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利亚·费多罗维奇殿下与大臣们正在等您回去继位呢!请回吧!”
“伊凡·费多罗维奇陛下!”
“伊凡·费多罗维奇陛下!”
“伊凡·费多罗维奇陛下!”
骑士长身后的骑士们跟着山呼,他们的声音震耳欲聋,盖过了波涛滚滚声。
伊凡苦笑了一下,这么多年,他才知道伊利亚是怎样一个狠角色,此人跟在斯捷潘身边从来不发一言,也从不主动挑衅自己,在父亲面前更是表现得资质平平,没有野心。然而爱叫的狗不咬人,咬人的狗不爱叫,到头来还是应验了斯捷潘的那句临别赠言。一定是伊利亚杀了费多尔·彼得洛维奇,早早用钱财权势打点好军队上上下下,军队忠心耿耿拥立他,他却要迎接皇储回宫,做个仁厚的样子给勋贵和世人看,真是可笑至极!
伊凡放弃抵抗,被骑士长押入马车回到冬宫,一路朝着伊利亚的寝宫驶去。
认识伊利亚这么多年,伊凡从没见他这么扬眉吐气过。说实在的,虽然同父异母,但他们三兄弟的相貌都随了父亲,铂金色的头发混在一起分不清你我,眉眼,鼻子,嘴巴都是那么的相仿,每当兄弟三人按顺序从高到低,穿着款式花色一样的礼服站在一起时,就像俄罗斯套娃一样。然而私下见面时,他们看着彼此恶毒又恨不得把对方置之死地的表情,都仿佛是自己厌恶着自己,感觉奇妙无比。
伊利亚身上半搭着父亲的那件半边被鲜血染红的皇袍,虽不合身,但他并不在意,他右手把玩着装饰华丽、金银打造、镶嵌宝石的权杖,拥有了教廷的认可,左手捧着象征领土统治权的宝球,拥有了世俗的认可。
他逆着穿过彩窗的五色月光,笑着抬起头,问台阶下被迫跪着的弟弟,声音像一股虚幻的风,一吹就散:“想要这两个东西吗?哥哥给你啊,只要你乖乖听话。”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伊凡狠狠地破口大骂:“滚!扶持我做傀儡皇帝,想都不要想!我早都不想活了!你杀了我吧!”
伊利亚一边走下台阶一边把血红的皇袍随手扔在地上,像扔掉什么肮脏的垃圾一样,他蹲在弟弟面前,一根手指抬起伊凡的下巴:“乖,万尼亚,哥哥早都为你定做了合身的皇袍,到时候,你只要顺从地坐在宝座上就好了……至于其他事情,你还小呢。”
伊凡双手被死死捆着,恨不得对着伊利亚那张脸啐上一口解气:“你少假惺惺的!我不会相信你一个词的!”
他想一口把伊利亚的手指咬断,却被轻轻松松闪躲过去,后者轻笑一声:“不要调皮,我不喜欢。”
伊凡气红了双眼,眼泪都不自觉地在眼眶里打转。
“唉,你怎么想不明白呢,万尼亚,就算我不摄政,以你的年纪也根本管理不了如此庞大的帝国,就算不是我,也会有别的老臣拿捏你。可我不一样啊,我是你哥哥,等你长大,所有权力迟早会还给你的。”
伊凡大声笑了起来:“说的真漂亮啊!可是,我在你手底下会有长大的那一天吗?”
伊利亚的脸色骤变,平静又风度翩翩地叫来骑士长:“把小沙皇送到客卧去,再把伊凡宫的厨师拨过来给他做饭,其余宫人全部处死,和父亲宫里的一起。”
伊凡还没明白过来这是要拿自己怎么样,就被客客气气地请走了,哥哥在身后阴森森地说:“你会有愿意的那一天的,我亲爱的万尼亚。”
伊凡本以为在陌生的宫室里肯定睡不着,没想到过分的恐惧使他殚精竭虑,精疲力尽,幼小的身躯承受不住这样巨大的精神压力,很快沉沉睡去。短短两个多小时后,在混乱且血腥不已的梦魇中,浓郁的可怖气息离他越来越近,他的身子下沉了一下,好像有人坐在了床边,伊凡猛然间睁开眼,身前一个高大的身躯挡住了阳光。伊凡顿时无比清醒,躲在床的一角缩着身体,用锐利而警惕的眼神盯着来人。
伊利亚饶有兴趣地观察着昔日高高在上的小皇储做出防御的姿态,就像看着一头总是张牙舞爪的小狮崽被自己圈养起来——从猛兽成为宠物,从具有攻击性变得温顺听话。
伊利亚拍拍手,身后的宫人捧着定制的镶嵌满珍珠宝石的皇袍、权杖和宝球走过来,他嘴角噙着邪气的笑容:“走吧,我亲爱的弟弟,文武百官已经在皇帝的宝座前等着您了,礼仪官准备好了继位贺词……”
伊凡一听他的目的还是这个,坚定地摇头,鄙夷道:“你就是杀了我,我也不会答应!”
伊利亚恨铁不成钢地大吼起来,他两三步冲上前捉住伊凡的头发,将他提起来,一股脑地将心里所想倾倒出来:“你可是政治斗争中落败的棋子,我本可以让你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没有这样对你你就知足吧!一切都是因为你太任性杀了安娜!冬宫才会乱了套!如果我不摄政,你真的以为你管得好这么大的国家吗?如果我不插手,那些狼子野心的大臣就会利用你窃取布拉金斯基的王朝!”
