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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红场看门大爷 当前章节:15371 字 更新时间:2026-7-8 20:03

奥丽加担忧地跪在伊凡床前,眼泪一滴滴落下来,哭哭啼啼道:“这可怎么办啊!只能让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先生试一试了……”

王耀扑到伊凡身上虚罩着孩子,生怕眼前那个恶魔御医把小孩抓去放血,请求奥丽加:“我有办法!你去请我师父来,跟他说清楚带上治伤寒的草药!快去!”

奥丽加按理说并不受王耀指使,大概她也对这些医术低下的医生有点不信任,毕竟有多少贵族都不是死于疾病,而是被医生各种奇奇怪怪的治疗方法折磨死的。奥丽加想着死伊凡当做活伊凡医,站起来提着大裙摆摇摇晃晃推开门跑了。

等待奥丽加领师父过来的期间,王耀一刻都不敢离身,好像稍微恍惚一点,这个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就要来索命一样。他把厚厚的大棉被给伊凡掖得严严实实,不让一点风灌进去,轻轻唤他的名字看他还有没有意识,小孩有时候迷迷糊糊应两声,多数时候根本没有回应,好像做了什么噩梦,在被窝里扭来扭去,幅度越来越大,王耀只得伸手把他压住,以免踢乱了被子。

“耀耀!我来了!孩子在哪快让我看看!”伴随着凌乱的脚步落在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个青年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来。

四灵道长一直穿着在家乡时的道袍,外面披着件袄子,和所有人格格不入,他肩上背着一个包袱,几乎是卷着寒风冲进来的。

“我看过了!给我乌梅肉二两四钱,花椒两钱,细辛三钱,黄连一两,黄柏三钱,干姜五钱,附子三钱,桂枝三钱,人参三钱,当归两钱!”王耀急得恨不得伸出八只手去抓药。

呆呆地杵在门口的宫廷御医和侍女两个人默默听着两个人叽里咕噜聊天,不明觉厉。

四灵道长把包袱解开塞到王耀怀里,扒开伊凡的眼皮和嘴巴看了看:“应当减少药量,这孩子体虚。”

“可他已经烧得很重了!”王耀把挑出来的草药卷到牛皮纸里递给奥丽加:“听我说怎么熬这个药,先用清水泡……”

四灵道长把牛皮卷抢过来:“来不及了,普通人熬至少半个小时,我去!”他说着卷了卷道袍宽大的袖子,对着奥丽加道:“厨房带路!”

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早些年不在宫廷当差,为了混口饭吃,去过各种地方给各种人治病,从远东来的农民那听说过契丹神奇的医术,他们从来不动刀子,靠吃草就能治病,想不到有生之年有幸见到,也跃跃欲试地要跟上去帮忙。

王耀的余光瞥到宫廷御医的举动,连忙大声喊起来:“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先生!帮忙换盆冰水吧!”

开什么玩笑,自家师父可是东海龙族化身,要靠仙术煎药的,万一让人看见抓去当什么魔鬼烧了怎么办!

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只好悻悻地去换水了,他抱着一盆水回来的时候,那个衣着古怪的黑袍青年人已经端着一碗黑咕隆咚的难闻的药水回来了。奥丽加和米哈伊尔捂着嘴冲到门外去干呕了一阵,床上烧得稀里糊涂的伊凡也左右扭着头躲着王耀伸过来的勺子,甚至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抽出手去推搡那只大碗。

王耀皱着眉头和师父对视一眼,两个人不知道达成了什么共识,下一秒四灵道长把伊凡从床上拽起来靠在自己怀里,他快准狠地捏住伊凡的鼻子,王耀坐在对面,左手掰开伊凡的小嘴,右手舀了一勺药汤灌了进去。因为鼻子被捏住,只能靠嘴呼吸,如果不把药喝下去就无法呼吸,对于已经烧得意识模糊的人来说呼吸的本能会驱使他们不得不喝下去。这是王耀和师父曾经在金城郡给乡里乡间的小孩治病时,千锤百炼实践得出的最好方法。

事实证明,对俄罗斯人也同样使用,就这样凶残地,王耀把一整碗苦得要命的药汤给伊凡灌了半碗,眼睁睁看着扁扁的小肚子鼓了起来,再也喝不下去了。喝饱了的小孩哭哭啼啼地被塞回被窝里,哭声渐渐消失,呼吸均匀而绵长起来。王耀看他应该是睡着了,放下半颗悬着的心,刚喘了口气,“轰隆——”一声,门被粗暴地踹开,在场除了四灵道长所有人都被吓得一个哆嗦。

“你们在干什么!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先生,您为什么不去给皇储治病!而是傻站在这里!”沙皇费多尔·彼得洛维奇直直冲进来扑到伊凡床前,脸部抽搐了两下,两行清泪流下,他抱着伊凡的小脑袋哭喊着,“我的儿子啊!我的万涅奇卡啊!慈悲的圣母玛利亚啊,救救我的儿子吧!”

