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哈伊尔大喜,终于有自己的用武之地了,他连声应着:“会!会!之前我专门向那位契丹神医讨教过呢!”,他一边烧火煮水,一边询问,“请原谅我的冒味,伊凡·费多罗维奇殿下,是哪位大人病了?”
伊凡也不掩饰,直截了当:“王耀。”
米哈伊尔心中吃惊,没想到堂堂皇储居然会为那样身份低微的一个人操心病情,还亲自下厨房。
啸天看这边情况尚好,怕王耀烧糊涂了乱动,又迈开狗腿跑回去在床边守着,一个小时之后米哈伊尔抱着锅来了,伊凡端着碗,笨手笨脚用大汤匙往里舀,啸天看他那没干过活的太子样儿就急得满身大汗,恨不得化成原型自己来。好在这碗坎坷的药王耀到底还是喝上了,米哈伊尔等到天黑,看王耀捂出了汗,清醒多了,就要走。
“等等!”伊凡一把抓住米哈伊尔,他盯着王耀身下的床褥浸透出了红黑色的血迹,“帮我把他翻过来!”
米哈伊尔是大人,力气大,轻而易举把王耀翻了个面,他和伊凡同时倒吸一口凉气——王耀身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染透了。米哈伊尔动作利落地把绷带扯下来,有的地方和愈合过程中的伤口长在了一起还要拿剪刀剪开,免不了又把旧伤撕裂,王耀在梦中时不时吃痛呻吟着。
伊凡看了又忍不住用袖子捂着脸闷声哭起来:“您救救他好不好!救救他!”
米哈伊尔也感觉有点棘手,好在他处理外伤还是比较擅长的,一直折腾到了月亮都升起来,米哈伊尔用专业的手法重新把王耀包扎好,承诺自己每天都回来给他换一次纱布,终于可以离开了。伊凡门禁时间到了,再不回去父亲安插在伊凡宫的眼线又要通风报信,只好依依不舍地在王耀额头亲吻了一下,跟着离开了。
好在王耀身体底子好,第二天中午就醒了,伊凡竟趴在他身上呼呼睡着,因为王耀的动作,他一下子醒过来,高兴地跑到火炉边,把一碗汤端过来:“你尝尝!这可是我第一次做饭!”
王耀苍白无色的脸上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他抬起无力的手摸了摸伊凡的脑袋,把汤接过来,看到里面还有牛肉,红菜头,番茄,土豆,洋葱,看起来很丰富很美味!
“我的崽崽长大了,知道照顾人了。”王耀欣慰地端起汤咕嘟咕嘟喝下去。
那一刻,他感受到了真正的死亡……
“你在里面加了什么!”王耀心里默念——不能吐不能吐不能吐出来!
伊凡掰着指头数,理所当然道:“牛肉,红菜头,番茄,土豆,洋葱……还有老酸奶啊!这在俄罗斯都是正宗的食材啊!”
王耀把碗抱在手里,皱着眉头认真思考人生,他竟不知道,世界上居然有人能用无比正常的食材做出味道那么古怪的东西!好好的汤放什么酸奶还老酸奶!正当王耀对伊凡的厨艺百思不得其解时,远远地传来爽朗的声音:“哎呀!我闻到了罗宋汤的味道,好香啊!”
接着米哈伊尔走进来,先和伊凡王耀行了礼,很不见外地坐在床边看了看王耀抱着的碗,惊叹道:“谁的手艺这么棒啊!我才吃过午饭,馋虫都要被勾起来了!”
伊凡被夸奖厨艺好,开心得不得了,笑眯眯道:“我呀!这还是我第一次做饭呢!”
接着王耀忍着嗓子眼呕吐的欲望看着这俩人探讨厨艺相互吹捧。他彻底明白了,不是伊凡手艺有问题,是整个俄罗斯的人味觉都有问题!
在伊凡、啸天和米哈伊尔的悉心照料下,一个星期过去王耀的病和伤都好的七七八八了,他继续之前的课程教珠心算,伊凡学得很快。与此同时,沙皇也下令让王耀搬到下花园,也就是后宫里去,那是一座空置多年的宫殿,叫阿芙乐尔宫,据说这座宫殿很有故事——
阿芙乐尔是布拉金斯基王朝的第一任皇后,也是传说中司掌晨光的女神,她貌美又聪明,很有政治手腕,辅佐第一任沙皇瓦西里一世开疆扩土、经营民生,沙皇非常宠爱她,只是好景不长,阿芙乐尔居然鼓动士兵逼宫,篡权夺位,好在沙皇瓦西里一世贤良英明、深得人心,最终贵族大臣们联合起来勤王,逮捕了皇后阿芙乐尔,瓦西里即使痛恨阿芙乐尔的背叛,却无法置她于死地,最终流放阿芙乐尔到远东边疆,两人此生不复相见。
此后沙皇改写律法,禁止皇后参与国务,而阿芙乐尔宫也没有女眷敢再住进去,似乎住进那座宫殿就意味着这个女人会谋权篡位。内务府不知道把王耀放到哪里去好,最终只好把他塞进没有人住、也没有人会对此有意见的阿芙乐尔宫。
乔迁之喜的第一天,啸天和王耀齐心协力把大厅好好打扫收拾了一番。伊凡抽时间来祝贺了王耀。因为皇储赏脸来了,宫廷医师和皇家教师也陆陆续续来了,喝喝酒说了点贺词。等到客人们都走光了,王耀单独给伊凡好好做了一大桌子家常菜,小孩儿感受到了这是他的特权,别人都享受不到的,高兴得不得了,让王耀天天来给他做饭,王耀笑笑勾勾他的鼻尖,问:“那你的厨子岂不是白拿工资?”