伊凡被他粗暴地扯着,小脸涨得通红,拼命地大口呼吸着空气,却无力从伊利亚手里挣脱,眼泪迸发出来,带着哭腔唾骂哥哥:“你就是个乱臣贼子!别装作一副走投无路的样子,我杀了安娜,你和你的妓女母亲没有指望了,你慌了,杀了父亲,想让我失去靠山,你却没有想过这个国家会乱成什么样!你这个自私自利的家伙!你不配成为沙皇!”
“呵,我不配当沙皇,却可以掌握你的生杀大权!”
伊利亚扬起了下巴,对弟弟的不识趣很不满意。他挥挥手,骑士长从门外卷着一股凌冽的寒风走进来,把伊凡五花大绑起来押送到地下室。
进入潮湿阴冷的地下室,瞬间掉入了无边的黑暗,伊凡被推搡着往未知的前方走去,直到微弱的火光亮起来,伊凡才看见面前站着一个高大的人——正是斯捷潘,他换上了崭新礼服,头发梳得油亮,面容还是那样冷峻,似乎在讥讽伊凡之前对他的轻蔑和侮辱。
地下室就像一间单人牢房,墙壁上挂着一盏油灯,还有各式各样的刑具,地上正中央摆着一台沾满黑色血迹的十字架。伊凡看到这些忍不住想要后退,却一头撞在伊利亚硬邦邦的胸膛上。
伊利亚弯下腰,冷笑着把他丢在斯捷潘面前,转身走到牢房外面落了锁。
斯捷潘将弟弟从脖子上掐住提起来,笑得猖狂:“父亲活着的时候不知道管教你,看来只能让做兄长的来好好管教一番了。”
斯捷潘一直以巨力在军中著称,他可以轻轻松松举起比普通的长刀重上十斤的刀,和来自东方的鞑靼人作战时令人闻风丧胆,骑在战马上一挥手就是一排脑袋落下。此时,他单手掐着伊凡扔在十字架上,另一只手用粗糙的麻绳把他绑了个结结实实,仆人端着烧好的火盆走进来,哐当落地,火星子随之猛烈跳动了一下,斯捷潘从头到尾都没有再看一眼弟弟,从容地蹲在火盆旁,仆人将火钳子递到斯捷潘手里,便退下了。
伊凡惊恐地望着他同父异母的亲哥哥,雪白的小脸上布满泪水,尽管死死咬着嘴唇,呜呜的哭声还是溢了出来。手腕在挣扎中被一圈圈粗麻绳磨破皮,一颗颗小小的血珠从雪白的皮下渗出来。
斯捷潘过长的碎发遮住了眼睛,使人看不清他的神情,他一只手将烫得滋滋响的火钳子从火盆里取出来,踱着缓慢而优雅的步子靠近十字架。
伊凡哭的时候颤抖着,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嗽起来,由于这几日频繁的刺激,他没怎么好好吃过饭睡过觉,似乎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听上去好像随时要断气一样。
斯捷潘无奈地啧了一声,嘲弄着问:“你不是一向很坚强很嚣张吗?万、涅、奇、卡?”
伊凡看着那明晃晃的红色火钳子在自己面前晃悠,理智都溃散了,再也没有余力和斯捷潘斗嘴吵架,只是一个劲摇头,说一些胡话。
“我不要呜呜——你走开——妈妈——王耀——”
“我早就说过,伊利亚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是个阴险狡诈的老狐狸,可惜你不听哥哥的话……不过说实在的,父亲的教育真的很失败,咱们兄弟三个,谁也不是善茬。万尼亚,你要是再不知好歹,我可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哦。”斯捷潘警告。
伊凡鼓起残存的力气软绵绵地问:“他,给了你什么好处……”
“告诉你也无妨,我替他去打波兰立陶宛,打下来那块地归我,但我永远都不能再回俄罗斯。”
伊凡好像听到天大的笑话,低笑起来:“这种鬼话你也信?他不过是找个正当理由让你送死而已!就算仗打赢了,他也会立刻卸磨杀驴的!他这个伪君子!想踩着我和你的头颅当沙皇,却不愿意背负杀兄弑弟的罪名!”
斯捷潘嗤笑一声,捏了捏伊凡的脸蛋:“我可不像你,从来只会嘤嘤嘤哭着要奶喝,只要伊利亚给我军队,我就有信心将波兰立陶宛打下来,一旦我手中有军队,身后有城池,伊利亚还敢拿我怎么样呢?他不过是个只会纸上谈兵的读书人罢了,我从十四岁起就亲临战场了,会怕他吗?”
伊凡似乎在思考什么,但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之前哭得太用力,停下来还一抽一抽地啜泣。
斯捷潘自言自语着:“你这细皮嫩肉的,我还真下不去手……”
说着,他把火钳子扔回火盆里,伊凡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眼里好像有了希望的光。斯捷潘又从旁边桌子上的盘子里取出一块纱布团在一起塞到伊凡嘴里,伊凡被堵住嘴巴,唔唔唔地闷哼着,眼睁睁看着斯捷潘又拿起一把老虎钳。
“上次,是哪个坏孩子要掐死我的来着?做错事一定要受到惩罚才能长教训啊。”
中午两点,正是太阳最温暖的时候,伊利亚好不容易处理完和奥斯曼土耳其焦头烂额的外交事务,接到宫人禀报的消息后,大衣都没来得及穿便火急火燎从元帅大厅跑出去了。
伊凡从昏迷中醒过来时已经躺在伊利亚怀里了,他痛得大脑都嗡嗡嗡地响,一时竟听不清伊利亚在他耳边说什么。伊凡要从伊利亚怀里钻出来,刚伸出双手,便看到两只手被纱布包扎得跟猪蹄子一样,伤口一跳一跳地疼,人们都说十指连心,一点不假。
“别乱动,我喂你。”伊利亚轻声对他说,他从没这样温声和气过。
伊凡被这句话吓得不轻,他心里暗暗想:这人明明就和斯捷潘是一伙的,不愿意去当那个恶人,就让斯捷潘下狠手,最后再跳出来救他,照顾他,好像真的是什么好哥哥一样。
真是个老狐狸!
