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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红场看门大爷 当前章节:15539 字 更新时间:2026-7-8 20:03

“就算……就算恶心!也是那位主教更恶心吧!”

“嘘!别说了,小心叫人听去!”

王耀感到疲惫不堪,一路心不在焉回到家,反复思考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他自以为对伊凡好,却毁了他的一生。他愁得独自饮酒,想把自己灌醉,啸天实在看不下去他这番模样,好言劝告几次无果,只好把事实摆在王耀面前——你已经帮不到他了,反倒是个累赘,离开这里吧,这里不是你的归宿,你也不是他的归宿。

王耀知道他说的是对的,但他无法狠下心一走了之,只要动了这个念头,那年那日的冬宫深夜,小小的孩子失落地伫立在茫茫大雪里,像初冬最后一朵不甘不愿凋零的花朵渐渐失了颜色,被白色淹没的场景就会不由自主的浮现,似乎连失望和落寞都穿透了时间与空间入侵他的心脏,酸痛的滋味布满每一根血管,连呼吸都滞塞。

这个古怪的契丹人依旧没有离开,他生活在村子里,更多时候像一株植物,只需要静静的呼吸,从来不会打扰别人。只有伊凡回家的时候,契丹人才会显现出这个年纪该有的活力,连干活都有了力气,在月末那几天巴巴的跑到村口一天瞧上好几次。

伊凡正是长身体的年纪,他开始猛地拔高个子,和王耀持平,骨架也壮硕起来。到后来伊凡一年回一次家,王耀都快认不出他了,他不能再把伊凡搂进怀里环抱住,像鸟妈妈保护小鸟那样,反倒被伊凡轻而易举扑了个满怀,差点喘不过气。

每当黄昏时王耀歇下来,靠在前院的藤椅上享受太阳最后的余晖,伊凡就会抱着一个简易的画板坐在旁边对着远方,对着小村庄涂涂画画什么。后来王耀发现了他这个习惯,有一次醒得早,看见他那么认真,想逗逗他,故意从他背后钻出来一把抢走了画纸。

没想到跃然纸上的却不是什么乡村风景,而是一个青涩少年的睡颜,轻阖双眼,卷曲浓密的睫毛像两扇黑天鹅的羽翼,微乱的长发遮住了他的半张脸,散乱搭在肩上,垂在腰间,他身上穿着红色的长裙,裹着披风,修长白皙的手乖巧地叠在一起放在小腹上,和背后的彩霞几乎融化在一起。

“王耀,我一直都很好奇,你不会变老吗?”

伊凡没有去抢王耀手里的画,好像自己的小心思并不需要遮遮掩掩,他是这样坦荡地喜欢着一个人,无须告诉他,也不怕被看穿,他终于问出了藏在心里很久的问题。

“好像我第一次见你时,你就这样了……”

王耀还在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端详那张素描,黑白线条虚虚实实交织下唯一的一抹色彩便是用蔷薇花染红的长裙与披风,好像画中谪仙随时都会挥挥云袖飞上天际似的。

“悄悄告诉你……其实我会魔法……”王耀故意小小声凑在伊凡耳边说,想逗弄他一番。

伊凡眨巴着紫罗兰色的眼睛,似乎在思索什么,但他没有说出来,沉默得像伺机而动捕食的野兽。

后来临走时,连一张画作伊凡都没有带走,王耀整理床铺时从伊凡的枕头下翻出了一本画册,上面还放着一张纸条,写着——如果嫌碍事的话就扔到炉子里当燃料吧。王耀自然是没有那样做,相反,他很好地把画册珍藏了起来,他本以为这是伊凡画来带回教会缓解思念之情的,没想到到头来成了自己缓解思念的东西。

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他们终于回到了彼得堡的冬宫,他的小少年全然变了模样,不会在黄昏下守在打盹的他身边,不会再竭尽温柔地为他作画,王耀把这本暗红色如同心脏的画册放在了印刻着诅咒的阿芙乐尔宫殿中,把它们和那颗沉寂的心全部还给画的主人。

……

伊凡十四岁生日的正是寒冬腊月,两个孩子难得回家一次,亚瑟和王耀交给精力过分旺盛的孩子一个艰巨的任务,于是伊凡和阿尔弗雷德带着几条哈士奇和一只雪橇去林子里训练狗拉雪橇了。毛皮厚实的哈士奇偏爱寒冷的天气,天越冷他们越活跃,雪橇的缰绳还没套上,四只哈士奇已经欢快的甩着大尾巴拽着两个少年满村子疯跑去了,跑啊跑,直到孩子们累得动弹不得,双腿打颤,却怎么也不肯停下来。

眼看着到了下午吃饭的时间,伊凡只好去狠狠拽牵引绳,发誓把它们拉也要拉回家,他看着身旁的阿尔弗雷德像傻了一样呆呆愣着,伊凡痛骂道:“死胖子!搭把手啊!”

“嘘!”阿尔弗雷德小声警告,轻轻拍了拍伊凡的手背,拉着他蹲到雪橇后,指着一个方向“有好戏看!”

伊凡莫名其妙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茂密的白桦林里竟是一男一女两个赤裸裸的身影,黑白色块的遮掩下看不太清楚,只知道两张面孔凑在一起,推推搡搡。

“他们亲嘴了!”阿尔弗雷德小声尖叫,忍不住伸出手指指点点起来,“你看啊!真是太不要脸了!”

