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他们最近的这支队伍后方有人大喊:“我们中计了!叛逃的人还在刚才的地方!他们骑着弗拉基米尔跑了!”
又有人喊:“那我们现在追的是谁?”
“肯定是诱饵!没听见诱饵还吹口哨报信吗!皇储一定在马上!快回去!弗拉基米尔要跑远了!”
此话一出,整支队伍深信不疑,立刻调转马头全力往回跑,本来还有三四个犹豫不决的,有人又说:“抓住叛逃的皇储可是大功一件!人人有赏!去晚点就分不到了!”,这下子全军一个不落地迅速原路返回了。
凌乱的声音渐行渐远,王耀拨开那片雪松看到追兵终于消失了,摇晃了两下,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昏迷了。伊凡哇地哭出来,又怕附近还有人,捂住嘴巴扑上去使劲拍王耀的肩膀,发现他浑身上下已经毫无温度了,大概是因为刚才把披风脱了的缘故,伊凡一边呜呜地低嚎着,把自己的小衣服脱下来盖在王耀身上,无助又绝望地等待啸天。
啸天在林子里走了很远很远一无所获,这个季节已经很难打到猎物了,就连之前的野猪都是运气好才碰到的。走着走着就下起雪来,这雪来得快、下得大,等他到了树木稀疏的森林入口处,原来灰黑色的世界都变成了银白,他看到了令他惊恐的一幕——一大一小两个身子抱在一起躺在雪地上,身上被白雪几乎全部覆盖。
王耀醒来的时候,他们三个坐在大大的篝火旁,火焰把天空找得亮如白昼,王耀吓得倒吸一口气,就要去灭火,啸天按住了他的手,平静道:“我的任务是保护你。”
“会被追兵发现的!”王耀拧着眉头强调,他看看身旁熟睡的伊凡松了口气,把孩子捞到怀里抱着。
啸天生气地大喊:“我不在乎!只要你活着就行!他又不是我的任务!”
王耀深呼吸一口气,认真地盯着啸天的眼睛:“我在乎。”
啸天犹豫了一下,终于爆发似的喊起来:“那就把他带回华夏带吧!你把太子殿下召唤出来,把他带回华夏,一切不都解决了!为什么非得在这受苦受难!”
王耀捂着脸绝望地问他:“你知道神罚吗?”
啸天一脸迷茫地摇摇头。
“神罚是用来限制修道之人的,一般我们这种得道的凡人都会和仙界有点来往,如果没有神罚,修道之人有了道术仙法就会在人间为所欲为,所以神罚是用来维护天道的。”王耀顿了顿,“我不是这个国家的人,却一次次用龙太子给我的能力干涉这个国家的国运走势,神罚不会放着我不管的……”
啸天懵逼了,结结巴巴问:“那……那怎么办?”
王耀看似早都接受了这个事实,慢慢道:“我已经做了这么多不该做的事,神罚其实早都降临在我身上了……我猜,如果我硬要带他穿越国境,恐怕在国境线上那一刻就会降下五雷轰顶……”
啸天似乎还没从惊愕中缓过来,他仔细想了想,握住王耀的手,把他上上下下观察了一番,纳闷:“你也没缺胳膊少腿的啊?”
王耀露出一丝残忍的笑,从袖子里取出匕首,一边隔开自己手腕上的动脉,一边说:“神罚也是有步骤的,第一步封五感,我已经没有嗅觉和味觉了,不过这似乎也并没有很糟糕。”,说着他掰开伊凡的嘴,把手腕搭上去,让自己的鲜血一小股一小股流进去,虚弱道,“神罚的终极形式就是七窍流血、经脉具断……希望我最好不要有那一天。”
啸天看着这一切,不可置信地倒退了一步,喃喃道:“你疯了!你他妈真的疯了!”
然而那个单薄到看似禁不住风霜的背影格外坚韧挺拔,他甚至哼唱了起来:“醒吧醒吧……我亲爱的宝贝……”
没过一分钟,过分寒冷的天气把伤口冻住了,王耀又在原来的伤口上划了更深一刀,啸天愤愤地吼他:“你干脆把肉挖了血流得更快!”