伊利亚一勺一勺给伊凡喂粥,一边懊悔地责怪起来:“我只是让斯捷潘吓唬你一下,没想到他真的下得去狠手……”
伊凡冷冷地,嘲讽意味十足:“没什么下不去手的,杀你亲妹妹的时候我都下得去手……我不觉得斯捷潘能比我善良到哪去。”
伊利亚听到“亲妹妹”两个词心头颤抖一下,却没说什么,给伊凡喂完饭,拿来一条三米左右的金色锁链,一头锁在床脚,一头锁在伊凡左脚上,这个长度足够去卫生间和小厨房,但是离不开这一层楼。随后伊利亚就离开处理公务去了。
伊凡下午睡了太久,到了晚上又因为伤口太痛睡不着,叫来仆人,都是面生的,大概是伊利亚有命令,这些仆人都缄默无言,一句有用的话也套不出来,他只好瞪着眼睛百无聊赖躺了一宿。
第二天早晨,伊利亚把他叫醒喂了早饭就走了,中午的时候伊凡感觉手指的疼痛比前一天还加剧了,他拆开纱布发现伊利亚只是给他包扎了止血,但没有上药,大概因为春天来了,气温上升,昨天的伤口已经捂烂了,血淋淋的十个没有指甲盖的手指头看了令人作呕。这么想着,伊凡捂着胸口跪倒在垃圾桶旁把早饭吐得干干净净。吐完之后,他冷静了短短一分钟,站起来拖着沉重的锁链寻找卧室里的利器——小刀放在书桌抽屉里,伊凡用红肿的手颤抖着举起小刀,开心地笑了笑。
又是午休的时间,把难缠的文官们打发走,伊利亚思考着是回去看看他被拔去利爪的小狮崽子呢,还是在办公室稍作休息再工作,这时宫人又十万火急地跪扑到他面前,一脸惊恐地大叫起来:“伊凡陛下割腕自杀了!”
伊利亚赶到案发现场后,先看了看伊凡的伤势,发现他割腕就算了,还割了至少有十刀,一整条左小臂都是狰狞的伤口,已经被纱布缠了起来。斯拉夫人的皮肤本就很白,失血过多更是白得吓人,甚至接近透明,好像随时都要融化成风雪飘散去。
负责照顾伊凡的宫人从地上捡起来一张写满公式的草稿纸,和几个盛满鲜血的量杯,一块怀表——伊凡居然一边割腕,一边把血放到量杯里,在纸上计算流量和时间,测算割多少刀死的比较快。
三天之后,伊凡终于颤颤巍巍的醒了,这可真是彻彻底底惹恼了伊利亚,此时他已经连伪君子都不想装了。伊凡怕黑是全冬宫都知道的事情,因为伊凡宫的所有灯都是几年如一日彻夜长明的,伊利亚把伊凡丢进当初拔了他指甲的地下牢房里去,没有留一点烛火,关上了门。伊利亚离开后靠在沉重的铁门上长长叹了口气,听着弟弟哭得撕心裂肺,软糯的童声变得沙哑,他心中揪得难受,快步离开,希望这样自己就不会心软。
离开地牢,伊利亚在冬宫广场上前遇到穿着盔甲带着千军万马的斯捷潘,斯捷潘邪气地笑笑,嘲讽他:“听说你把那小屁孩关禁闭了?可真有你的,我看你不是谋权篡位的皇兄,是幼儿园老师,真够温柔!”
伊利亚黑着脸上了马车,冷冷回他:“你应该在前线,而不是像个娘们儿一样在这里插着腰和我废话!”
“你今日的仁慈,会成为将来的后悔,做坏人就要坏到底,伊利亚。”斯捷潘留下这么一句话,翻身上马,带着乌乌泱泱的众将士离开冬宫。
工作了二十四小时,伊利亚靠在椅子上揉揉太阳穴,虽然表现得很不在意,但他脑海里一直回荡着斯捷潘那句话“做坏人就要坏到底”,什么时候,他成了一个坏人了?他明明只是为了保全自己,他不贪图权力、金钱或者地位,忍辱负重这么多年,都只是为了和母亲和妹妹在危机四伏的冬宫里活下去而已啊……
妹妹就那样不明不白地死了,父亲没有抓到真正的凶手就下了定论,伊利亚在滴血大教堂里抱着一捧白雏菊放在小小的水晶棺前,看着小女孩熟睡般安详又平和的面孔,不禁想起上次看到这么漂亮的小婴儿还是伊凡出生之后——明明那时还是个纯洁无暇的天使,如今却成了披着天使皮囊的恶魔。
伊利亚摸着自己砰砰直跳滚烫的胸膛,沉重地喘气,感觉自己仿佛置身深海一样难以呼吸。仆人捧着一盏油灯走过来小声提醒他:“伊利亚殿下,伊凡陛下还关在地牢里,已经很久没有声音了。”
伊利亚点点头,接过油灯前往地下室,打开牢门,无边的黑暗中,似乎有清脆的隐隐绰绰的声音,伊利亚走近去看,厚重的靴底发出的哒哒声打破了这份诡异的寂静。
“五五二十五,五六三十,五七三十五,五八四十……”
伊利亚高高举起灯火,看到伊凡蹲在墙角,抱着自己的腿,脑袋埋在膝盖间,缓慢地念着奇怪的东西,像虔诚的信徒背诵祷告词。伊利亚没有出声,安静地站在他背后听着。
“七九六十三,八八六十四,八九七十二,九……”
孩子顿了顿,自言自语:“……王耀,你说过,背完十遍《九九乘法表》你就回来了……你是不是迷路了,怎么还没找到我?”