吃完了饭,伊凡在阿芙乐尔宫走了一圈,语气又沉重下来:“你知道父亲为什么重重赏赐你吗?”
王耀这些日子也为这件事纳闷,反问:“为什么?不就是一场比赛吗?”
伊凡抬起头凝望着走廊上皇后阿芙乐尔的画像,美人姿色犹在,他说:“父亲年轻时征战无数次,一直是常胜将军,他唯独在德意志那里碰了钉子,他不甘放弃,此后与康拉德皇帝交战大大小小加起来十余次皆是败仗,甚至被康拉德皇帝砍伤了腿,从那以后他再也不能骑马、再也无法上战场……于是俄罗斯被迫同德意志签署了休战协定,为了面子上好看,还说什么和平友好往来,但两个人一直暗中较劲……”
“你知道吗?不管是在战场上还是那些象征和平友谊的比赛,十余年来俄罗斯从没胜利过,但这一次你结束了这一切,我们赢了,父亲的心结终于解开了,他的不甘终于放下了。”
那些无形的滚滚硝烟没有止息,夏宫里依然暗潮涌动。
第二年年初的送冬节,伊凡回送了王耀一个算盘,珠子是黑曜石,其余部位是白沙朗木制成,非常漂亮,王耀留意到伊凡的小手上布满细细小小的伤口,让他以后不要再这样了,俩人都不是会计,干嘛天天做算盘互相伤害。
第三年的圣诞节快到了,伊凡想送王耀礼物,又不能让王耀发现他的惊喜,他随便拿了个文件让王耀用汉字签名,王耀对伊凡那是百分百信任,看都不看大笔一挥,之后伊凡经常问他各种汉字怎么写,问的内容七七八八毫无关联。最终伊凡苦练一个星期,送了幅书法给王耀,内容是《王耀爱我》。
王耀抓着那张被伊凡快揉成抹布的纸蹲在地上笑得直不起腰,他的笑声抑扬顿挫、高低起伏,在偌大的书房里激起一波又一波回音,王耀感觉自己笑得的脸都要抽搐了,才勉强歇息一下,结果不小心又看了一眼那副书法作品,再次情难自抑地笑起来。直到伊凡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把那张纸狠狠夺走撕了个粉碎,哇哇大哭起来,王耀才意识到自己太过分了。
伊凡哭得伤心欲绝:“我写的字就那么好笑吗!你好歹装也要装一下啊!你这个大坏蛋!你知道你名字第二个字有多难写吗!”
“不是不是!你听我说!”王耀憋着笑把伊凡抱到腿上坐下,现在小孩已经八岁了,个头开始拔高,身材也有变壮实的趋势,他很久没有抱过伊凡了,“俄语的语序是把中心词放在最前面,你想表达的意思是你爱我,你觉得我是重点,就把我的名字放在首位,但是……噗!”
伊凡捂住王耀的嘴,恼羞成怒:“不许笑不许笑!”
王耀把伊凡的小肉手扒拉开:“但是契丹语不是这样……哎怎么和你解释呢……你主动发起这个动作,你的称呼就要放在前面……”
王耀费劲口舌给伊凡上了一节记忆深刻的汉语课,到最后伊凡也没整明白,不过王耀拿起毛笔给伊凡写了一幅对联一样长的《我也爱伊凡·费多罗维奇·布拉金斯基》回赠,伊凡看见自己的名字那么长,就感觉血赚不赔,高高兴兴拿回伊凡宫,还要挂在大门上。此后每一个路过的上至贵族大臣下到侍卫女仆都要停下来瞻仰赞美一下神奇的契丹文字。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寒来暑往,五年计划过去了四年,到了决胜攻坚期,王耀已经给伊凡教完了《九章算术》,甚至教起了其他书籍,反正对于沙皇来说,王耀的作用和保姆是一样的,学会什么不重要,能管住小魔王就行。
伊凡长大了,王耀明白,距离他向沙皇承诺的离开的期限也快到了。
安娜公主
——辽阔的大广场上只有两个渺小的人儿站在路中央,黑色的身影与白色的身影渐行渐远,一个一个清晰的脚印落下又落下,没有一丝犹豫踌躇。数步之内,他们隔着一道渺茫夜色、隔着未知的命运、隔着刀锋般森冷的光。
正是一年最寒冷的时节,俄罗斯帝国的皇室迎来了新的成员,也是唯一的公主,她生在旧的一年的最后一天。沙皇陛下抱着晚年得来的女儿,那曾经上不得台面的情妇捷列金娜居然也站在沙皇的右侧,温柔地望着年已五十岁还威风不减的爱人,又怜爱地望着女儿,因为捷列金娜也是二皇子伊利亚的母亲,伊利亚也站在母亲右侧。
他们就像普通贵族家庭的一家四口一样,看上去无比温馨和睦,数不清的勋贵大臣走上去为小公主安娜的受洗日献礼,全东正教大牧首基里尔二世也为了这隆重的庆典从莫斯科千里迢迢赶到圣彼得堡,他为小公主取了教名,还命人从母亲河伏尔加河的冰窟窿里取来了圣水,牧师们将水放入教堂,进行隆重的祷告仪式,圣化后的水由圣人倒入桶中,将十字架浸入其中。洗礼日当天一般举行隆重的行进仪式,在祈祷后,信徒们用圣水洗去自己的罪恶。
