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啸天未和王耀下山,而是在灵官殿中和敖夏一同准备几日后为灾民祈福的法事,忙碌了一整天,抬起头来是太阳已经快落山了。敖夏收拾收拾香火,吩咐道:“山陵,去寻耀耀回家吃饭。”
啸天答应,一路下山去,还没走到山下,就被护城河横贯而过的小镇景象惊呆了——昔日热闹非凡的大地蔓延着浑浊的洪水,什么楼宇什么闹市都被淹没了,不再鸡犬相闻、人声鼎沸,成了一副上古异志中记载的人间地狱。
啸天跑到地势高的小镇入口,那里躺着、坐着一片刚被救上来的幸存者,他惊慌失措地四处询问有没有人见过王耀,问了几十个人,终于有一个面容黝黑的老农民一边咳着肺里的水,一边告诉他:“早些时候耀公子带着一位小道士朝河岸方向去了!我们怎么喊都拦不住呀!”
啸天闻言吓得心都不跳了,一路磕磕绊绊跑回观里告诉敖夏这件事。没过一刻钟,金城郡的上空飞出一条巨大的青龙,凝眉怒目,对天长啸,他在铺天盖地的阴云密布中穿梭,在电闪雷鸣中弓起身子发力冲入那翻滚不停的黄河水中——一个小小的红色身影吃力地趴在一块烂木头上,眼见着一点点滑入奔腾的湍急河水中,青龙将他一下子叼起飞回辽阔的天际中。
王耀抱着巨龙的一根胡须,拼命咳着肺里的积水,青龙危险地眯起眼睛,开口说话:“耀耀,我看你真的欠揍。”
王耀双手捂脸:“喂你可以声音小点吗!全金城的人都要听到了!我不要面子的吗!”
话音未落他就跌落半空,敖夏俯冲下去将小徒弟接住,王耀安心地趴在师父背上,笑了起来,想要挠敖夏的咯吱窝,却发现皮太厚没有效果。
自那天回去之后,全金城的人都知道了九龙观的观主四灵道长是一条真龙,有人说洪水就是四灵道长引来的,他才是金城郡最大的祸患,甚至有人自发组成了一支屠龙队,想要攻入山上。
王耀听到谣言气得发疯,然而敖夏没有理会那些跳梁小丑,洪水退下去之后,敖夏便让王耀去九龙观门口发救济粮,王耀本以为这件善举能改变那些谣言,然而他终究低估了人性。百姓哄抢救济粮,口中却不干不净,认为敖夏心虚了在收买人心,抢不到粮食的百姓直接冲破了道观,进去一通打砸抢,将神像和香台弄得乱七八糟。
灾民砸碎一众道家神像的行为触怒了天庭,自第二年开始,连着三年金城郡大旱无雨、颗粒无收、灾民不得已纷纷出走,黄沙渐渐掩埋了这座曾经热闹一时的小镇,整片象征着华夏边境繁荣的金城郡成了望不到边的沙漠。
就算金城郡成了一座死城,他却始终倔强地不肯离开自己长大的故乡,他也曾愤怒地质问敖夏为什么诸神要惩罚这座小镇?为什么洪水或者干旱都是天命?为何天道不公?