王耀简直被吼得脑仁疼,他刚想告诉沙皇陛下他的儿子已经没事了,没想到门外陆陆续续接连不断走进了七八个人——他们都穿着蓝白相间的唱经袍,内穿的绣着花纹的蓝白长衣、外披同样花纹颜色的祭披,看样子刚从教堂的祷告仪式上被叫来。

他们丝毫不理睬王耀惊异的表情,长长的卷曲的花白胡子抖了抖,高昂地吟诵了起来:“荣胜的统帅——诞神女,我们,你的仆役,由苦难中获救者,向你献上凯旋和感谢的颂歌;拥有无敌之权能者,请解救我们脱离一切危厄,俾能向你欢呼:庆哉,永贞之净配。最荣耀的永贞童女,基督我等上帝之母,请将我们的祈祷呈奉于你的圣子——我众之上帝,藉著你的转求,愿他拯救我们的灵魂。我将一切的希望都寄托于你,上帝之母啊,请庇佑我于你的之下。童贞诞神女,请勿轻视我——急需你援助和护佑的罪人。我的灵魂寄望于你,求你垂怜。”

“……”

王耀痛苦不堪地忍受着这群牧师把祷告词唱完,目送他们离开,才告诉沙皇伊凡已经喝了药,睡一晚上就会好。谁知沙皇一听暴跳如雷,大发雷霆,指着王耀骂得唾沫星子乱飞:“王耀!你知不知道自己逾矩了!朕看在你对万尼亚有救命之恩的份上,任命你为皇储的老师,可没有给你这样的资格!万尼亚是朕唯一的嫡子!如果他有个好歹……”

沙皇话说到一半,看到王耀把伊凡喝剩下的半碗药端起来一饮而尽,豪爽地用手背抹了抹嘴:“要是这药有问题!我就给他陪葬!”

沙皇恨得咬牙切齿,又不想吵醒儿子,把王耀从领子上揪起来扔到门外去,:“万尼亚是我们第三罗马帝国继承大统的唯一血脉!凯撒大帝的后人!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异乡人,朕没有把你驱逐出境都不错了!你这条贱命也配给俄罗斯帝国的皇储陪葬!”

王耀躺在厚厚的走廊地毯上,没有太大痛觉,只是被这样耻辱地践踏感到怒火上头,他突然明白了伊凡小小年纪为什么会变成那种阴晴不定的性格,都是拜这个自以为疼爱儿子的父亲所赐!他忿恨地瞪着沙皇笼罩在他头顶的身躯,胸中堵着一口气,他有千言万语要拿来唾骂这个糟糕的父亲,但还是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还好师傅不在……不然他看见了这一幕非大水淹了彼得堡不可。

费多尔·彼得洛维奇回到伊凡的卧室,又神神叨叨地哭起来,自言自语着什么——

“万尼亚,我这一辈子只爱过你母亲一人,真的……只是她一直没怀上孩子,太后给我塞了几个她娘家那边的公主当情妇……后来其中两个女人生了你两个哥哥,靠着有太后撑腰,一次次诽谤你母亲出轨,我为了保护她,把她送到新圣女修道院去,没想到……那两个贱人居然还是对她下手了……我这辈子只爱过玛琳娜,最对不起的也是玛琳娜……你不要怪我,不要恨我好不好……”

费多尔·彼得洛维奇的哭声渐渐变成低低的呜咽,他在伊凡的脸蛋上用力地亲吻了一下,站起来带着侍卫离开了伊凡宫,又变成了冷血无情的模样。直到佩刀的沙沙声彻底消失,王耀爬起来用袖子擦擦脸,拍拍身上的土,回到伊凡的卧室,庸医也走了,只有奥丽加坐在一把小椅子上昏昏欲睡。

王耀望着伊凡乖巧无辜的睡颜,心里针扎似的痛,贵为第三罗马的皇储有什么用?凯撒大帝的后人有什么用?身边围着这么多人,都是为了应付差事,真到了生死关头,在意他死活的人又有谁?就连亲生父亲也不过是带着没有屁用的牧师来走个过场,哭一阵子作秀给人看罢了!

突然,小孩的眼皮抖动了两下,睁开了紫色的漂亮眼睛,他张了张干裂得掉皮的嘴,王耀立刻把晾在桌上的温柠檬水拿来给他喂下去,伊凡才沙哑地开口问:“我父皇来过吗?”

王耀低着头想了想,轻声道:“来过,他很伤心,哭了好久,因为政务繁忙,很舍不得地离开了,刚离开没多久。”

“真的吗?”小孩朦朦胧胧的眼睛里有了点星光,他抓住王耀的手腕逼问,“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父皇了,他总是让我好好学习,练习剑术,但不让我去找他。可他经常召见两个哥哥……”

王耀的嘴唇动了动,鼻子一酸,温柔地宽慰他:“那是因为您还小,等您长大了肯定比大皇子和二皇子厉害得多,到时候陛下就会见您了。”

伊凡使劲点点头,又感觉有点眩晕,王耀揉揉他的脑袋:“睡吧,好好睡觉,明早睡醒了,就又可以学九九乘法表了。”

伊凡难得很听话地把胳膊放回被子里,闭上眼睛睡了,躺了两秒钟,他哑着嗓子说:“我有点睡不着,王耀先生,你给我唱《摇篮曲》好不好?”

王耀肯定不会唱俄罗斯的摇篮曲,现学也来不及了,他想了想,慢悠悠道:“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一四得四……”

他敢肯定这玩意儿绝对催眠。

他背着背着,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被奥丽加叫醒的时候,居然趴在伊凡的床边,他打了个激灵,坐起来摸摸伊凡的额头,已经恢复了正常温度,便吩咐奥丽加让厨房去熬一锅鸡汤,奥丽加犹豫了一下,问:“请问您要熬什么样的?”