伊凡听不懂阿尔弗雷德在说什么,他只看出那个男人去啃女人的嘴,就像主教谢尔盖有时候对那些漂亮男孩子做的事一样,不由得胸中泛起难以言喻的恶心劲儿。

“天哪!他们脱裤子了!万尼亚你仔细瞧瞧!那个女人难道不是季马的老婆吗?”

伊凡看见男人的手在女人大腿和胸口抚摸,脑中闪过无数个形形色色的画面,他拼命捂住嘴悄悄爬远了。身后阿尔弗雷德的那张嘴还在没完没了大惊小叫:“你看呀!这男人的老二可真够小的!就这样还好意思学人偷情!我敢保证等我长大了绝对比他大……”

伊凡终于忍不住哇地吐了出来,他吐了很久,早上吃的面包和羊奶吐得干干净净,直到胃酸都要吐出来,伊凡用袖子胡乱摸摸嘴,扶着树干站起来连招呼也不打就独自离开了。回到家中,王耀正在炉子前烤着什么,口中哼着异乡风情的小曲。因为索菲亚婆婆去县上做礼拜,王耀好不容易穿着身男装,让伊凡看得顺眼多了。

王耀看见他进来,扭头看了一眼,失声大叫:“怎么脸色这么差?”

伊凡不知道该怎么说,况且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了,他摆摆手,把自己扔到床上蒙头就睡了过去。王耀扯开被子摸摸孩子的额头,没有发烧,心想他应该和阿尔弗雷德又吵架了,于是继续去炉子边做自己的事。

伊凡做了一场古怪的梦,前半段称得上是噩梦,他在白桦林里看见的那一幕重现,只是两张脸变了,男人的脸变成了主教谢尔盖,女人的脸则不断变幻,连那些不堪的浪叫或哭号都活灵活现,伊凡想移开视线,但做不到,直到他快要疯了,画面才变了。

变成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房间,富丽堂皇,美妙绝伦,还有一个好听的声音在他耳畔,是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声音,不同于成熟男人的低沉,也不同于孩子的尖锐,动听得恰到好处……

那个声音在叫他的名字——

“万尼亚……”

“醒醒!小懒猫,再装睡我就捏你鼻子啦!”

伊凡这才反应过来,这个房间正是伊凡宫的卧室,他从小就日日夜夜睡在那张大的过分的床上,大到儿时的他时常感到无尽的恐慌,就像把他孤零零地扔在一个真空的世界里,儿时的他总喜欢透过仆人房间薄薄的门,偷看奶妈和她亲儿子的生活,他看到奶妈抱着自己的孩子挤在同一张狭小的硬床板上,看上去幸福得不得了。

这样可笑的梦想,一直到他十岁时遇到王耀才实现,他依然记得第一次和王耀睡在一起,他一整宿没有闭眼,因为总觉得像是一场虚幻,他怕自己一晃神,梦境就被打碎。

可到底什么才是梦境。

王耀的声音还在呼唤他——

“你这个小混蛋,饭都要凉了,还不起床吗?”

还有一双温暖的手掀开了他的被子,解开了他的衣领,轻轻触摸他的皮肤,自言自语嘟囔着:“没有生病呀……”

但伊凡却觉得自己病了,被王耀的手触碰后他一下子变得好热、好焦躁,像有蚂蚁在身上爬来爬去,爆发的欲望堆积在下半身,一股神秘的力量催促他去做点什么缓解这种不上不下的痛苦。

他只有抓住身边唯一的人,抓住一丝希冀。

之后的事伊凡都不记得了,糊里糊涂中王耀的声音也变得模糊不清了,再次醒来时,好像在梦中过去了一整天那么久,但他坐起来看了看窗外的天,没什么变化,似乎只有短短几分钟。

“王耀?”

他着急地叫起来。

半晌,王耀手里提溜着一条洗过后还滴着水的内裤从后院走出来,径直走到前院路过窗边,然后把那条伊凡眼熟得不能再眼熟的内裤挂在了平时晾玉米棒子的绳子上。

“你在做什么!你要让大家都看见我的红内裤吗!”伊凡顿时红了脸,跳下床推开窗户大叫。

火红的霞光下,王耀离他不远,浑身镀上绯红的色彩,他看向伊凡,翻了个白眼,说:“我好让乡亲们都知道,我家的万尼亚现在是个男人,不是小男孩了。”

“……”

一直从王耀挂好内裤回到屋里,伊凡都处于一种大脑一片空白的状态,像被人糟蹋了的小姑娘一样把自己裹在被窝里瑟瑟发抖。

王耀抱住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才说:“你别慌呀,我当年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经历过,当时我吓坏了,还特地问了我师父呢……”

伊凡猛地抬起头正视王耀盛满笑意的漂亮眼睛,问:“你师父怎么说?”

“说我可以娶媳妇了。”

伊凡一把捂住他的嘴:“不许娶!”

王耀很不理解地把对方的手从嘴上摘下来,摊开双手:“你娶你的,我娶我的,我又不抢你的,干什么还急眼了?”

谁知道伊凡居然哭了出来,从他长大起就没有再哭过了,以至于王耀差点都忘了这孩子曾经是个小哭包,都不知道该怎么哄他。

“我不要娶媳妇!你也不许娶!”

