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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红场看门大爷 当前章节:15389 字 更新时间:2026-7-8 20:03

那时伊利亚只觉得他与斯捷潘、与母亲、与姨娘通通面目可憎。那不过是个牙牙学语的婴儿,何必呢?

终于有一天,那是伊凡还在婴儿床里喝奶瓶的年纪,母亲们催两个皇子去伊凡宫做个秀,演个戏给他们父皇看,于是他们来到摇篮旁笨拙的拿起奶瓶给弟弟喂奶喝,只怪那该死的奶娘瞎了眼,奶瓶里的奶还没放温就递给了伊利亚,伊利亚哪里懂照顾小婴儿,不多想就塞进了小伊凡嘴里。烧得滚烫的奶烫得小婴儿哭得震天响,赶巧沙皇下了朝会来探望小儿子,站在门口看到了全过程。

那一晚,伊利亚和斯捷潘在雪地里跪了一整宿,被掌刑的老宫人抽肿了嘴巴,被逼着承认了他们是故意伤害皇储。沙皇的那句残忍的话也烙在了他脑海里、骨子里,甚至把他的骨缝都染得漆黑——

“伊凡刚接回来那天,就有大臣叫朕提防你们,朕本以为你们兄弟心善,不会贪图权力和皇位,定与伊凡好好相处,一同长大,扶持辅佐他,竟没想到,真是让朕失望透顶,让朕心冷!你们真同那两个毒妇一般恶心!”

正是这番话、狠辣的耳光、冰冷的雪地,从那以后让伊利亚一看到伊凡,就忍不住不断回忆起心中和身上隐隐的痛,他再也没有办法好好面对这个弟弟,哪怕心中再有不忍与怜悯!

从来没有人给他选择的余地,做恶人,他是被逼的!

直到王耀像一个不知规矩的不速之客来到这死气沉沉病恹恹的皇宫,有什么活了起来,皇宫里人人都只会低眉顺眼闭着嘴做狗,却鲜有人有勇气挺直脊梁堂堂正正做人。伊利亚和斯捷潘有时候会偷偷看到伊凡和王耀在花园里玩得开心,笑得畅快淋漓,阳光洒下来,像镀了金子,那种活力四射的光芒比任何建筑上价格高昂的金箔都鲜艳美丽。

原来他们的弟弟笑起来那样的可爱,原来生而为人,可以那样活。他们也好想那样活,当一个真正的人。

有那么一刻,伊利亚远远地看着王耀,不知道他哪来那种自信又骄傲的笑脸,像片春日四月的芳菲,绽放自己的大好年华,为的是温暖别人的眼;像只自由自在的夜莺,吐尽喉中血,也尽力在无光黑夜歌唱,唤醒人间的行尸走肉。

但历史的车轮总是卷着滚滚尘土而来,挡也挡不住。

伊利亚望着母亲隆起的腹部时,感到悲哀极了。果不其然,一个可怜的女孩出世,虽然被尊为皇家的公主,宾客千千万万,竟无一人是真心诚意为她来到人间高兴,洗礼日满堂喝彩,圣洁的经文、庄严的圣象、彩绸美酒,母亲、父亲、三个哥哥的笑颜,通通是各怀鬼胎的作秀。

安娜公主刚来到人间,还没睁眼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她又死了。得知她的死讯,伊利亚毫不意外,甚至为她庆幸,就是来世投胎做一株不起眼的蒲公英,自由自在随风飘去,都好过从人活成狗,从人活成鬼。

说什么皇权富贵,伊利亚倒不觉得,他觉得宫廷是戏台,是赛场,皇家儿女是戏子,是赛马,世家大族是看客,是赌徒,皇家儿女要给他们演戏看,还要自相残杀,到头来的结局,只是世家大族赌注的结果,收获的赌金,看完好戏的三两声笑罢了。

所以每当有人唾骂伊利亚:“你杀父弑君!你罔顾人伦!你猪狗不如!”

他都想说——是世家大族握着他这把剑,刺死了沙皇而已。

十几年过去了,很多事情都淡忘了,那些人的音容笑貌,恨与爱,快乐与悲伤,都像这个国家的无尽霜雪一样,日日夜夜被冲刷擦拭着。世上可以有无由来的爱,绝无无缘无故的恨。

腐烂的尸身分辨不出模样,册封皇储的圣旨上的墨水和沙皇的宝印依稀清晰可见,终有一天,伊利亚拿到了这个令两代人两个家族渴望已久的东西。他突然好想痛哭一场,但他不知道该对着谁哭,可不可以来一场暴雨,来点电闪雷鸣,掩盖住他的懦弱哭声,淹没他的滚烫泪水。

……

迎着没完没了的暴风雪,皇族的马车队开始从西西伯利亚返回圣彼得堡,这是一个漫长的行程,来时雪还没下大就耗费了快要一个月,回路想必更甚。在任何恶劣的天气下都可以赶路是俄罗斯人特有的强悍能力,毕竟这个国家一进入冬天鲜有天气不恶劣的时候。