她前一天已经见识过了契丹人神秘的熬制方法,看到小皇储居然惊人地一夜退了烧,心里暗暗佩服起契丹人,再也不敢小瞧这个数学老师。王耀觉得自己也说不清楚,叫奥丽加守着伊凡,自己去了厨房,那里的厨师知道王耀是来给小皇储做饭的之后都恭恭敬敬听候差遣,王耀要来了调味料和食材,收拾好后用小火炖一个小时。当然一个小时太久了,王耀趁厨师不注意,念了个决儿加快了炖汤的速度。半个小时后过后,一盘滋味鲜美的鸡汤就做好了。

大厨端着一只大锅来到餐厅,王耀来到伊凡的卧室,小孩已经醒了,看样子已经洗漱完毕,正由奥丽加伺候着穿衣服,小孩看到王耀进来非常吃惊:“王耀先生,您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我还没吃早饭呢。”

王耀猜想昨夜他烧得太糊涂,那些事儿估计都忘了,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日安,伊凡·费多罗维奇殿下,我为您煮了汤,尝尝看吧。”

伊凡小脸微红,两只小手交叠在一起蹭来蹭去,声若蚊呐:“父皇说不能随便吃别人给的东西……”

王耀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想过自己这个举动是不是太随便太想当然了,不过真的被拒绝的时候还是有点心凉。

“但我们可以偷偷吃,不让父皇知道。”伊凡哒哒哒挥动小短腿跑到王耀身边,破天荒地伸出两条小短胳膊抱住王耀的腰,悄悄在他耳边说,像说什么重要的小秘密一样,他看王耀不动,拽拽王耀垂着的手,把他往餐桌上拉。

奥丽加欲要阻止伊凡,伊凡背对着她好像背后长了眼,语气瞬间冷下来威胁着:“你敢去告状,就让瓦夏拔了你的舌头。”

一转脸,伊凡望着王耀时又是天真可爱:“我不会用勺子,王耀你喂我好不好?”

短短一晚上,王耀的地位已经从“王耀先生”变成了“王耀”,资格也从“不能抱”变成了“又可以抱又可以投喂”,他有点小小的受宠若惊,心慌地盯着锅里那只死不瞑目的鸡,依旧能清晰地感觉到小孩灼热的目光。鬼使神差地,王耀抓起勺子在汤面上划了个圈,把浮在上面的油打散,动作利落地伸进去舀了半勺汤出来,吹了吹热气,想到小孩细皮嫩肉的,不放心又吹了两下,伸到伊凡面前。

伊凡乖巧地凑上来,舔了舔粉嫩的嘴唇,张开嘴喝了干净。别看伊凡年纪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胃口还挺大,王耀一直喂他就一直吃,也不说饱,直到王耀看着那汤都不能淹没里面的老母鸡了,低头瞧了伊凡的小肚子一眼,才暗道不好,万一把小皇储吃撑了,沙皇又要来和他拼命。

伊凡拿起脖子上挂的围兜自己擦擦嘴巴,那个小围兜比他脸还大,一擦嘴就看不见了,他感到自己被一双手轻轻抱起来放在了一双腿上,迷茫地松手扬起脑袋看去——王耀抱着他给他揉肚子促进消化。

“唉,我以前养的兔子也是这样,自己饱没饱都感觉不出来的,给啥吃啥,给啥吃啥……”王耀唠唠叨叨着。

练马场

——都说冰糖葫芦儿酸,酸里面它裹着甜;都说冰糖葫芦儿甜,可甜里面它透着酸。糖葫芦好看它竹签儿穿,象征幸福和团圆……

一周的时间很快过去了,王耀的教学计划到了尾声,伊凡已经可以流利地背出九九乘法表,也可以将罗马数字,阿拉伯数字和契丹语快速对应,并且将九九乘法表熟练运用在计算题上。

王耀开心地拍着桌子大喊:“从今以后你就是欧洲第一!谁敢不服!阿基米德敢不服吗!欧几里得敢不服吗!”他说完自己笑起来,已经开始幻想伊凡将来继承大统,运用高超的数学水平改善人民生活水平了,到那时他就是一名成功的帝师,比在金城郡当什么道长可神气多了。

“喂!都告诉你了!不要总是傻笑!”那件事后,伊凡已经不再和王耀相互以敬语相称。

他对奥丽加挥挥手,很快,奥丽加拿来一瓶人头马给王耀,华丽漂亮的酒瓶上还有一只丝绸制的蝴蝶结,单看这玩意儿都知道价格不菲。

王耀拎起酒瓶颠了颠:“这什么意思?”

伊凡一紧张,两只手就揪在一起蹭来蹭去:“课上完了……这是……告别的礼物……我知道你们契丹很厉害,什么都有,什么都比我们的好……至,至少我们俄罗斯的酒还是不错的吧!你们大人不都喜欢这东西吗……这还是我从父皇的库房拿出来……”

“傻瓜……”王耀温柔的双眸像一汪清潭,语气像春天藏在新叶下的柳絮、初冬的第一片雪花,他伸手揉了揉孩子浅金色软乎乎的头发,把自己的脸贴上去,“我还有五年计划呢。之前我治好了你的伤寒,所以沙皇陛下准许我继续给你当老师哦。”

伊凡内心兴喜若狂,洁白的贝齿咬着下唇,抿着嘴不要让自己的笑容太明显,他还不想在王耀面前表现得太依赖他,虽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但当王耀熟稔地把他抱到腿上后,伊凡的脑袋就不由自主地拱进了王耀怀里。

“别拱、别拱,你是小猪吗?嗯?”王耀一边假装嫌弃,一边绽开明媚的笑容,他听到怀里的小猪闷声闷气问:“我是不是很乖啊?”