然而在这神圣无比的时刻,角落里坐着两个不信仰东正教的家伙对此丝毫不感兴趣,壁炉离他们太远了,而礼堂是如此之大,他们只好抱着胳膊一杯杯喝酒取暖,喝得有点醉醺醺了,不由得开始为逝去的皇后鸣不平。
“沙皇陛下十八岁时继位,同年册封玛琳娜·米哈伊罗芙娜为皇后,此后十年玛琳娜·米哈伊罗芙娜都没有为他生育一子,皇太后大怒,命令沙皇陛下与皇后殿下离婚,但陛下从少年到青年对妻子的爱一直不曾减少半分,坚决不同意。”
“两年后,陛下已经三十岁,还没有继承人,他只好暗中接受了皇太后安排的两名情妇,一个姓别列科娃,另一个姓捷列金娜,当然陛下只是为了布拉金王朝后继有人,以免像留里克王朝那样落得个无人继位而王朝覆灭的惨剧。”
“同年别列科娃小姐生下大皇子斯捷潘,大皇子五岁时,捷列金娜生了二皇子伊利亚,二皇子五岁时,皇后殿下才生了伊凡,此时沙皇陛下已经四十岁了。如今伊凡殿下都十岁了,距离玛琳娜·米哈伊罗芙娜殿下逝去已有整整十年,当年陛下自认亏欠皇后殿下,立伊凡殿下为皇储,可现在捷列金娜小姐又为皇家生了唯一的公主安娜,陛下恐怕已经移情别恋了……他要立新皇后也是正常的……”
王耀听着米哈伊尔医生讲着皇家的渊源,酒一杯杯的下肚,说起话来已是摇头晃脑:“真是干的干死,涝的涝死啊!你们是一夫一妻制,总担心子嗣不够,在我们契丹,是一夫一妻多妾制,妾呢,就是名正言顺的情妇,皇帝除了正妻皇后以外还可以有无数个妾,我们的皇帝一般都会有十几二十个孩子,甚至更多。”
刚刚灌下去的酒后劲儿上来了,两团绯红浮现在王耀脸颊上,他没有注意到伊凡默默地站在他身后,还是不住地端起酒瓶为自己倒酒:“其实……费多尔·彼得洛维奇陛下已经算很专情很长情的皇帝了……说不定他要立新后只是为了忘记玛琳娜·米哈伊罗芙娜殿下而已……毕竟人都死了那么久,一直惦记着心里也不好受……”
米哈伊尔原本也有些醉,一脸迷茫,突然他看见什么,狠狠揉了揉眼睛,放在小圆桌上的手用力地戳了戳王耀,给他使眼色,可王耀还是叭叭地说个不停。
“只可惜了……”话没说完,王耀突然身子一软仰面往后倒去,失重感使他脑子瞬间清醒,他以为自己要摔个头晕眼花了,一双手却托住了他的脑袋。王耀看见一张倒着的漂亮的小脸,嘿嘿笑了:“啊,你来了!亲爱的万涅奇卡!”
伊凡冷冷地把王耀扶着坐好,走到二人中间,抱着手臂严厉地问:“是谁传的谣言,说父皇要立新后了?”
米哈伊尔从看见伊凡那一刻起就抖得跟筛子一样,一听此言更是跪在地上求饶不止:“请原谅我吧!皇储殿下!不是我啊!真的不是我!”
伊凡冷眼道:“你又是听谁说的?”
“是……是……我给捷列金娜小姐复诊的时候,她自己说的……”米哈伊尔露出了恐惧的神色,扭头向王耀求助,王耀闻言也很吃惊,没理会他的求救信号。
伊凡狠狠拍了拍桌子,把酒瓶酒杯全部丁零当啷扫下去,咬牙切齿。
周围跳舞的勋贵们被噼里啪啦碎裂的声音吓了一跳,纷纷看过来,王耀堆着笑脸解释:“这是伊凡殿下为了助兴!是富贵和幸福的象征啊!”
好在俄罗斯人都比较迷信,嘻嘻哈哈继续跳舞。
王耀想安慰伊凡一句什么,却发现他已经阴森森笑了起来,他半蹲着拍了拍跪俯着的米哈伊尔的肩膀:“你给那个贱妇接生的时候,怎么没掐死那个孩子!”
伊凡话音刚落狠狠扼住了米哈伊尔的喉咙,原本脆生生的童音低沉沙哑起来,就连紫罗兰色的眼眸好像也被魔鬼下了咒一样鬼魅可怕:“就像这样!像这样!学会了吗!”
王耀吓坏了,冲上去掰开伊凡的手,好在他年纪小力气还不是很大,被王耀拖到一旁抱着,但米哈伊尔的脖子已经多了两个青紫色的痕迹,他死里逃生拼命地咳嗽着,两手撑地连连后退,吓疯了一般。王耀没办法,把伊凡整个抱住躲在桌布后面,不要让附近的勋贵们看到,一个劲揉着伊凡,安慰他:“别怕!万涅奇卡!那个家伙要娶谁让他娶好了!你还有我呢!”
没想到,伊凡狠狠把王耀甩开,握着拳头忿恨道:“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你能保护我什么!我很快就不是储君了!到时候随便死在哪里也没有人会知道!”