骑士团在前后护卫,中间的马车里坐着他们的摄政王和一名契丹男子,一路上骑士团的成员们都在猜测那个契丹人的来历,有人说是殿下抓到的奴隶,别人就反驳说谁会抓一个看起来并没有多强壮高大的人作奴隶,前面那人便嘻嘻笑着说,我是指那种贵族老爷们用来专门玩弄的奴隶。

好在王耀在马车里睡得死死的,听不到这些风言风语,不然非拽着手上的镣铐出去把他们砍死不可。

伊利亚一路上就这么欣赏着王耀度过了一周的路程,行路无聊乏味,但看王耀却怎么都看不腻——他是冰峰雪岭乌云满天里的太阳,是荒芜大地冻土苔原上的花。就算这些茶米油盐的烟火日子也不曾打磨掉王耀半分仙气和光辉,他不曾变过。

伊利亚见惯了父皇那些风姿百态的情妇,一个个浓妆艳抹,黑黑的眼窝红红的嘴如同鬼魅,巨大的胸、勒得细到可怕的腰、硕大的屁股,简直就像一个用来计时的沙漏,他真不知道这些妖魔鬼怪到底好看在哪,把他父皇迷得神魂颠倒。伊利亚从小就饱受这种奇异的审美折磨,下决心等自己登上皇位一定要整顿国内的风气。

实话说,第一眼见着王耀,伊利亚就被他吸引了,这种人总是有魔力能让别人看见了就移不开眼,用俄语很难去形容,恐怕只有他们自家的文字才能描述得真切——王耀身上自有万般风情,金戈铁马也可英姿飒爽,花前月下亦能温润如玉。这么好的人,却平白陷入争权夺位的泥沼,是他们这些肮脏的手把他从高高在上的仙位上拽下来的。

然而不论伊利亚脑子里都在肖想些什么,不经意发出什么奇怪的笑声,王耀只是坐在他左手边一声不吭,大多时候是在睡觉,只有吃饭方便的时候才会醒一醒,然后蜷缩在大衣里发一会儿呆继续睡去。一开始伊利亚还把王耀用镣铐栓起来,热衷于用言语羞辱他两句,后来发现王耀跟聋了一样根本不闻不问也不还嘴,就觉得没意思了。

返程的第十五天,探路的骑士长离队十分钟后回来,哒哒哒赶着马在车帐旁停下,翻身下马恭恭敬敬对摄政王报告:“伊利亚·费多罗维奇殿下,前方有一座小镇可以停下来休整等待天气回暖,但要继续前进的话,我们可能会被困在乌拉尔山下。”

伊利亚闻言不耐烦地掀起厚重的帘子,没生好气开口:“休整什么?冬宫无主,我再不回去就要——”

“噗——咳咳——”

伊利亚回头看王耀,惊得他放在帘子边的手一松,帘子重重垂了下来。王耀用力捂着嘴,一股一股的鲜血不住地从指缝溢出来,染透了他胸前的衣襟,染红了摄政王为他披在身上的鹿皮大衣,他终于看上去不再是无懈可击的坚韧了,难得露出脆弱的神态,王耀冷静得好像吐血的人不是自己一样,甚至还对着伊利亚浅浅地笑了一下,安慰他:“别紧张,这是我……祖传的老毛病了。”

伊利亚没法不紧张,把军医拽进来给王耀诊断,王耀闭着眼睛,声音没有波澜起伏:“别白费力气了,诊不出结果的,过一阵我自然就好了。”

军医当然诊断不出个所以然,弯着腰站在车旁发抖,绞尽脑汁思考如何编一个能让摄政王接受的理由。伊利亚看他俩这个样子,一肚子火窜到心头,把那没用的军医一脚踹得飞出去一米远,又皱眉怒目去看王耀,结果一看到那人苍白冷清生无可恋的脸,堵在嗓子眼骂人的话便通通咽下去了。

王耀这么虚弱,继续赶路是不可能的,伊利亚吩咐手下去小镇找一家旅店,王耀却坚持要继续赶路,还故意问:“你就不怕我逃走吗?”

伊利亚拽拽他手腕上的铁链,不屑一顾:“不可能。”

黄昏时分,车队入住小旅店,伊利亚牵着王耀上楼时顺手从前台桌子上拿了份报纸看,王耀也偷偷跟着看,报纸上写着一排大字——叛军占领西西伯利亚地区向乌拉尔进军。

伊利亚捏着那份报纸很久,眼底泛着血丝,喉结滚动了一下,不知道在对谁说:“半个月前叛军的实力远远没有这么强……”

那份标题下面还有一些小道消息,有人说大牧首支援了叛军;也有人说叛军首领年纪不过十五;还有更离奇的说叛军首领打着皇储的名号拉拢军心。

王耀看得心惊胆战,他知道伊凡没死,而且和教廷关系不错,这些流言蜚语看起来好像很好笑,但每一条都指向伊凡。伊利亚似乎也被“皇储”一词直击心头,他知道自己名不正言不顺,原来还想挟持真正的皇储当个摄政王,如今他亲眼看见伊凡变成一具尸体,计划落空。民间却拥立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假皇储作叛军首领,要来夺他千辛万苦抢来的皇位。

