁是犹大?
流浪
——王耀多么想带他去看看这个世界,看看那些美好的东西:看看海岸线上的飞鸟竭尽全力飞过汪洋;看看流星燃烧着坠落还要发出光芒;看看沙漠里的骆驼孤独地徒步向往绿洲;看看这个世界上有无数卑微的生命都在追逐生命。
基辅监狱那乌压压的灰黑色影像被王耀甩在马后,他带着一支亲信部队不眠不休地快马赶回没有统治者的首都,途径许多个驿站,累死了数不清的宝马,只为了向中央传递一个轰动全国的消息——沙皇伊凡七世于乌克兰行省基辅城驾崩。
至于原因?有的是。没有人会关心沙皇驾崩的原因。暴君统治的终结是众望所归,新皇的来临是人心所向。
娜塔莉亚穿着一身纯黑的东正教丧服,头戴黑色纱巾,高高站在城楼上,黑色的礼帽上垂下半扇面纱,她戴着黑色手套的纤细双手紧握着,她一向是个冷清阴沉的女人,谁也看不到她的神情,没有人知道她为那个暴君的逝去而悲伤,还是为自己时代的来临而窃喜。
阿尔洛夫斯基站在娜塔莉亚身侧,高高举起讣告,大声宣告:“先皇伊凡七世不幸驾崩,愿圣母玛利亚在天保佑先皇的灵魂重归天堂。”
“蒙上帝恩典,以先皇手谕,立娜塔莉亚·亚历山德罗夫娜·布拉金斯卡娅为俄罗斯、莫斯科、基辅、弗拉基米尔和诺夫哥罗德的沙皇及独裁者;喀山、阿斯特拉罕、西伯利亚、陶立克克森尼索和格鲁吉亚沙皇;斯摩棱斯克、沃里尼亚、波多利亚和芬兰大公、爱沙尼亚、利沃尼亚、库尔兰、瑟米加利亚、萨莫吉希亚、别洛斯托克、卡累利阿、特维尔、尤戈尔斯克、尤格拉、维亚特卡、保加尔和其他地区的王公;切尔尼戈夫、梁赞、波洛茨克、罗斯托夫、雅罗斯拉夫尔、别洛焦尔、乌多利亚、奥勃多利亚、孔迪亚、维捷布斯克、姆斯齐斯拉夫和全北域的君主;普斯科夫、下诺夫哥罗德、切尔卡斯亚、突厥斯坦、伊弗里亚、卡塔林尼亚和卡巴尔德尼亚地域及亚美尼亚地区的领主;挪威王位继承人、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施托尔曼、迪特马尔申和奥尔登堡公爵。”
自此一刻,女皇登基的消息开始从首都圣彼得堡传到全俄罗斯帝国境内。女皇娜塔莉亚拒绝举办盛大的登基典礼,只是简单地在大宝座接受了教廷的祝福和认可。
朝中对她的指指点点也不少,只因为少女时期娜塔莉亚就发过誓绝对不会和伊凡三兄弟争抢皇位,而如今事实是,阴差阳错地,她依然成了女皇。不过这些倒没关系,娜塔莉亚依然在王耀的辅佐下处理好了各种权力交接工作,很快地在一个月内就接手了大部分国家事务,虽然说伊凡给她留了一堆烂摊子。
等到首都稍微稳定下来,娜塔莉亚可以独当一面时,已经一个季度过去了,俄罗斯短暂的秋天悄然逝去,又是一个冬天来临。
乌克兰行省,基辅城首府监狱。
这里没有鲜亮的向日葵,也没有芬芳的白蔷薇,只有阴暗潮湿的石砖墙壁地板,和数不清的耗子臭虫。监狱最深处单独关押着一名重犯,只有寥寥无几的人知道他的身份,普通的狱卒只知道不能让这个重犯逃跑,但也不能让他死。
又是一天的馊饭被不耐烦地摔在地上,牢头用食指和拇指捏住鼻子擦擦鼻涕,又在袖子上蹭蹭,不屑地咒骂道:“啃吧!混蛋!再不吃你又要昏过去!还得劳烦老子给你叫医生!”
