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仆人推开琴房的门,毕恭毕敬道:“伊凡·费多罗维奇殿下,水利部大臣基洛夫阁下又来为安娜斯塔西亚小姐提亲了。”
伊凡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收回去。
“陛下来信说,他建议您考虑一下这门婚事,他考察过安娜斯塔西亚小姐,美貌聪明,品性也十足的优秀——”
“好了闭嘴,我不想听。”
虽然这样说着,伊凡还是穿起礼服,往楼下走去。作为闲散亲王的弊端就是这样,他在皇室没有实权,自然是沙皇安排什么都得照做,毕竟他拥有的一切轻松的畅快的东西都是父亲和兄长给予的。
路过花园,伊凡不由自主地绕路去看了那棵老橡树,他发现王耀没有再读书了,而是在采花。他笑得停不下来,笑到王耀忍不住停下动作来看他。
“王先生,在做什么呢?采花?恕我直言,只有乡下没见过世面的村姑才会干这么傻的事!”
他的话语刻薄羞人极了,但他自小娇生惯养,早已成了习惯。王耀却没恼,好脾气地解释起来:“殿下日安,我只是想收集这些蔷薇花做糕点罢了。”
“做糕点?”
伊凡来了兴趣,他故意带着不明意味问:“给谁做?”
“如果殿下愿意赏脸的话,当然是给您做的。”
“那如果我不愿意呢?”
伊凡句句都跟他对着干,总想看看这只从来没露过爪牙的小白兔炸毛。
“那我就给彼得吃。”王耀眨眨眼。
彼得是伊凡从小养大的哈士奇。
王耀没炸毛,伊凡先炸毛了,他一把拽过王耀手里的花篮丢得远远的,花篮滚了一圈,花儿撒得到处都是,沾染上了夜雨后泥泞的泥土。他却不理会那些,任性地大喊:“就算我不吃你也不许给狗吃!”
说完,他便怒气冲冲地去见基洛夫家的小姐了。
两个人坐在金碧辉煌的餐厅里,面前放着价格堪比黄金的黑鱼子酱,敖德萨的新鲜鱼肉,西欧的橄榄,英格兰的红茶,两个人却都没有一点食欲。伊凡是气的,安娜斯塔西亚小姐是紧张的。
安娜斯塔西亚原本很瞧不上这个没用的草包,但今天一见面,她就被伊凡这张堪比罗马雕塑的、俊俏的脸吸引了,反正不可能嫁给心爱的或者爱自己的男人,为什么不嫁个好看的呢?
长辈坐在一旁给两个人引起话题,谈到了兴趣上,基洛夫大臣笑嘻嘻地倒了杯茶,说道:“早就听陛下说,伊凡殿下是个爱好艺术和热爱生活的人,正巧我家姑娘和您兴趣相投。”
伊凡只想赶紧结束这个话题,烦躁地抬起头,对对面的女孩说:“你也热爱生活?”
女孩文静地微笑一下,点点头。
“你喜欢做饭吗?”
女孩愣了一下:“做饭不是厨娘的事情吗?那是低贱的仆人才做的事。”
伊凡想起来,从小到大每逢节假日的时候,厨房总是会别出心裁做一些稀奇古怪却意外地很合他口味的小点心或者菜肴,有一次皇族家宴上,伊凡和父亲说了这件事夸奖伊凡宫的厨子,沙皇大喜,立刻将厨子叫来让他们现做一道伊凡说过的那道菜,厨子惶恐地跪扑在地,坦白说那些外邦的菜肴和点心其实都是王耀阁下做的。
沙皇很惊讶,叫王耀来做一道,王耀却称病告假了。从那以后,过年过节伊凡再也没见过那些独特的菜肴和点心了,他告诉自己不在乎,也不曾去质问王耀为什么这样做。
听到安娜斯塔西亚的回答,伊凡冷笑一声,很没风度的站起来不告而别。
基洛夫急了,他一边擦着额头的汗一边追在屁股后头问:“殿下!请问我女儿说错什么了?”
伊凡头也不回地走了。回去以后,天已经开始争分夺秒地变黑了,伊凡疲惫地在王耀坐过的那棵老橡树下坐下,恍惚间,他看到花圃里有个纤细的身影撅着屁股偷什么。
伊凡蹑手蹑脚走过去,想要抓这个采花贼(?)一个现行,他站在那人背后,轻声问:“你在做什么?”
那人被打扰了很不爽,小声喊道:“嘘!别让那抠门的老园丁看见!”
“哦?那让我看见就没关系吗?”
年轻人猛地转身,被眼前铂金色的脑袋差点闪瞎眼,他一看是伊凡,心虚地抬起手遮住了脸。
“别遮了,十三年了,我还能不认识你长什么样吗?”