王耀感到久违的头疼,他从炉子边上拿起一串东西回到床边递给伊凡:“粥凉了,吃这个吧。”

伊凡看了看手中的木棍上插着四颗裹着糖浆的山里红,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好甜。”

“还记得吗,你小时候吃过的……都说冰糖葫芦儿酸,酸里面它裹着甜,都说冰糖葫芦儿甜,可甜里面它透着那酸……”

他们将四颗山里红你一颗我一颗分着吃了,吃完过后伊凡凝视着王耀沾满透明糖晶的嘴唇,凝视着他因为火炉烧得太旺而泛红的脸颊,凝视着他半露的白皙的胸口和精致的锁骨,很想凑上去舔一下,尝尝是什么味道,是王耀更甜还是冰糖葫芦更甜……

他皱起眉头,哼哼唧唧:“王耀,我有点难受……”

王耀吓了一跳,问:“哪里难受?”

“就……就像刚才做梦的时候那样……”伊凡的脸红得像番茄,结结巴巴。

王耀似乎明白了什么,他试探性的把手轻轻放在伊凡的小腹上,问:“是这里吗?”

“再往下……往下,我感觉我要爆炸了……王耀我该怎么办?”小少年急得眼角挂着眼泪,带上了哭腔。

王耀只好扒下伊凡的裤子,抓起昂首挺胸的小伊凡,无奈道:“我教你怎么办,学着点儿!”

短暂的几分钟过后,伊凡平躺在床上喘着气,喘完了,目光追随着王耀洗了手回来皱着眉坐在床边的模样,红着眼睛小小声问:“我没学会,明天你还教我吗?”

王耀一下子站起来,踢翻了凳子,“没有第三次了小混蛋!学不会你就憋死吧!”

伊凡有点不甘心,咬咬嘴唇,又问:“我是回来过生日的,生日礼物呢?”

王耀指着窗外迎风飘扬的红内裤:“刚送给你了。”

“……”

王耀看伊凡似乎有点不满,解释道:“这可是我的第一次呢。”

伊凡忍不住嘴角疯狂扬起的笑意,似乎接受了这个生日礼物。

时间就像飞鸟,生命不息便飞翔不止,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停息,第二年的冬天一晃又来了。

不同以往的是,这一年的冬天,西西伯利亚迎来了百年不遇的暴雪,从八月底的第一场雪开始,终日飘雪,本该等待秋收的粮食一夜之间冻死,一直到真正的冬天来临,村民们往年的存粮已经几乎全部吃完。村里派出了天灾信使去镇上报告,请求城里发粮赈灾,然而只是徒劳地去了一趟又一趟,什么都没有得到,年轻的小伙子甚至死在了来的路上,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冻死亦或是饿死,累死。

终于,村里的情况越来越糟了,强壮的丈夫们把余粮留给女人和孩子,母亲们又把余粮留给孩子。于是老年人熬不过去无声无息地死在家中,年轻人一个个倒下,再也没有人能离开这座死寂的村庄出去寻找希望……一开始王耀还每天派啸天偷偷拿家里的粮食分发到每一户家中,后来他意识到,即使自己每年收获时有神力加持,比所有人产量都高,但靠他救不了所有人,再这样下去连自己都要饿死了。

终于,在老村长也彻底倒下后,一切都爆发了——村长的妻子冲到王耀家中来,那时王耀刚刚为索菲亚婆婆熬好一碗豆子汤,平日里普普通通的豆子汤在这个特殊时期,已经算不可多得的美食了,它只要泡发就能膨胀许多,吃到肚子里非常顶饥。村长妻子瞪大了眼睛,一巴掌掀翻了索菲亚婆婆那一口破碗,插着腰大叫起来:“那个契丹来的贱人!你出来!”索菲亚婆婆虽然岁数大了,年轻时也是有名的悍妇,她挡在王耀前面质问:“娜佳你疯了吗?你要做什么!”

“你们都别给我装!要么是你偷村里的粮仓了!要么是你弟弟偷偷回来给你送粮食了!否则怎么大家都吃不饱饭,你这里还一日三餐?”村长妻子振振有词。

王耀擦完手从灶房出来,看着这一幕不免心凉,但他只是微微低垂了下眼眸,记忆里浮现出了儿时的金城郡——也是一年黄河枯竭,天下大旱,粮食歉收,敖夏带着王耀和九龙观弟子们去发粮赈灾,一开始还好好的,大家都对九龙观感恩戴德,到了后来人们冲上粮车哄抢起来,敖夏去制止他们,老百姓们一改之前的朴实模样,破口大骂起来,说是因为九龙观受了香火钱却没有好好侍奉道祖,害得金城郡被迁怒降罪,才会发生天灾……

院子门似乎被撞破了,狭小的屋子里涌入了越来越多的人,他们冲到地窖里去打翻了粮缸。

“果然是那个贱女人偷了村里的粮食!否则他们家养着一个半死不活的老太婆哪来这么多粮!”

“早就说了外乡人收留不得!当初是谁非要当大善人,这下子害了全村人!”

“那姑娘平时老老实实的看不出来呀!”

“和她弟弟一样!恶心透了!”

“我告诉你们!我老婆子虽然是个半截身子入土的烂木头了!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谁也别想伤害夏姑娘!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畜生都忘了吗?当年饿疯了的熊进了村子,是谁救了我们!”