静悄悄坐在墙角的重犯连头都没有抬一下,看上去像是和幽暗的阴影融为一体似的,不出气也不动弹。
牢头看到他的反应后很恼火,大吼起来:“喂!你这个半死不活的家伙!你是聋了吗!别故意给我装听不见!我不管你原来是什么大人物,进了这通通都是奴隶!把你那老爷脾气收敛一点!不然吃苦头的可是你自个儿!”
然而那位重犯依旧不为所动。这时两个巡逻来了,三个狱卒嬉笑着商量了些什么,打开重犯的牢门拎起手里的铁棍扬了扬。
“早都想收拾这个畜生了!”
“来吧!”
闻言,重犯突然暴起,和三个狱卒撕打在一起,那人似乎力气奇大无比,把将近一百公斤的牢头扔在铁栅栏上撞得砰砰响,牢房里一时间陷入混乱。直到外面的另外一小队巡逻听到动静冲进来,把那重犯团团按住,五花大绑起来,一场群殴不成反被揍的闹剧才告一段落。
波兰裔的中央高官——武装部大臣卡布斯塔听说了这事立马赶来首府监狱。
被结结实实绑在椅子上的那位重犯听见卡布斯塔来了,才施舍一般地抬起头瞧他一眼,勾勾嘴角,吐了一口血沫:“我说谁呢?原来是你啊,阿尔洛夫斯基身边叫得最勤快的狗!”
卡布斯塔也不生气,一只手撑着牢门,俯下身子凑到重犯耳边:“谁才是狗谁心里清楚!伊凡·费多罗维奇陛下……啊不!不好意思我忘了!现在的陛下是女皇娜塔莉亚了呢……”
他满意地看到这些天以来宠辱不惊的前沙皇伊凡七世满脸惊骇地瞪大眼睛,贱兮兮地问:“您没想到吧!您最信任的阿尔洛夫斯基家的两个人联起手来玩了这么一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卡布斯塔欢快活泼的笑声在空旷的监狱里响彻,像一把把刀子刻在伊凡心头,让他痛苦难耐,比落在身上的铁棍和马鞭还痛,尽管身体已经麻木,但心脏突突地疼。
“哈哈哈哈哈!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看到你这张可恶的嘴脸露出这么有趣的表情!拿刑具来,把我的弟兄们也叫来,都叫大家瞧瞧这好戏!”
昔日威风凛凛的君王被推倒在地上,干枯的一把把茅草散落开来,像牢狱外纷纷扬扬的大雪。伊凡白皙娇嫩的皮肤被凹凸不平的地面蹭出一道道血棱子,铂金色的头发早都变得灰扑扑的,他眼底的紫色浓郁得近乎墨水般的黑,蕴藏着数不清的情绪。至于身上的皇袍早都被扒掉,上面的珠宝都被拆下来拿去换金子了,现在他只披着一件农夫穿的粗布麻衣勉强遮羞,但也被扯得破破烂烂。伊凡又变得沉默,紧抿着干裂的、惨白的嘴唇。
从前过得多苦的时候都从未想过一了百了,但这次,他似乎真的对这个世界死心了。阿尔洛夫斯基来基辅这一路上怪异的举动伊凡早就看在眼里,他给了阿尔洛夫斯基许多个机会,最终的最终,甚至拿自己的生命作为筹码,下了一个残酷的赌注。伊凡知道这是最后的晚餐,也知道谁是犹大。
金门晚宴上,伊凡端着酒杯,说着掏心掏肺的话,等待阿尔洛夫斯基的动摇,但很可惜阿尔洛夫斯基不为所动,伊凡举起酒杯仰头饮下的那一刻,已经做好了死亡的准备。他以为那是一杯致死的毒酒,但没想到他又醒来了,只不过从君王沦为阶下囚。他想不通——为什么不让他一死了之,而且要活下来承受无尽的羞辱?
这样很好玩吗?
余下的生命进入倒计时,想来争权夺利一辈子二十六载,他赤条条来到这世上,走的时候依然一无所有,留给他的属于他的东西,只剩下回忆,苦涩的回忆。
那个人教会他的九九乘法表。
在他十岁时,那个人应允的承诺——“等你背完十遍九九乘法表,我就回来了。”
还剩最后一遍。
他在等待王耀,如果那人不来,他会把这最后一遍带入坟墓,带入地狱。哪怕在无间炼狱,他也要把王耀拖下来,和他做一对怨鬼。
……
圣彼得堡的冬天到了,中央区的一切进入正轨,整个帝国恢复了秩序。王耀终于能喘口气歇歇,他试图跟留在基辅看守伊凡的啸天联系,却发现怎么也联系不上,心里咯噔一下觉得不妙,启程回基辅。
当初离开基辅时,王耀将伊凡托付给啸天照看,一定要让他从叛党手里保住伊凡的性命,如今啸天消失了,那么以那些叛党疯狗一样的处事行为,伊凡很有可能出事!