伊凡乐得看这个总是仙风道骨又风淡云轻的老妖精出糗的样子。虽然不想承认,但事实上他并不是不喜欢王耀,一开始也并不是他主动疏远王耀的。
伊凡还记得记得第一次和王耀见面的场景。
那是在冬宫上花园,一个美好的初春,那时他只有五岁,还没有开始记事,却独独记得那惊鸿一瞥——王耀穿着一身墨绿色的俄罗斯官员礼服,戴着坠着穗子的三角帽,比真正的贵族还像贵族,却没有平常贵族那股子傲慢之气,反而像一汪高高雪山上的清潭,可以化成锋利的坚冰,也可以为一人融成暖心的活水。
五岁的伊凡坐在皇家马车里,掀起深红色天鹅绒垂帘的一角,偷偷张望,被王耀的容貌和气质吸引得移不开眼,他听到传令官在和王耀交谈。
“您好,您就是伊凡·费多罗维奇殿下的新任数学老师王耀吗?”
“您好,是的。”
“小殿下最近多了马术课,没有闲暇时间,等课程安排好了,我会通知您的。”
伊凡很想停下马车再看一眼那个漂亮的契丹人,但哥哥们还在耳边喋喋不休:“彼得都一星期没出去玩了吧?肯定憋坏了!见到朋友们它会很高兴的!”
伊凡不想管他的狗高不高兴,他只想多看那人两眼,叫什么来着?王耀?
然而美好的相遇并不意味着美好的未来,王耀每天来上课都是公事公办,一句多余的废话也没有,从来不肯拉拉他的手,也不愿在伊凡宫留下来陪他吃顿饭,更是不愿改口叫他小名,没课的时候若是在下花园遇到了总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一直以来,是王耀在疏远伊凡。
那是王耀来到冬宫没多久的事,伊凡发过一次高烧,他本人当时烧糊涂不记得了,还是后来贴身仆人季马告诉他的,季马说当时宫廷医生都束手无策,只能用放血治疗法,过了一个小时伊凡的病越来越严重了,沙皇只能请来大牧首诵经,那场面看着跟追悼会似的。
诵完经,沙皇又去忙公务了,这时王耀送来一锅熬好的汤药,给伊凡灌进去,又为他掖好被子,嘱托季马看着不要让他踢被子着凉,才默默离开。
第二天,伊凡的高烧退了,除了知道真相的季马,所有人都以为是宫廷医生和大牧首的功劳。季马知道伊凡不怎么喜欢王耀,所以一直没有说出实情。又是在怎样的情况下,季马告诉伊凡的呢?
是封了亲王那一年的丰收节,伊凡举办家宴畅饮烈酒庆祝莫斯科第一年丰收,喝醉以后,他开始论功行赏,他没有妻子和子嗣,所谓家宴也不过是曾经伊凡宫的老人们——那些老师、厨子、绣娘和仆人们聚在一起罢了。
每个人都得到了属于他们的荣誉,哪怕是蔷薇花田的老园丁这样微不足道的人都被伊凡点了名,唯独没有王耀。王耀没有任何反应,坐在他的小角落静静的,好像有没有他都一样,好像他是真的一点和不在乎。
休息的间隙,季马悄悄提醒伊凡,他以为伊凡喝醉了忘了。谁知道伊凡大手一摆,高声问:“那个契丹人?他有什么功劳要我封赏?我需要感谢他教我的九九乘法表吗?圣母玛利亚啊!我不需要会算术也可以活得很好,我又不是个会计!”
季马摇摇头,告诉了他那些被尘封的事情,说完以后,伊凡沉默了几秒钟,冷笑了两声,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再去挽回王耀的颜面。
回忆结束。
时过多年,每当见到王耀面无表情地独自做着什么事情,伊凡就会忍不住想——这样一个波澜不惊的人,到底会为谁温柔?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得到了万般宠爱唯独得不到那个人一句称赞和疼爱?
二人站在蔷薇花田前,天光昏暗,伊凡问:“白天你采花的时候,不是还悠然自得的吗?突然心虚什么?”
“不一样的,白天采的是风吹落的花,现在采的是还长在土里的。”
王耀平静地解释,刚才的窘迫一闪而过。
伊凡不解:“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花吗?”
“风吹落的,是没人稀罕的,没有家的,我把它捧在手里,它就是我一个人的宝贝,我对它怎样都可……可长在土里的,是被人精心呵护的,大有前途的,我摘了它,就是毁了它……您懂了吗?”
王耀突然抬起眼睫望着他的主子,似乎话里有别样的含义。伊凡没懂,也没在意,丢下一句:“好好做你那个蔷薇糕,明早起来我要吃!”
王耀无奈地嗯了一声,伊凡走了两步又回头狠狠威胁道:“如果有哪个不知死活的敢在我之前吃到了,那就给我等着吧!我会扒了他的皮的!”
“不会的……”王耀轻轻说。
此时伊凡又走远了。
“上辈子,这辈子,都只为你做。”
王耀低声喃喃。
吃到蔷薇糕之后的伊凡似乎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他还不知满足地挑剔道:“味道还行吧,不够甜,下次再改进一下。”
御厨们听到此话后恨不得以头抢地,天知道这个小魔王向来只有两句评价,一句是“难吃!”,另一句是“耶稣就是被你毒死的吧?”