这是气头上的胡话,然而王耀思考了一下觉得很有道理,立刻动起手来。啸天看他真是疯了,跳起来去夺那把罪恶的匕首,最终败给了王耀。
西伯利亚
——王耀一双黑色的眼睛还熠熠生辉。那些苦难仍然没有夺走他心底的希望,他无需火把照亮前行的路,王耀正如其名,本身就是一盏长明火。
等伊凡醒来已经到了晚上,他被烤肉的香味吸引,像动物幼崽一样吸着鼻子到处觅食,王耀笑着,眼睛像两块琥珀,璀璨迷人,盛满了碎星子,他递过来一片肉,伊凡吃了两口感觉口感很陌生,他扫视四周没见到骨头架子,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不过王耀一向爱瞒着他,于是没有多问。
王耀见他没饱,用细树枝穿了几片大小不一的肉全给他递过来,他还是那么温柔体贴、无微不至,但伊凡总觉得他变了,好像是一夜之间变了,说不上哪里不一样了,但他的心里没由来地突突跳得很疼,王耀看见他捂着胸口好像很难受,把他抱在怀里揉着胸口,动作轻柔。
不过终究这样的方法维持不了多久,绵长的夜晚好似无尽,王耀知道再这样下去他们都会死,他闭上眼睛叹了口气,一只手把伊凡拦在怀里,另一只手拿出厚厚一沓明黄色的符纸,顿时王耀浑身橙红色的阳气沸腾起来源源不断地灌入其中,王耀把符纸塞到伊凡的衣襟里,阳气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包裹住伊凡。
“好暖和啊……王耀……我走不动了,我困了……”孩子咕哝着,一屁股坐地上揉着脚踝,看样子死也不肯起来了。
这个年纪的伊凡还不会心疼人,从小就是娇贵的皇储,被人伺候着长大,没干过重活,没走过远路。在他的世界里只有对他好的人和对他不好的人,对他不好的人他就要反击报复,但他从来没怎么考虑过如何回报关心对他好的人。
王耀让啸天走快点去前面开路,啸天嗤了一声变回原型灵敏跑远了,前方只剩下银白色的一条直线,延伸到大地尽头。王耀蹲下去,把伊凡背起来,他唱起摇篮曲——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天上的星星流泪,地上的玫瑰枯萎。
冷风吹,冷风吹,只要有你陪。
虫儿飞,花儿睡,一双又一对才美。
不怕天黑,只怕心碎。
不管累不累,也不管东南西北。”
清冽而冷清的声音在空气中消弭,卷着哀伤的心情沉淀……他脖子背后微弱的呼吸声渐渐均匀而绵长。
白茫茫的雪原上,只有一片玄黑的飘逸的身影格外明显,他伫立在那里像一座古代英雄的雕像,他琥珀般的眼睛再也没有睁开,失去了最夺目的光彩,姣好的面容覆盖了一层层浅蓝色的冰霜,厚厚的积雪埋到他腰间,使他看起来像从雪中长出来的冰雕,好像千百年来就一直驻扎在这里。
前去探路的啸天已经走了快一刻钟,他发觉自己好久没听到两个人对话的声音,心里咯噔一下,疯一般往回跑,霎时间原来轻柔寂静的世界突兀地降下一场没来由的暴风雪挡住了他回去的路,一瞬间眼前什么都看不清了,仿佛世界的末日来临。
一声龙吟从东南方的大地上传出,灰白色的天空一下子云雾缭绕,金色的光芒四射开来,一朵巨大的云被破开,一条墨绿色的巨龙横空出世,眨眼间从万里高空来到这片荒凉的大地上,它张开血盆巨口衔起地面上的三个小人丢在自己布满鳞甲的背上,三个人一下子进入了一个与世隔绝的空间里,再也没有无尽的寒冷和风霜。这熟悉的感觉渐渐唤起了王耀的意识,小时候多少次他曾躺在这巨石高山一样的龙背上跨越壮丽雄伟的高山大海。
他仿佛回到了三岁那年的诞辰……那时他还是一个刚会跑的小豆丁,那时他以为世界就是九龙观那么点大,师父给他讲睡前故事说华夏很大,东抵黄、渤、东海,南达曾母暗沙,北临阿尔泰山,西至天山,这些都是我们老祖宗打下来的大好河山。
王耀大半夜不睡跳起来就要去看看,敖夏笑着捏捏他的小胳膊小腿,说就你算了吧,出个村子都费劲,王耀哭着闹着不依,敖夏眨眨眼,把王耀架在脖子上,说师父给你看咱们华夏的神龙之姿,说罢,天边降下数道惊雷,敖夏推开九龙观的门,念了个决,背着王耀一冲入天。
西北人家的男儿都是马背上长大的,可王耀是龙背上长大的,多阔气啊。敖夏的龙须他也快揪光了,龙角也被他摸得光滑了,背上每一片鳞甲都被他滚过,尾巴上的一小撮毛也已经被用红绳扎成了几个小辫儿。多么熟悉的安全感啊,敖夏可以为他遮风挡雨,甚至呼风唤雨,但他终有长大的那一天,终究要从敖夏的庇护下离开,开启自己的生活。没有一个孩子永远不会长大。这世上根本没有永恒不变的东西。
“耀耀,你故意的。”敖夏努力表达愤怒的情绪,但事实上传到人耳朵的声音无比温柔。
充盈的阳气包裹着王耀,他终于不用时刻警惕、提心吊胆,舒舒服服瘫在龙背上,虚弱地笑了起来:“嘿嘿,我就知道师父不会不管我的。”
“哼……”
“啊啊啊啊太子殿下!”
巨龙在空中翻了个滚,三个小人霎时从空中跌落,下一秒又被稳稳接住,啸天吓得心都要飞出去了,白着脸紧紧扒着龙鳞不敢做声,王耀把睡着了的伊凡拴在裤腰带上,根本不怕他师父扔了他,面不改色心不跳继续瘫着。
啸天死里逃生,颤抖着小声劝告王耀:“龙都是很自私霸道的动物,一般他认定了你是他的崽,就一定要抢回龙宫宝殿里去,你还是服软吧,跟太子殿下回去没什么不好的……”
王耀翻了个白眼,开玩笑道:“就是他当了龙王又怎么样,我又不能生活在海里!我现在养的这个可是俄罗斯帝国未来的沙皇,等他长大了呀——什么宫室美女金银财宝都是我的——说不定还封一个远东边疆的大公给我呢!”
啸天恶寒一下:“你做你的春秋大梦吧!他的性格你难道不知道,将来就算当了沙皇,第一个干的就是你!”