啸天离开敖夏记忆的最后一刻看到的便是满目大片大片的、荒凉无人的黄沙中,少年王耀紧闭着眼躺在九龙观破败不堪的遗址上,躺在细细密密的流沙上。敖夏盘着腿坐在他身边,他看上去笑得温柔,眼里却含着泪水,低低说了句“对不起,原谅我。”,便催动法术念下古老的咒文——
“斗转星又移,日新月复异。
仙台下楼阁,镜花上水月。
沧海变桑田,曲终人终散。
太虚真幻境,浮生若一梦。”
低沉的声音似甘甜的雨水滴滴答答落在满目黄沙上,每一滴水接触到沙粒的时刻便幻化成一花一草一树木,从世界的上空望去,穿着红色骑马服的小少年和终年墨绿色长衫不变的两个身影都成为了两枚小小的圆点,而以他们为中心,颓败荒芜的大地上凝聚出千千万万个不尽相同的男女老少。烟灰色的天,土黄色的地都有了缤纷的色彩,洋溢着欢声笑语,和真实的世界并没有任何不同。就仿佛什么灾难都没有发生,没有什么洪水大旱,依然岁月静好,云销雨霁。
敖夏心疼地摸了摸熟睡的王耀的头发,轻轻亲吻他的额头:“耀耀,我要有你的地方,永远都是海晏河清,江山如画。”
【番外1完】
番外2(平行世界)
Ⅰ
王耀怎么都想不到,明明到了另一个红尘世界,斯捷潘和安东尼娜都能把他们的女儿扔给伊凡。然而他们的理由还十分让人无法拒绝——夫妻俩一起到奥斯曼土耳其边境打仗去了,伊利亚作为皇储又在帮沙皇代理朝政,导致养娃的任务只能落到伊凡这个闲人手里。说是扔给伊凡,其实还不是扔给他们这些老师啊仆人的,毕竟伊凡连自己都不会照顾。
斯捷潘夫妇出征的时候,小公主索菲娅还不到一岁,话也不会说,伊凡把小公主抱过来,王耀鼓励他:“快,亲亲小公主。”
伊凡这才勉为其妙地亲亲小公主的脸,小公主也欢快地张着嘴要亲他,伊凡受宠若惊地凑过去,小公主“啊呜”一声咬了他一口。
“!”伊凡惊恐地把小公主扔到王耀手里,“她怎么有牙!”
王耀无奈地掰开小宝贝的嘴,看着下排两颗脆弱的乳牙:“她都七个月大了,再不长牙才怪了。”
伊凡摸摸自己湿乎乎的脸颊:“倒也不疼。”
王耀瞥了他一眼:“连印儿都没有。”
Ⅱ
接手小公主之后,王耀终于明白为什么安东尼娜曾经和他抱怨他们家是“丧偶式育儿”了。当时安东尼娜黑着脸,紧紧攥着拳头:“每次索妮娅半夜醒来哭,斯捷潘就跟死了一样!!!”
由于儿时遇到过很不负责任的奶娘,伊凡不放心把小公主单独留给奶娘照顾,非要和小公主一起睡,但他又不会伺候孩子,最后弯弯绕绕说了半天,王耀明白了:“殿下直说让我睡在新伊凡宫,和您一起照顾索妮娅公主就好了。”
伊凡大手一挥:“你明白就好。”
于是当天晚上,王耀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叫“丧偶式育儿”,王耀出门上了趟厕所出来,在楼道里都能听见索妮娅那阵能掀了楼顶的哭声,然而伊凡睡得香甜无比,全然不顾索妮娅脸都涨红了。王耀甚至怀疑布拉金斯基家族的男人是不是都天生免疫婴儿哭声。
第二天,王耀有点生气的在饭桌上提起这件事,伊凡瞪着眼睛问:“我是听不见,那不是还有你吗?”
王耀觉得不可思议,也瞪大眼睛:“我又教数学又当奶妈,殿下给我开双倍工资吗?”
伊凡“哦”了一声,吃了口香肠,道:“那你把老师的工作辞了,专心当奶妈吧,正好我也不想学数学。”
“不是,我——”
“等等,可你没奶啊?”伊凡歪着头仔细瞧了瞧王耀平坦的胸脯。
王耀黑着脸:“真是对不起,让殿下失望了。”
伊凡笑了笑,很有礼貌:“没关系,我不介意。”
Ⅲ
终于有一次,对小孩毫无兴趣的伊凡在路过王耀给索妮娅换小衣服的时候突然驻足看了看,伸手道:“让我试试。”
王耀还没来得及阻止他,伊凡自告奋勇地接手小公主,三下五除二给她扒了个干净。王耀刚想夸他手法利落,伊凡惊呼一声:“啊!她怎么没有小宝贝!是不是出生的时候被医生剪掉了!”
王耀头痛地扶额:“因为她是小公主不是小王子!还有医生剪掉的是脐带!”
伊凡抓住王耀的手腕逼他仔细看看一脸无辜的小公主,大喊:“你瞧,可是她也没有大咪咪呀!”
王耀觉得伊凡不缺数学老师,缺的是生物老师,他耐心地为伊凡普及生物知识:“并不是女孩子生下来就像安东尼娜殿下那样有大咪咪的!”
伊凡忧心忡忡:“那她没有小宝贝不能嘘嘘了!怎么办!她会憋死的!”
王耀已经没有语气和表情了:“那您看她都八个月大了,憋死了吗?”