这次是一个人,王耀直接动用法术往基辅赶,谁知道半路上突然卷起一股乌青色的飓风,一瞬间失神之后,王耀迷迷糊糊睁开眼,便发现自己被东海的预警机制强制召回了。
东海出事了?
东海龙族掌管一方,有人族的供奉,又不和天庭争权夺利,逍遥自在,又天生神力,怎么会出事?
直到他化身为龙扎进海里,向最幽暗深邃的方向游去,才发现往常热闹的海底街坊不见了,房舍被砸毁的残片漂浮在海水里,搅得到处浑浊不堪,死去的海族成群结队,尸体零落得到处都是,血水绵延着,扩散着,令人鼻腔里都是腥味。
一切都变得触目惊心。
这仿佛不是他记忆中那个东海,再也没有街坊的吆喝声,没有头脑简单的虾兵蟹将尖着嗓子叫唤,没有慢悠悠的老龟趴在贝壳上给小鱼们讲故事。像是一场大战一触即发,活着的海族们都躲藏了起来。
“耀耀,时代的更迭来临了,三族之战不可避免,凤凰和麒麟已经向我们开战,为了我们这一方领地,我必须前去昆仑应战。”
熟悉的声音响起。
王耀化为人形回头,敖夏背着手端正地站在他身后。敖夏还是那个老样子,面容不会因为岁月变得沧桑,但他看上去似乎很疲倦。
“怎么了……”
王耀开口,声音沙哑到自己都吓了一跳。敖夏走过来,将他拉进怀里紧紧抱住,王耀才发现他穿着出征的软甲,似乎即刻就要赶往战场,没有时间再等待。
“我这一去,可能不会再回来,你是东海太子,你知道你该做什么。”
王耀怔了怔。敖夏很少用如此严肃如此不容拒绝的口气和他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脑子乱作一团。伊凡那边还性命攸关,他该怎么办!
“王耀!你在犹豫什么?现在不是你纠结儿女情长的时候!你难道不明白吗?三族之战若是输了,龙族将永无翻身之日,敖夏作为龙王必须出战,除了你还有谁能镇守东海?”
啸天从敖夏身后的队伍里走出来怒气滔天注视着王耀,他是作为妖族的战士一同征战的。王耀沉默着,他知道这是他承诺过的使命,这就是拥有第二次生命的代价,他是担负着一族的命运的东海的太子。
“我明白,但我还需要做最后一件事,师父……”王耀鼓起勇气抬起头望着敖夏,“真的是最后一件事!非常重要!我只回去一小会儿,回来以后不论你让我做什么我绝无怨言!”
“已经没有时间了!你去昆仑看看,凤凰和麒麟一族已经占据了最好的位置,龙族等不起了!”
啸天怒吼着,冲出来揪住王耀的领子,“他收养了你!为你创造了一个美好的家园!为你忍受了挖心之痛!现在龙族面临灭亡之难,你就是这样回报他的恩情的!你到底有没有心!王耀!”
王耀低头不语,半晌,他从腰上拔出一只闪亮的匕首,啸天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以为他恼羞成怒要和自己大打出手,刚要说什么。只见王耀把那只匕首搭在自己胸口,对着敖夏的方向,满脸泪水,声音哽咽到几乎听不清:“师父,对不起,原谅我。我必须回去,我把你的心脏还给你,欠你的恩情,下辈子还,好吗?”
说着他就要刺下去,敖夏一个跨步冲上来用法力将匕首击成碎末,扭过头不愿再看王耀,只是冷冷地说:“算了,就此两别吧,王公子。”
“不……我不要欠你的……”
王耀没了匕首,咬咬牙用尽一生的力气将整只手伸进胸膛,固执地要把龙的心脏掏出来还给敖夏。刺啦咯吱的声音刺耳,是肌肉撕扯开来的声音,浓稠的血液顿时像瀑布一样从他的指缝间一股股流出,染红了白色的衣裳。
敖夏眼疾手快地把王耀浸没在胸腔里的右手扯出来,用力甩开,不耐烦地呵斥:“龙族时间很紧,我没闲工夫陪你折腾!请王公子想去哪去哪吧!我敖夏和你没有瓜葛了!你也用不着还我什么!”