于是在那一年圣诞节,王耀为伊凡做了一大把糖葫芦,山楂很红很红,糖衣很厚很厚,好像恨不得把这世界上最好的最美的东西都堆在一起献给他似的。
伊凡很满意,收起来自己一个人吃,连娜塔莉亚来要都没给。只是,王耀再也不会把他抱在怀里,为他清唱一首糖葫芦歌了。
……
伊凡二十六岁那年,前往明斯克迎娶了公主娜塔莉亚,在欧洲王室这样的亲戚联姻是很常见的。
全俄罗斯人都知道嫁给哥哥是公主娜塔莉亚打小的梦想。他们似乎是这世上最幸福的眷侣,上到宫廷下到民间都在歌颂传唱他们爱情的佳话——能有幸陪伴彼此成长,一起经历生命中每一个一去不复返的阶段,相依相守二十载,这是莫大的好运。
明斯克的迎亲队伍奢华又高调,为了表明诚意,同行的都是亲王宫中的老人,比如季马,比如王耀。
去明斯克的一路上,迎亲队伍离开圣彼得堡后就换乘皇家游轮,喜报被送到欧洲各个国家,游轮张扬地途径美丽的波罗的海,为一切大自然中的生物染上新婚的喜气。就像一个美丽而梦幻的安徒生童话,纯洁的蓝色海水波光粼粼,一个个朝阳与夕阳交替起落,仆人们和水手按照沙皇的吩咐大张旗鼓地妆点游轮。
王耀倚在甲板上的栏杆边望着没有尽头的天际,俄罗斯帝国的旗帜在他头顶高高摇摆,似乎宣告着他们是波罗的海的霸主。游轮在加里宁格勒沿岸停下,公主娘家阿尔洛夫斯基家族长老派来迎接圣驾的马车,穿过维尔纽斯来到首府明斯克。
伊凡走下游轮,他穿着一身正红色的礼服,衬得整个人英俊非常,公主的马车缓缓矜持地驶来,走下一名与之匹配的美人。
人群在欢呼,在歌唱,在鼓掌……连城堡顶部都停驻了一群喜鹊叽叽喳喳。
王耀站在亲王宫随从的最后面,打量着其他的不太刺目的东西,打量着城堡外的草原,正值五月的季节,草原上开满了洁白娇小的铃铛状花朵,幽雅清丽,芳香四溢,如风中摇曳的串串风铃。
那是铃兰花开,在古老的华夏也被叫做君影草。听老人说——铃兰的幸福会来得额外艰难,并且伴随着隐约的宿命的忧伤;铃兰的守候是风中星星若有若无的叹息,茫然而幽静,只有有心才能感应;铃兰的气质如同爱的信仰一般纯粹剔透,只有凝神才能浅尝。
新婚那一夜是举国上下的狂欢,一直到了天快亮,皇家宴席才刚刚结束,伊凡挽着他的新婚妻子要往婚房走,走到阁楼的旋转楼梯上,他的余光突然从小小的窗户上瞥到什么,他停下脚步伸出脑袋去看,看到依旧是一棵老橡树下,依旧是那个人。
“王耀。”
他叫了一声,王耀抬起头来,看到他,起身走进城堡,过了半分钟,楼梯传来古旧的吱嘎声,王耀出现在伊凡身后。
伊凡似是又喝醉了,这已是斯拉夫人自古以来的毛病,他笑得桀骜不驯,弯下腰看着王耀,故意问他:“本王大婚,作为长辈,不出席晚宴也就算了,你是不是该送点什么东西?”
“有的。”
伊凡没想到王耀没有他想象中的窘迫,立刻就回答了。
王耀一直背在身后的左手伸出来,捧着一枚美丽圣洁的铃兰花环。
阁楼间灯火昏暗,伊凡看不真切,问道:“这是什么花?”
“我踏着初雪信步前行,心潮迸涌如初绽的铃兰。黄昏在我的道路上空,点起了星星的蓝色烛焰。”
王耀朗诵道。
伊凡知道那是叶赛宁的诗歌,很是喜欢,欣然收下。
回到婚房后,伊凡对着镜子把花环戴到头上,纯白的花朵和他浅色的头发很搭配,显得整个人在银月的照耀下散发着淡淡的光辉。
娜塔莉亚望着镜中微笑的人,轻轻说:“传说在古老的苏塞克斯的传说中,勇士圣雷纳德决心为民除害,在森林中与邪恶的巨龙拼杀,最后与毒龙同归于尽。而他死后的土地上,长出了犹如玉铃的散播芬芳的铃兰。那块冰冷土地上独自绽放的铃兰就是圣雷欧纳德的化身,凝聚了他的血液和精魂。根据这个传说,把铃兰花赠给亲朋好友,幸福之神就会降临到收花人……看来,你的这位老师有心了,他是衷心地希望你幸福。”
“是吗……”
不知为何,听到这个有些悲哀壮烈的传说后,伊凡很快把花环摘了下来,好像它承载着过于沉重的希冀和寄托,有千斤重。
清晨来了,婚房的扇形彩窗被仆人季马打开透风,不料窗台上轻飘飘的铃兰花环不慎随风飘走了。季马吓了一跳,跟伊凡请罪,后者正在穿衣服,闻言眉头也没眨,扔下不轻不重一句话就和他的新婚妻子吃早饭去了。
“无妨,反正这种东西迟早会凋谢的。”
一向起得很早的王耀习惯坐在老橡树下,他在那里吹口琴,吹着曲调不明的绵长悠远的西西伯利亚民间小调,看到一枚枯萎的铃兰花环被风神又送回自己脚边。
“啊,被抛弃的小可怜……”王耀怜悯地把它捡起,问道,“他现在……过得还好吗?”