Ⅲ
到了小公主学爬行的时候,王耀耐心地跪在地毯上教她爬,爬来爬去累得满头大汗,小公主不但没前进一厘米,反而一步步倒退。伊凡坐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她好笨呀!” 王耀擦擦汗,翻着白眼:“殿下,您当初也没多聪明……” 伊凡尴尬地转移话题:“她为什么不进反退啊?”
“因为她的胳膊没有腿力气大。”
伊凡若有所思,到了该给索妮娅喂奶的时间,他让厨子做了一盘土豆炖牛肉,端起来就要给索妮娅喂。王耀目瞪口呆地盯着他的迷惑行为,伊凡觉得自己在育儿的事上终于聪明了一次,解释道:“她天天就喝点奶当然没力气啦,吃点肉就有力气了!”
王耀差点把盘子掀翻在伊凡脸上。
到了晚上,伊凡还对王耀没有采用他的好主意而感到耿耿于怀,于是等王耀洗了脸刷了牙进来卧室,便看见伊凡挺着胸膛,骄傲地告诉他:“我教会索妮娅走路了!”
这两个多月来,王耀已经对伊凡时不时的作妖习以为常,他挑挑眉毛:“是吗?我看看。”
于是,他眼睁睁看着伊凡把索妮娅的两条胳膊提溜起来,在空中晃了晃,走了个脚不沾地的那种路。
王耀为他使劲鼓掌:“不错不错,您这是凌波微步啊!”
Ⅳ
虽然索妮娅八个月大了,但“爸爸”、“妈妈”两个词还是说不清楚,伊凡对斯捷潘把女儿扔给他照顾一直怨念不已,暗暗发誓要让索妮娅叫他爸爸,把斯捷潘那个不靠谱的爸忘掉。
于是王耀突然发现伊凡对养娃有了兴趣,不过只是在王耀给索妮娅换尿布、喂奶、洗澡、按摩、做操的时候疯狂在旁边洗脑攻击罢了:
“叫爸爸!” “爸爸!”
“爸爸!”
连着一个星期,王耀连做梦脑子里都是伊凡魔性的“爸爸”循环。有一天他终于忍无可忍,忍着把换下来的尿布丢到伊凡脸上的冲动,叉着腰问:“您天天管她叫爸爸,到底谁是谁爸爸?”
伊凡尴尬地摸摸脸。
突然,索妮娅冲王耀伸出小手:“嗯,妈!”
王耀怒吼:“我不是你妈!”
“妈!”索妮娅得到回应,高兴地又叫了一次,果然老话说得不错,有奶就是娘。
从那以后,王耀发现伊凡再也不敢骗索妮娅叫他爸爸了。
那一年的送冬节,伊凡请宫廷画师为小公主画一幅油画,小公主一直乱动,伊凡怎么哄都不听,迫不得已派人把王耀叫来,王耀坐到身边给小公主唱摇篮曲,没过五分钟小公主就甜甜地睡着了。
画师看着春意盎然的白色亭子下,伊凡和王耀紧紧挨在一起坐着,两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腿上躺着天使般的小公主香甜地睡着,三个人被和煦灿烂的阳光照着,画面是那样的温暖动人。
画师匆匆忙忙画了几笔,提议:“不如伊凡殿下和王耀阁下也留下来,为你们三个人画幅全家福吧。”
闻言,王耀匆忙站起来摆摆手,解释:“不用不用,我只是个没工资的奶妈而已,给伊凡殿下和公主殿下画就好了,我回去煮牛奶了,再见。”
他要走,衣角却被人拉住,一回头,伊凡认真道:“留下来吧,索妮娅醒来看见你不在肯定要哭,就没法画了。”
王耀犹豫了一下,平静地答应了。
画师画完后,反复欣赏着自己的作品,一遍遍感叹:“这是我这辈子画过最好的肖像画,真的太美了,殿下,王耀阁下,你们来看看,简直就像一家人一样……”
伊凡把小公主放到王耀怀里,走过去看了看画作,他笑得眼睛弯弯,让画师处理完后立刻派人送到新伊凡宫来,他要把画裱到卧室里。这时,小公主醒了,睁着大眼睛看看王耀又看看伊凡发现俩人都在,高兴地拍着手叫了起来:“妈妈!爸爸!”
大家都笑成了一团,王耀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对伊凡埋怨道:“都怪您天天骗她,等斯捷潘殿下回来,索妮娅不认识亲爸亲妈了怎么办!”