索菲亚婆婆气得上气不接下气,胸口剧烈起伏,眼一花倒在了藤椅上,啸天在后院听到动静,慌忙从后门冲进来挡在王耀前面,好让他别被人群的手指头戳死。

突然,王耀抬起头开口了。

“我去镇上向伊凡要粮食好吗?他是教会的人,现在身居高职,主教说不定会先给咱们村发粮。”

他的声音和往常那种活泼有生机的音色不一样,很微弱、很疲惫、很无奈,却依旧不肯放弃认输似的。

人群一下子被这句话炸得诡异的寂静,还是村长妻子第一个反应过来,她那副丑恶凶悍的嘴脸一下子收敛了,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变回了往日老实巴交的模样,手指头也放了下来,结结巴巴应着:“好啊……太好了,这样我们村就有救了……”

那些前一秒还从后面往前挤的人们也停了下来,不知是谁藏在后面大喊了一句:“快去吧夏姑娘!村里的雪橇你拿去用,早去早回啊!”

人声再次鼎沸起来,大家像为勇士送行似的——“去吧!一定要把粮食带回来啊!”,“多亏有你们姐弟俩!伊凡真是个好孩子!”,“是你们又一次救了我们呀!”

王耀从未感到如此窒息过,他一句话都不想再听,扭头拿了自己的包袱,挤开人群就往外走,啸天愣了一下跟上去,突然一个大块头用手拉住了他:“你留下来。”

啸天很疑惑地瞧那人,是当年自己从黑熊掌下救的那个大块头。

“你不能走,不然她跑了不回来了怎么办?”

这句话在啸天头脑里回响了一次又一次,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些年都好端端的憨厚善良的村民,怎么变成这幅样子,啸天刚要发火,走在前面的王耀回头对他说:“留下来吧,索妮娅(索菲亚的指小表爱)奶奶还要你帮忙照顾了。”

说罢他便径直出去了。

王耀没用村里的雪橇,他施了个法来到镇上的教会,这还是他第一次来这里,虽然他平时也是施个法的功夫就能来,但总怕见了他的万尼亚忍不住会心软,宁可忍着不去看。

镇里的情况并没有比偏远的村庄好到哪里去,但至少教廷和政府表面功夫还是要做一下,王耀看到教堂外面搭了个棚子分发黑面包和豆子,排队的人成了一条长龙,偶尔也有饿疯了去抢的,驻守的宪兵直接打昏丢到旁边震慑其他人。

王耀眼尖看到一个还没他腿高的小女孩在排队的人中间被挤来挤去,推来推去往外赶,小女孩哭泣着央求:“我从夜里就在这排队了!求求你们别赶我走!我弟弟要饿死了!”,她前前后后的成年人们也嚷起来:“我老母也要饿死了!”“谁不是呢!我儿子也要饿死了!”

王耀看不过眼,冲上前弯下腰把小女孩护在怀里,大骂:“你们一群大人好意思欺负一个半大孩子吗!”。这群人似乎也觉得理亏,结结巴巴回不了嘴,但还是要把他们往队伍外面挤,毕竟少一个人就是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突然,王耀感觉背上猛地一痛,他扭头一看,穿着制服的宪兵拿着鞭子站在他身后,眉毛一竖训斥起来:“说了多少遍了!不要破坏排队的秩序!再这样乱下去都别领了!回家等死吧!你们这群该死的贱民!活该饿死!”,说着噼里啪啦的鞭子又落了下来,小女孩害怕地哇哇大哭,王耀把她紧紧拥在怀里,在她耳边温柔地安抚:“不怕,不怕……”

“怎么回事!这么吵!”

远处有人说了句话,维持秩序的宪兵们一并噤声立正,规规矩矩站好,宪兵队长小跑到教堂门前行礼:“伊凡阁下!日安!回您的话,有贱民在插队!”

王耀把小女孩抱起来,站直了身子,寻着人们视线的焦点看去,一个身披金白相间唱经袍的身影立在高耸华丽的蓝白色教堂前,脚下点缀着蓝宝石的雪白长靴踩在红绒长地毯上,乍一看竟像极了降临凡间的神使。

那人的一切都与这肮脏混乱的人间格格不入。

突然,“神使”抬起了眼眸,紫罗兰色的眼睛和王耀对上,像一块蕴藏魔力的魔法石,情绪复杂,让人琢磨不透。

不知怎的,看到那人朝这边走来,王耀抱着小女孩居然后退两步,身旁的百姓都好奇地一齐往这边张望,这让王耀感到莫名的窘迫和难堪。伊凡看到王耀躲避的小动作,心里一痛,他想开口叫他,却不知如何叫他好,这周围都是教廷的人,耳目众多,他不能叫王耀的真名,可他更不愿去叫那可笑的化名“夏”,所以他只是张了张嘴。

“阁下!我去把这娘儿们赶走!”先前殴打王耀的那个小宪兵自作聪明地想在伊凡面前表现表现自己,换上凶神恶煞的面孔又朝王耀走去。

“住手!”伊凡大叫,他紫色的眼眸变得阴沉,像暴风雨前的天空,要不是为了那可笑的神职人员身份,他恨不得自己上手把那个宪兵打死解气。伊凡深呼吸把胸中火气压下去,平和地说:“这是我在村里时的邻家姐姐,不要伤害她。”