“嗯嗯,是是!”

伊凡受到了极大的鼓舞,往上蹿了蹿,短短的小胳膊搂住王耀的脖子,他想说什么,却没有出声。

到了下课的时间,王耀准时离开,回到自己住所的卧室里,计划着之后给伊凡教点什么,正好四灵道长做了饭端进来,招呼他到餐厅来吃午饭。四灵道长每天就是换着花样做面食,今天用仙法一口气捏了一百个饺子,王耀和师父在餐桌上边吃饭边八卦,这是他们从小到大每天最快乐的亲子活动。

“师父,我小时候是怎么学算术的啊?”

四灵道长塞得满嘴都是饺子,含含糊糊回答:“算术算术,先学会珠心算嘛,后面的事不都是一本《九章算术》能解决的了吗?”

王耀大喜,心想自己怎么把算盘这么重要的东西忘了,立刻站起来从餐厅跑出去了。四灵道长对自己小徒弟有了学生忘了师的行为非常痛心,把嘴里东西匆匆咽下去,提着大袖子追上去:“耀耀你去哪啊!饺子不吃啦?”

“我找做算盘的材料啊。”

四灵道长哭笑不得,拉住小徒弟的手,语气埋怨:“你看看你,细皮嫩肉的,做这种手工活儿怎么能不带上师父呢?”

于是两个人欢快地借着皇储导师的身份去库房找了些不太贵重又好打磨的木材和玉石,借了木匠和玉石匠的工具,一晚上齐心合力地做了个算盘出来。

做好时离天亮也快了,四灵道长赶紧哄着王耀去睡会儿,吹了煤油灯,在漆黑一片的房间里,他望了望那个算盘,好像看到十年前的耀耀第一次得到了自己的算盘时也是同样的欢喜。王耀是个知足常乐的孩子,最苦的时候也能苦中作乐,为一点生活中小小的甜蜜就很开心好久。

曾经,王耀的生命中每一次欢喜都是他。他化成龙形,王耀骑在他背上,他们曾南下从黄河来到长江,甚至闯到南海龙族的地盘九死一生,也曾一路沿着渤海黄海北上,从远东边疆一直游历到西北的圣彼得堡。

如今,王耀生命中的欢喜似乎渐渐转移了。

天亮得很快,王耀几乎是感觉自己刚合眼,又被师父叫醒了,他对新的一天总是十分期待憧憬,穿好礼服戴好帽子,把算盘放进包袱里往肩膀上一扔,就冲出门去了,他敢肯定小孩看到这个东西肯定会非常开心。车夫看到王耀那个灰不溜秋的没形的破布兜,都有点想笑,不过他知道王耀现在是小皇储跟前的红人,肯定是不能笑的。

王耀来到伊凡宫门前,往日为了迎接他准时打开的门紧闭着,奥丽加和瓦夏都不在,他问了问门口的侍卫,说伊凡殿下大早上就被大皇子和二皇子叫去练马场了。虽然不知道大皇子和二皇子的为人,但王耀心里登时有了不好的预感,他让马车夫转道去练马场,马车夫挠了挠乱七八糟的头发,脸上表现出一丝为难:“啊呀,大人,事务部只吩咐了让我每天把您送到伊凡宫,可没让我带您去别的地方啊,我每天很忙……”

“十戈比,去就去不去拉倒。”

“可以可以,大人,您真是仁慈啊,您真是个大善人!”马车夫拉起缰绳转了个弯,一马鞭抽下去。

“快一点儿。”王耀催促道。

马车夫收了钱干起事就是跟以往那副懒懒散散的样子不一样,虽然地方有点远,七拐八拐来到了夏宫背后的后山上。王耀把十戈比扔到座位上,直接跳下去跑到马场的围栏边,十几个高大威猛的侍卫一窝蜂涌上来把王耀围住了,他们的制服分为两种,一看就是两个皇子的手下。

“干什么的!干什么的!皇子们难得聚在一起赛马,你又是什么人!”走在最前面的趾高气昂地伸出手在王耀胸口推了一把,甚至还想伸出脚踹他。

王耀猫了猫身子轻松躲过,他是来看伊凡有没有事的,不欲同人打架,何况皇子的侍卫他就算打得过也惹不起。

侍卫长没打到人很恼火,追上去和王耀缠斗起来,王耀看上去文文弱弱的,腿脚惊人地灵活,左躲右躲,趁那个侍卫长气得发疯的空当,三两步跳起来翻过围栏,溜进了练马场。练马场很大,目测周长不小于一千五俄尺,赛马用的跑马场有草地,泥地,沙地,和人造跑道,此处依山而建,上下坡度比较激烈,直线较长,成不规则型。

王耀贴着边半走半跑有一阵子,终于听到了人说话的声音,他循着声音找去,看到了触目惊心的一幕——三只狗在打架,准确的说是一只法国斗牛犬和一只英国斗牛犬在撕咬残杀一只阿拉斯加犬,而小小的伊凡就被那只大型阿拉斯加护在身子底下。

许多斗牛犬用残酷的方式训练之后会变得嗜血成性,是非常危险的。而阿拉斯加犬看起来身形更大,只不过是一种用来拉雪橇的天性温柔的狗而已。

伊凡的两个哥哥——斯捷潘和伊利亚正津津有味地抱着胳膊站在自家两只常胜将军的身后观赏着这一切,甚至还大喊命令着自己的狗:“喂!该死的东西!加油啊!你们两只废物!怎么连只蠢得要死的阿拉斯加都半天弄不死!”