失去水分和精华的花朵苦着张脸,没法回应他一个字。
亲王伊凡和王后娜塔莉亚第三天便启程回到领地莫斯科,并将在领地上度过全部的后半生。
沙皇很巧妙地利用联姻的方法收归了阿尔洛夫斯基家族对于白俄罗斯行省的管辖权,也解决了小儿子这个隐藏的不安定因素,便退位把皇位交给皇储伊利亚了。
织梦人王耀笑了笑,他知道,梦境该结束了。他的魂魄被剥成千千万万条,编织的魂线全部用尽,这个长达二十六年的梦几乎是一个人的半生。
梦有尽时,醒来,依旧是那个满目疮痍的现实人生。
北海边的伊尔库兹克是一个无人区,只有两个浪人生活在这,他们是一个黑发黑眸的契丹人,一个金发紫瞳的斯拉夫人。
从首都圣彼得堡传来的献给女皇的赞歌依稀还可以听得到——
“自由的风以她的名字唱着自由的歌,太阳以火焰颂着她的名,繁星为她的力量倾注信念,像海燕一样面对风暴的来临。”
“她守候萌芽花开,生命的光辉越过原野、森林和山川,花环编织出光辉的冠冕,如天鹅的羽毛般闪闪发亮,清风吹遍各个角落。”
这是女皇娜塔莉亚的时代,得到新生的人民歌颂着真正的罗马继承者,歌颂着英明的君主,伊凡的时代早已被打破、被抛弃、被人遗忘。
趁伊凡还没醒来,王耀发动了另一个法术,他在心里,在许多地方演练过千百回——幻境之术。
强大的幻境之术燃烧吞噬尽了他身体里全部的法力,在无人区伊尔库兹克上空凝聚成了一个新的莫斯科,或是说——新的世界。
大街小巷铺陈开来,花草树木拔地而起,城堡宫殿直入云霄,红场克里姆林宫建筑群以假乱真,横贯城市的莫斯科河与耸立岸边的麻雀山巧夺天工。很快,原本寂寥宽阔的土地上越来越丰富、越来越饱和,一个空城赫然在目,先前的魂线散开,那千千万万条魂魄自行凝聚成了一个个千姿百态的人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的欢笑、有的哭泣,落地的刹那都有了自己的思想,做起了自己的事情。
王耀抱起沉睡的伊凡缓步走入克里姆林宫大宫殿,找到新伊凡宫,将他轻柔小心地放在床上,等待他从梦中醒来,继续按部就班地过完美好的一生。
……
后来。
王耀也不是没有离开过幻境,就像他儿时敖夏也会偶尔离开虚假的金城郡做点别的事情一样,王耀去过一次圣彼得堡。
索菲亚奶奶在皇宫过得不错,身体很硬朗,一直在抚养小索菲亚公主,她给小索菲亚讲了很多故事,都是继父伊凡·费多罗维奇的故事。小索菲亚从来不知道她的父亲是斯捷潘,只知道伊凡,咿咿呀呀含糊不清地问:“奶奶,爸爸去哪儿了啊?”
索菲亚奶奶眯着眼睛抱着小公主摇啊摇,她说:
“伊凡陛下啊……被恶龙抓走了。”
“是怎样一条恶龙啊?”
“是一头黑色的,有着金色眼睛的恶龙。”
“那恶龙带爸爸去哪里了呀?”
“去……没有人的地方,谁也进不去的地方,那里有恶龙的宝藏……”
又过了二十年,生活在幻境中的莫斯科城的伊凡开始不再年轻。其实他还没有五十岁,年纪并不大,甚至看上去和三十岁时没有太大区别,他在梦中度过的前半生一路顺风,不曾体会过苦难,所以心态轻松又年轻。
但与之不符的是,伊凡的身体却不再好了,真实的他在少年时期饥一顿饱一顿,后来又因为青年时期放弃生活而时常不食不眠,维持了很多年,导致他的身体孱弱,一年不如一年。
那段时间,王耀又去圣彼得堡看了看,公主索菲亚长大了,女皇娜塔莉亚禅让皇位给了她,完成了少女时期许下的誓言,她没有窃取兄长的皇位,只是在兄长唯一的子嗣长大前,替他管理了这个国家而已,她到最后也不曾贪恋这份至高无上的权力。
小索菲亚一继位,立刻为父亲伊凡在史册上追封一个皇帝头衔——后来史称“伊凡龙帝”。
没过多久,伊凡生命里第四十六个年头的圣诞节快要到了,圣诞前夕的平安夜里,王耀发现伊凡坐在他经常去的那棵橡树下,他走过去,想问伊凡在做什么。
只听见那人靠在粗壮树干上,手里比划着什么,低声念叨:“六六三十六、六七四十二、六八四十八……”
“万尼亚?”