伊凡也笑得肚子都痛了,他望着王耀那张美得风华绝代的脸,差点说:“那咱们也生一个!”,然而他凝视着王耀熔金色的眼睛,什么都说不出来,什么都不敢说。
王耀也深深地望着伊凡,突然鼻子很酸,眼眶也湿润了,他想起原来的那个红尘世界,在那里,伊凡一次都没有抱过小公主,他们总是艰难地相聚一段时间,轻易地错过彼此。
伊凡发觉了王耀情绪不对劲,把小公主高高举起来,“哦!我们的小公主饿了吗?王耀,看看是不是到喂饭的时间了!”
小公主喜欢举高高的游戏,高兴得咯咯咯笑起来,王耀收拾起情绪,看了看表:“确实到点了,今天给索妮娅吃什么呢?”
伊凡:“这周有敖德萨港口上贡的黑鱼子酱和海鲜——”
“好了打住,今天给她喂草莓泥和米粥。”
“你从来不听我的意见还问我!”
“请问您什么时候提过建设性的意见呢?”
“你要是当官肯定是个独裁者!”
“谢谢夸奖。”
【番外2完】
番外3
Chapter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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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村的那些年,在伊凡和阿尔弗雷德就读教会学校的那些年,王耀的生活可谓无趣至极,村里的男人都去镇上或者林子里工作,他每日与锅碗瓢盆为伍,做些女人才做的家务活,唯一与他同病相怜的就是隔壁的亚瑟·柯克兰。
一开始王耀得知亚瑟是大不列颠人的时候就很纳闷,但出于礼貌他并没有过问对方来此原因,正如亚瑟从不主动问他们一样。
然而送走了阿尔弗雷德和伊凡的那天夜里,亚瑟却举着两瓶啤酒来寻王耀了,王耀心中也郁闷,便与他喝,不料王耀还没尝出味道来,亚瑟就醉了,好在亚瑟的酒品还可以,醉了只是变成话痨,并不撒酒疯,于是王耀便从他口中得知了这对兄弟的那段故事。
亚瑟生在一个海盗家庭,从不会走路时就随着父亲在地中海、印度洋上往返漂泊,一直到后来发现了新大陆,他们的征程扩展到了大西洋,亚瑟十五岁的时候,父亲老柯克兰已经在英属北美殖民地成为了一位崭露头角的商人,靠倒卖掠夺的黄金矿藏以及贩卖黑奴发家,家财万贯的柯克兰家很快跻身英国上流社会,成为大名鼎鼎的弗吉尼亚公司的股东,再也不用过那种命悬一线、漂泊无依的生活了。
亚瑟就是在那个年纪认识阿尔弗雷德的,他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那是佐治亚州一场父亲组织的大型奴隶拍卖会,前来参加拍卖的都是当地有头有脸的棉花种植园农场主,资产不可估量。
那个年纪的亚瑟已经形成了自己的世界观和是非观,虽然他的母亲是虔诚的新教徒,向来严格按基督教宗旨教导亚瑟,但童年的海盗生活给亚瑟养成的性格并不是传统而乖顺的,相反,他骨子里流淌着不羁的热血。
尽管残酷的黑奴贸易使贫民出身的柯克兰家一跃而入名门望族,但亚瑟内心深处是反对奴隶制的,他向来不喜欢在父亲谈黑奴生意的时候参与,总是能避就避。然而亚瑟已经十五岁了,必须学着接受家族生意,于是老柯克兰威逼利诱将小儿子带入了佐治亚州拍卖会的现场,和那些贵族打扮的、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捧着葡萄酒畅谈甚欢。
拍卖会开始,亚瑟看着一个个年轻的男男女女的黑人被当成物品一样叫价、加价,他只觉得刺耳又窒息,于是接口去厕所离开了会场。
他从后门出去,走到临时搭建的会场外呼吸新鲜空气,由于主导产业是种植园,此处大多数地方还是乡村风光,密西西比河的支流于此穿流而过,盛夏季节四处长满了高高的芦苇草和绿菊花草,亚瑟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向下望去,一个金发的白人孩子拉着一个黑人孩子的手穿过高高的草丛,朝着河流的方向拼命跑去,他们没跑两步,一群穿着私人警卫制服的人从拍卖会仓库方向冲出来,举着火枪筒朝黑人孩子连开几枪。
白人孩子不幸被击中小腿摔倒在绿菊花丛中,鲜血灌溉了那片湿润的黑土,黑人孩子惊慌失措,白人孩子回头愤恨地瞪着那群私人警卫,咬咬牙倔强地站起来拉起黑人孩子继续向前奔跑。他们一直跑到了河流边,高大的北美红砾和落羽杉伫立两岸,亚热带阔叶林巨大的叶片上露珠反射着太阳灿烂的光芒,照得两个孩子的眼睛那么纯粹那么明亮。
亚瑟突然感觉胸中一阵巨痛,他不顾自己身穿昂贵的、剪裁得体的燕尾服和锃亮的皮鞋,冲下去拨开一片片半身高的蒿草,想要去为那两个看上去才八九岁大的孩子说情解围。
然而事情的发展远比他的行动要快得多,私人警卫纷纷抬起枪筒冲着那两个孩子,为首的队长大喊:“你这个混血的杂种,这一个月来我们丢失了六个奴隶,是不是都是你干的!”