不知道王耀听没听出他话里的双关,怨念道:“我也真没指望他……”,他顿了顿,抛出肺腑之言,“我看他,就像看一只路边要饿死冻死的小狗一样,自己不打伞也要给他搭个窝的……没有别的心思,他是皇储还是乞丐的儿子都没关系……”
啸天冷哼:“乞丐的儿子还有个破碗呢,他现在有个屁……你别白费功夫了,小心养大了还是个白眼狼!后悔死你!”
“怎么会!”王耀不高兴了,“我怎么会教出白眼狼!”
专注腾云驾雾的敖夏冷哼一声:“怎么不会?白眼狼养大的不就是小白眼狼吗?”
王耀心虚地摸摸师父宽广的背,想给他顺毛,发现并没有毛,只好给他顺鳞。敖夏听得烦了,他现在忙于夺嫡之争,没有闲时间纠结这些,大声问王耀:“再给你一次机会,回不回去?”
王耀沉默了一会儿,弱弱道:“不回,我不能半途而废。”
敖夏也沉默了一会儿,叹息一声:“这次帮你,是看在二十年来的师徒情谊上,以后你是死是活,都与我东海无关。”
他说得那么绝、,那么冷漠,好像一句话就把曾经十几年的过去都打碎了一般。王耀仰躺着,心底深处颤了一颤,无声地落泪,他没有父母,他不知道如果连敖夏都不管他了,还有谁可以依靠。敖夏不认他了,他在这世界上就连一个亲人也没有了。
但他似乎不愿意承认他不能没有敖夏,他不想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得软弱,非常嘴硬地反击:“不管就不管!没了你我也能活!我和万尼亚相依为命!”
啸天知道敖夏的臭脾气,这个家伙可是连天庭都不敢不赏脸的人物,啸天生怕他一来气把自己抖下去摔死,扑过去捂住王耀的嘴巴:“你快别气他了!你知道他来接你这一趟推了多少事吗!现在东海被闹得天翻地覆,已经够他烦了!”
可王耀一句话都听不进去,一只胳膊夹着伊凡,另一只手拽了拽敖夏的龙角,没生好气地命令他:“行了就停这儿吧,我要下去!”
敖夏气得连龙须都剧烈抖动,他看了眼大地上,正是比刚才乌拉尔山以西那块地儿还贫瘠荒蛮的西伯利亚高原,环境恶劣、地势又高、几乎没什么人居住,朝廷重犯流放就来这儿。
啸天也低头看了一眼,绝望地大叫:“不要啊我不要去西伯利亚!”
王耀没理会他,抛出一张飞行符,夹着伊凡往苍茫雪原上跳下去,消失在朦胧的仙雾之中。
“耀耀——”,敖夏真没想到王耀自己跳下去了,他脑子里嗡一阵响,没有办法只好把啸天也抖下去,大声嘱咐他:“把我家耀耀看好了——出什么事我要了你的狗命——”
啸天:“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们两个混蛋师徒!”
飞行符在空中形成了一个保护罩,使他们平稳软着陆。王耀从地上爬起来甩甩被积雪沾湿的头发,看到不远处是一个破旧的小村庄——高低不一的茅草屋紧紧挨着,家家户户后院的大片土地废弃许久、寸草不生,屋前扫过的积雪堆成个小山丘。男人们戴着毛帽子坐在门槛上喝酒,穿着麻布束腰外衣和长裤,脚上蹬着皮靴,看样子刚打猎回来。炊烟袅袅,从厨房昏暗的窗户里看得出戴着头巾、穿着朴素的妇女们在做晚饭。
就这么观察着,已经走得离村子近了,一群手持长枪短刀的村民冲了出来,将他们团团围住,王耀站在最前面,怀里抱着的孩子身上被大衣紧紧裹着,看不清模样,但农民们把王耀和啸天的样貌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看他们长得像鞑靼人!杀了他们!”
“不!不是鞑靼人!看衣服是契丹人!”
“不管是什么人!只要不是罗斯人统统杀了!”
虎背熊腰的村民们争论着,这时一个身形格外高大的年轻人挤开人群走了出来,他一脸大胡子,灰色的小眼睛格外锐利,盯着王耀良久,说:“我们不杀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带着你的孩子走吧!”
话音一落人群哗然,看来这个村子饱受外敌入侵之苦,对所有外族都有着非同一般的恨意。
王耀一咬牙不顾掩面扑通跪在地上,苦苦乞求道:“我确实是契丹人,这是我在逃难路上认的弟弟,他是纯正的东斯拉夫人,你们可以不管我,但是他已经病得很重了,求求你们救救他吧!”
王耀说着把伊凡身上的大衣揭开,一头浅金色的毛炸开,高烧下的小脸白里透红,高鼻梁深眼窝,显然是纯正的东斯拉夫人。村民看王耀瘦小娇弱的样子,似乎构不成威胁,大胡子派一个手脚细长、看似伶俐的男人过来,检查了一下伊凡,不疑有他。大胡子并没有因此放松警惕,指着啸天粗声粗气问:“这个也是你认的兄弟吗?”
王耀瞥了一眼啸天,胡乱说:“这个是我们家里的农夫,你们别看他个子小,干农活特别厉害!吃的还少!”
大胡子觉得这伙人怎么看怎么奇怪,他对那个手脚细长的男人耳语一番,男人跑开了,过了没一会儿,他拿着一块毛巾包着的黑面包和奶酪过来,施舍乞丐一般放到王耀面前的地上。
大胡子扔下一句:“你们快走吧!”便转身带着村民们离去,他走出一段路,又加了一句,“如果明天早上起来还看到你们,别管我们不客气!”