话音一落,宪兵吓得屁滚尿流地跑了,那些挤在两人中间乱七八糟的人都给他们让开,衣容华丽的伊凡背着手站在红毯那头,灰头土脸的王耀抱着孩子站在红毯这头。

伊凡忍不住盯着小女孩瞧了瞧,语气嘲讽:“你喜欢乱捡小动物的毛病还是一点没改啊。”

王耀没空去琢磨他那古怪的性子,趁着机会开门见山:“村里的情况不用我说,你也猜得到吧,让教会给村里拨点粮食吧,大家就要活不下去了……”

伊凡那风淡云轻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破裂,他走上前摸了摸王耀的脸,感觉似乎确实瘦削许多,紧张地问:“你挨饿了?我记得家里不是屯了很多……”

“我没挨饿,但是其他人不像我……”

“你管他们做什么?!你怎么总是喜欢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伊凡一下子怒了,捏起王耀的肩膀,“你就为这种事来找我?还把自己弄得惨兮兮的?你觉得谁会感激你?”

王耀惊讶地打量面前这张脸,既熟悉又陌生,模样还是那个模样,行为举止和说出来的话活像另一个人——那种他最厌恶痛恨的人!但他没有任何办法,只好硬着头皮说着自己一百个不情愿说的话,他几时这样卑微地祈求过谁……

“……你就求求主教大人吧……”

伊凡的目光恨不得把王耀生吞活剥,半晌,他松了手,语气软和下来:“我没有权力决定这种事,况且这场暴雪是全国范围的,地方的余粮都运到首都去赈灾了,能发给镇里已经实属困难……”

“首都的人是人!地方上的人就是畜生了吗?!”王耀忍不住破口大骂。

突然,教堂里又走出一人,他棕色的头发修理得油光锃亮,白里透红的脸上堆满大胡子,一对深陷的灰色眼珠,油腻苍老,那人却无比自然地走到伊凡身旁,随意道:“该做的戏都做完了,回去吧,在外面站着冻坏了身子。”

伊凡没有接那人的话,闭上眼睛深呼吸后对王耀压低声音央求道:“这并非我本意,相信我,好吗?”

然而火上心头的王耀没注意对方那么多情绪,只觉得眼前的一切像是场笑话,他是登台表演的小丑,自以为能用昔日的情谊去乞求特殊的关照,而曾经一心一意在乎他的伊凡不过在外四五年就性情大变,和那些薄情寡义、重权重利的的高位者一样令人恶心!

之后,王耀把随身包袱里的干粮都给了小女孩,一直陪着她到了家中,才施法回到村里。

……

伊凡也回到了教会里,谢尔盖主教很不解:“你先前何必把教会的份粮削减留下来分给平民,这个买卖一点也不划算。”

“怎么不划算,别的城的教会都没有发粮,只有咱们发了,人们口口相传出去,您的政绩不就上去了。”伊凡冷声道。

谢尔盖主教咯咯笑了声:“我都快老得吃不动看不清了,离入土也没有些时日了。小狐狸,你这是在为自己将来的路打基石吧?别以为我老头子看不出来!”

他们在大厅里坐下,周围的下人端上来热茶,偌大的大厅寂静得一根针掉地下都听得真切,伊凡很久没有说话,直到茶都要喝完了,他才道:“基里尔二世阁下最近在为地方叛军头疼,我想去参军了。”

“噗——”谢尔盖差点把茶水喷自己一身,周围的人涌上来给他擦脸,他挥挥手把人全赶走,不可置信地盯着伊凡的脸瞧了半天,“你疯了?好好的清闲日子不过?要去参军?”

伊凡冷漠地用手轻轻敲着杯盖,背台词一般解释:“您是混到头了,我还年轻还有往上爬的机会,能为基里尔二世阁下解决这一大问题,岂不是前途无量。”

谢尔盖主教嘴角抽搐一下,像是无声的鄙夷:“基里尔二世阁下赏识你,这些年把你从最底层拔上来,给你金银珠宝和地位,无非是一时兴起看你脸蛋漂亮,又是捷列金娜家的男子,可以拿捏在手里,你以为你镇压了叛军,他还敢让你往上走,踩到他头上去吗?”

伊凡点点头,好像被他说服:“您说得很有道理,往上走并不总是那么容易的。”

谢尔盖主教似乎在满意他的识趣,享用了仆人新端上来的鱼子酱:“所以,老老实实在这待着吧,等我将来死了,这个主教的位置百分之百是留给你的,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当然基里尔二世是俄罗斯的大牧首,可看得见拿不到又有什么用?”

伊凡看着谢尔盖主教勾起了嘴角,轻轻笑了一下起身走了。

过了一个月,全国的灾情好转了一点,但因为时间拖了太久,和哥萨克人联合起来的叛军已成气候,政府急需募兵打击叛军。

伊凡不急不躁地过着和往常无二的日子,直到一个夜晚,他从偏门出去见到了连夜从首都赶来西西伯利亚的基里尔二世。这位俄罗斯大牧首年岁已高,和伊凡儿时在安娜公主洗礼日上见的那个老头子如出一辙,岁月在他身上留下了足够的痕迹,脸上挂着悲天悯人的微笑。

谢尔盖主教再怎么猜,也猜不到四年前他带着伊凡去参加大牧首基里尔二世到访西西伯利亚的晚宴会带来什么后果。他不曾知道——基里尔二世正是不折不扣的太子党,是伊凡失踪后两宫为数不多依旧坚持皇储正统的老人。