那个白人小孩脸上满是擦破的伤口沾着血迹和泥土,他狠狠用手背擦擦脸,碧蓝色的眼睛中没有一丝畏惧,挺起小小的胸膛,铿锵有力:“是我!我敢作敢当!”
“呸!你这个没人要的杂种!我今天就要拿你的脑袋回去向主人领赏!”队长轻蔑地笑了笑。
白人小孩大声笑起来:“主人?真可笑!生而为人所有人都是自由的,我始终相信,只有我才能当自己的主人!不论你拿着鞭子还是火枪,你都不可能奴役我!”他说罢,将背后瘦弱而畏畏缩缩的黑人小孩朝河岸边狠狠推了一把,抱着他跳入湍急的河水中。
亚瑟正朝案发现场跑来,然而对于绅士的高跟皮鞋来说高低不平又泥泞的地很不好走,他看到两个小孩为了逃避被枪毙的命运跳了河,急得脱下皮鞋光脚飞奔过去,一同跳入河里。
此刻,两个小孩在急速的水流中激烈挣扎,看见一个少年跳下来向他们伸出了宛若带着圣光的双手,那一刻,他们都以为是圣人再世,白人小孩激动地抓住亚瑟的手,下一刻,亚瑟就像大石头一样咕嘟咕嘟冒着泡泡沉了下去,白人小孩愣了愣,一只手抱着黑人小孩,一只手拖着比他重一倍的少年,靠自学成才的狗刨法往河对面游去,而此时此刻私人警卫队还在“彭——彭——彭——”往河里开枪。
唯一好的一点就是,有人认出来来跳下去的少年是柯克兰家的小少爷后,众人投鼠忌器,开火没那么嚣张了。
等亚瑟把肺里的水吐干净后,神志恢复清晰了,他正坐在不知道哪里的一片茂密的亚热带雨林里,面前的白人小孩撅着嘴,恹恹地一边生着火,一边瞪他:“你说你!要自杀能不能看看场合!我这边忙着逃命,还得顺便救你!”
亚瑟甩甩湿漉漉的头发,指指自己:“我?我没有要自杀啊!”
小孩生气地把打火石扔到地上,气得发抖,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你你你!那你干嘛跳下来!”
亚瑟摸摸头,结结巴巴:“我本来想救你门……结果,跳下去了才想起来我不会游泳……”
小孩闻言竟无言以对,不想理他,把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下来烤火烘干,然后把躲在雨林里的黑人小孩叫过来,温柔地对他说:“穿上看看。”
黑人小孩躲在他身后不敢去看亚瑟,也不敢伸手。
白人小孩拍拍他的背安慰他:“别怕,这个公子哥儿连游泳都不会,他要是敢抓你,我就把他丢进水里!”
亚瑟听了吓得连连摆手:“喂!我可不支持黑奴制!你别把我扔进水里!”
黑人小孩被逗笑了,浅浅地笑了笑,却牵动了脸上狰狞的鞭伤,白人小孩摸摸他的伤口,又摸摸他身上瘦骨嶙峋的骨头,帮他穿上自己的衣服,给他系好,大笑两声:“不错嘛!很帅气很酷!”