啸天失落地蹲下来把王耀扶起来:“你看,他们根本不会帮我们!自己的日子都过不下去了,谁会帮一个外族人呢!”
王耀摇摇头,坚持道:“伊凡的身体很糟糕,不能再奔波了,必须在这里落脚。”
啸天站起来支着手眺望了一下一眼看得到边的小村庄:“我们可以一把火烧了这个村子,然后说这是神对他们的惩罚,因为他们拒绝了神的使者。”
王耀想了想,摇着头:“我们不能这样!他们都是无辜的百姓!他们也是爹生娘养的活生生的人啊!”
啸天拿起那块被施舍的黑面包挥舞了一下,道:“这玩意儿不拿滚烫的水泡的话,恐怕可以拿来当狼牙棒!”
王耀没有理他,冷冷地望向人烟稀少的破落村庄,似乎在酝酿什么东西,他抱着伊凡、拉着啸天走远了一点,隐蔽在林子里,直到夜幕降临。
寂静的深夜里,一切都如往常一样,西西伯利亚平原一望无际的苍白中隐隐绰绰能看到几盏将灭不灭的灯火,冷杉、橡树和雪松混合在一起,高高低低形成了独特的风景线,春季来了,沉睡的大地苏醒,森林开始变绿,冬眠的动物也开始陆陆续续觅食。
一支玉笛被握在葱白修长的手中,古曲《龙腾》在人间已经失传多年,在此悠悠扬扬、似有似无回荡起来,模仿洪荒时代龙族的龙吟声,以此召唤四方生灵。
森林深处有什么奔腾起来,大地随之颤抖不已,王耀一行人找了棵高大的冷杉爬上去居高临下望着一切——很快,他们一只只两米多高的棕熊成群结队嗷嗷叫着闯入了村庄,见到屋子便推,见到秧苗就踩,短短几分钟把昔日平静祥和的村庄变成了废墟。
还沉浸在酣睡美梦里的村民被恐怖的动静吓醒,他们从窗户里看到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后,跪伏到红角的圣像前对着神灵祈祷起来——一定是村民的某个不端的行为惹怒了神灵,才招致灾祸。妇女们哭哭啼啼,男人们惊慌失措地穿上大衣,敲锣打鼓地把所有的青壮年叫醒,大家快速武装起来,拿上武器跑到村口,此时离村口近的几家木屋已经被摧毁了,没来得及穿戴的人们疯了似地掉头逃跑,正撞上赶来援助的人群。
“熊来了!熊来了!”
“杀啊——为了我们的村子——为了我们的女人和孩子——”
“乌拉!乌拉!乌拉!”
王耀觉得时机差不多了,把啸天从树上扔下去,啸天无奈地冲入战斗。一开始人们都没发现多了这么个不起眼的人,很快随着冲锋在前的人负伤撤下,战斗力越来越少,啸天的作用就显露出来——他有着一身非同凡人的神力,举起一支长矛高高跳起来从熊口直直插进去从后脑勺穿出来,将斧头抡圆了丢出去瞬间削掉一颗熊脑袋。
前一天赶他们走的那个大胡子正独自和一头黑熊搏斗,他体力透支跌倒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喘着气绝望地捂着胸口躺在地上,眼睛发红地望着面前大山一样的阴影,眼见着他就要被一熊掌拍死,两米之外的啸天高高跃起冲过去将刺刀一把插入黑熊高高举起的的掌心,吃痛的黑熊暴怒,发出震天的吼叫声挣扎起来,啸天被甩出去几米远,重重摔在地上。
远方站在冷杉上的王耀看到计划完成,倒着吹响《凤舞》,将召唤来的动物们引领着一步步回归山林。王耀这才背着伊凡跳下树枝,假装刚来的样子惊恐地哀嚎一声,跑过去扑到啸天身上抱着他痛哭起来。
死里逃生的大胡子再看向姐弟三人时肃然起敬,还带上了一丝懊悔之情。一个摇摇晃晃的裹着花头巾的老妇人拄着拐杖小跑上来,悲悯地大喊道:“你们都愣着干什么!这孩子是大家的救命恩人啊!还不快请我们的英雄进去!”
闻言,那些被吓傻了的年轻人才反应过来,连忙抬起昏迷的契丹少年,又扶着看起来很娇弱的王耀,帮他抱起孩子进到村长家去了,村长正是大胡子。男人留下来修缮被破坏的防御工程和屋子,女人去照顾伤员,王耀装模作样检查了一下啸天,对大胡子说:“好在他没有伤到脏器,但我们契丹有句话叫伤经动骨一百天,恐怕……”
大胡子立刻殷勤地允诺:“放心吧!这一百天里你们姐弟就放心地住在村里吧!”
花头巾老妇人气呼呼地用拐杖敲打了一下大胡子的背,骂骂咧咧:“你说的这是什么话!这是咱们村子的英雄!难道三个月之后你要把人家赶出去吗!”
大胡子哎哟了一声,很抱歉地挠挠头说:“如果英雄不嫌弃的话,从今以后大家就是一家人了……”
王耀挤出一个苦笑,摸了摸啸天的脸,小声说:“不用这么为难,等啸天醒了我们就走。”
老妇人一把握住王耀的手,打量了他一番,心疼道:“多漂亮的小姑娘啊!老婆子我还没见过这么好的姑娘,一个人带着两个弟弟讨生活很不容易吧,看看你这小脸都要瘦没了!”