满庆典厅堂的欢欢喜喜,热热闹闹统统和他无关,别人一家子的相逢欢聚就是他的悲剧的另一个角度的演绎,捷列金娜和伊利亚笑得有多开心,伊凡的内心就有多悲痛。
说罢他捂着脸无声地哽噎了一会儿,默默地擦了眼泪离开了宴会现场。王耀坐在地上冷静地看着伊凡远去的方向,似乎在考虑什么,但最后还是摇摇头,站起来把惊魂未定的米哈伊尔扶起来,拍拍他的背:“去阿芙乐尔宫坐会儿吧?我给你敷一点化瘀的药膏。”
米哈伊尔点点头说不出话,二人离开了宴会厅,到了门口,马车夫索科洛夫依然那么爱岗敬业地停在门口小路上,王耀问看到伊凡殿下去哪了没有,索科洛夫说好像去陵园了,王耀松了口气,知道伊凡可能受了委屈去母亲的墓碑前倾诉了,也就放下心来。
回到阿芙乐尔宫后,米哈伊尔拿了药膏便走了,王耀叫他路上小心。之后他去准备晚上的吃食,啸天也正好从菜地里回来,和王耀一起吃晚饭,聊着从宫女们那听来的八卦。
“听说沙皇想对土耳其开战,希施金大元帅不同意,斯捷潘却主动请命带兵,沙皇大喜,立刻就允了,让斯捷潘直接点了五万大军,明日出征,完全不顾大臣意见。”
王耀皱眉听着,撇撇嘴:“果然,再英明的帝王只要老了都容易晚节不保……”
啸天看了王耀半天,把碗放下:“离你离开的期限还剩一个月了吧……伊凡那边……”
饭吃完了,王耀收拾着桌上的残羹冷炙,语气无奈:“我没有办法。他想要的是保住皇储之位,或是说将来的皇位!我能做的只是让他离开皇宫不至于饿死冷死!他不会愿意和我离开的!”
说完他咬咬嘴唇,低着头去洗碗了,啸天追上去:“……对不起,我不该提起这个话题。”
“是我该和他说对不起。”王耀喃喃低语。
第二天也是如常,王耀准时到伊凡宫上课,他本来担心伊凡因为昨天的事情受影响,前一晚上用红糖和奶油熬了太妃糖带过来哄小孩子,不过伊凡很听话,情绪很稳定,看上去没什么不正常的,拿到糖后高兴得不得了,王耀嘱咐他一天只能吃一颗,不然牙齿会坏掉。伊凡抿着嘴笑,被王耀笑话像偷了油的小老鼠。
突然传来催命一般“咚咚咚”的敲门声,门打开后,一个传令官语气低落地禀报:“安娜公主……死了!”
“啊?!”王耀愕然,怀疑自己听错了,“怎么回事?”
传令官哭丧着脸,好像自己女儿死了一般:“已经一夜了!尸体都僵了!陛下……陛下他……”传令官想起什么似的发抖起来,“陛下号令全下花园的皇族子弟和大臣仆人都要去广场上待命!说要查个究竟给安娜公主一个交代!”
王耀小心翼翼问:“公主……不是自然夭折的吗?怎么还要查?”
突然一直坐在椅子上不吭声的伊凡冷冷道:“全皇宫上上下下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公主怎么会自然夭折?”
传令官没管那么多,急得上蹿下跳:“殿下!先生!您快带着宫人去上花园吧!我还要到别家去送消息呢!”
于是伊凡带着王耀和其他侍卫仆从匆匆忙忙赶去上花园,到了一看,偌大宽阔的场地上,密密麻麻乌泱泱全是这三天来见过安娜公主的人,不管什么身份一个都没放过。可是就在第二天受洗那天,就有数不清的人参加了典礼,根本无从查起。
宫廷御医检查了尸体没有头绪,公主的母亲捷列金娜心疼女儿早夭,不肯任由医生解剖尸体继续祸害女儿,于是查凶手的事情便无法进行下去。距离发现安娜公主死亡过去了一个早上,沙皇和捷列金娜几乎已经认定是自然死亡了,毕竟这个季节新生儿确实很容易夭折,哪怕是精心照顾,总有那么些搞不明白的原因夺走人的生命,成人都是如此,何况婴儿。无辜的大臣宫人们也白白在雪地里吹了半天寒风了,身上都落了厚厚的一层雪,沙皇只好挥挥手让散了。
突然,伊利亚走上来大喊一声:“凶手是伊凡!”
一时间,满场竟没有人敢抬头应声。
沙皇眯起了眼睛,看着伊利亚。
伊利亚斩钉截铁:“母亲生下安娜,伊凡是受威胁最大的人,他没有靠山,不是长子,父亲想立新后的事情又传出去了,不是他杀了安娜还能是谁!”
沙皇立刻把目光移到伊凡身上,伊凡不敢置信地望着哥哥,又求救似的看向父亲,发现父亲的神情竟是那么冷漠之后,呜咽了一声直直跪在雪地上,冤枉地哭起来:“怎么可能是我!我一直是最小的孩子,好不容易有个妹妹高兴还来不及呢!”
沙皇似乎松动了一点,但还是用鹰一样锐利的眼神在两个儿子间来回扫视:“伊凡,昨天宴会你早早离席,之后你去了哪里?”
伊凡捂着脸大哭不止:“我看哥哥一家人团圆,想起母亲却躺在冰冷的六尺之下,便带了宴会上的酒水食物去陵园看望母亲!您可以去找守陵人核实啊!”
这时索科洛夫排开一层一层的人群走出来,跪在地上叩首:“老奴可以为殿下证明!老奴亲眼所见殿下去了陵园!”
伊利亚狠狠地剐了那不要命的老头一眼,继续不依不饶劝说沙皇:“伊凡自小就手段残忍,他宫中多少仆人都离奇死亡!父亲您明明知道,只是一直溺爱着他放纵不管!您看,这下出大事了吧!安娜公主才刚出生三天他都下得去手!”