“住手……啊不住牙!”王耀一把扯开紧邦邦的礼服扔到草坪上,迈开腿跑过来,一个横扫把两只斗牛犬硬生生踹飞两米远,他直接跪到地上伸出胳膊去拽阿拉斯加身子下护着的小孩。

阿拉斯加虽然忠心,但有些傻,它虽然看到面前这个人帮他除掉了敌狗,但还是担心王耀要伤害小主人,蓝色的眼珠滴溜溜转了转,干脆一屁股蹲在伊凡身上不挪窝。伊凡被自家傻狗这么一屁股差点坐断了气,直接翻了白眼。王耀大惊,从口袋里掏出个什么东西往远处一抛,阿拉斯加吐着舌头摇头晃脑地立刻追上去了,王耀成功把伊凡解救出来,单手抱在怀里,站起来怒气汹汹瞪着两个皇子。

再说两只斗牛犬被踹飞之后,四脚朝天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斯捷潘冷着脸蹲在法斗旁边,阴森森喊了声:“想被做成狗肉吗!”

法斗立刻跳起来,再次斗志满满地冲上来,对着王耀的肚子张开血盆大口要一口咬下去。王耀可是正经练过武的,腿上有的是劲儿,跳起来斜着两腿一夹一扭,那凶残的狗也就快没气了。别看王耀瘦瘦小小,手无寸铁还抱着个胖娃娃,一套漂亮炫酷的腿法使下来,就算再厉害的斗牛犬也顶不住,两只恶犬被揍得四眼冒金星,口吐白沫,嗷嗷乱叫。

两位皇子的好事就这样被一个莫名其妙的人破坏,心中怀恨,吹了吹哨子,两支卫队从围栏外整齐地跑进来。

“把这个不知死活的贱人给我抓住!”斯捷潘抖了抖华美的黑色外套,从内兜抽出一支烟缓缓点上,火红的星子摇曳着,点缀得他一双眼睛都好像是血红的,“我跟我弟弟玩耍,哪来的外人捣乱!”

他似乎感觉不解恨,狠狠嘬了一口,把烟扔在地上用锃亮的马靴碾压着,带着令人生畏的戾气道:“找死的人我见多了,没见过这样赶着找死的,想不到我的傻弟弟伊凡,也有人护着了啊……不过没关系,你很快就会像那些死狗一样了……”

王耀心里一凉,明白自己可算彻底把这一家子都得罪光了。他知道见好就收,对付两只狗还行,真撞上佩剑的侍卫还是差了些。正好阿拉斯加叼着一颗球跑回到了王耀腿边,王耀左手抱着伊凡,右手抱着狗飞檐走壁地溜了。

山地崎岖,卫队坚持不懈地追上来,眼见着就要追到屁股后头了,王耀把狗往头上一顶,抽出一只手从包袱里丢出算盘,用脚一踹,五十五颗珠子齐刷刷飞出去砸到侍卫们的面门上,给了王耀逃跑的机会。伊凡缩在王耀怀里,跟钉在他身上了似的,死死扒着王耀肩膀,小脸儿煞白,却故作坚强地隐忍着不吭声。王耀回的路上抱着个孩子还要时不时回头看看卫队有没有追上来,一边辨认着回去的方向,身心俱疲。

夏宫的后宫里,由于皇后早早过世,子嗣稀薄,两个皇子的生母是情妇没资格住进来,所以虽然地域宽广,并没有什么人住,走上十分钟都不一定见得着个人。一直到太阳从东方偏移到了头顶正上方,王耀才找见伊凡宫,他刚要迈脚进去,伊凡拼命摇头。

之前怎么哄伊凡都一声不吭,这会儿他说话了,带着令人心碎的哭腔:“不要,不要让他们看到我这个样子……”

王耀吓了一跳,忙不迭哄着:“乖哦乖哦,咱们不进去,回我的住所,好不好?”

他抱着一个胖孩一只胖狗这一路上几乎花光了全身上下的力气,进到庭院里,把狗一扔,小孩往地上一放,直挺挺地一头栽地上躺着了。四灵道长在庭院里另一头种菜,听到动静抱着锄头着急忙慌跑过来,心疼地把小徒弟放到床上,打了水给王耀擦擦汗。

王耀恢复过来,无力地叫了声:“师父……”

四灵道长心疼地摸摸徒弟的脸:“哎,师父在呢。”

“你看看伊凡受伤没有……”

四灵道长没有办法,拿出包袱里的跌打损伤膏,提溜着伊凡转了一圈,除了膝盖和胳膊肘磕肿了没什么大碍,他轻叹一声:“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你把小皇储带到咱们这不合适吧,你前几天才刚刚被骂逾矩,万一叫沙皇知道了,你可洗脱不清。”

四灵道长不提这事还好,一提王耀一肚子气,他用食指戳着伊凡的额头,恨铁不成钢地责备他:“你哥哥一直这么欺负你吗!也太过分了吧!沙皇陛下那么疼爱你,你为什么不去告状?”

伊凡眨眨眼,哇地一声嚎啕大哭:“父亲……他……最讨厌告状的孩子了……斯捷潘和伊利亚就是为了让父亲讨厌我!才这样做的!”

王耀从小虽然生活得清贫了一点,但道门中人都没有那么多坏心眼,师兄弟相处得和和睦睦。他忍不住问:“他们之前怎么对你的?”