王耀虽然心里对“姑娘”两个字膈应得不行,但还是应景地落下两道清泪,抿着嘴不说话,看起来楚楚可怜。见状,老妇人更是同情得紧,严厉地说:“只要我老婆子还活着!这村里就有你们姐弟一口面包吃!谁要是想赶你们走,就连我一起赶走算了!”
这个老妇人让王耀他们很难不想起来时路上那个神婆……女人总是心肠很软,孕育生命的人总是最怜悯生命,他突然生出一种欺骗了善良的老人的愧疚感。王耀愣神的功夫就被老妇人拉走了。老妇人的家如同想象中的那样一贫如洗,家徒四壁、空空荡荡,唯一能用来挣钱的家伙就是一台缝纫机和织布机。
“我叫索菲亚·克雷姆斯卡娅,这个家里只有我一个老不死的了,我的丈夫和孩子早都死了。”老妇人说着,从厨房里端出一碗豆子汤给他,“只要我在,没有人敢为难你们。小姑娘,饿了好几顿了吧,虽然这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多吃点儿吧……”
“谢谢您,您的恩情难以回报。”王耀苦笑,把汤接过来搅了搅:“我的家族姓夏,我没有名字,叫我夏就好了。”,他不可能说出自己的真名,本来一个黑发黑眼的契丹人就够乍眼的了,万一他的名字被村民不小心传出去,被当地的官员听到后再传到中央去,那可就糟了。
这时伊凡终于醒了,他迷茫地坐起来,手脚使不上力气,咚地一声摔倒在床边,傻傻地望着周围,王耀忙不迭把他扶起来,又把豆子汤端到床边给他一边喂饭,一边说:“快跟索菲亚奶奶问好,这可是咱们的大恩人!”
伊凡奇怪地望向桌子前坐着的矮小枯槁的老妇人,似乎回想起什么相似的场景,惊慌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王耀拿袖子给他擦擦嘴角,坦然地解释:“我们现在在西伯利亚的荒村里,索菲亚奶奶好心收留了我们,就算神也找不到的,从今以后我们就生活在这里了。”
索菲亚走过来摸了摸小孩的头,嘱咐道:“高热已经褪下去了,这几天不要出门吹风了,少让你姐姐担心。”
伊凡疑惑地看向王耀,后者对他悄悄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换上天真的模样搀扶起索菲亚奶奶,贴心道:“万尼亚可乖了,奶奶不用担心。”
“好样的,奶奶喜欢乖孩子!”
“奶奶,我织布织得可好了,以后家里的活我包了!”
“你会织布呀,那最好了,这是咱们村子唯一的收入来源了……”
伊凡莫名其妙地看着王耀两人远去,多余一句话都没有再和自己说,王耀要忙的事情似乎很多,来不及和他好好解释。
夕阳余晖从半圆形小窗户照进来,伊凡凝视着昏暗狭小的破旧木屋,他默默整理着自己的思绪,病了太久让他头脑昏昏沉沉,很难集中注意力,他跳下床,穿过茶色的玻璃看向外面,贫苦到他想都想象不出来的村庄展现的眼前——从整个帝国的权力中心一下子狠狠跌落,从此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皇储,失去纸醉金迷、骄奢淫逸的生活,失去万人的崇敬仰望,将在社会中看人眼色,在烂泥地里摸爬滚打。
他发现这一切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让人接受。
他在屋子里徘徊,抚摸着屋子里每一样破旧的器物,那些生锈的锅碗瓢盆,落满灰尘的桌椅,曾经皇宫里最下等的仆人的房间恐怕都比这要好得多,原来在他的国家居然还存在这样一种地方,一贫如洗,只消看一眼便知后半生无望。
当年初遇的画面还十分完好地存放在他心脏最深处的地方——那时的王耀怀揣着骄傲的少年意气,穿着崭新的礼服,俨然是翩翩贵公子模样,放在所有世家大族少爷中间也是独一无二、光彩夺目,眼里映着的都是对这个世界美好的憧憬,面对任何人总是宠辱不惊。
然而他们逃跑时穿的衣服早都不知道丢到哪里了,醒来时王耀身上胡乱裹着勉强蔽体的内袍,上面沾着泥土和干涸的棕色血迹,脸颊灰白又瘦削,比圣彼得堡最可怜的乞丐还要可怜三分。只有一双黑色的眼睛还熠熠生辉——那些苦难仍然没有夺走他心底的希望,他无需火把照亮前行的路,王耀正如其名,本身就是一盏长明火。
孩子自卑地从下过春雨后地上浑浊的水洼里望着自己,那副皮囊里装着怎样一颗卑鄙肮脏的心灵?他时常午夜梦醒,抚惊惶跳动的心问自己,他比世上任何一个人都厌恶自己、恨自己,以至于打碎了伊凡宫所有的镜子,哪怕踩在遍地碎片上扎破了稚嫩的脚——他总是怕布拉金斯基家族基因里那只嗜血残暴的怪兽有一天从镜中走出来、从他骨子里走出来,接管这具身体。