黑人小孩听了,小步跑到水边,对着水面照了照自己的模样,这还是他打出生以来第一次穿衣服,感觉奇妙又幸福。
渐渐的,日落西山天要变黑了,白人小孩坐在火堆边,踢了亚瑟一脚:“喂!大叔,你不回家吗!”
亚瑟生气地拧起粗眉毛,反问:“谁是大叔啊!我才十五岁正年轻好吗!”
小孩双手抱着脑袋靠在大石头上晒太阳,嘴里叼着根麦秆:“你这么年轻,去给咱找点吃的呗!都快饿昏了!”
亚瑟无奈地撇撇嘴,看在自己确实是最年长的份上,他钻进雨林觅食。
看着亚瑟走远了,白人小孩脸上吊儿郎当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他从裤兜里拿出三块巧克力交到黑人小孩手里:“要省着吃,知道吗?拿着这个地图朝北走,到这个农场找一个姓圣克莱尔的先生,他会带你们去加拿大,到了那里你们就自由了。”
黑人小孩迷茫地看他一眼:“你不走吗?”
白人小孩摸摸他的脑袋:“我走什么走?我走了,谁去拯救剩下的被奴役的黑人?”
于是黑人小孩纠结了一伙儿,把巧克力装起来,和白人小孩郑重地告了个别,咬牙离开去了北方。
过了一会儿,亚瑟灰头土脸地回来了,礼帽里装着一兜子野果,小孩很意外,称赞他:“不错啊,不是弱鸡小少爷。”
亚瑟翻了个白眼:“我可是海盗出身,野外生存技能很强的!”
小孩瞪大双眼三百六十度打量面前的人:“你是海盗不会游泳?”
“……”
那天晚上他们露宿野外,大字型躺在一起仰望着璀璨的星空,看星云漂浮、看群星闪烁、看蓝黑色的幕布抖动。亚瑟问:“我听那些人说,这个月你偷偷送出去六个黑奴?”
“有个黑人姐姐生了四胞胎,长到五岁大,全都被那个没有人性的庄园主抓去卖了,姐姐求他留下哪怕一个孩子也好,庄园主点头说好,然后留下了一个,当着姐姐的面砍下来孩子的脑袋……”
小孩说着哽咽了,顿了顿:“所以,他们要反抗,我帮他们反抗。”
“为什么?”
“因为我身上也有四分之一的黑人血统,你们白人说我是杂种,但我只是自由的儿子,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比谁高贵。”
“我叫亚瑟,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我只知道我爸姓琼斯,我爸是英格兰人和非裔的孩子,我母亲是拉丁裔和苏格兰人的孩子。半年前,我父母因为在教堂发表了废除黑奴的演讲,当场被拥护黑奴者开枪打死了。”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为你起一个名字。”亚瑟犹豫道。
小孩很疑惑地扭头看了看他:“不,只有决定要领养一个孩子的人,才有资格为他取名。”
亚瑟也扭头认真地看着他:“阿尔弗雷德·F·琼斯,我决定领养你,你愿意吗?”
银河在流动,彗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划过,罩子般深蓝色的夜空下,辽阔的大地上开满了佐治亚州最闻名的查拉几玫瑰,深红色的花瓣和翠绿的枝叶在夜风吹拂下摇曳,成群结队的棕色长尾鸟在远处的雨林里鸣叫着。
小孩笑了起来,蓝色亮晶晶的大眼睛让亚瑟想到了他一生中看到过最美的碧海蓝天,来新大陆之前,他在英国常年的阴云密布下从未见过那样晴朗的天空、澄澈的大海。
小孩笑得眼睛弯弯,他使劲点点头,挪到亚瑟身贴着他,伸出双臂将他紧紧拥抱,语气中的兴奋和快乐快要溢出来:“阿尔弗雷德愿意!阿尔弗雷德愿意!阿尔弗雷德愿意!”
亚瑟回到佐治亚州的别院中后,开始筹备详密的计划,和阿尔弗雷德里应外合一起致力于解救当地黑奴的事业。然而他们完美的配合只进行了不到半年,就被老柯克兰揭发败露了。
老柯克兰气得火冒三丈,不顾夫人的阻拦用马鞭将亚瑟狠狠教训了一顿,指着小儿子的鼻子臭骂:“真不知道我们柯克兰家族三代海盗,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盲目仁慈的混蛋小子!咱们家好不容易因为赶上好时候发了家!我看你非要把家业败光才行!”