“不过没关系哦,我总是背到一半就忘记,所以,我会等你的,我知道,你会守诺,你从来不骗我……”
伊利亚听到这番话,不知为何胸中燃起一团怒火,他走上前抓起伊凡的胳膊将他重重提起来,另一只手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把乌黑的长发,他狠狠威胁道:“你不是很在乎你那个漂亮的契丹男孩吗?不幸地告诉你,他现在在我手里!如果不想他死,就给我乖乖听话!”
闻言,伊凡大惊,他愣了很久,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这些天来他总是哭,流光了人生前十年所有的泪水,可是奇迹没有发生,好的事从来不会降临在他身上,爱他的人都离开了,再哭也没有人会心疼,也没有人会温柔地用指腹擦去他的眼泪。
他第一次向伊利亚认输求饶:“求求你,放了他吧,他和这些事都没有关系,他只是个无辜的局外人罢了……”
“难道安娜不是无辜的局外人吗?”伊利亚贴在他耳边轻轻说,“想见他是吧?我成全你!我要把那个契丹人抓到你面前,当着你的面绞死他!让你也尝尝心碎的感觉!”
“不要!不要杀他!当你的傀儡皇帝也好,报复我也好,都是我活该的!不要伤害他,他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最终,那小小的精致美丽的皇袍还是披在了伊凡身上,他抓着和自己一样高的权杖,以及比他手还大得多的宝球,穿过数不清的带着质疑的眼光的贵族世家,踩着红地毯走上台阶,坐在冰凉的宝座上。他低垂着浅金色的睫毛,盯着靴子上翠绿色的宝石,他不敢去看文武百官,怕看到他们刺人的嘲讽和不屑。
钟声敲响,和煦明媚的阳光从四周的扇形彩窗外一道道倾斜照射进来,聚集在正中央的白玉雕刻的大宝座上,伊凡皇冠上的数百颗细小钻石凝聚了光辉闪动着。披着黑色教袍的须发皆白的礼仪官站在最前方,捧着长到垂地的羊皮卷,扶了扶单边眼镜,用嘹亮的声音高声缓慢朗诵贺词——
“蒙上帝恩典,伊凡·费多罗维奇·布拉金斯基将成为俄罗斯、莫斯科、基辅、弗拉基米尔和诺夫哥罗德的沙皇及独裁者;喀山、阿斯特拉罕、波兰、西伯利亚、陶立克克森尼索和格鲁吉亚沙皇;斯摩棱斯克、立陶宛、沃里尼亚、波多利亚和芬兰大公;爱沙尼亚、利沃尼亚、库尔兰、瑟米加利亚、萨莫吉希亚、别洛斯托克、卡累利阿、特维尔、尤戈尔斯克、尤格拉、维亚特卡、保加尔和其他地区的王公;切尔尼戈夫、梁赞、波洛茨克、罗斯托夫、雅罗斯拉夫尔、别洛焦尔、乌多利亚、奥勃多利亚、孔迪亚、维捷布斯克、姆斯齐斯拉夫和全北域的君主;普斯科夫、下诺夫哥罗德、切尔卡斯亚、突厥斯坦、伊弗里亚、卡塔林尼亚和卡巴尔德尼亚地域及亚美尼亚地区的领主;挪威王位继承人、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施托尔曼、迪特马尔申和奥尔登堡公爵。”
那冗长繁多的头衔是如此的珍贵而沉重,是他自从懂事以来午夜梦回都畏惧失去的东西。此时此刻,他坐拥两千多万平方俄里的庞大帝国,成为数十个王国的统一的君王,拥有了世俗国家的权力,也拥有了教廷的认可……但那都不是真的,他真实的身份,只是一个肮脏可怜的阶下囚!一个随随便便就能被玩弄操控的傀儡!望着台阶下巨大的宝殿里密密麻麻的勋贵大臣,这大概是他唯一一次,最后一次机会说点什么,为自己争取点什么了,他想要在此将肮脏的真相昭告天下!告诉所有在座的人这些日子来发生了什么!伊凡的喉咙滚动一番,他艰难地开口:“我……”
“伊凡陛下累了,我送陛下回去歇息,各位大臣请回吧。”盛装出席的伊利亚就站在群臣的第一排,他一直盯着伊凡的一举一动,及时地出言制止伊凡的话,冲上宝座把弟弟抱起来从后门离开了。
勋贵大臣们也不是傻子,他们似乎对没有看到一出好戏感到失望至极,唏嘘着、咂舌着,约起来去喝酒打牌了。
一回到寝宫里,伊利亚愤恨地把伊凡扔到床上用锁链铐起来,神情阴鸷:“果然,斯捷潘说得对,对你不能太心软。”
宫人把烧好的烙铁递给伊利亚,伊利亚将伊凡死死按在冰冷坚硬的墙上,举着烙铁放在他脖子边,嗓音沙哑:“如果总是乱说话的话,还不如变成个哑巴算了!”