伊凡听闻此言,张张嘴没有说话,抱着头只是哭,哭到沙皇不耐烦地要下定论了,突然撕扯着嗓子绝望地吼叫起来:“我就知道!从小到大你们欺我没有母亲!怎么羞辱我都行!反正我无人撑腰!这一天终于到了!终于轮到你们置我于死地的时候了!父亲您要降罪于我请随便吧!待我死了到地下和母亲见了,也算是重逢团聚!父亲如此心狠,到时自有母亲心疼我!”
“胡说八道!”沙皇上前几步屈身蹲在伊凡面前,狠狠骂道,手下却把他扶起来,“朕还没有下定论呢!你怎可这般无状,失了皇家的仪态!先起来吧!”
“啊……”伊凡扑通一下倒在沙皇身上,双手无助地紧紧揪着沙皇的衣袖,两条小腿绵软地垂着。
一旁的王耀惊叫:“啊呀!殿下跪在雪地里太久了,应该是冻伤了经脉!”
沙皇大惊失色,把小儿子抱起来,手伸进裤腿里摸了摸,可不是僵硬得跟条冰棍一样嘛,慌慌张张立刻招来马车要回宫殿。
伊凡把脑袋埋到父亲胸膛上,软绵绵地哀求:“父亲!您想想母亲当年是怎么死的吧!真的不是我害了安娜公主!就是谁也不可能是我啊!”说罢,他头一歪,微张着嘴昏迷了。
沙皇吓得双手发抖,脸唰一下变得灰白,他实在无法接受一天之内失去两个孩子的痛苦,逼着马车夫快马加鞭回宫为小儿子治病。
王耀也上了沙皇的御驾,到了伊凡宫,传令的宫人低着头匆匆跑进来说宫廷御医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先生不见了,沙皇大怒,另一个宫人却走上前来,悄悄在沙皇耳边说了什么,沙皇的脸色更沉重了,他一拍桌子,严厉吩咐:“收回大皇子的兵权,召他立刻回宫见朕!”
王耀守在伊凡床边给壁炉扇着火,让伊凡烤火暖身子,又给他捏腿,突然他看到小孩睁开眼使了个眼色,估计没有大碍了。王耀并不想掺合沙皇和斯捷潘的事,也不想多听,行了个礼后溜走了,沙皇顾不上他只是点点头。
回到阿芙乐尔宫后等到月黑风高入了夜,王耀带上啸天提着油灯,满下花园寻找米哈伊尔,他估计米哈伊尔的突然失踪和斯捷潘有关系,便偷偷潜到斯捷潘寝宫四周,那里守卫森严,不过并不是无懈可击,他们埋伏了半个小时,终于发现了巡逻守夜人的疏忽,趁机从缺口溜进去进入主殿。啸天的狗鼻子还不错,他寻着气味潮湿霉重的方向带着王耀走去,居然真叫他们在宫殿后门找到了一扇厚厚的铁门。
王耀没有多想直接上前去拉动门上的铁环,刹那间,周围一阵旋风似的冒出一群侍卫举着长枪直直冲着王耀和啸天。
王耀明白自己被设计时已经晚了,啸天敏捷地跳起来张开血盆大口,伸出利爪扑向一个侍卫,但那人动作更机敏,与此同时对着啸天开了一枪。
好在这个年代的枪准头非常差,居然刚刚擦着啸天的耳朵飞过去,“快跑!别管我!藏起来!”王耀大喊起来,话音刚落他就被两个人把胳膊扭到背后控制住了。
啸天知道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刻,他跑掉还能找机会救王耀,只好趁机飞奔着闯入茫茫夜色,由于皮毛是黑白色,在这样深沉的夜晚里很快把追兵甩掉了,况且士兵们只觉得这是只普通的狗,溜掉就溜掉,根本无妨。
王耀被士兵押送着一路送到沙皇的寝宫里去,他抓紧时间判断现在的局面,应该是斯捷潘绑架了米哈伊尔,为了引自己上钩,不知道他图什么。很快,他们到了沙皇宫中,走进大厅一看,斯捷潘站在沙皇面前,米哈伊尔垂着头跪在地上,王耀背后伸出一双手把他狠狠摁在地上跪下。
只听斯捷潘说:“父亲,他二人有没有私通,此刻一问便知!”
沙皇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斯捷潘会意,恶狠狠地质问:“王耀!昨夜舒里科夫留宿阿芙乐尔宫是真是假?”
舒里科夫是米哈伊尔的姓氏,王耀立刻摇头否认:“他只是来我宫中取药。”
“取药?哈哈哈!你编也要编个像样点儿的吧!他本就是医生,若有病痛,何须从你那取什么药!”
王耀沉下心来争辩:“医者难自医,您没听说过吗?而且舒里科夫先生一向钟爱我们契丹的药材,他来和我探讨医术……”
“胡说八道!我看是舒里科夫钟爱与你还差不多!我的宫人看得清清楚楚,他傍晚入你宫中,天未明时偷偷摸摸离开!”
沙皇手心往下压了压,示意斯捷潘无需情绪过激,很疲惫地说:“并非大事,斯捷潘不可能弄虚作假,王耀本也不是我俄罗斯帝国的臣民,结了他半年的薪水,走人便是,至于舒里科夫,留在御医院查看一阵子。”
王耀瞪大了眼睛缓不过神,本来还有两个月才到他离开的时间,怎么突然就被赶走了?他还想说什么,却意识到沙皇在安娜公主夭折的节骨眼上,应该没有闲心管这些琐事,说什么都没有用了,他只好应下。好在米哈伊尔没有太大牵连,应该是由于宫廷御医人才稀缺,不好处置。
王耀跟着库房总管拿了这一年的薪水。默默地随着夜色回到阿芙乐尔宫,这条路五年来他走了无数次,没有像今天这样寒冷凄凉过,到门口时便看见啸天在门口绕圈子,一看到他平平安安回来了,跳起来拼命舔王耀的手,王耀被舔的发痒,轻轻笑起来摸了摸狗头,推开门进去了。
他把这些年的储蓄,还有从家乡带来的包袱都收拾到一起,打包成一个大包袱,又换上自己来时的道袍,一声不吭领上啸天出门了。
啸天很莫名其妙地问他们去哪,他怎么了?