春夜尚未逝的寒意与春日尚未逝的暖意所融合的春晨的风灌满袖口,肉体和心所承受之重被穿针引线缝合在一起,苦痛得了空隙钻了缝子。漫长的黑夜像个幽灵笼罩着俄罗斯大地,几百年过去了,一代代帝王从肉体腐烂变成雕像和纸张上的字迹,然而后裔仍然身披冬夜在刻骨铭心的寒风中、在辽阔寂寥的大地上徘徊与迷茫。
时常有大臣对先皇说皇储年幼顽劣、不堪重用;斯捷潘穿着缀满军功勋章的军装居高临下蔑视他;伊利亚扶了扶金丝眼镜手中拿着财政报表从他身边路过。
只有伊凡自己知道,他一直都很勇敢,他从小就是一名孤独的战士——在他成长的历程中,他也曾控制不知身体里那只怪兽,但终究浑浑噩噩、稀里糊涂地长大了些,直到宫变那一刻,他被骑士团冰冷的利剑逼到了涅瓦河畔,背对潮起潮落的海浪声,那只怪兽像火山一般喷发了,在伊凡的身体里折磨他,要冲破他的皮囊、大脑出来反抗这一切、报复这个腐朽的王朝和不公的世界。
他反抗了,他也输得一败涂地,牵连了这么多无辜的人,沦落至此。伊凡踮脚趴在窗边看王耀已经换上了妇女的着装,乌黑的长发梳成麻花辫,戴着一条灰色的头巾,低垂眉眼和索菲亚奶奶说话。那副乖顺又毫无怨言的模样让伊凡只觉得心酸而愧疚。
王耀和索菲亚奶奶聊完了春季播种的作物,又去试了试纺织机,还好区别和华夏的不是太大,很快就上手了。他看了看鱼肚白的天际当空越发灿烂的暖阳,心里悬着的大石头彻底落地了,他回到卧室想陪伊凡好好休息一下,谁知道壁炉的火光还跳跃着,床上却空空如也。
亚瑟·柯克兰
——那个他灵魂与躯体的救世主,他永夜里的灯,极寒中的火,痛苦时的药。而他以怎样的姿态去死一万次也赎还不清欠的债。
漫天翻滚的碎雪,仿佛巨兽抖落的白色绒毛,纷纷扬扬遮蔽着视线。一望无际的苍茫肃杀,辽阔的黑色冻土在接连几天的大雪之后,变成了一片茫茫的雪原。天空被厚重的云层遮挡,光线仿佛蒙着一层尘埃,混沌地洒向大地。混沌的风雪在空旷的天地间吹出一阵又一阵狼嗥般的凄厉声响。
一个孩子瞪大眼睛躺在茂密的白桦林里,躺在雪堆上,看着眼前一片片放大的雪花飘落,将他缓慢的一点点掩埋。观雪是他为数不多的乐趣,他固执地认为雪花是人类死后灵魂化成的——世界上没有两片一样的雪花,如同人各有各的样貌和性格,成群结队来到人间只不过短暂一瞬便融化,永远见不到真正的春天来临,就像他,没有机会再长大,只能被埋葬在白桦林里。
伊凡伸出了生满冻疮的通红的小手,透过指缝望向自由的天空——如果他死去,也会变成一片独一无二的雪花吧,哪怕如同他活着的时候一样孤零零的也好,只要能重返人间,能够再看那个人一眼。
那个他灵魂与躯体的救世主,他永夜里的灯,极寒中的火,痛苦时的药。而他以怎样的姿态去死一万次也赎还不清欠的债。
他等了太久,在这个死去的过程中,他感知到了太多混乱无章的情绪,像有一大群一大群的死魂灵远远地闻到了香甜可口的气息,争着抢着要来吸食他的生命,他渐渐变得轻盈,离开了自己的肉体,漂浮到白桦林上空,俯视远处的小村庄,索菲亚奶奶的烟囱里冒出了炊烟,想必他们到饭点了吧,想必王耀该去喊他吃饭了吧。
他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难过。
他多么多么想再和王耀度过一个夏天,一个在俄罗斯非常短暂的、令每个人无比珍惜的、美好的时节——柠檬与苹果的香气慵懒而甘甜,果树们栽种在宫殿外,高一点的枝桠伸进窗户里,溢得宫室内外都是,王耀喜欢熬各种水果羹给他吃,自己却很少吃。他们并排躺卧在庭院里,白石喷泉洒下点点滴滴透着清新凉意的水点,微风习习,让人总是在最明亮的午间染上倦意,王耀侧身抱着他时会露出饱满圆润的肩头,让他总是想一口咬下去品尝那肖想了无数次的滋味。
没有人不喜欢夏秋季节——伊凡这样想,没有人会说不。
多好啊,可他总是在最幸福的时候睡着,有时候他倔强地耷拉着眼皮不肯睡,王耀以为他是被刺眼的阳光晒得睡不着,要抱他回去,他就像一颗沉甸甸的铅球一样抱着王耀的腿坠着他不肯动弹。契丹人有午睡的习惯,拽不动他,两个人滚来滚去,王耀渐渐先他一步睡着了。王耀睡着后,伊凡才敢肆无忌惮地凝视他温柔细腻的容颜,方敢倾诉他满腔的依恋。
伊凡的意识同残酷的现实剥离开来,他闭着眼睛嘴角扬起微笑,眼前的场景变换——他好像躺在宫殿里的柔软洁白的床上,变得很小很脆弱,一个穿着黑色的道袍的人走过来,看起来比他们初次见面时还要稚嫩很多,约莫十岁的样子,黑袍少年将他抱起来安抚,轻轻摇晃着,口中唱着一些古老而奇怪的调子,陌生又熟悉。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天上的星星流泪,地上的玫瑰枯萎。
冷风吹,冷风吹,只要有你陪。
虫儿飞,花儿睡,一双又一对才美。