这句话像极了十六年前在冬宫,敖夏要带王耀回华夏,王耀第一次拒绝了他,敖夏恼怒地说——既然如此,你以后遇到什么事我都不会再管你了。那时的话说得绝情极了,但后来敖夏还是求遍仙界,只为活死人,肉白骨。
泪水一瞬间模糊了王耀的视线,他知道,他欠敖夏的无论如何都还不清了,这一次,敖夏再也不可能原谅他了。
永远不可能了。
龙族的大军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东海,像一颗颗响雷在海平面爆炸,他们要奔赴三族之战的战场,要在见证过一个个族群兴衰的昆仑吹响集结号,要在四海八荒的上古历史上留下非凡的记载。
王耀突然想起了那面风水镜,他拿出来看了看,那一片片笼罩着东海的黑雾怎么拨都散不尽。
花开花谢,人来人走,雾聚雾散。
千帆过尽,海清河晏。
红颜易逝,江山不老。
……
基辅城监狱的新典狱长走进重犯牢房,东欧最为寒冷的隆冬时节,地下一层的潮湿混合阴冷在一起,那种难以言喻的冷冽几乎深入骨髓,典狱长搓了搓胳膊,把身上的熊皮裹得更严实了,他顺着低矮磕巴的石阶走下来,一股呛人的霉味扑面而来。
“你是谁!我的糖葫芦呢!我的苹果呢!”
一个瘦骨嶙峋的高个男人扑上来,狠狠拽住典狱长的两只胳膊,用沙哑得听不出音色的嗓音问。
典狱长颤抖了一下,望着眼前人不人鬼不鬼的犯人,没有说话。
“他回来了吗?让我见他!你们这些坏人!是不是伊利亚和斯捷潘让你们关着我的!”
男人抓着典狱长的肩膀摇晃他,发疯似的吼叫。
典狱长轻轻抬起了手,他想把男人额前长得已经遮住几乎半张脸的头发拨开,他想看看男人的眼睛。
但是男人警惕地退后半米远,嘴角垂下,咬牙切齿了一会儿,恼怒地咒骂:“畜生!你又想打我吗?不如杀了我啊!反正他也不会回来了!杀了我把我的皮剥下来给伊利亚当地毯!把我的骨头给斯捷潘当鼓槌!怎么样!杀了我!”
典狱长低下头,等男人骂地痛快了,小声问:“……你在等谁?”
男人疑惑地看他一眼,紫色的微光从灰不溜秋的乱发间闪烁着。
突然,一个胖子叫嚷着,从典狱长来时的门外冲下来,手里还举着一把粗壮的被陈年血迹渗透的棍子。
“你这个疯子给我放开手!几天不来教训你,你又疯病发作了是不是!”
胖子狱卒的棍子甩过来带着一阵风把瘦骨嶙峋的男人打翻在地,发出一声令人发怵的闷响。
“死疯子!你那位人不人鬼不鬼的男皇后早跑啦!谁愿意和你这种神经病过日子啊!”
男人脏兮兮又松松垮垮的灰色褂子上立刻染上了一片血色,但他不服输地仰着脖子反击:“什么皇后!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王耀是我的数学老师!他说了!虽然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但他永远不会离开我!他说了要陪我长大!他一定会回来的!你们这些伊利亚的走狗休想使什么离间计!”
“哈哈哈哈哈哈太有趣了!”
铁门吱呀响了一声,一束光线乍现,又走进来一帮人,是阿尔洛夫斯基的心腹卡布斯塔和他的部下,他倚在墙上,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一切,鼓起掌来:“自从这个狗皇帝疯了以后,真是比以前有趣多了!喂傻子伊凡!你还真以为你十岁啊!什么数学老师!什么王耀!我看都是你臆想出来的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下楼梯来到伊凡身边,用铁靴重重踢了他一脚,将他翻了个身,啐了一口:“这世上哪来那么多情深义重!真可笑!没有人会爱你的!你这个废物!早点死了那条心老老实实等死吧!”