王耀轻描淡写地说斯捷潘算计了他,要把他逐出宫去。
啸天走了两步突然跳起来,横在王耀前面:“可你还没有和伊凡说再见呢!”
王耀浅浅地笑了,笑容很悲凉,衬得他要融化在寂寥的夜景里似的,他长发飘飘,衣袍也随风舞动,单薄清瘦的身影飘渺无痕。
“再见这句话,含着希望再次相见的愿望,可我不会与他再见了,所以无需说再见。”
他们一人一狗站在圣彼得堡大广场上。广场中央树立了一根亚历山大纪念柱,高四十七米,直用整块花岗石制成,不用任何支撑,只靠自身重量屹立在基石上,它的顶尖上是手持十字架的天使,天使双脚踩着一条蛇,这是战胜敌人的象征,象征着无往不胜的帝国,象征着勇敢无畏的东斯拉夫民族。
就在此时,轱辘轱辘的马车声越来越近,王耀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又在害怕什么,却还是惊喜地转身看去,果然,是伊凡的车驾——一个白金相间的小小身影从马车上跳下来,急急忙忙跑过来张开双臂把王耀的腰一把抱住:“你要去哪!你不许走!”
王耀无奈地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蹲下来温柔地揉着那张小脸:“我只是来上花园办事而已。”
伊凡撅着嘴委屈道:“我的线人说父亲和斯捷潘要逼你走!”
王耀知道他这个表情就是要哭的前兆,急忙解释:“我只是去上花园一趟而已,你看我还牵着彼得呢,怎么会走远?这样,你在这背九九乘法表,等你背完十遍我就回来了。”
伊凡想了想,王耀每次在沙皇那遇到麻烦,最终都能很好的化解,况且王耀从不骗他,所有的许诺都说到做到,于是点点头信了。
王耀站起来,夸奖他:“这才是乖孩子。”说罢带着啸天转身远去了。
冬日下的冬宫是那么美,它面向银光璀璨的涅瓦河,中央的三道拱形铁门威风凛凛,入口处阿特拉斯巨神群像似乎在无言地俯视着这座宫殿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宫殿四周矗立着两排柱廊,气势雄伟,以各色大理石、孔雀石、石青石、斑石、碧玉镶嵌,在银河的照耀下依稀看得清细小的纹路。
碎星子缀在夜雾浓重的黑暗里,为远行的人指明方向,雀儿时不时鸣叫一声,白日的积雪被宫人扫尽,夜里的雪突兀地落下来,覆盖在深绿色的松柏之上、奶白色的屋顶上、土黄色的道路上。辽阔的大广场上只有两个渺小的人儿站在路中央,黑色的身影与白色的身影渐行渐远,一个一个清晰的脚印落下又落下,没有一丝犹豫踌躇。数步之内,他们隔着一道渺茫夜色、隔着未知的命运、隔着刀锋般森冷的光。
天地寂静无声,伊凡低着头站在雪地里,他出来的匆忙,没有戴帽子也没有披袄子,小小的身躯打起寒颤,他抱紧自己蹲下来蜷缩在一起,低低地背诵着什么——
“八八六十四,八九七十二,九九八十一……”
这已经是第九遍了。
伊凡没有继续背下去,他抿着嘴默默地等待着,无望地等待着,他怕第十遍背完了,那个人却没有如期出现,所以他要把最后一遍留着。仆人不敢劝他让他归去,待到满城满宫室入目一片银白,他搓了搓冻僵的脸,望着一座座森严阴冷的宫殿扯出一个笑容,倒在雪地里。
第二日清早,伤寒未愈的伊凡来到沙皇寝宫,请求面圣,无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是很快,沙皇下令把斯捷潘压入牢狱,并宣布杀害安娜公主的凶手就是斯捷潘,剥去斯捷潘的皇子身份,全部财产收归国库,判处终身监禁。朝野大乱,拥立斯捷潘的大臣一个个请求面圣,但都被沙皇拒绝了。
当天晚上,伊凡来到大牢见了他的好哥哥,他把狱卒赶出去,隔着铁栅栏,嘴角噙着笑深深望着披头散发、满面恨意的斯捷潘:“恨吗?你自找的!”
斯捷潘抓着栏杆张牙舞爪,“你到底和父亲说了什么!说了什么!”
伊凡那诡异的笑意越来越浓:“让我猜猜,你先是要领兵出征土耳其,是为了在父亲面前立下战功讨他欢心,后来看见了舒里科夫和王耀关系甚好,就想利用他除掉王耀,你以为这样我身边就无人能用,我就孤立无依,对你们造不成威胁了是吗?”
斯捷潘把脸死死贴在栏杆上,发出低低的笑声:“难道不是吗?我的可怜的弟弟,瞧瞧你自己吧!前朝后宫有谁站在你这边?你有什么人脉,谁会替你一个小屁孩卖命?可你还死死抓着那根本不可能属于你的储君之位不放!真可怜啊!”