“……彼得原来有两个姐姐、一个弟弟,都死掉了……呜呜呜薇拉当时肚子里还有小宝宝,都是为了我……斯捷潘的狗……把薇拉的肚子刨开的时候,还能看见三只光秃秃的小宝宝在里面呜呜呜呜——”伊凡一说起这伤心事就打开了水闸,哭得震天动地、撕心裂肺的。

王耀猜想彼得是这只蠢狗的名字,薇拉是四胞胎中的一只,四胞胎中的三只都为了保护小主人被伊凡两个哥哥的法斗和英斗活生生咬死了。大皇子和二皇子也不是非要弄死伊凡,毕竟伊凡是皇储,他们还没那个胆子,只是为了逼伊凡去向沙皇告状,好让沙皇消磨因为对皇后的愧疚之心而对伊凡抱有的那点虚假的宠爱而已。说到底,还是要把伊凡从皇储的位子上拉下来,为了争夺皇位罢了。

……

为了哄伊凡,王耀借了厨房给伊凡做糖葫芦,好在先前四灵道长去后山闲逛发现了一片山楂林,摘了许多山楂,糖葫芦做起来很简单,是拿来哄小孩子再好不过的东西。伊凡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美食,举着糖葫芦一时不知道从哪下口,王耀拿来咬了一口给他开了个口子,伊凡才有样学样地吃起来,小孩儿的牙太脆弱,吃了三颗就吃不了了,弄得满脸都是糖衣的碎渣。

王耀给他擦了脸,抱在怀里轻轻按节奏拍着背,想起伊凡睡觉要摇篮曲的习惯,柔声唱起来:“都说冰糖葫芦儿酸,酸里面它裹着甜;都说冰糖葫芦儿甜,可甜里面它透着酸。糖葫芦好看它竹签儿穿,象征幸福和团圆……”

伊凡虽然听不懂王耀唱的是什么语言,但只要是王耀的气息和声音就会令他十分安心,他还不困,只是闭着眼睛享受着王耀的怀抱。

突然小屋的门被急促地叩响,四灵道长站起来看了门,沙皇身边的传令官严肃地站在门口:“您好先生,请问伊凡·费多罗维奇殿下是不是在您这里?”

一看人家家长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四灵道长一拍脑门。王耀听见了传令官的话,紧张地抱着伊凡站起来,腾出手抓着师父的胳膊摇晃:“师父,你去后山摘点葡萄吧,快去,这里我来应付。”

王耀知道师父的脾气,特别护短,万一一怒之下水漫夏宫可就糟了,师父本来就是从东海跑出来的,一旦在人间作乱,肯定要被抓回去的。四灵道长知道王耀在打什么主意,低低叹了口气,一挥袖子从窗户里跳出去了。

四灵道长前脚刚走,后脚沙皇就进来了,一眼看见王耀怀里抱着的伊凡,脸色登时变黑,传令官看沙皇脸色行事,怒斥道:“王耀先生,您作为皇储的老师,不但不专心授课,还把皇储骗到别的地方玩乐,你觉得合适吗?”

王耀平白被诬陷,自然下意识张口想辩解,伊凡突然伸出小手按住了他的嘴巴摇摇头,下一秒他翻了个身从王耀怀里不情愿地跳下来,对着沙皇低垂着脑袋,病殃殃地认错:“对不起,父皇,都是我的错。”

费多尔·彼得洛维奇大惊,伊凡向来都是对他爱答不理,多说一句话都很难得的,他差点以为眼前的这个不是他儿子了,他半蹲下来,用食指抬起伊凡的小脑袋,看到他脸上有一块通红的擦伤,他轻轻用指腹按了按,滑腻的药膏告诉他这是块新伤,伊凡睁大眼睛后退一步,被地板之间的缝隙绊倒,他一屁股坐地上,宽大的短裤滑到腿根,膝盖上的青紫暴露无遗。

“这是怎么回事!”沙皇腾地站起来,灰色的眼睛阴冷地盯着王耀,“是你?你好大的胆子!”

“不是他!”伊凡哽噎着大喊,声音颤抖得厉害,他着急地看着沙皇,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泪水打转。

沙皇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夏宫里还有谁有胆子对皇储下手,还一次又一次,他感觉自己的皇权君威似乎受到了侮辱,火冒三丈:“那是谁!谁敢在皇宫里对储君下这样的狠手!”

“……”伊凡抬起手背擦擦眼泪,被包成粽子的蠢狗看到小主人哭了,仿佛感应到他的悲伤,不顾身上的伤痛一骨碌从壁炉边爬起来,跳到伊凡脚下急得转圈,嗷呜嗷呜哀叫着,想要安慰小主人。

王耀垂着手,冷眼看着这场闹剧,那蠢狗忠心耿耿的行为似乎在无声地嘲讽着这位皇家的父亲——连一条狗都比人更通人性。

沙皇又看到了这只阿拉斯加,皱着眉头耐着性子问:“这是你养的狗吗?”

伊凡把阿拉斯加紧紧抱在怀里,似乎害怕自己的父亲要把它从手中夺走似的。沙皇看到狗身上的纱布因为动作幅度太大,渗出了一块块血迹,估计也是遍体凌伤,好像明白了事情并不简单。

“告诉爸爸,是谁?万尼亚,你说出来啊!”

作为沙皇应该很少遇到这种无力的情况,他已经习惯了对天下的人发号施令,然后所有人都会诚惶诚恐地回答他的问题,按他的指令行事,但他总是一次次在自己的小儿子这儿碰钉子,小儿子总是毫不给他情面,每当他怒火中烧想废黜储君,玛琳娜生前的音容笑貌就依稀浮现在眼前。他一辈子冷漠无情,只爱过一个人,就是那个女人。

“万尼亚,我很爱你,就像爱你妈妈一样,如果你妈妈在天堂看到你受了这样的伤,一定会心疼的,告诉爸爸吧!”