王耀忍不住吃惊地叫出声。
伊凡侧首看看他,比了个“嘘”声的手势,没有和他说话,坚持数到了“九九八十一”。
王耀走到他身边,低头望着他。
伊凡叹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好像格外冷,让我有些不安,但是突然就觉得,不安的时候好像背九九乘法表,就平白生出许多勇气来,就什么都不怕了……”
“万尼亚……”
伊凡笑了笑,站起身拍拍大衣上的干草和落雪,抬起头看了看高高的落满雪的橡树,遗憾地说:“唉,克里姆林宫要是有苹果树就好了。”
抱着暖炉候在一旁的季马忍不住插嘴:“就算有,冬天也不会结苹果的。”
“可是有了苹果,就会岁岁平安。”
伊凡话音刚落在场包括他三个人都愣住了。
季马小心翼翼地问:“您刚才……说什么?是外语吗?”
伊凡也吓了一跳,疑惑地自言自语:“岁岁平安……和苹果有什么关系……是谁告诉我的来着?”
最终他也没能找到答案,季马知他家主子身体不好,怕他着了凉,催促伊凡进了寝宫。王耀本想扶着伊凡睡下,伊凡执意要在书桌前坐会儿,于是王耀就走了。
伊凡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心神不宁,他想寻找自己说的那句外语的含义,翻遍了整个书架都未曾寻找到,最终,他在书桌背后的暗格里找到一个深红色的素描画册。
画册里每一张纸都画得满满的,每一张都是不同的景色,是他从未见过的景色,似乎是在某个北方的乡村,有春夏秋冬各个时节,画中的主角都是同一个人,居然是他的数学老师——王耀!
画中的王耀展现出的是伊凡从未见过的样子——无比温柔,眼里金波荡漾能溺死人,上扬的嘴角恰到好处,永远都是笑意盈盈,散发着春天般的生机。
原来,一起生活四十多年,他从未见过真正的王耀。那么,又是谁,有幸曾和这样美丽而快乐的王耀经历几度风雨几度春秋?
伊凡遗憾地想,他的人生已经到了终点,他似乎无比圆满,有财富、地位、家庭,受人尊敬、被人爱护,但总觉得这一辈子似乎和什么擦肩而过了……
他使劲来回翻那本画册,画册好像活了起来,从第一页开始,一张张地为他无声地讲着一个漫长的故事……从西西伯利亚,那个荒芜贫瘠的小山村讲起,牵丝引线找出来他们的前世今生……
第二天,真正的圣诞节到了,起得很早的王耀照常来接替季马的工作叫伊凡起床,敲了几下门没人应,想必是睡迟了,王耀用钥匙打开门进去。他看到伊凡坐在躺椅上睡得很沉,书桌上放着一张草稿纸,写着歪歪扭扭的汉字,是《九九乘法表》。
王耀嗤地笑出声,这一幕好像伊凡五岁的时候学汉字,他来伊凡宫上课经常看到小孩写着写着就睡着了。王耀憋住笑意,轻轻拍拍伊凡的肩膀,没有反应,再拍拍他……
等到季马接到传唤进来书房的时候,看到的画面便是王耀把一枚鲜红欲滴的苹果放在伊凡的手里,那只泛着微微灰白的手已经有点僵硬了,没有力气握住苹果,苹果滚到了地上。
季马吓了一跳,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等待王耀发出一道无比沉痛的“下葬”的命令,但是下一秒,世界上就没有他了,也没有“莫斯科”了。一切都化成五彩斑斓的齑粉,被北风卷着吹进了伊尔库兹克的贝加尔湖,把前世今生的回忆都葬在了贝加尔湖。
王耀知道自己的使命完成了,但他不愿离去,他要信守那句誓言——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但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万尼亚,就让我们,永远在一起吧……”
“永远地,一起埋葬在这里。”
……
没过多久,远东的消息传到了遥远的、西北的圣彼得堡,女皇索菲亚听说远东凭空在俄罗斯和契丹之间多出来一条河,据目击的牧民说,是一条黑龙从天而降化身而成的,契丹边境的人们称那条河为“黑龙江”。
传令官问女皇有什么主意,女皇想了想儿时索菲亚婆婆讲的故事,想起了父亲和恶龙的不解之缘,下令:“称那条河为阿穆尔河吧。”
“属下愚钝,记得阿穆尔在古俄语中是爱情的意思?”
女皇索菲亚点点头。
……
一条破碎不堪的,离家二十年的游魂终于回到了东海。那里不复少年记忆中的繁华热闹,也不复战争时的混乱翻涌,而是成为了一片“死海”。
王耀仅存的最后一条魂魄扎进东海,听不到任何一个生灵的声音,也看不到任何龙族,哪怕遇到了其他海族,他们也只是低着头匆匆在浅海游过,不敢和他搭话。他一直往下深入几千米,到了曾经龙宫修建的位置,那里居然只剩下了一片断壁残垣。
他的家没有了。
王耀惊慌极了,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寻找敖夏,他脑中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很快被他摇摇头将可怕的想法甩去。
“师父!师父!你去哪了!”
“我回来了!敖夏!师父!”
“师父!”
“师父……”
“师父……你在吗?你在的话……理理我好不好……”
王耀跪伏在断壁残垣前捧着脸痛哭。
“东海龙宫”的牌匾被不知道什么人踩成了两截扔在碎石块里,王耀跪爬过去把那两半牌匾捡起来想要拼好,但因为双手颤抖得太厉害,直到双手被割得满是伤口也拼不到一起。
“什么人!”