“不!伊利亚你这个疯子!我诅咒你死无全尸!”伊凡拼命挣扎扭动。
伊利亚刚才那股气快消了,神志清醒过来,刚准备放开伊凡,手一松伊凡不小心朝烙铁的方向倒去。
“滋啦——”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同时响起。伊利亚疯了似的把钳子丢到地板上,将颤抖抽搐的小孩翻过来检查,只见脖子上一块焦黑的伤口流着血,冒着一缕灼热的白烟,触目惊心。伊凡在剧痛的痉挛中渐渐没了动静,软绵绵地滑落到地上去了,紧紧闭着眼睛,像死了一样安详。
逃亡
——他本不畏惧黑暗,如果不曾见过光明。他本不畏惧寒冷,如果不曾拥有温暖。
沙皇费多尔暴毙七天之后的午夜里,圣彼得堡冬宫的一切如往常一般宁静、寂寥无声,唯有路边巡逻的灯光行走着。与此同时夏宫后山练马场,一个乌黑飘逸的身影恣意纵马狂奔,他一路飞驰来到夏宫下花园码头,在即将靠近涅瓦河畔时,左手紧紧抓着缰绳,右手从玄黑道袍的腰间拔下一只玉笛。冷冷清清的月牙挂在树梢上,涅瓦河上空笛音袅袅,清远悠扬,如泣如诉——那是梦里的声音,穿过华夏的大山大河,穿过千年悠悠岁月绵延回响,萦绕着无限的遐思与牵念,缓缓地飞升。
猛然间,河中央爆炸迸破,一股直径数米的波涛从爆炸的中心喷涌出来,盘旋而上高空,一边淅淅沥沥洒着水珠,一边渐渐凝聚成型——水流变成了青龙的模样,头似驼,角似鹿,眼似兔,耳似牛,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鲤,爪似鹰,掌似虎,其背有八十一鳞,具九九阳数。其声如戛铜盘,口旁有须髯,颔下有明珠,喉下有逆鳞。头上有博山。
水化形的青龙并不是真正的龙,而是敖夏封印在王耀体内的三魂七魄之一,只要吹响《龙曲》就能召唤。
黑衣道人驭马跃上青龙之首,那龙高高扬起头颅无声地长鸣一声,抬起前半身腾跃而起,分秒间飞到了冬宫的码头,又变成一卷肆意的滚滚波涛扑通一声落回沉寂的涅瓦河里,水溶于水。黑色宝马敏捷地稳稳落地,黑衣道人高高端坐在马背上,他戴着一顶黑色纱帽,春日的寒风阵阵吹来,俊美白玉般的容颜露出来,含着令人胆寒的微笑,他遥遥望着壮美华丽的一座座宫室,抬起右手时指尖夹了一张明黄色画着朱砂咒文的符纸,左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冬宫西侧的所有建筑物突然陆陆续续燃烧起来,军事画廊,沙皇大宝座,大教堂,元帅大厅,约旦画廊,所有木质结构的楼宇在一瞬间毫无征兆地被一把大火点燃,通红的火光蹿上漆黑一片的天空,远远看去就像有外敌攻打进来了一样吓人。这些建筑在午夜时统统紧锁大门,两队守卫换班值岗,竟无一人知道纵火之人是谁。消息很快传到了摄政王伊利亚那里去,伊利亚震怒,立刻坐上马车赶到西宫一探究竟。
黑衣道人和他的黑马完美地隐匿在浓郁的黑夜里,轻而易举穿过冬宫广场,此时的冬宫大乱,所有人都在西宫为怎么也扑不灭的大火焦头烂额,还没有人意识到这是一出调虎离山之计。黑衣道人离伊利亚的宫殿还有大概五十米时,值岗的骑士发现了他,驾着马挥舞着长剑冲上前来将他团团包围。
黑衣道人背着一把灰色布条缠住的重剑,他把重剑从肩头取下来的瞬间,单脚轻轻一点,跳上马背,重剑的布条像春风吹拂下的柳条洋洋洒洒飞舞起来,又仿佛没有边际的银河,一层一层没完没了地落下去挡住了骑士兵团的视线,乱了他们的阵脚。
黑马嘶鸣一番,抬起前蹄,从骑士阵型上空踏着一颗颗头盔越过,直奔没有主人的宫殿而去。而宫殿大厅里,一位俊朗的黑白发色的少年站在那里,看到他来了,抓起他的手朝一个方向狂奔:“王耀快跟我来!我找到了!伊凡被锁在地牢!”