王耀忍无可忍,就要不顾一切地直接告诉沙皇真相,伊凡本来紧闭着嘴一个字都不肯多说,看到他要说,只好绝望地吼出声——

“是谁害死了妈妈,就是谁的儿子想要害死我!”

伊凡松开阿拉斯加,鼓起勇气站起来,缓缓走上前去,抓住父亲的手,乍一看上去居然像普通的父子之间一样温馨,“其实万尼亚一点都不怕死哦,因为……因为很想见到妈妈,别人都有妈妈,只有我没有,她一定像画像上一样温柔吧,她一定非常非常爱我吧……”

王耀远远望着这一切,生了一身冷汗。他读过许多契丹的史书,最是无情帝王家,说得一点也没错,皇家的父子兄弟相残已经是历史中最常上演的剧目。他甚至有一时冲动,想要带伊凡离开这里,只要有师父在,他就可以让伊凡衣食无忧,像真正的孩子那样快乐单纯地生活……但这是不可能的。

沙皇把伊凡拽进怀里紧紧抱了抱,在他额头落下久久的一个吻,红着双目沙哑哀痛道:“原谅我……万尼亚……是我对不起你母亲!将来我死了!她不会放过我的!”

他站起来,快步离开了这间小屋。他一走,屋子里的低压和低温似乎都上来了,乌云似乎也散去了,太阳的光芒和温暖重新归来。不过很快,沙皇贴身的仆从前来把伊凡接走了。

王耀没有说什么,也没有资格说什么。在他们离开后又去找宫人买了木材和玉石,他身上没有太多卢布,唯一的那些还是五年前把伊凡送回皇宫时,费多尔·彼得洛维奇赏赐他时给的,当年从圣彼得堡离境的一路上都花得差不多了。

之前师父帮他做了一次算盘,王耀对打磨技巧和组装方法还有印象,熬了一晚上还是做了出来一个新的,把算盘装到包袱里黑着两个眼圈去伊凡宫了。这次伊凡没有再被有心人骗走,王耀松了口气,不过很难不发现,伊凡宫所有上上下下的宫人都小心翼翼的,走路不敢出声,交流起来也是非常谨慎,就好像有死神悬在头顶盯着他们一样,连奥丽加都一路上低着头不和他说话了。

王耀跟着奥丽加按例来到三楼,伊凡这次没有站在楼梯口等他,他只好轻轻敲了敲书房门,他做完这个动作之后,奥丽加就像看见什么怪物或者豺狼虎豹一样捂着嘴疯狂摇头,连连倒退三步,颤抖着贴在楼梯扶手上,胸口上下起伏,猛烈地喘气。

王耀纳闷了,上下左右扫视门板半天没看到上面爬着什么牛鬼蛇神,只好观察奥丽加,这才发现奥丽加大张着嘴呼吸时,嘴里漆黑一片空荡荡的……

她的舌头真的被拔了……

发现这残忍可怕的事后,王耀也有点喘不上气,他缓慢地转动脖子再去看书房的门,终于明白今天伊凡宫怎么气氛那么诡异,他捏了捏自己手心,有点想抬腿冲出这里的冲动……

“啊……啊啊啊……”奥丽加拼命地发出微弱的叫声,却发不出别的声音,双眼瞪得大大的,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她居然爬到楼梯扶手上,从旋转楼梯中间跳下去了!王耀站得离她很近,一低头就能看见奥丽加脸着地扭曲地趴在一楼大厅中央,手脚断开拧成一个诡异的角度,身下漫出滚滚鲜血的可怖模样。

“呕——”王耀忍不住干呕起来,好像喉头堵塞着什么东西,又好像没有,他重重拍着自己胸口,一下又一下,肺都要咳出来了,眼睛一酸,眼泪模糊了双眼。

“对不起,吓着你了……”

王耀身后突然传来伊凡的声音,他才知道为什么奥丽加突然情绪失控跳楼——因为伊凡站在身后!

“都怪我没管好仆人,死人没什么好看的,进来吧。”

伊凡看王耀不理他,好像很急。

王耀不明白为什么伊凡看到一个活生生的和自己朝夕相处的人死在面前没有一丝情绪波动,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奥丽加的舌头被拔了,难道伊凡怀疑是奥丽加告状了吗?

他为了让自己保持理智,凝视着楼梯两旁的历任沙皇家族的油画,一眼眼扫过去,好像每一张脸都狰狞扭曲起来。这是一间地狱,而生在皇家的人注定与魔鬼为伍,那些俊美的皇子和公主似乎都伸出魔爪般的手要将他拉进这间地狱,口中说着——“你是不是怜悯他?那么,就来和我们作伴吧,但是,踏入这座宫殿,你将和我们一起万劫不复……”

“不要、不要!”王耀冒出一身冷汗,终于叫出声,抓着扶手拼命往下跑,他听到背后传来哒哒哒的追赶声,大喊着,“离我远点!滚开!”

这句话好像很有用,身上的人马上不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无助的哭声,像月亮驱使的夜晚的浪潮一下下拍在海岸的礁石上一样,更像他很小很小时候见过的,金城郡黄河泛滥后,数以千百的灾民跪在河岸边的那种哀嚎,充满着对上天的痛恨,对生命的绝望,对世间不讲理的万物的憎恶。

王耀的脑子里有一根筋“啪”地断掉,他慌张地转身,只见伊凡摔倒在台阶上,捂着脸哇哇大哭:“彼得被杀掉了!你也要离开我!”