突然,他听到几个声音,转过头去,居然是十几个龙族士兵!那些龙族看到王耀也惊呆了,游过来把他团团围起来打量,还咋咋呼呼喊着什么。
“是王耀吗?”
“是王耀!绝对是他!”
“真的是王耀?”
“谁?王耀?他回来了?”
王耀欣喜不已,对他们亲切地说:“原来你们都在!敖夏呢?其他族人呢?你们搬到哪里去了?”
那几个龙族顿时不作声了,互视一眼,神色变得奇怪。王耀也很奇怪他们怎么不吭声了,寂静了几秒,他突然意识到眼前的龙族似乎都是亡魂……只是在海里大家都是飘来飘去的看不出来罢了……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离他最近的龙族突然暴起,冲上来用一把长戟捅穿了王耀的胸腹!王耀也是魂灵,魂灵是不会流血的,但魂灵也会被撕裂。
在第一个龙族动作之后,其他十几个龙族一窝蜂围上来举起了手中的武器,将那本来就残破的灵魂撕得粉碎,恨不得他永世不要超生!
“你还敢回来!你这个叛徒!”
“什么狗屁太子!都是因为你龙族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你还敢喊我们陛下的名字!你是这天底下最不配面对他的人!”
“你知道吗!龙族被镇压在海底永远不能通往外界!”
曾几何时,世界上最不羁最骄傲最自由的种族,居然得到了这样的结局。三族之战,是龙、凤、麒麟三族的战争,持续到后来过于激烈,甚至要走向灭亡,三族向天道请示后,天道想了个折中的办法,将龙族镇压在东海,凤族镇压在火山底,麒麟因为是瑞像之兽,藏匿在人间,轻易不能再现身。
“师父……也被关押起来了吗?”
王耀并不知道三族走到今天的地步是历史的必然,他不知道自己罪不至此,即使当时他没有离开,也改变不了大局的走向,因为这就是东海的风水,东海的运势,这就是他上次在风水镜中所看到的抹不去的黑雾所注定的。
在灵魂被撕成碎片的最后一刻,王耀不甘地望向大海深处,黑暗不见底的那一片——师父……是不是在那里……他为什么不出来见我?
他想,也许正如这些心怀恨意和恶念徘徊在龙宫旧址二十年的龙族士兵一样,敖夏应当是恨透了他吧。
……
东海最深最深的地方,海水晦暗而浑浊,是关押龙族王室的地方,下了天罗地网的禁术,除了天界三皇五帝,任何神或仙都解不开的禁术。敖夏已经许多年没有醒来过了,毕竟这世上已经没有值得他挂念的东西了,除了他最在乎的,连命都可以给的那个孩子……可是那个孩子宁可把心掏出来,都要离开他。
突然晦暗中漂来一片亮晶晶的东西,闪着金色的光,顽皮地一跳一跳的,似乎在寻找什么。敖夏猛地睁开眼,催动水流让那个亮片漂过来,他定睛一瞧,看见小小的亮片上映出一个熟悉的人影——
一个黑发金瞳的少年,他的黑发用红绳低低束着,穿着一身欧洲的服饰还没来得及换,身上布满伤痕,那双年轻的眼睛里透露出无尽的悲痛和忏悔,他张着嘴哭喊着什么,还伸出了手。
但这指甲盖大的灵魂残片是传不出任何声音的。
敖夏苦笑着,笑着笑着也留下了眼泪,他的眼泪和海水融在一起,消失不见,他让那片小小的灵魂漂过来,珍藏在了自己的逆鳞下面……
“耀耀,就让我们,永远在一起吧……”
“永远地,一起埋葬在这里。”
【全文完】
番外1
“春风自无言,芳草碧连天。
羌笛何须怨,柳色青青点。
花开艳阳天,人无再少年。”
仙宫的乐师吹着笛子,伶人纤细婉转的嗓音吟唱着来自人间的诗篇。
敖夏喝得醉醺醺,身旁大小仙人举着酒壶还要灌他,他却独自摇摇摆摆走到瑶池边上,旁人以为他醉糊涂了,笑话他酒量不如从前。敖夏背着手,三千青丝垂在丝绸长衫上,仙雾蒙蒙,烟云腾腾,如一棵挺拔的青竹。
啸天看老龙那副没了小徒弟就要死了的样子很无奈,凑到八仙桌边,悄悄问道:“前日听说,道谷仙君有一样宝贝,能教人看到自己的过去,可是真的?”
道谷仙君正在八仙桌上吃果子,闻言笑眯眯地:“自然是真的,神兽千变可是我从西天淘来的,这小东西能带你去看任意一个人的一段记忆。”
啸天坐到道谷仙君面前,手中变出三枚骰子,悄悄对他道:“听说仙君那位道侣在家中管得紧,许久不曾沾染这些个小玩意儿,不知仙君如今赌技如何?”
道谷仙君一听便来劲儿,红着脸急忙解释:“我怎会怕家中那个小丫头!赌技自然还是七重天最好的!”