“陛下,军队内的太子党准备就绪,其余的……”

“其余的不要紧,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伊凡不耐烦地摆摆手,神色很不好看,白天王耀那副对他深恶痛绝的表情刻在了他眼里,一整天都挥之不去。

基里尔二世叹了口气,忍不住道:“您是真正的皇储、神定的俄罗斯君主、凯撒的继承人,没有人能抢走您的皇位,我会永远作为神的使者替您捍卫这个神圣的权力。”

伊凡点点头:“我明白,不过,在今夜离开前,我还要去做一件事。”

他对基里尔二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从偏门回到谢尔盖主教的寝居,他敲敲门,轻声道:“是我,谢尔盖·彼得洛维奇阁下,我来和您商量一件事。”

伊利亚

——有那么一刻,伊利亚远远地看着王耀,不知道他哪来那种自信又骄傲的笑脸,像片春日四月的芳菲,绽放自己的大好年华,为的是温暖别人的眼;像只自由自在的夜莺,吐尽喉中血,也尽力在无光黑夜歌唱,唤醒人间行尸走肉。

其实从很小的时候,伊凡远不是现在这样的,他和所有小孩子一样——和奶娘的小孩一样、和金枝玉叶的官宦少爷一样、也和平民市井的小儿一样——看见花猫扑鸟啃得血肉模糊会吓得哇哇大哭、看见犯了大错的下人被杖毙也会心生怜悯、看见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去也会心痛难忍。谁一出生心不是软的、谁一出生眼睛不是澄澈的、谁一出生双手不是圣洁无污的……

但随着他长大,伊凡宫中的仆人受制于他两个兄长和父皇,他的一举一动都被无限放大,好像他只要随便做出一个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举动,都会成为“不配当皇储”的确凿理由。

他的兄长眼看他深受父皇宠爱,明着扳不倒他,便开始暗地里下黑手。马术课上松散的马镫差点摔死他、剑术课上脆弱的防具让他被一箭刺破胸膛、他高烧时派出去请御医的仆人一去不回……然而到头来的申冤都成了大人口中一句“小孩子玩闹罢了”。

伊凡知道,这世上没有人真心喜欢他,他也不奢求别人的喜欢,看见马车夫养的狗儿可爱,难得向父亲提要求得了条四条雪橇犬,最后也为护主惨死兄长手中。这世上,人是靠不住的,动物也不行,只能依靠自己。

王耀没出现在他人生中那短短五年里,他觉得自己度过的不是诗人笔下“金色流华的灿烂童年”,而是无比漫长、屈辱、痛恨的阴暗岁月。偶尔,伊凡听到奶娘的儿子管她要宫里昂贵的吃食,奶娘叹息着摇头说“这些是小殿下吃的,咱们低贱的穷人家吃不起,妈妈给你蒸点心好不好?”,可伊凡却觉得,自己才是这宫中最低贱的人物,如果可以,他宁愿和奶娘的儿子换,让别人去当那狗屁的皇储。

一日,他发觉伊凡宫中新来的下人德米特里总是在他背后藏着,从门缝里用一双鬼鬼祟祟的眼睛瞧他,在信纸上快速地记着什么……

这宫里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随时随地!有无数口舌讨伐他!恨他不死!伊凡挖下了那人的眼珠子,挖下来后他痛快得不得了!第一次体会到反抗的甜头!胸中剧烈的滚滚热浪要从喉咙里、耳朵里、眼里喷薄出来,所有的仇恨委屈都等待主人去宣泄,如果他停手回头,恐怕会被滔天恨意炸成碎片。

“是不是你向他们通报我的行踪!是不是你!!!你这个畜生!”

伊凡以为自己会害怕,那时他年纪小,手上没有力气,德米特里也没有反抗,痛哭流涕地躺在蔷薇花绚烂的地毯上痉挛颤抖,说不出话,直到眼眶中的血流干,咽了气。

扔了刀子,伊凡冷静了一会儿,扇形窗边乌云散去,万里放晴,蔚蓝的天际飞来群群鸟儿叽叽喳喳,是少见的浪漫景色。那不是美好未来的开端,而是堕落的奏鸣曲。

伊凡捡起德米特里手中虚握着的信纸,快速从字里行间寻找这条恶犬效忠的主子,没想到看到上面记载的却是他的作息规律和吃食喜好,甚至是一些小毛病小脾气……从那以后,他培养了自己的心腹瓦洛佳,每天躲在暗处观察伊凡宫中所有人手,谁是干净的,谁又是被收买的,一番整顿,留下的竟是一个死气沉沉的空城堡。

于是皇宫里便传起了恶魔之子的“谣言”,说他年纪小小性情暴躁,手段血腥没有人性。伊凡再也不怕鲜红的血了,甚至在看到死人后会有一种格外的安全感——只有咽气的人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威胁和压迫!