伊凡冷眼看着那张嘴一开一合,快准狠地伸出双手掐住了斯捷潘的喉咙,死死按下去,斯捷潘没想到伊凡居然有那么大力气,呼吸不上来,大脑缺氧,腿一软跪在地上,挣扎不得,他的眼珠似乎要崩裂出来,大张着嘴吐出舌头。
伊凡咧开嘴角笑得无比开心,凑在斯捷潘耳边悄悄说:“那天安娜死的时候,也和你的表情很相仿呢!果然,贱妇们的孩子都是一般的丑陋恶心!”
斯捷潘听到这句话,激烈地挣扎起来,张开手拼命去抓伊凡的脸,伊凡躲了躲,松开扼住对方咽喉的手,退后一步,整理了下自己的衣服,背着手换上淡淡的微笑,低声道:“没错,我就是要把安娜之死嫁祸给你,谁知道你对王耀来了这么一手,不过没关系,我告诉父亲,洗礼日那天你主动领兵出征,不就是为了给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你绑架御医是因为你杀了安娜心怀鬼胎,怕御医查出来,所以随便找借口说舒里科夫和王耀私通,否则——宫人私通这种屁大的小事,何须你尊贵的大皇子去关心呢?”
“你以为你很聪明吗!你这个魔鬼!猪猡!臭水沟里的蛆虫!去死吧你!”斯捷潘疯狂地抓着栏杆摇动,一脚一脚踹着自己牢房的门,咆哮起来:“是你杀了安娜!是你杀了安娜!不是我!我要见父亲!让我见父亲!”
伊凡歪了歪脑袋,笑得格外天真可爱,一步步后退到大牢门口,一直望着斯捷潘的方向,狱卒走过来开了门,把伊凡送走了,留下斯捷潘独自在那里发疯发癫。厚厚的铁门落下,斯捷潘的声音还隐隐传出来:“你以为没了我你就能无忧无虑地继承皇位吗!我告诉你吧!伊利亚才是真正的城府深厚手段毒辣!你等着吧!没了我这个最大的威胁,他很快就会对你下手了!”
伊凡脸上虚假的笑容顿时消失,他把那句话在心里咀嚼了一番,抬脚离开了。
而在沙皇宫中,闹剧并没有结束。伊利亚和安娜的母亲捷列金娜跪在沙皇脚边苦苦恳求:“陛下!陛下!请求你怜悯一下我和可怜的伊留沙吧!这么多年我辛辛苦苦为您生下两个孩子,伊留沙一直安安分分无欲无求,安娜却被白白害死……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沙皇被缠得没有办法,低头看了看捷列金娜的脸,不得不说她的确是个美人,即使泪流满面依然楚楚动人,她从来都不跟自己索求任何钱财,也不为家里兄弟索求官位,这么多年老实本分,而伊利亚从小到大也是最听话的孩子,虽然资质平平,倒也说得过去。
“朕允了。”沙皇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似乎在和玛琳娜·米哈伊罗芙娜的时代说告别。他和玛琳娜是少年夫妻,他十三岁就娶了玛琳娜,到玛琳娜去世为止,相识二十七年,一直恩爱,不曾生出嫌隙,他只爱过玛琳娜一人,可惜生为帝王注定要为了国家做一些无情的事,他立刻叫来传令官:“拟旨,下诏,册封塔吉雅娜·安德烈耶芙娜·捷列金娜为新皇后,其他的……日后再议。”
捷列金娜感激涕零、词不成句,站起来对他的新丈夫行了大礼,和伊利亚连声谢了恩才离开沙皇寝宫。
第二天,立新后的消息传遍了冬宫,捷列金娜夫人一扫曾经低调做风格,穿上了艳红色的洛可可式礼裙,帽子上插上了十几朵不一样的丝绸假花,浓妆艳抹地出现在下花园,她命令内务部的宫人们即刻开始采办册封典礼需要的物品,于是庆典礼堂繁忙起来。
沙皇知道此事后,却下令把装饰好的东西全部拆掉,捷列金娜夫人收到命令哭着跑去了沙皇寝宫求一个说法,沙皇冷漠地告诉她——他这一生只会和一个女人举行婚礼。捷列金娜夫人又开始委屈求全地细数自己为布拉金斯基家族付出过的一切,她知道沙皇是一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动之以情一向比晓之以理有用,果不其然最终沙皇便又叫来传令官,下诏给捷列金娜夫人的父亲,和她的族兄三人统统官升一级,以此来弥补她。
捷列金娜夫人不由得开始幻想假以时日一定能取得更高的功绩。半个月之后,册封和升官的消息送到了捷列金家族,捷列金娜夫人的三个族兄分别在不同的城市任职,东至叶卡捷琳堡,南到察里津,西至明斯克,如今可谓是勋贵中人人惊羡巴结的角色。
至于沙皇发愁的则是另一件事——随着沙俄面积不断扩大,但在西南方向却没有黑海的一寸海岸线。黑海沿岸完全被奥斯曼土耳其帝国扶持的克里木汗国给包圆了。俄罗斯要寻找黑海的出海口,并最终控制地中海,一定要和土耳其在亚速海大战一场。费多尔·彼得洛维奇继承先皇意愿,如今人到老年,渐渐力不从心,亚速海却还没有打下来。
前皇后玛琳娜在时,娘家尼古拉夫斯基家族是武将世家,父亲是大元帅,夫妻二人感情颇深,沙皇对妻子信任有加,一向重用尼古拉夫斯基家族。前皇后去世后,从军事决策到实战沙皇开始一手包办,每一场大战御驾亲征,完完全全将军权从世袭家族手中拿回沙皇家族手上。最后和德意志皇帝最后一战受了伤,俄罗斯再也没有一次对外战争。如此十年之后,军队里的老一辈陆陆续续离世或是退休,各个世家的新任继承人无一人有领兵实战的经验。而士兵中,上层的全都是勋贵家族的身娇体贵的少爷兵,卖官弼爵也成了风气,而底层的士兵都是充军的农奴,更没有一丁点战斗力。
帝国不知不觉竟落得个从将领到士兵全都中看不中用的局面。费多尔·彼得洛维奇意识到这一点时似乎已经太晚了。多年未召开的参议院终于重见天日,勋贵大臣组成的十二人委员会堪堪凑齐,为亚速海一战开了半个多月的会,却依旧拿不出主意,也不是没有主意,只是没有合适的将领人选,这一代的几位将军都是世袭而来,无人愿意上战场卖命,互相推诿。
沙皇冥冥之中有种感觉,亚速海一战将是他帝王历程中的最后一战,他也想像彼得大帝、叶卡捷琳娜大帝那样被后人冠上大帝的尊号,所以希望这最后一战只胜不败。就在这要紧关头,伊利亚站了起来,铿锵有力,信心十足地请命:“儿子愿意率十万军队出征奥斯曼土耳其!为俄罗斯帝国夺回亚速海!打开黑海出海口!”