伊凡听了这番话顿时急了,他从自己单薄的褂子里翻来找去,但是一无所获,急切地念叨起来:“不可能!王耀是真实的!我不是疯子!我的算盘呢?我的画册呢!我明明一直带在身边的!”
卡布斯塔笑得前仰后合,直不起腰,他蹲下来拍拍伊凡的肩膀,指指自己的手下,那名小兵手里捧着一个被红绸布盖着的盘子,问:“你看看,是这个吗?”
小兵掀开红绸布,白玉算盘和深红色的素描画册赫然躺在盘子里。
“这是我的东西!是我的!”
伊凡凄厉地嘶吼一声要冲上去,脚踝上的铁链将他死死拽着,卡布斯塔抓起白玉算盘高高扬起手,松开——
只听得噼里啪啦一阵刺耳的脆响,昏暗的景象里只剩下满地皎白的碎片残渣。
卡布斯塔又拍拍手,另一名小兵把一整个冬天都没有用过的炉子生起来,一把把柴火加进去,红色的火光越来越大,深红色的画册即将被抛进去——
“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
“砰——”
在伊凡尖叫的同时,一声枪响爆出,卡布斯塔狰狞恶心的面孔定格,下一秒他径直倒地,哗啦啦的鲜血从他背后冒出来,淌得满地都是。
典狱长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刻,快速换了个弹夹,“砰砰砰砰——”接连几下,将所有的士兵和狱卒都击毙了。
举着盘子的小兵倒下,他手里的深红色画册掉在地上,伊凡争分夺秒跪爬过去,将画册捧起来,珍重地放进怀里,带着哭腔喃喃道——
“算盘摔坏了……王耀会生气的……”
典狱长把手枪扔掉,走到伊凡身后单膝蹲下,轻声问:
“忘掉王耀不好吗?”
伊凡扭过头来,终于露出了一点浅浅的笑容,像是只要单纯地听到这个名字就会很开心一样,像个没长大的傻孩子一样……
“怎么能忘掉他?他让我等他的,他回来找不到我怎么办?”
典狱长深呼吸一口气,似乎在克制自己的颤抖,他用法力斩断伊凡脚踝上的铁链,拉着他走出去,打开那扇囚禁他半年之余的铁门,明亮刺目的阳光一下子照在伊凡身上,太久没见过光明的人猛地抬起手挡住那光线,闭上了眼,泪水也止不住地流出来。
他一时间很难适应光明。
典狱长却因为心绪不宁没有注意到这一切,固执地要带他出去。
“伊凡·费多罗维奇先生,你自由了。”
伊凡显得像个见不得光的老鼠或者蝙蝠,一个劲地要挣脱典狱长的手,往地下室躲,他不情愿地大喊:“不!王耀还没来!我不走!”
典狱长不耐烦地大声道:“他不会来了!他回家了!”
“不可能!”伊凡固执得不得了。
“怎么不可能!”
典狱长喊出这句话时忍不住哭了,他双手捧着脸,肩膀抖动着,等他用手背擦干泪水,露出的不再是那副满脸大胡子的深邃黝黑面孔,而是一张清秀俊朗的东方容貌。
他缓缓走到伊凡面前,伸出手拨开那些乱发,心疼地抚摸那张脸、抚摸结疤的鞭痕、抚摸他干裂的嘴唇,向下移,抚摸他脖颈上的烙印。
他抱住伊凡,用双臂环住那异常瘦削的身躯,和怀里的人十指相扣,不住地唤他——
“万尼亚,万涅奇卡……”
“我来接你了……”
“我们回家……”
……
在那漫长的黑夜里,伊凡想起了他苍白的童年里,父亲给他讲过的唯一一个故事——《约拿的长夜》。