“那便与老弟赌几把过过瘾,彩头是神兽千变怎么样?”啸天露出小犬牙笑笑,揣着一肚子狡黠。
道谷仙君应下,从乾坤袋取出神兽千变,放在八仙桌中央,便与啸天赌起来。待几位年轻小仙寻啸天时,他早都不在酒宴上了,只剩下道谷仙君哎哟哎哟叫唤着要他的宝贝,小仙们又向后花园找去,敖夏与啸天在深不见底碧绿的潭水旁闭着眼打坐,手旁样似山海经中上古怪兽的千变浑身冒着香雾,沉沉睡去,它与生俱来的神术已经将啸天带入敖夏的记忆里。
渐渐的,香雾散去。
啸天一股天旋地转,眩晕感消失,啸天睁开眼发现他站在一座山头下,脚边有一条潺潺清澈的小溪,抬头望去,正值夏天的山上满是茂密的树林,红红绿绿挂满果子,再往上的山头立着几座整整齐齐的道观。
“山陵师兄,打好水了吗?怎么还不上来?”
弯弯曲曲的山路上,一个小弟子趴在栅栏上冲啸天大喊,啸天低头看看自己,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弟子服,怀疑那小孩是在叫自己。
突然,一个旋风般迅速的身影从山上冲下来,捂住了那小孩的嘴,挟持着他跑到了啸天面前。啸天仔细一瞧,不是童年时代的王耀又是谁?
王耀把胳膊底下夹着的小弟子放下,对这俩人神神秘秘“嘘”了一声,笑得眼睛弯弯:“出都出来了,打什么水呀!下山玩啊!”
小弟子一听,畏畏缩缩小声道:“师父说了,近日黄河涨水,叫我们不要下山去……”
王耀看上去和长大后全然不是一个人,吊儿郎当的,倒像个十足的小霸王,他揪着小师弟的后脖领,咬牙切齿:“去不去由不得你了!放你回去你肯定给师父通风报信!”他将小师弟从背后推了一把,大声威胁,“走!”
啸天这才想起来,神兽千变与寻常探取他人记忆的法器的不同之处便在于,它会将施法者随机带入一个旁观者的身体里,而不是单纯的上帝视角,这样就能体会到真实的代入感。他便迷迷糊糊跟着小霸王王耀和可怜小师弟一起下山去了。
“山阳,你好好跟你山陵师兄学学,师父有什么好怕的!况且,师父说了今天在殿中修炼,不会找我们的!”
王耀硬的来完了又来软的,愣是把好好的一乖小孩拐下了山,进了镇子。
啸天从前只知道王耀是那老龙的心尖尖,却不知道老龙这么宠这小家伙。寻常人家的小孩来到集市上再是眼馋,买串糖人也算过大年了。王耀可神气了,拍拍腰上挂着的小荷包,在整条长宁街横行霸道,手上的糖葫芦、糖人、水果糖都拿不下了。这个时候小跟班就显示出了作用,山阳小师弟和啸天帮他拿着,还能沾光蹭吃蹭喝。
摆摊的小贩看到王耀都知道大主顾来了,一个个喜笑颜开捧他——
“耀公子下山啦!半月不见公子越长越俊啦!”
“耀公子几时回去呀!走的时候带一包咱家的牛乳糖如何!”
“公子一定要尝尝我家的水果羹啊,近日河水泛滥淹了两岸农田,这些果子可买不到啦!”
啸天算看出来了,王耀对那些玩具物什不感兴趣,毕竟敖夏经常从天界带法器宝贝给他,他是见不上凡间宝贝的,就是嘴馋而已。
一直从白天吃到了太阳下山,集市都收摊要回家了,三个小孩摸摸圆滚滚的肚皮才离席散场。突然街市尽头一名小吏骑马赶来大声说了句什么,整条街都乱套了,大家逃命似的收拾着自己的家当化作鸟兽散去。
王耀纳闷,抓了个人问怎么回事,那人擦着满头大汗急急忙忙道:“昨天才退下去的水又涨了!都冲破护城河的围墙了!小公子快回山上避难吧!”
闻言,绕是王耀也吓得脸白了,回忆太过真实,啸天身临其境,急得拉起他和山阳师弟逆着人群往镇外跑。一直到夜幕彻底降临,三个小孩终于灰头土脸地回到九龙观大门前,山阳抬起的脚在门槛前又收了回去,颤颤巍巍问:“过了宵禁时间师父会生气吧?”
王耀心虚地强辩:“不会的,法不责众嘛!”
山阳:“师父不是法不责众,只是法不责你……上次就是这样,大家都挨了顿打,只有王耀师兄被关了一天禁闭而已。”
啸天听了居然有点想笑,那老龙居然偏心眼到这个地步,非常值得回去后当成宴会笑话给诸位仙家讲来听了。
王耀清清嗓子壮胆,又拍拍小胸脯保证:“这次有难同当!我一定会在师父面前给你们求情的!”
他话音刚落,大门开了,敖夏背着手站在里面,黑着脸,语气不善:“滚进来!”
啸天心想:不错啊老龙,都敢凶你家宝贝耀耀了,有长进!
紧接着敖夏又道:“你们要在外面聊一晚上喂蚊子吗?”
啸天大失所望:啊,原来是怕自家宝贝被蚊子叮啊。
三个小屁孩跟着敖夏进了宅堂,到了大院里,敖夏冷着脸扔了句“站在这好好反省。”就走了。
山阳小师弟吓得抖得像个筛子,一个劲小声问王耀:“师兄怎么办啊,师父真的生气了!你快想想办法啊!”