两个人来到地牢门口,王耀挥手将一张符贴到门上,打了响指,刹那间厚重的铁门被炸得灰飞烟灭,王耀咳嗽两声冒着劈头盖脸砸下来的碎裂的铁片,钻过滚滚烟尘执剑冲进去——一个小小的身子团在晦暗阴霾的角落里,咔咔两下他身上金色的铁链被王耀斩断,跌落在地。
伊凡昏昏沉沉间感觉自己趴到了一个颠簸的温暖的背上,那种气息非常熟悉、非常安心。他想自己可能已经死了吧,这应该就是所谓的天堂了,可哪怕是假的也至少是幸福的,没有虐待、没有辱骂、没有嘲笑和冷眼。他实在太过于思念王耀了,伊凡努力睁开哭肿了的双眼,抱紧了眼前雪白的脖颈,浓密的黑发散发着他喜欢的皂角香。
他本不畏惧黑暗,如果不曾见过光明。
他本不畏惧寒冷,如果不曾拥有温暖。
王耀背着伊凡和啸天跑到宫殿门口,再次被先前那批人堵在门里,啸天递给王耀一把仙界炼制的神弓和箭筒,王耀端起神弓,抓了十支箭看也不看直接射出去,那十支冒着紫光的箭飞到半空中裂开,变成上百箭雨密密麻麻洒下。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不绝于耳,王耀背着伊凡踏上马镫翻身上马,啸天跟着跑了两步也跳上去坐在后面。
那种清远悠扬,绵延回响的悠悠笛声再次响起来,这次它的节奏更强烈快速了,仿佛千军万马列阵厮杀,夹杂着撕裂天际的震耳雷声,一时间,一道道电闪雷鸣劈下来把世界照得亮如白昼,映衬出不远方依然没有熄灭半分的熊熊烈火。王耀把伊凡从身后摘下来抱在怀里,直到黑马跑出去千米之外,站在高高的码头上,他指了指身后混乱不堪的冬宫,温声道:“再看最后一眼吧。”
即使到了春天,来自西伯利亚平原刺骨寒风的威力依旧不减,它在这座庞大的城市里放开喉咙呼啸咆哮,像一头巨龙随时要摧毁一切。伊凡只穿着单薄的丝质睡袍,没有帽子也没有斗篷,他战栗着,一头因许久没有修剪又长又乱的金头被吹得翻飞,他怔怔地凝视着本该属于他的一切皇权富贵,苍白的脸被风刮得通红,渗出血点。
“有朝一日,我一定要夺回它。”
狂野的烈马拼命地无休无止地向东方跑去,跑啊跑,狂奔着、摇晃着,想要把皇家的追兵甩得越远越好。终于,他们再也看不到冬宫那刺目无比的红光了,才停下来站在一片白色苍茫之中好好喘了口气。
“王耀……”伊凡紧紧抓着黑色道袍的衣角,好像怕他把自己再次丢下似的,“你还会离开我吗?”
“不会了,不会了……”王耀鼻子一酸,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他哭得无法克制,和小孩额头相抵,“对不起,我来晚了。”
“不,只要你来,什么时候都不晚。”
他们紧紧抱在一起再也不愿分开。
马儿朝东方前进,夜晚过去了,伊凡以为这七日以来受的一切磨难已经使他身心麻木,但此时此刻所有痛苦都复苏了,一下子放肆叫嚣起来,他头晕又恶心,时而寒冷得僵硬,时而燥热难耐,意识渐渐模糊,甚至说起了胡话。
王耀心痛地摸着伊凡几乎瘦骨嶙峋的身子,这还是他养了五年喂得白白胖胖的小宝贝吗!突然,他摸到什么,又抓起伊凡的胳膊一看,雪白娇嫩的皮肤上横着十道蜈蚣一般丑陋的伤疤,再仔细检查一番,王耀又找到了伊凡脖子上焦黑的一块疤。这时,伊凡迷迷糊糊地抓住了王耀的手,皱着眉头,声音虚弱得像薄纱,如蝉翼:“王耀,我要死了,对不起,给你带来这么多麻烦……”
王耀在小孩光洁的额头上一吻再吻,向他保证:“不会的!我不会让你死的!”
天光即将大亮,伊凡的病情也愈发严重,王耀和啸天去寻找附近的村庄落脚。走了好久,他们终于看到混迹在沉沉黑夜里的一座茅草屋。啸天理了理衣服,把头发扎起来,走过去敲了敲门,没有人应答,但是从门口干净的地面可以看出一定是有人居住的。啸天又用力地敲敲门。敲了五分钟左右,终于有人来开门了,是一位弯腰驼背的穿着粗布麻衣的老婆婆,她眯起昏花的老眼打量着面前的三个人,露出警惕的神色。
“等一下!老奶奶!”王耀怕她关门,忍不住大叫一声。
老婆婆扶着门把手,没声好气道:“你这小姑娘,大半夜的要做什么呀?”
王耀被“小姑娘”一词噎得说不出话。
啸天伸出胳膊拦在门中间,慌忙喊道:“是这样的!老奶奶!这是我姐姐,她……她被一个公子哥骗了,给人家生了孩子以后,公公婆婆又把她赶出家门!所以……我们现在无处可去!”
老婆婆闻言,瘪着嘴用怜悯的态度重新审视了王耀,把门开大了些,挥挥手招呼他们进来。进去以后,大家才发现这座小屋真的是破旧贫苦的难以言说,除了一个土炕,一张破木桌,一只大水缸,和堆在墙角的垃圾,再没有其他。
人命关天也管不了那么多,王耀就着啸天的话继续说:“老奶奶您行行好!孩子病得很严重!请问附近哪里有大夫!”
老奶奶摸了摸昏迷不醒的伊凡,怜悯道:“我当过十个孩子的母亲,明白你的心情,别担心,我是这个村子里的神婆,一定能乞求神灵让他康复,你们放心地睡吧,我去准备做法的器具。”
当母亲的心情就够了!神婆又是什么鬼!简直比宫廷御医还不靠谱!但是人家好心收留他们三个,总不能拒绝。于是王耀和啸天假装安心地躺在火炉边的地上睡下,过一会儿听到悉悉索索的声音,王耀蹑手蹑脚爬起来,悄悄打开后门看见神婆在后院里跳大神——黑暗神秘的气氛中点燃了香火,神婆腰间系着长铃,神帽上有鹰的饰物,身穿带有飘带的裙,腰里系着九面铜镜,她手持抓鼓,在击鼓摆铃声中,模仿鸟兽与各种精灵的动作请各路神灵,耍鼓旋转。
王耀记得这好像是从远东边疆区流传到民间的萨满教,是以东正教为正统的皇室官方眼中的异端邪说,他躲在门后在手心点燃了一张符纸,看着符纸烧成灰烬,轻轻吹了口气,灰烬飞到神婆手中的碗里,神婆跳完大神,用碗舀起一把雪水往屋里走,王耀赶紧回到火炉边老老实实躺下,就像没起来过一样。
神婆把做法用的神帽和法器取下来虔诚地放好,把火炕上病得一塌糊涂的伊凡扶起来,掰开他的嘴,将雪水一股脑灌进去,伊凡本来就冷得要死,又喝了一肚子没化开的冰水混合物,连连咳嗽,痛苦地呻吟起来。
没想到,伊凡这次睡下再一觉醒来,望着小窗外异常明媚的阳光,居然感觉前所未有地耳聪目明,清新爽利,似乎比曾经健康的时候还富有活力。他兴奋地从床上跳下来,推开门出去,那神婆拿着农耕的用具在土地上劳作,看见他醒了,笑眯眯地连声道:“好呀,好呀!真是个棒小伙子!”,还伸出手摸摸伊凡的脑袋,“好孩子长得真讨人喜欢,你妈和你舅舅去林子里打猎了,你就跟着我这个老婆子学学种地吧!”