王耀的出现是个意外,伊凡为了能把唯一待他好的人留在身边,忍住嗜血的冲动,一天天扮演着王耀喜欢的模样,他以为只要自己乖乖的,不去做伤天害理的事,上帝就会善待他,但最终,他没做错任何事,审判的那天还是到来了。他们在西西伯利亚村庄,伊凡下定决心扔掉过去肮脏的自己,重新来过,救赎他的人却把他扔进另一个腌臜地狱。

没办法,做恶人,他是被逼的。

身披黑色斗篷的伊凡举着一柄红烛,对着洗漱后要睡觉的谢尔盖主教微微一笑,另一只手从怀中取出一柄白玉制的十字架,他踱着优雅的步子靠近那人,举起十字架,四颗晶莹剔透的黑曜石散发着光芒。

血液迸发,溅在伊凡雪白的侧脸上,他对着彩窗外皎洁如银的月光端详,那股子久违的舒爽泛滥洋溢起来,满屋子血腥气,激起了这个野蛮兽类血脉喷张的热情,这个名为杀戮的热身活动让他兴奋不已。

他不想再当王耀的乖宝宝了。

第二天的晌午,谢尔盖主教被刺杀的消息已经通过赶集的村民之口传到了村里——最诡异的是,谢尔盖主教咽喉里插着一柄白色十字架,死不瞑目。教会的修士都猜测这是神的旨意,神对饥荒久久为曾好转感到不满,用这种方式惩戒信徒。这个说法传开来,周围几座城市的教会得知后纷纷开仓赈灾,饥荒渐渐好转,怨声载道的气氛消停了。

和叛军一起在荒郊野岭中安营扎寨的伊凡听说了这个传闻,笑着摇摇头。

“我走后,他们开始开仓发粮、制作冬衣、收留浪人,并不是因为他们良心发现,而是因为我来过。”

没过多久,一支宪兵队骑着高头大马冲进了小村庄里,为首的传令官扶了扶眼镜,朗声道:“前日教会粮仓失窃,有目击者见到罪犯背着面袋朝你们村方向来了……”

顿时一石激起千层浪,村民们一片哗然。

“怎么可能?我们村没有这样的人!”

“军爷!你们是不是搞错了呀!我们都是老实人!”

传令官管都不管他们,对着手中的指令高声念道:“只要主动交出罪犯,其余人通通免罪,否则连坐——”

“是我!”

众人听到这清脆的声音一愣,回头看去。

一袭黑袍的契丹人拉上院门,背着手远远走来,神情自若,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大家都静静,索菲亚婆婆睡了,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顿时满村人人噤若寒蝉,立在风雪中像一座座雕像。人心是个很奇妙的东西,别人善它就恶,别人恶它就善,别人软弱它就强悍,别人坚韧它就柔软。一如此刻的滑稽场景。

王耀冷冷地挤开人群往宪兵队的方向走去,人人都知道这一去便是赴死。

“夏姑娘!你回来!”

“夏姑娘你听错了!此事与你无干!”

“军爷!不是她!她是外邦人,俄语不好,听错了!”

纵然有更多人想找个替死鬼交出去平息是非的,在王耀这般大义凌然之下也开不了口了。三五个牙尖嘴利的妇人把王耀从手腕上抓住,往身后拉,堆起笑容和宪兵队打商量,全然不像几天前诬陷王耀盗窃储粮的样子。

突然,宪兵队最后的红色马车里伸出一只穿金戴银的手,打了个手势,传令官走到最后拉开帘子和里面的人耳语一番,面目凝重地走回最前面,大声道:“我们大人说了,就是这个契丹人犯的!把他押起来!”

王耀本来自有打算,凭他的本事,凡人根本拿他无可奈何,但一听对方指认他倒奇怪起来,不过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王耀不知道伊凡那边的情况,想起来伊凡是主教身边的红人,如今主教死了,继任者就是他了吧,顿时倒觉得庆幸——只要他能过得好,别的都不要紧了。王耀怕伊凡回家知道自己被宪兵队抓了会闹事,临走时交代村长告诉伊凡——他回家了,以后都不会再回来了。

啸天是受敖夏之命保护王耀的,自然宣称自己是从犯跟王耀一起被押送。帘子里的人又跟传令官说了什么,传令官把啸天的手脚拷起来扔到马车后厢里,颇为恭敬地将王耀请入马车里。王耀莫名其妙地钻进去,看见的便是一张熟悉的脸,他有点晃神,愣了一下脑子没转过来。

那浅金色卷发,雪白肌肤,一双充满寒意和野性的紫色眸子,高挺的鼻梁,一双浅色薄唇看上去就是个薄情寡义之人,不是他布拉金斯基家的人又能是谁?

五年前仓皇逃出冬宫时还感觉不深刻,那时伊凡尚未长开,和两个哥哥只是像三个大中小套娃,可后来的五年,王耀却是真真切切看着伊凡一点点出落成了他兄弟的模样,不光是脸,还有斯拉夫男人高大壮硕的身材,这三个人若是穿得一样,放在一起不仔细看都难以分辨。

“呵……可算让我抓到你了。”

马车空间狭小,男人口中的温暖喷在王耀耳边,带着些恶意为之的浪荡意味。

“伊利亚·费多罗维奇殿下。”王耀忍住了挥拳暴打对方的欲望,冷静地开口。

他很不想看面前这张脸,怕自己会出神,但低着头又像是胆怯心虚似的,王耀最后那点不值钱的自尊心让他很讨厌在人前低眉顺眼。

“万尼亚呢?怎么没和你在一起?”