很久很久以前,尼尼微很强盛,且罪恶满盈,他们用酷刑对苦待以色列民,神差遣先知约拿往尼尼微去,呼喊让尼尼微人悔改,约拿不想拯救可恶的尼尼微人,于是违背耶和华的旨意,坐船朝相反的方向逃走。神使海上起风浪,他被扔在海里,神安排了一条大鱼将他吞进肚腹,在那里受煎熬三天三夜。
于是他在鱼腹中向上帝恳切的悔改祷告,神垂听了他的祷告,吩咐鱼把约拿吐在旱地上,他再次受命去尼尼微传神的话。约拿顺命前往尼尼微,虽然他一开始很不情愿,但经过几天的受苦和煎熬,最后还是得去做。
先帝讲完这个《圣经》中的故事后,抚摸着伊凡的脑袋说道:“这个故事教训我们不要效法约拿,不顺服神的旨意不但要受惩罚,最后还得去做,让我们都做一个顺服主的人,这样不多受苦难还得祝福。”
当时的大牧首基里尔二世也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本《圣经》,他慈祥和蔼地点点头:“愿我们都能做一个遵守神话语而去行的人,他就必听我们的声音,将我们的性命从黑暗的捆锁中拯救释放出来,让我们更好的为主而活着,还能得着至高无比的荣耀。”
黑夜似乎绵延无尽,黑色的华夏巨龙在俄罗斯宽广辽阔的土地上奔腾飞过,飞过黑土地、飞过向日葵花田、飞过冰川和近海、飞过白夜与群岛,在冬宫上空掠过,一直向东而去。
伊凡抓着黑龙的角,闭着眼睛听俄罗斯大地的声音,他把《约拿的长夜》讲给王耀听,王耀晃晃巨大的身子,胡须抖动,似是嗤笑。
“在我们华夏,不会有这样的故事,如果天地要关住我们,我们就拿斧头劈开它;如果天塌了,我们就拿石头修补它;如果洪水来了,我们就疏通它;如果大山挡住路,我们就搬走它!如果我是先知约拿,有这样一个家伙逼我做不对的事,那我宁可死在鱼腹里也要表明我至死不渝的志向!因为这样的家伙根本不配叫做神!”
“什么是神,他救赎过你吗?你被兄弟虐待的时候,你的神在哪里?你流亡的时候,你的神在哪里?你快要饿死的时候,你的神又在哪里?如果真的有这样的一个家伙存在,他却看着你备受折磨而不拯救你,反而告诉你你这是活该,因为你对他不够虔诚,那他算什么东西?你凭什么听他的?凭什么信他?”
黑龙唾骂着让整个欧罗巴大地敬畏崇拜的那位创世神,在一位曾经的东正教徒面前将他的主批判得一无是处。伊凡听着,趴在黑曜石一般透亮的龙鳞上,微笑着,环抱住龙身,轻轻说道——
“你才是我的神,你是我的救赎,我等待了那么多个黑夜,终于等到了你,你带我上天堂戴桂冠受洗礼也好,你带我下地狱进油锅受鹰啄也好,通通是我心甘情愿。”
星空融成金色的雨,无声地落下,是黎明,是晨光,是天之将明。
一整季的雪水被温暖烤化,融在了伏尔加母亲河里,乌拉尔漫山遍野的风声也消息,日光绮丽,云销雨霁。
长冬有尽时。
长夜终复明。
从今以后,他们就要离开绚烂的金银珠宝、离开耀眼的丝绸天鹅绒、离开喧嚣繁华的城市、离开卑躬屈膝的仆从,去第一次拥抱属于自己的世界。那里有金色的向日葵和红色的蔷薇、有奔跑的野马和不息的江河、有半圆形的苍穹和镶嵌在上面流动变幻的星辰。
王耀多么想带他去看看这个世界,看看那些美好的东西——看看海岸线上的飞鸟竭尽全力飞过汪洋;看看流星燃烧着坠落还要发出光芒;看看沙漠里的骆驼孤独地徒步向往绿洲;看看这个世界上有无数卑微的生命都在追逐生命……