不怕天黑,只怕心碎。
不管累不累,也不管东南西北。”
黑袍少年离开了,过了不久,窗外的白天变成黑夜,晴日里的温暖骤然爆发,越来越燥热,甚至吸光了周围的氧气,美好的场景越来越扭曲,一切都变了,周遭圣像与穹顶的壁画骤然失去鲜艳的色彩,被烈火屠没。
眼前飘起一片片赤红,火舌抖动着狰狞古怪,像极了恶魔的化身,是的,他来到了地狱,没完没了的喊叫声尖锐地刺破了他稚嫩的耳膜,被烧焦的宫人一个个在他面前倒下,他们的嘴咧到耳根,瞪出来的血红的眼珠挂在眼眶上,怨恨地诅咒他,说他是不详的降生。
这时,一个美丽而憔悴的女人冲他扑了过来,与此同时伊凡听到屋顶坍塌的声音,就落在他身前这个女人年轻娇弱的身躯上,女人姣好的面容像一朵鲜花迅速凋零枯萎,一股一股鲜血从她口中喷薄出来,溅在孩子脸蛋上。快要咽气的女人艰难地念着他的名,向上帝祷告。
伊凡拼命地想要听清她说了什么,他很努力地竖起耳朵,从混乱不堪中去分辨——那是一种很温柔的声音,好像在他生命的源头就流淌着,如同涓涓细流穿过土壤,滋润了一方干涸的天地,充满了安抚的力量,哪怕是从破裂的气管中挤出来的。
“我的儿子叫伊凡,愿众神庇护他/、、愿维纳斯赐予他美貌、愿密涅瓦赐予他智慧、愿狄克给予他正义的标尺、愿厄洛斯让他有一颗爱人之心、也能被他人之爱眷顾。”
这一刻,一个黑色的身影破窗而去,黑袍少年用一只手便轻轻松松把他托起来掩在臂弯里。
争吵的声音从头顶爆发。
“带他走吧!求您了!让他此生都不要再入皇宫!”
“沙皇为什么要这样做!明明您才是正妻!他要杀了自己的妻儿吗!”
“您不明白,帝王之家只有权力没有感情……让他远离那个肮脏的地方吧……像普通的孩子一样快乐地长大……要说恨费奥尔或是不恨,根本没有意义,我们曾相爱过,可永恒的爱恐怕是根本没有的。”
“孩子是我救下来的!我一定会亲眼看着他登上皇位!我一定要让那些卑鄙之徒得到应有的裁罚!上帝和神王都不会替你做这些!但我会!”铿锵有力的清澈的少年音充满了愤愤不平。
伊凡望着女人阖上漂亮的紫罗兰色眼睛的最后一秒,依然充满了遗憾。多么漂亮的一双眼睛,如同盛夏末尾的一串挂着露珠的饱满的紫葡萄,本该迸发着香甜新鲜的生机,灵动而闪烁。但它们偃旗息鼓了,在一场政治斗争后不情不愿地举起了白旗。
黑袍少年用空着的那只手盖住了女人的一双眼睛,低声喃喃——
“愿他终将成长为一个真正的帝王。”
伊凡再次失去意识,他经历了漫长的跌宕,在无穷无尽一昼夜的暴风雪里,黑袍少年就是他的天,他的地,他遮风避雨的全世界。
在新的朝野变天的浪潮前他们及时回到了斗争的战场横插一脚,原本以为一切都得手了的小人惊慌失色,黑袍少年将孩子双手捧起,单膝跪在高高在上的沙皇前,他琥珀色的眼睛坚韧地望着沙皇,不像望着一个和亲生孩子重逢的父亲,更带了些无声压抑的胁迫。
伊凡眼睁睁看着黑袍少年把他放到另一双手里,转身离去——他没有雪鹰的羽翼,也没有孤狼的爪牙,乌黑的道袍背部印着一条青色的张牙舞爪的巨龙,他独自背负着他的一生。骑士将高大的宫门推开,铺天盖地的暴风雪猛地倒灌进来,极致的黑白在天地间交融、碰撞、分离,淹没了眼前一切景象,宛如天崩地裂……青龙从摇摆的布料褶皱间一跃而出,在罗斯大地上空发出久久不息的龙吟,唤醒了沉睡的四方生灵。
伊凡沉睡了很久很久,做了两个绵长的梦,疲倦的灵魂被拖到十年前,被狠狠地按住脑袋去一睹那血淋淋的历史的序章。
“万尼亚。”
“没有人会再为你雪中送炭或是锦上添花,不要再做别人枪口上的猎物,如若不甘心被杀戮,那么就先将懦弱的自己杀了。所有的守护神、殉道者、圣人都本是凡人,而你要成为一种人——除了你自己,谁也毁灭不了你”
熟悉的少年音在他耳畔响起,小孩从雪地里一骨碌坐起来,看到挺直高耸的白桦树上坐着梦里那个黑袍少年,他身后青色的巨龙甩着尾巴朝着东方远去。
“到那时,你将成长为一个真正的帝王。”
伊凡望着那个谪仙般的少年,终究还是无法轻而易举地选择自我死亡,因为,只消看他一眼,一想到再也见不到这样的容颜、听不到这样的声音、触不到这样的温暖,就会非常非常舍不得离开。
“我不喜欢这世界,我只喜欢你。”
……
他们回到家里后,王耀过于心累,躺下就要睡,还没给伊凡留位置,索菲亚奶奶悄悄跟伊凡说:“去给你姐姐把炉子上的饭端过来,认个错,哄哄她。”
伊凡仿佛得到特赦令的死刑犯,撒腿往厨房跑,王耀两步迈过来堵住去路,轻轻说:“不用了,我不饿。”,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再低头看伊凡一眼。
“怎么能不饿呢?都一整天没吃饭了,还吐了血,要好好补补的呀!”