伊利亚玩够了,开门见山问到他最关心的事。

王耀认认真真道:“他死了。”

“呵,你觉得我看上去像傻子吗?”伊利亚冷笑。

“是真的,这一个月来闹饥荒,我们都没饭吃,万尼亚快饿死了,我才去镇上偷粮食的,但还是没来得及……”

“啪——”

伊利亚猛地伸手一拳甩下去,他怒视着王耀那带着些悲情的眉眼和霎时肿起来的半张脸,气得胸膛上下起伏滚动。

“不然殿下以为,我为什么不在村里藏好,要出去以身犯险?我又为什么甘愿认罪?”

王耀红着眼睛,吸着鼻子缓缓反问,丝毫不在意那高高肿起来的滑稽的脸,好像麻木没有知觉。他话说到一半,伊利亚一把抓住他纤细的脖颈,手背青筋暴露:“不可能!为什么他死了你还活着!!!”

王耀被他遏制了呼吸,眼角泛红,浮起点点泪花,他皱起眉,微张着嘴想要贪夺一点氧气,但却不得,挣扎着咳嗽起来。

“咳咳咳!这些年我们过的很苦,总是一顿饱一顿饥,他留下病根,我们两个外乡人在这里又没有多少田地……咳咳!你以为我舍得他死吗……咳……我要是舍得,当年就不会豁了命带他逃出来了……”

伊利亚渐渐收了力气,一只手无力的垂下来,马车里很昏暗,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是大快人心还是黯然失落。空气一直这样寂静着,只剩下帘子外呼啸的冬风,吹奏着一曲无名的哀歌,任天上云卷云舒,事物万千变幻,那诛心的字眼拿着把雕刻刀刺着伊利亚的心脏。

“不可能!王耀!你别以为你有多聪明!你的小把戏太多了!”伊利亚恶狠狠瞪了他一眼,如果不是通红的眼眶和鼻尖的话,应该还有点威慑力。

“无论活人还是尸首,他的生死,我来定夺。”

尽职尽责的传令官立刻下令叫全体宪兵队士兵在这村里寻找“前沙皇陛下”。

由于王耀对于寻找伊凡意义重大,被迫绑在伊利亚身边由他亲自看守,他在这里陪伊利亚等了一天天,终于五天过去了,伊利亚的心腹好言提醒他:“殿下,您已经离开首都一周了,如今叛军肆虐横行,再不回去要出乱子的。”

但伊利亚并不死心,他找不到伊凡心里就慌。

伊凡的活人抓不到,尸首还不好说,啸天夜里出来按王耀的吩咐做了点手脚,第二天,宪兵队就挖到了一个烂的看不出人样的,骨骼看上去是少年的尸体,士兵们自觉立了大功上报给伊利亚,伊利亚厌弃地看了那尸身一眼,紧抿着嘴唇不愿认。

王耀在他身后叹了口气,在所有人惊讶的眼神下半跪在尸体边,不顾腐肉上成群结队的蛆虫和蚂蚁,将手伸进尸体的里衣,从内兜拿出一卷沾着泥土的黑色金纹细管。伊利亚没等他说话便伸手夺走,粗暴地打开一看,眼睛都直了,拿纸的手微微颤抖,他似乎再无什么话可说,陷入了无尽悲痛里。

“一张纸,两行字……你们兄弟三个为它疯、为它狂,伊凡为它逃、为它亡……到头来,带入六尺之下,做个了断……”

天地茫茫,伊利亚从少年到青年日日夜夜搁置不下的执念突然自己破碎了,他竟有点无所适从。所有人沉默地静悄悄立着,连挪动脚步都怕松软的积雪发出吱呀声。

“你还不如当初狠了心杀了他!”

王耀为他胸腔郁结的无名火又是煽风又是泼油。

“我不!我不做那样的事!”伊利亚疯了似的呐喊,,“我纵是要皇权!但绝不杀害自己兄弟!我本来……只是想,如果他愿意放手,我也放手,让他好好长大,做个闲散亲王……”

“你装得倒像个高尚者!你不杀他,他因你而死!况且!你杀父弑君,这世上还有你做不来的事吗?”

伊利亚不想去听那些刺人的言语,但可惜眼睛闭得上,耳朵却是闭不上的。契丹人还带着一点难改的口音的一词一句钻进来,把他带到少年时代去……风渐停,雪渐息,就连记忆里宫墙一角的银月都载满一池春水温柔。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没有宫变、没有大火……

其实,伊利亚总是不愿意承认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恶人,他总是告诉自己的良心——他没那么坏、他不想当坏人,被千夫所指、被后人唾弃、被世人憎恨。其实,他不讨厌伊凡,他只是讨厌他们的父亲——明明深爱发妻,却要养着情人,给两个女人不该有的希望,让他和斯捷潘从小到大活在母家的压迫里。

两个沙皇情妇的捷列金和别列科夫家族,上上下下男男女女总是逮着机会就要给他们灌输夺权的思想,让仇恨的种子扎根在少年的心里,就连唯一能贪图温暖和爱意的母亲也是那样,从没让他们松懈过一口气。

伊利亚和斯捷潘从伊凡被王耀抱回皇宫以来,可以说是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仿佛那不是一个只会啼哭的婴儿,而是一个会长大的人型铡刀,竖在二人头顶,竖在两个家族头顶。但凡沙皇给小儿子赏赐点什么东西,两个家族的人就想象到了有朝一日高楼坍塌、满门抄斩、树倒猢狲散的场景。母亲们耳提面命,咄咄逼人:“你们别看他现在是个毛头小子!等他将来荣登大宝,手握皇权,也就变得面目可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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