亚瑟被老柯克兰赶到院子里去,外面下着瓢泼大雨,他一边吐了口嘴里浑浊的雨水,一边悲哀地摇摇头,然后转身离去。
他拖着遍体鳞伤的身躯一步一步挪到阿尔弗雷德经常生活的马戏团场子外的一个大垃圾桶旁边,敲敲小门,却没有像往日那样冒出一个金色的脑袋大喊“你的小英雄到货了!”
亚瑟在垃圾桶旁蹲下,等了好久,久到身上的鞭伤都被雨水冲刷得麻木了,阿尔弗雷德还是没有出现。亚瑟预感不妙,爬起来一家庄园一家庄园的找,那个雨夜,他拖着残破的身体跑遍了大半个佐治亚州,狼狈不堪,终于在某一家棉花种植园的垃圾堆里找到了被打得头破血流、鼻青脸肿的阿尔弗雷德。
亚瑟心疼地把他抱进怀里痛哭起来:“对不起!我太没用了!我太没用了!”
阿尔弗雷德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他忍着痛用冰凉而颤抖的小手扳起亚瑟的脸,绽开一个阳光明媚的、大大的笑容:“别哭啦亚瑟!我看起来是不是很像大英雄?”
亚瑟还是哭得泣不成声,他怕阿尔弗雷德看到会心疼、会难过,一边一个劲地擦自己的眼泪,一边回应他:“我的阿尔弗雷德是大英雄,是真正的英雄!”
……
被老柯克兰逐出家门后,亚瑟只好搬进了阿尔弗雷德改装的大垃圾桶里和小孩过上了同居生活,然而不幸的是,阿尔弗雷德已经在拥护黑奴制的党派中臭名昭著,甚至连他的头像都贴在了每一家种植园和农场门口,成了过街老鼠。
终于,在一次他们二人蒙着脸领教会救济粮的时候,一个人狠狠扯下了阿尔弗雷德的帽子和面罩,二人扔了面包拉着彼此往外跑,身后传来阵阵枪声和咒骂,于是,他们就连大垃圾桶的家都失守了。
阿尔弗雷德只在亚瑟面前哭过那一次,他趴在亚瑟怀里,二人坐着黑船漫无目的的漂浮在密西西比河上,阿尔弗雷德发出微弱的声音:“亚瑟,我不是英雄……”
“谁说的,你就是英雄。”
“我不是……没有人会把他们的英雄赶尽杀绝。”
亚瑟一遍遍亲吻小孩的额头:“因为他们是反派,英雄总是要战胜反派才能成为真正的英雄。”
然而他们无力战胜拥护黑奴制的那些资本家和政客,失去家族庇护的亚瑟不能再保护他的小英雄,在记不得第多少次被刺杀后,亚瑟用他离开家时带的最后一点钱买了两张船票,决定和阿尔弗雷德逃回英国。谁知世事难料,英国本土爆发了资产阶级革命,社会一团乱,亚瑟只好又带着阿尔弗雷德一路向东方逃去,然而整个西欧此时都陷入大革命的风暴,于是他们一直逃到了风平浪静的俄罗斯帝国。
在漫无目的、流浪的那些岁月里,亚瑟曾问阿尔弗雷德:“你后悔跟我走吗?”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人生而自由,就像大西洋上跃出海面的巨鲸、就像太平洋上歌唱的海鸟、就像地中海岸边玩闹的小虾小蟹,这些动物都是自由的,人为何却不能自由?终其一生在一个地方被奴役,或是流离失所的自由,那么我选择后者。”
亚瑟听后想,他家小孩或许长大是个哲学家。
王耀听了亚瑟的故事,一整宿没睡着,主要原因是被亚瑟的鼾声吵得,次要原因是他不明白,为什么同样是童年时代受尽苦难,阿尔弗雷德就可以像炽热的一捧火焰,跳动、欢笑,点亮他人的生命,而伊凡却成为了一颗北冰洋海面上的坚冰,偏执又漠然。
也许这就是阿尔弗雷德所追求的自由的力量。
最后,随着伊利亚离开西伯利亚山村前,王耀在夜里又去找了亚瑟一次,那时因为小镇的谢尔盖主教暴毙,阿尔弗雷德已经回到村里,王耀去到他们家里,手中拿着自己酿的大麦酒,他们痛饮酒液,想要一醉方休不问前程,到最后,王耀还是没把自己灌醉,他在昏暗油灯的照耀下问阿尔弗雷德:“你们今后决定怎么办?”