王耀一屁股坐地上,没个正形,嘟嘟囔囔:“我哪有什么办法啊……”,事实证明,王耀小时候真的和长大不是一个人,永远不要相信他的屁话。
过了一分钟,敖夏跑出来拿着块热水泡过的洗脸布,蹲下来给王耀擦干净小脸小手,嘴上还很凶的样子:“叫你不听话乱跑,下次不要回来了!我这个师父也不要要了!”
王耀像只小狗乖乖让他擦,伸出小短胳膊挂在敖夏脖子上,毛绒绒的脑袋蹭啊蹭,和方才跟师弟们说话的好像也不是一个人。啸天趁机告小状:“师父!我们不让师兄下山,他不听还逼我们一起去!”
敖夏想想镇上的洪水,又气又心疼,狠心把撒娇的小孩拉着站好,眉头皱起来:“前天就在外面疯了一天,怎么跟我保证的来着?嗯?”
王耀可怜巴巴摇着敖夏的胳膊:“耀耀困了,想不起来了,想睡觉……”
啸天戳了戳山阳小师弟,师弟替王耀回答:“上次说再犯错就打屁股!”,毕竟独挨打不如众挨打,谁也别想逃。
那一瞬间,大家都感受到了来自王耀针芒般痛恨的视线。敖夏憋着笑严肃地看着自家小孩,问:“是不是这么说的?”
王耀挠挠头,开始装傻:“我不记得了……”
“哎,上次没记住没关系,这次打一顿肯定能记住。”
啸天在心里疯狂六六六:老龙有够腹黑!我喜欢!早都想收拾王耀这个小兔崽子了!
敖夏把山阳和山陵赶回弟子宿舍反省一晚上,才领着似乎意识到事情不妙的一脸呆样的王耀回到寝殿去。看着小宝贝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一肚子生气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想安慰他哄他开心,敖夏叹了口气把小宝贝拉到腿上坐着,揉揉小脑袋,语气软和下来:“耀耀乖。”
王耀生气地鼓着腮帮子撅起嘴,都不想说话。敖夏亲亲他的小耳朵,又亲亲额头:“又生师父的气了?”
“嗯!”
“可是这是因为担心你出事啊,如果耀耀乖乖的,师父哪里舍得凶你呢?”敖夏坚持讲道理教育法。
王耀义正言辞抬头看着敖夏:“师父都让我在师弟们面前没面子了!”
敖夏噗嗤笑出声,挠挠小孩下巴:“你小小一个人,还讲究面子?”
“当然啦,师父最喜欢我了,我和别的师弟们不一样的。”,王耀似乎从那时就意识到了,敖夏对他和对别的徒弟是不一样的。
敖夏觉得不应该给他灌输这种恃宠而骄的思想,但他又非常心甘情愿给王耀一些特权。敖夏拍拍小孩圆滚滚软绵绵的小屁股:“只许这一次,再敢有下次,真的要打小屁股了!”
小孩这个年纪已经知道羞了,捂着屁股爬到床最里面,生气地把自己裹到被窝里卷成个春卷。敖夏戳戳那一团,问:“不给师父留一半吗?”
“不留!冻着去!”
……
其实王耀更小一点的时候也挺乖的,师兄弟们修炼的时候,他就整天跟屁虫一样跟着师父,也不干什么正事,顶多就是像助手一样打个杂。
“耀耀,帮我拿一下这个。”
“耀耀,帮我拿一下那个。”
“耀耀,去摘些菜。”
“耀耀,拜一下祖师爷。”
“耀耀,自己去玩吧。”
大概就是这样。
生活很平淡,九龙观占地面积很大,该有的都有,不输京城皇家的道观,但师门人丁稀疏,道士都是更穷苦的地方灾年逃难来的,弟子们也大都是些没爹没娘的可怜孩子。敖夏是龙族,算不得正经的道门中人,只不过为了在凡间寻个正当理由留下来照顾王耀,这才照搬京城白云观,在这山头上变幻一座道观。
王耀稍长大些后,就正式帮师父做一些事情了,比如画符前的准备,法事前的准备,做法事也要参与,操持法器。如果没有法务、法事,那么除了日常功课做完,就比较自由了,弹琴吹笛练书法陶冶情操。
敖夏本以为,平静祥和的生活会一直这样持续下去,他没有给王耀起法名,王耀就连居士都算不得。也许是敖夏不希望任何一种信仰束缚住他,希望他永远自由、无忧无虑、无所牵挂吧。
那时他以为,最大的问题可能就是有一天自己要回去东海参与夺位之争,但没想到比那先来的是黄河的洪水。黄河穿金城郡而过,两岸的百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世世代代千年以来和这条性情不定的河水一起生活,干旱或是泛滥似乎都是天意。
然而,今年的洪水格外凶猛,自上次王耀偷跑出去后,他消停了没几天,观里一位最小的弟子偷偷来寻王耀,说家中父母是农民,已经一个月没来信了,怕出了事,想让王耀替他瞒着,偷偷下山打听打听。王耀也是个仗义的人,这小师弟比他还小上两岁,他不放心师弟单独下山,便陪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