伊凡一头雾水,我妈?还我舅舅?这都谁呀?神婆用一双粗糙的老手拉着伊凡,把锄头交给他,絮絮叨叨讲起来:“小伙子,你以后可不是公子哥儿了,要学会做这些事情才不会被饿死呀……”
要说王耀那边还算顺利,啸天摇身一变化成白狼,一身神力上天入地,一会儿功夫便杀死一头漂亮的驯鹿,还捉了一只松鸡,再变回少年模样,提着猎物和王耀开开心心往回走。
“鹿血很补身子,给万涅奇卡煮一锅,这鹿虽然不算肥,但加上松鸡够我们吃一顿的了,多留点肉晒成肉干,给那神婆留下来,也算是报答……”
“恩,对,初春到了动物们都活跃起来了,我们可以多住一段日子,等到伊凡彻底康复了再上路,只要皇家骑士不追上——”
二人欢喜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们站在茂密的白桦林中看见一个穿着绿军装的高大男人举着一把带刺刀的长枪,残忍无情地捅向神婆的肚子,咕噜咕噜的血水从撕裂的肚皮里冒出来,紧接着白花花肠子也跟着流出来。
王耀的双眼一下子变得朦胧模糊,大脑一片空白,他不敢相信地喃喃:“神婆……神婆她……”
伊凡被那双干枯的手抓着护在瘦小萎缩的身后,直到神婆摇摇晃晃地彻底倒下,崩塌,双手松开,神婆侧着脑袋,失焦的双眼望着白茫茫的天空,伊凡看看她,又看看手里的锄头,身后的菜地才刚撒下新的一年希望的种子。
神婆像一截快要入土的枯木,说话时声音好似一扇漏风的破窗户,身上充满了惹人讨厌的腐败的死人味,看人的眼神是上挑的三角眼,怎么看都根本不是个慈祥温暖的老人,独自生活着,固守着她所坚信的萨满教,坚信能听到她所信奉的神灵的声音。
如果不是他们的突然造访,这个古古怪怪的神婆本可以无忧无虑地种一点收成或好或坏的粮食,时不时给村里人做点法事挣点小钱,过着无聊而安逸的晚年……
“啊啊啊啊啊——我杀了你——”
伊凡举起锄头朝比他高两个头的强壮结实的骑士抡上去,那骑士躲了一下,伊凡气血上涌,怒火攻心,居然跳起来骑到骑士身上,一拳一拳朝他脸上砸,面部是人的罩门,他的力气突然出奇的大,一拳就是一个坑,那骑士趔趄了两步摔倒在地,伊凡趁机又抓起锄头恶狠狠地一下下敲在骑士脑袋上。
“万尼亚!住手!住手!”
王耀和啸天看到那颗脑袋像被砸烂的大西瓜一样越来越稀巴烂,脑浆迸裂四溅,红红白白的浓稠液体飞得伊凡满身都是,可是伊凡魔怔了,不知疲惫、不肯停手。两个人冲上去一人一边把他的胳膊死死箍住,又给他顺气,半天才消停下来。
啸天默默地拿沾满脑浆鲜血的锄头在菜地里挖了个坑,把神婆埋进去,又从屋后堆积的废墟里找了个石板,立在坟头。三个人轮着磕了头,鞠了躬,这附近都是荒芜一片,没有人迹,没有鲜花和水果,什么都没有,连祭品都给不了,只余下一座光秃秃的枯坟。
王耀背上伊凡,再次骑上马:“走吧,该上路了,这里不能久待了。”
逃亡的一路上啸天都对自己捕到的驯鹿念念不忘,但他们不可能带上猎物一起逃跑,否则一路上滴滴答答的血迹就会完美暴露行踪。寒风凛冽,伊凡被王耀包在大衣里,金色的小脑袋捂得严严实实,他仿佛大梦初醒一般望着王耀:“那天,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那天瓦夏找到我们的时候,我们已经快出城了,不过整个彼得堡都被戒严了,我们被困在城内,看来你哥哥虽然嘴上认为现在的你对他构不成威胁,但事实上谨慎得很。”王耀顿了顿,把想好了的解释端出来:“这是我在华夏的师哥,他来接我的,他叫啸天。”
“叫我啸天哥哥就好了。”马头上的少年转过头来微微笑了一下,一头飘逸的长发束得高高的,一半银白一半乌黑,脸上满是春意盎然的少年气。
伊凡咀嚼了一下最后那个词:“哥哥?”
王耀说:“哥哥,就是俄语里年长的兄弟的意思。”
伊凡小脑袋点了点,仰起一个无比天真烂漫的笑容:“那我可以叫你耀哥哥吗?”
王耀沉浸在这个笑容里,差点忘记呼吸,他反应过来后摇摇头:“不用了,你叫他啸天就好,我……”
“我能叫你耀耀吗?”