这句话让今天伊凡宫所有的怪相都有了解释,王耀呆呆地问:“谁杀了彼得?”

“费多尔·彼得洛维奇……他说彼得受了伤,会生病,那些病会传染给我,所以让人把它砍死,扔到了后山的废弃场。”

伊凡说这一切的时候双目无神,恢复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凶残的斗牛犬都是靠尸体和腐肉喂大的,所以斗牛犬咬过的狗即使一时不死,也会得各种疫病,伊凡总是抱它亲它,被传染也是极有可能的事。按理说,沙皇这件事做得很对,但该死就该死在这件事做得太直率了,至少也得找好一点的理由骗骗小孩子。

王耀心疼极了,蹲下去要抱伊凡,突然伊凡不知道哪来那么大的力气把王耀狠狠推开,红着眼咬牙切齿怒吼着:“你不是让我滚开吗!你不是让我离你远点吗!”

“对不起!万尼亚!”这两句话像一把刀插在王耀心尖尖上,他都不知道自己刚才是怎么了,莫名其妙生出那么多古怪的错觉做出那样反常的举动,但已经怎么都解释不清了,只好一遍遍无力地认错,“我被奥丽加吓坏了!我不是在说你!你相信我!原谅我好不好!亲爱的万尼亚,万涅奇卡……”

伊凡听到“万尼亚”和“万涅奇卡”两个爱称突然抬起来头来,深深地望进王耀眼睛里去,在那片琥珀色的星河里,他第一次捕捉到王耀的灵魂……从来,都只有父亲这样叫过他,每次这样叫他还是因为想起了对母亲的亏欠罢了。

王耀看到伊凡不闹了,觉得可以和他讲道理:“我们给彼得,薇拉他们……”

“罗曼和安东。”

“我们给彼得,薇拉,罗曼和……和……”

“安东。”

“和安东立个碑,它们的灵魂就会升入天堂,它们每天在天堂上看着你,看见你快乐地生活,也会很快乐的,它们都很喜欢你,会在天堂保佑你的,好不好,乖。”

王耀以前倒是见过一些因为养的猫猫狗狗,甚至是猪啊鸭啊鸡的死掉了,哭个不停的小孩子,用这招百试不爽,小孩子嘛都很天真,给他们一个理由,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到脑后去了。

但显然,伊凡的智商和那些农村孩子不太一样。

“我不要、不要……呜呜呜以前父亲也是这么骗我的,他说母亲会在天堂……保佑我,可是、可是……我知道,都是假的……”

王耀不顾伊凡尖利的指甲在他脸上脖子上乱抓,忍着痛把孩子塞到怀里,“不要为彼得他们伤心了,契丹有句话叫世上没有不散的筵席,意思是世上没有永恒的东西……”

“……那你呢……”伊凡几乎是用气在说话,他浑身冰凉得过分,让王耀差点以为自己抱着的不是个活人。

但这次,什么都不能使他再放开伊凡,他坚定地回答:“世上没有永恒的东西,但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这是多么美丽的一句誓言,美丽的东西总是转瞬即逝,但至少此时此刻它有着无比强大的力量。

敖夏告别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以休止符结束,伊凡把手垂下,站起来,他的眉眼很少这么温柔,金色的睫毛,雪白的肌肤都闪闪发光,要融化了似的,美妙的琴声似乎还余音缭绕不绝。

“你看这是什么?”

王耀拿出他精心制作了一晚上的算盘晃了晃:“我教你怎么玩这个好不好?”

但伊凡只是紧紧搂着他,不断地吸着鼻子。王耀轻轻掰开伊凡的手,把算盘放进他怀里,悄悄离开了。

马车夫索科洛夫早早停在伊凡宫前的拐角处,起劲儿地吸着烟斗,晒着太阳心满意足,王耀行色匆匆,面色严峻地走过来给他手里偷偷塞了二十戈比,压着声音吩咐:“麻烦,去后山废弃场。”

马车夫索科洛夫叼着烟斗,腾出两只手摸了摸确认是真钱,呲着嘴嘿嘿笑起来,坐到马车前面甩甩马鞭出发了。

王耀一直盯着表,大概快半个小时,离开夏宫很远很远了,几乎给他一种出城了的错觉,前面才传来粗犷的一声提醒:“先生,到了,您说的地方!”

王耀应声,吩咐先不要走,他很快就回来。说罢动作利落地掀开帘子跳下去,入目的是一座不大的荒山,山顶上面稀稀落落长着些阔叶林,没有人迹的样子,山脚则是一个大型垃圾场,一股恶臭扑面而来,那是一种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的复杂的浓烈的臭味,让人难以呼吸,王耀痛苦地皱着脸,用袖子捂着口鼻,硬着头皮走进去仔细地寻找。

他找了快十分钟,感觉自己实在坚持不下去了,连眼睛都被熏地泪流不止,突然,一阵轻微的铃铛声好像响了一下,王耀兴喜若狂地往那边走去,由于垃圾太多,又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化成了黏腻浑浊的脓水,王耀几乎是淌着走路的,他朝那个方向走了几步,停下来希望铃铛声再响一次,竖着耳朵等了好久都没有。

“王耀先生!你到底在干什么!已经快中午了我要回去吃饭了!”马车夫索科洛夫不耐烦地扯着嗓子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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