阿尔弗雷德扯扯嘴角笑了笑,拍着亚瑟的背哄他睡觉,一边对王耀说:“曾经我追求解放奴隶,给他们自由,直到我遇到亚瑟,我愿不当英雄,只为他一人争取自由。”
阿尔弗雷德看向床上蜷缩成一团熟睡的那人,儿时没完没了的海上生活始终让亚瑟睡眠很浅,阿尔弗雷德只有看亚瑟时眸色里会有一丝温柔,他轻声对亚瑟道:“偌大的世界,总有一个角落容得下你我。”
【番外3完】
Chapter End Notes
附录
皇家 前任沙皇 费多尔·彼得洛维奇·布拉金斯基
第一任皇后 玛琳娜·米哈伊罗芙娜·尼古拉夫斯卡娅
第二任皇后 塔吉雅娜·安德烈耶芙娜·捷列金娜
大皇子 斯捷潘·费多罗维奇
二皇子 伊利亚·费多罗维奇
皇储 伊凡·费多罗维奇
公主 安娜·费多尔耶夫娜
基辅女大公 安东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
明斯克女大公 娜塔莉亚·亚历山德罗芙娜
小公主 索菲亚-斯捷潘诺芙娜
大臣 枢密衙门一等内官 安德烈·安德烈耶夫·阿尔洛夫斯基
农业衙门一等文官 沙里科夫
水利衙门二等文官 基洛夫
军务衙门一等武官 卡布斯塔
教师 数学老师 王耀
马术老师 瓦连京·阿列克谢耶维奇
音乐老师 叶普盖尼·安德烈耶维奇
御医 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舒里科夫
仆人 马车夫 索科洛夫
绣娘/奶妈 索菲亚·克雷姆斯卡娅
华夏 东海龙王 敖夏
哮天犬的远方亲戚 啸天
天庭 九州仙君
道谷仙君
九龙观 四灵道长(敖夏)
弟子山阳
弟子山陵
时间表伊凡线:
1649/年 0/岁 莫斯科 被王耀救出火场
1654 5 圣彼得堡冬宫 王耀成为数学老师
1659 10 暗杀安娜,伊利亚杀沙皇,伊凡被逼登基,被王耀救出,逃亡西伯利亚
1664 15 西伯利亚山村 饥荒,杀谢尔盖主教,加入叛军,伊利亚把王耀带回冬宫
1667 18 登基1年 圣彼得堡冬宫 夺回皇位,王耀牺牲,回东海被敖夏复活、被立为东海太子,伊凡和王耀尸身举办婚礼,杀伊利亚、杀斯捷潘、将捷列金和别列科夫满门抄斩
1668 19 登基2年 建汉宫、建新阿芙乐尔宫,派人南下求神问药,安东尼娜生索菲亚公主,索菲亚婆婆将母女藏在夏宫
1669 20 登基3年 王耀变成乌鸦回冬宫,基里尔二世烧王耀尸体,王耀复活
1670 21 登基4年 基里尔二世被王耀救出,被伊凡开枪打死
1671 22 登基5年 王耀收留安东尼娜母女被发现,被伊凡赶走
1672 23 登基6年 白俄罗斯明斯克 王耀变成阿尔洛夫斯基回到冬宫,和伊凡去明斯克视察战况,王耀被枪击、被关进监狱,被伊凡捅刀,留在明斯克,娜塔莎入住冬宫
1673 24 登基7年 圣彼得堡冬宫 圣诞晚会,二人做羞羞的事情
1675 26 登基9年 小俄罗斯基辅 第二次俄波战争战败,伊凡御驾亲征基辅,被王耀下药迷晕,被叛党抓到基辅监狱,被王耀救到伊尔库兹克
1695 46 伊尔库兹克/假莫斯科 在幻境中的克里姆林宫寿终正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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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ble of Contents
Preface
初遇
伊凡高烧
练马场
敖夏告别
打猎比赛
安娜公主
登基
逃亡
西伯利亚
亚瑟·柯克兰
教会学校
饥荒
伊利亚
《长恨歌》
龙心
娜塔莉亚
审判斯捷潘
浴火
放手
阿尔洛夫斯基
岁岁平安
远征
流浪
终焉
番外1
番外2(平行世界)
番外3
Afterwor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