伊凡的语气还是软乎乎的,却带着小皇子多年养成的那种不容抗拒的霸道,王耀胡乱点点头,完全没注意到伊凡抱着他的腰笑得有多诡异。
“后来我派啸天先回冬宫打头阵,没想到被伊利亚抓起来了,他还剪了一把啸天黑色的头发走了,估计是拿去吓唬你了,本来我们准备观察几天,尽量偷偷把你带走,不要引起注意,但我怕你看到那把黑发会被他算计,所以只好出此下策。”
王耀隐瞒了一点关于法术的小细节,但伊凡什么都没有问,只是满脸洋溢着幸福,紧紧环抱着他,好像说了什么,但声音很小很小,小到王耀根本听不清。
“……我喜欢你。”
大地苍茫,天际灰蒙蒙的,充斥着不祥的气息,距离事发才不到两天,还远远不能放松警惕。为了不被发现踪迹,王耀拉紧了马嚼子不让它低头吃草,黑马一天一夜没吃草,再是宝马也跑不动了。行进的速度越来越慢,三个人晃啊晃地走了一下午。
最终还是选了条偏僻的河边停下来休整,王耀叫不上这条河的名字,不过应该是伏尔加河的一条支流,此时他们背靠乌拉尔山,在东欧平原的森林草原带,平坦开阔一望无际,地势几乎没有起伏,如果被追击几乎无法防守,好在有茂密的亚寒带针叶林作为天然的屏障。
王耀看孩子喂马,啸天去打猎摘果子。王耀怕招来猛兽和追兵,一直不敢生火,糟糕的是,伊凡高烧复发,一会儿热一会儿冷,一个劲往王耀怀里钻,但王耀自己也冻得跟块冰砖一样,伊凡之前喝了王耀的符纸,那符纸的原理其实是汲取了王耀体内的阳气,这东西给一点少一点,王耀虽然修炼法术,但终究还是个凡人。
于是王耀咬了咬牙,拿了张火行符纸放在干草堆上,用一根树枝在上面搓了两下,渐渐冒起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小火苗变成一上一下跳动的橙红色大火。伊凡感受到温暖后闭着眼睛跟没断奶的小狗崽一样挪过去,蜷缩在火堆边呼吸渐渐恢复正常,脸上也有了血色,甚至被烤得红通通的。
王耀这些日子也没怎么好好睡过了,明明知道危机四伏,但睡意一点点击溃他神志的防线。王耀盘腿坐着,脑袋一点一点,差点栽到火堆里去,灼人的高温及时惊醒了他,但也只是一瞬,很快铺天盖地的疲惫又从四肢百骸回到全身,王耀对刚才的危险心有余悸,他拿起树枝错开经脉和穴位扎进手心里。
剧烈的疼痛居然让王耀清醒之余有点痛快,他摇摇晃晃站起来,向远方望去,啸天变成狼狗形态叼着一头野猪正往来跑,他把野猪放下,变回人形。王耀拿粗树枝搭起架子,又把野猪拎到远一点的地方去放血、剥皮,野猪皮糙肉厚,处理起来非常麻烦。啸天还顺路摘了几个奇形怪状的果子,他在衣服上擦擦,把伊凡叫醒给他吃。这时候王耀拎着血呼哧啦的猪肉回来了,伊凡闻见那一股腥膻味儿捂着胃抽抽了两下,站起来跑到树边上吐了起来。
他本来肚子里就没什么东西,刚刚吃下去的果肉还没消化又吐出来了,接着就只有一肚子酸水,伊凡吐得头发晕腿发软,站都站不起来。王耀把肉穿在架子上,在衣服上擦擦手,过去扶伊凡,伊凡一闻到他身上的腥膻味倒退两步。
啸天急忙道:“要不我再去抓点松鸡兔子之类的,可能会好点……”
伊凡躲在火堆对面捏着鼻子不肯接近王耀,王耀烦躁地点点头,啸天拍拍屁股又进林子了。
谁也万万没想到,他们的战斗力前脚刚走,后脚王耀就听到了马蹄阵阵的声音,他一骨碌爬起来脱下身上的披风扑到火堆上,烤肉架倒塌动静也不小,羊毛被火烧穿了发出烧灼的气味,王耀牵起伊凡撒腿就跑,一路跑到雪松林子里,半蹲在粗壮的树干后头观察情况。
果不其然,很快,先锋队的骑士来到了他们刚才烤肉的地方,小兵把烧穿了的披风拿起来看了一下,又观察烤肉和火种的状况,对队长说了什么。
王耀脸一白,拉起伊凡往森林深处狂奔起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小声喊:“他们知道我们没走远!”
跑了一阵子,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大,伊凡上气不接下气,甩开王耀的手,大口呼吸着空气破罐破摔:“你走吧……我跑不动了!” “不行!被他们抓到你会死的!”
“让我死吧!我头好晕!又饿又冷!我真的跑不动了!”
王耀没办法,只好把伊凡背起来继续跑,可惜他也又饿又冷,跑了没多久,在马蹄声的接近中,脚下一滑摔倒在地,和伊凡一起滚下了山坡。王耀感觉自己的脑袋像一口被敲了的大钟,嗡嗡作响,与此同时他也听到了骑兵的对话——只要他们拨开这片雪松,就能发现自己的追杀目标。
不能坐以待毙!
王耀挣扎着爬起来凝视着雪松后面黑色的军装影影绰绰,突然想起自己身上残存着微薄龙气,有通四灵御百兽的能力,他吹了声悠长的口哨——下一刻便是一阵兵荒马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