他曾为伊凡秉烛,为他冲锋在前,为他护航在后。他不是约拿,他不信神,不信天道,他只是拼了命在天道的审视和历史的车轮下寻找那一线生机。
黑龙在伊尔库兹克停下来,他们在贝加尔湖畔安营扎寨,有从华夏北境来的流浪诗人唱着什么——
多少年以后,
如云般游走,
那变换的脚步,
让我们难牵手。
这一生一世,
有多少你我,
被吞没在月光如水的夜里。
多少年以后,
往事随云走,
那纷飞的冰雪,
容不下那温柔。
这一生一世,
这时间太少,
不够证明融化冰雪的深情。
王耀靠在粗壮的老橡树下小憩,伊凡偷偷亲吻他,只是短暂的一瞬,像知更鸟衔的鸢尾花瓣掉进了冰蓝色的湖水里。王耀忽的睁开了眼,金色是融化的蜜糖,甜进了斯拉夫人的心里,在他冰冷痛楚的四肢百骸里流淌,凝铸成给予他无尽力量的钢铁。王耀抱住他的脖子,回吻他千百遍。
贝加尔湖畔的悠远的歌似乎不息不止,温柔深情地盘旋在孤寂了千百年的湖水上空。他们额头相抵,伊凡闭上眼睛,享受这一刻难得的歇息。黑发青年眼里流下了泪水,他似哭似笑,用口型对面前的人说——
“对不起,原谅我。”
接着,他低声念起了远古的咒文。
终焉
——铃兰的幸福会来得额外艰难,并且伴随着隐约的宿命的忧伤;铃兰的守候是风中星星若有若无的叹息,茫然而幽静,只有有心才能感应;铃兰的气质如同爱的信仰一般纯粹剔透,只有凝神才能浅尝。
斗转星又移,日新月复异。
仙台下楼阁,镜花上水月。
沧海变桑田,曲尽人终散。
太虚真幻境,浮生若一梦。
他们回到了无数个红尘世界中的时空间隙里,惬意地走在花楸树和老枫树林里,有着雨后青草香甜的小路边一半是樱红色散发着勃勃生机,花楸树的果子和少年人的嘴唇一样鲜红欲滴,另一半是金黄与浅绿交杂的枫叶在林风下摇曳,一片片划着优美的抛物线坠落在他们脚边。
黑发金眸的少年双手十指间闪烁着无数条五彩斑斓的丝线,某一条都细到极致,但仔细看去它们都折射着同一个人的身影,那是织梦者的三魂七魄被剥成了无数条灵魂编织的魂线,是九洲仙君缔造的数不清的仙界法术之一。
魂线可以构筑以假乱真的梦境,或是说,魂线可以把一个人的灵魂带到另一个有他的红尘世界去,改变一个人记忆中的过去。代价就是织梦者的灵魂,越绵长越精致的梦境就需要越多的魂线。
织梦人王耀用咒文引出梦境主人伊凡的灵魂,牵着他的手走入另一个红尘世界……
那是很早很早的另一个故事了。
那是没有他救赎的世界。
故事发生在二十六年前。
在远离西北首都圣彼得堡的莫斯科,新圣女修道院的某一个夜晚里,被流放的皇后玛琳娜诞下一子,全修道院上下的修女还没来得及把这大好的喜事传出城外,修道院便失火了。黑发少年默默地站在灰黑的墙外,听着里面婴儿撕心裂肺的啼哭声,按耐住自己的怜惜和心疼。
没过多久,一辆奢华的马车从北方疾驰而来,黑发少年的灵魂随着马车飘进去,看到马车上走下来一位姿态及其优雅的贵妇人。修女一众向她俯首行礼:“您好,捷列金娜夫人。”
贵妇人拨拉一下她尽心设计过的卷发,露出一个急切的表情,佯装哀痛:“没想到会发生这样不幸的事!皇后殿下的孩子呢!快把他抱出来,我这就带他回冬宫!”