费多尔·彼得洛维奇激动不已地准许了,再也无法多想其他。
次日在参议院大会上,沙皇当着各个世家大族的面把军权移交到了二皇子伊利亚的手中,并宣布三日后主将伊利亚率十万士兵出征。大臣们听后哗然,十万士兵在这个人口稀少的年代,几乎是帝国三分之一的兵源,甚至根本不可能在三日内召集到首都。大家都觉得沙皇疯了,一定是得了什么精神病,忠诚老实的大臣愤愤地劝谏,不要说三日,一周之内都召集不齐十万人,此事重大,需从长计议。沙皇却大发雷霆,把人当众轰出去,并下令给军政大臣立刻去集结全国适龄服兵役的预备民兵。
伊凡由于年纪尚小,没有听政资格,会议结束后,他的线人报告了会议内容,并说会后伊利亚主动请求和沙皇一同离开,似乎还要详细说一些军事计划。生在皇家天生得来的敏锐洞察力告诉伊凡——事情的发展绝对不妙,并且似乎已经朝着不可挽回的地步走去了。
母家留在朝中的老人死的死,被铲除的铲除,唯有母亲生前出嫁带来的几个侍女还留在宫中为他打探消息,却无法做出实事。一直以来如履薄冰,活得小心翼翼,走一步都要算计一万步,却从未像现在这样无能为力而又疲惫。在这个冰冷的皇宫里,想要仅仅活下去都那么困难。
虽然不知道伊利亚要做什么,但只要一联想到斯捷潘的告诫,就猜得出大概——斯捷潘死了,大臣心中的继承人人选只剩下了伊利亚,伊利亚的母亲当了皇后,他又手握军权,接下来……
伊凡站在窗边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十岁的伊凡从没有离开过皇宫,对民间的了解都来自书本和老师,他不知道离开皇宫能不能活下去。把仆人们都打发走以后,伊凡随便收拾了一点过冬的衣物,还有干粮,偷偷摸摸离开了伊凡宫,他没有选择乘坐皇储的车驾,找了安娜公主事件上为他证言的那个马车夫索科洛夫,告诉他从码头离开冬宫。
马车轱辘轱辘行驶在树林草坪上离宫门大约五十米停下,深红色的马车藏匿在大片大片灰白的云杉里,身披盔甲举着长枪腰上佩剑的士兵在宫门口巡逻。伊凡背着包袱下了马车,给了索科洛夫一笔钱让他离去,躲在树丛里静静地望着那扇门,只要出了这扇门,到了涅瓦河畔的码头,坐上一艘轮船,他就可以从此离开这里。
迷离夜色中的圣彼得堡,微凉的风拂过脸颊。涅瓦河川流不息地见证了这座城市的荣辱与兴衰。圣彼得堡和布拉金斯基家族的历史在这里沉淀,潺潺河和与千年的风尘相偎相依。冬宫、青钢骑士像、伊萨基辅大教堂、海军基地、彼得堡罗要塞……
登基
——钟声敲响,和煦明媚的阳光从四周的扇形彩窗外一道道倾斜照射进来,聚集在正中央的白玉雕刻的大宝座上,伊凡皇冠上的数百颗细小钻石凝聚了光辉闪动着。
伊凡深呼吸一口气,趁两名士兵攀谈入神的时候溜了出去,他一直跑到码头边,却发现码头已然戒严,所有船只一律不准出港,广阔的海面上连只小帆船都没有。所有的绝望厚积薄发,在那一刻倾泻,伊凡缓缓对自己摇摇头,闭上双眼,把灵魂都扔入腥咸的海风中,他听到了马蹄哒哒声愈来愈近,与冷酷的佩刀出鞘声。他刚要侧首,余光看到刀尖指着自己的喉咙。
“伊凡·费多罗维奇殿下,请随我们回宫吧。”一位骑士说。
伊凡笑了笑,嘲讽道:“是伊利亚·费多罗维奇陛下的命令吗?”
他身后那人似乎嗤笑了一声,只是在一阵有一阵无的海风呼啸下听不真切,“费多尔·彼得洛维奇陛下半小时前不幸暴毙……”
骑士的声音顿了顿,他单膝跪下,盔甲的联结处发出铁器咔咔的声音,顿时他身后呼啦啦涌上来密密麻麻一片士兵,森冷的银色在皎皎月光下反射着,好似一波一波银色的浪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