索菲亚婆婆心疼地摸了摸王耀的脑袋,后者没有再说话,索菲亚叹了口气去厨房了。
小房间只剩下两个人,王耀觉得空气有点令人窒息,他推开大门站在门口,沐浴着微薄的阳光,神情冷淡得想要融化一般。伊凡跟在他屁股后头,紧张地抓着衣角,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草!我打死你个小兔崽子!”
“救命啊!救命啊!”
“你别跑!阿尔弗雷德!你是个男人就敢作敢当!”
“啊啊啊啊亚瑟疯啦!有没有人啊!我哥要打死我!”
这时一大一小两个金灿灿的身影从他们房前飞快地跑过去,没过一会儿又像龙卷风一样跑回来,来来去去都是那些同样的台词。直到小的那个被大的抓住,按在篱笆上扒了裤子一顿胖揍。
“阿尔弗有本事你他妈一辈子不要吃我的饭!”
“呜呜呜……你等着臭老头!等我长大了我就甩了你一个人过日子!”
“你敢叫我臭老头!死小孩!我打死你!”
“呜哇啊啊啊啊啊救命啊!柯克兰要打死我!”
王耀和伊凡很默契地杵在高高的门槛边靠着柱子观赏这场搞笑的闹剧,之前尴尬的气氛被打破了。
突然,叫阿尔弗雷德的小孩抬起了毛茸茸的脑袋,湛蓝色的眼睛瞪得老大,一张精致的小脸糊满了鼻涕眼泪,他吱吱哇哇叫起来:“呜呜呜亚瑟你个大坏蛋!有别的小孩子在看呢!丢人死了!你放开我!”
叫亚瑟的那个年青人停下巴掌顺着方向望过来,对着王耀微笑一下,翡翠色的眼睛深沉得像一汪潭水,他顿时变得绅士风度翩翩:“不好意思,我在教育小孩,打扰您了。”
王耀耸耸肩:“没关系……”他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教育小孩是这样的吗?”
亚瑟被面前的姑娘吸住了眼睛,他知道盯着女人看很不礼貌,但还是忍不住去打量那张充满异域风情、毒品一样诱人的容貌——多温柔的姑娘啊,让人忍不住想放软声音跟她说话,好像大声一点都会把她吹走似的,亚瑟很认真道:“对啊,你看,十岁左右的小男孩最烦人了,一天到晚惹是生非,你跟他讲道理他又不听,揍一顿还能安生两天呢!”
王耀简直是闻所未闻:“这样是不是……太严厉了?”
亚瑟看见阿尔弗雷德捂着光屁股一扭一扭想趁机逃走,一把将其从领子上提起来,面露凶恶:“等到你家小子上房揭瓦的时候你就不觉得自己严厉了!”
王耀低头看了一眼一直老老实实跟着他的伊凡,小孩蹲在门槛后面露出一双怯生生的大眼睛,瑟瑟发抖。
“姐姐救我——”阿尔弗雷德尖锐地叫起来,跟杀猪一样,未果,被亚瑟拖走。
“好了好了别闹了!全村的人都要知道了!乖回去给你做饭吃!”
“我不要——呜呜呜——”
到最后王耀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这世上还有不爱吃饭的孩子,这时他就感觉伊凡看起来顺眼点了,毕竟大部分时间还是很乖的,尤其是在饭桌上,能吃下一头牛。
他心情好了点,回去屋子把脏衣篓的衣服拿到河边去洗,伊凡跟上来要帮他,把索菲亚婆婆的围裙扯成了抹布。洗完衣服,王耀去擦桌子,伊凡抢着擦,把红角的圣象打碎了,哭哭啼啼蹲在旁边捂着眼睛,王耀舍不得骂他,默默把碎片收拾起来放在床底下的盒子里,准备哪天找个手艺人补起来。收拾完了要拖地,伊凡又信心满满地要替他拖,结果把拖把弄得尸首分离,王耀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抡起已经没有拖把头了的拖把杆要把伊凡扫地出门。
伊凡吓坏了,撒腿往外跑,跑出院子就看见阿尔弗雷德乐呵呵地趴在篱笆上看他笑话,一边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这下我俩扯平了!”
结果王耀只是吓唬伊凡一下,扔了拖把杆把门“嘭”一声关上了。
伊凡油然而生一种王耀真的把他赶走了、不要他了的恐惧感,他僵硬地扭过身子问阿尔弗雷德:“如果你哥哥生气你怎么办?”
阿尔弗雷德摊开两只肉嘟嘟的手:“还能怎么办?让他打一顿他气消了就好了……当然,你别看他每次气势汹汹的,其实根本舍不得下手呢!就是吓唬吓唬我,我都知道的!”
“那你下午还哭得那么大声?”
“这样他才会心疼嘛!”阿尔弗雷德的眼神像在看傻子,做了个鬼脸溜走了,“略略略~你被赶出家门了!活该!谁叫你下午看我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