修女们没法做主,主教被请出来后,也实在没有办法,就把皇后的儿子交给了沙皇的情妇。他们都知道了,修道院失火烧死皇后是谁的手笔,但皇家的事,终究谁也没有办法干涉。
……
时间恍得很快,令织梦人惊讶的是,这个世界的小皇子伊凡似乎比原本那个世界的过得更快乐。
从火场救出小皇子的捷列金娜小姐有功,被沙皇费多尔一举提拔成为了他新的皇后,之后小皇子伊凡也就过继给了新皇后。于是皇位的争夺成为了大皇子斯捷潘和二皇子伊利亚之间的事,虽然他们互相看不顺眼,兄弟二人却都对他们的弟弟非常不错。
斯捷潘和伊利亚的童年是在没完没了的皇家课程中度过的,在二人十二岁之后,沙皇根据两人的性格和体质特点着重培养,斯捷潘专修军事,伊利亚专修政治。小皇子伊凡沉迷文学和艺术,他是第三顺位继承人,只要兄长不英年早逝,没有继承皇位的机会,沙皇没指望他有什么出息,只要继续这样胸无大志下去,玩玩文学和艺术没什么不好。
斯捷潘十四岁从军后,每年圣诞节回来,都会从别的行省拉来五六车有趣的玩意儿或者蔬菜水果送到弟弟宫里,伊利亚辅佐父皇接手一部分政务后,在朝中有了话语权,也会暗地里打压那些对小皇子不满的声音。
伊凡的童年可谓是在蜜糖罐里泡大的,除了没有母亲,他拥有几乎一切皇家子女求之不得的东西。因为他是最小的孩子,沙皇总是会纵容他的一切任性的行为,而他的兄长又乐得跟在前面为他扫清一切障碍,在后面为他收拾烂摊子。
四岁的时候,叔父亚历山大领来了比他小一岁的公主娜塔莉亚,娜塔莉亚一见伊凡就黏他,两个人一起学习一起长大。
伊凡五岁的时候,冬宫来了一位契丹的数学老师,名叫王耀。伊凡生来烂漫感性,不喜欢那些理性的、严谨的科目,多出来的数学课对他来说是一个烦人的课程。沙皇宠小儿子,准许减少数学课的安排,于是伊凡和数学老师王耀的交集也并不是很多。
小皇子就这样简单快乐地长大,虽然有些顽劣任性、目中无人,但这是纨绔子弟的通病,他终究没有太大的毛病,长成了一个英俊又富有才华的皇子,得到了自己的封地成为了亲王,封地就在曾经的首都——莫斯科。
从冬宫的伊凡宫搬走的那天,伊凡带上了他的厨师,护卫,和从小陪他长大的仆人,以及那些音乐老师和美术老师。站在城门前,队伍就要出发前往领地,伊凡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高耸宏伟的冬宫,感觉这个角度似曾相识。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了他一声。
“伊凡·费多罗维奇殿下。”
伊凡没回头都知道是谁——他的数学老师王耀。通常看着他长大的老师们都习惯叫他伊凡或者万尼亚,然而十年过去了,王耀一直坚持叫他的尊称,和他保持疏远又陌生的关系。
出于皇室的礼貌,伊凡转身微笑着看向王耀,问道:“还有什么事吗?王先生?”
织梦人,也就是此时此刻的王耀望着眼前十五岁出头的少年,苦笑了一下,低声问:“殿下,我也想去莫斯科,可以捎上我吗?”
“当然。”
伊凡不假思索地答应了。
等到那位莫名其妙的数学老师已经上了装货的马车,伊凡才纳闷起来——为什么那么轻松地就答应了他呢?好不容易摆脱,他可不想再上什么枯燥乏味的数学课了!
成为亲王后的伊凡极大程度上自由了,他在自己的领地里称王,收获了无数的追求者——各个贵族适龄的公主,一个个娇艳无比,都是清晨六点挂着露珠含苞待放的红白玫瑰。没多久,他的妹妹娜塔莉亚也找了个由头跟到莫斯科来了,有了娜塔莉亚,给伊凡添麻烦的女人们少多了。
又过了两年,乌克兰收复了,基辅女大公带着她的领地嫁进了俄罗斯皇室,成为了大元帅斯捷潘的妻子。沙皇和一些老贵族们借此机会催婚储君伊利亚和亲王伊凡。
在莫斯科过去了这么多岁月,那些曾经教导伊凡音乐和美术的老教授们有的去世了,有的回家养老了,最终只剩下了那个契丹人。
听到催婚的消息时,伊凡很迷茫,他现在不是少年时期那个没心没肺的孩子了,有的时候看见漂亮的贵族小姐也会有点心动,也会想尝试爱情的滋味。但他没有母亲,又和父亲不亲近,哥哥们也离得十万八千里,他实在不知道向谁倾诉自己天真又傻气的疑问。
伊凡坐在三楼琴房的窗边,大开着窗户,春风和柳絮撒进来,一眼就看得到花园的全部风景,也看得到老橡树下坐着的那个黑发黑眸的年轻人。
伊凡托着下巴生出另一个疑惑:为什么王耀一点都没有变老?好像……他五岁的时候,王耀看上去就这个样子了……唔,原来他们已经认识十三年了啊。
王耀坐在树下捧着一本大部头读,似乎是一本晦涩难懂的哲学著作,远方的白蔷薇被风送来给他,落在他长长的黑发上,黑白分明,落在他玉脂般娇嫩的脖颈上,相得益彰,落在他墨蓝色的长袍上,绘成了一副绝美的画卷。
从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好看?伊凡不由得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