“继续赶路!”伊利亚撕了报纸叫来骑士长。

大概是因为叛军在屁股后面撵着,这后半程走的比之前速度快多了,不到一个月便回到了冬宫。

叛军气焰不消,反而因为占领了俄罗斯贫穷的中部地区后优待百姓而获得了民心,继而队伍越来越壮大。

伊利亚雷厉风行地颁布了小沙皇的死讯,还把先帝的册封诏书拿出来给大家看,证明伊凡确实过世了。伊凡就这么突然地死了,皇储党们都很无奈,拥护斯捷潘的一派和拥立伊利亚的一派接过之前的大旗继续斗了起来,但伊利亚无所畏惧,只要斯捷潘还在边境开疆扩土,他就是皇宫里唯一能掌权的继承人。那些权臣再如何斗,总不能一道兵符把斯捷潘从北方战场叫回来吧。

王耀继续被安置在了阿芙乐尔宫,伊利亚知道王耀的名的含义也是光明,就像这座宫殿的第一任主人——阿芙乐尔,掌管光明的女神。

一开始伊利亚怕王耀逃出去,后来发现王耀不但不挣扎,反而有的时候会去书房给他送饭,心里既疑惑不解,又难以抑制地感到幸福,于是对王耀的警惕心便松懈了,甚至会任由王耀和他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看书。

伊利亚在历史、地理、文学、艺术方面都很有天赋,唯独不擅长搞政治,他当上摄政王这五年来,国家不但没有进步甚至在倒退,曾经他觉得父亲是个不折不扣的老糊涂,但当这个烂摊子接到自己手中,他却把烂摊子搞得更烂。

这阵子,他被一个前朝老臣气得没有办法,此人姓波罗申科,担任农业部大臣,波罗申科家族仗着自己家族是开国功臣,积攒了好几代人的势力人脉威信,贪腐严重。虽然俄罗斯由于自然原因,农业不太发达,粮食产量一直都很低,但好歹一直以来还能满足大部分人生存的需要,然而今年天灾原因导致饥荒,却因为波罗申科贪污腐败,偌大个国家发不出赈灾粮款,甚至需要地方上交屯粮支援中央,真是个大笑话。

伊利亚震怒,直接将波罗申科直接撤职放到别的部门去,提拔了一个姓沙里科夫的平民出身清廉正直的官员担任农业部副官。一开始伊利亚认为官员腐败的原因是家族权势太大,农业作为民生之本,应当交给没有家族荫庇的平民出身的大臣,平民知晓民生疾苦才会体恤农民。

可惜他想法是好的,但整个部门都被波罗申科家族渗透了,沙里科夫不愿同流合污,上任后连一道指令都传达不下去。于是第二年的粮食产量更低了,全国各地再次闹起饥荒,民间起义军奋起,加剧了叛军的势力。

灾情传出,伊利亚在议政厅发了一通火回来,王耀把饭菜端上桌,不经意地问:“心情不好吗?”

伊利亚给他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也不指望他分忧解难,只是难得有个能倾诉的对象而已。王耀听了笑笑,不以为然地一边切割着鸡肉卷,一边轻轻说:“老虎想扳倒危害森林的狮子,好歹找个狼来帮忙,居然找了只兔子,就因为兔子善良听话,这是什么道理?”

伊利亚反应过来后眉头一皱,放下手里的餐具,认真地看向王耀,语气凌厉起来:“你什么意思?”

王耀很无辜地抬起脸:“什么什么意思?我只是白天闲时读了一个童话故事,想和你讲讲而已。”

伊利亚不好追问,吃饭的心思也没了,匆匆咽了两口去书房琢磨正事。王耀没管他,到自己宫中睡觉,睡到一半被宫人叫醒,说是摄政王传他去有要事,王耀好觉被扰,气得想打人,早知道还不如在餐桌上多提点两句,也好过大半夜被叫去。但他有什么办法,只好乖乖跟着去伊利亚寝宫,伊利亚一见他,眼睛都亮了,但很快又叹了口气:“你的意思是,要扳倒波罗申科家族,需要利用另一个世家大族?”

王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可是别的家族都有自己历来负责的部门……而且,长此以往只要是大家族,不彻底洗牌,最后还是会走上腐败的道路。”

王耀摇摇头,很无奈地上前一步坐下来,对着桌子上的名册抬抬下巴:“可以看吗?”

伊利亚犹豫了一下,还是应允了。

王耀拿起来翻了翻,里面是各部门各职务对应的姓名,他又问:“有国家监狱的名单吗?我记得五年前先帝要出兵黑海那段时间,一怒之下流放关押了许多劝阻的大臣。”

伊利亚没想到他连这事都知道,心生警惕,但一时着急眼下的事,还是把国家监狱的档案给他了。

王耀似乎不是单纯的看,而是在寻找,很快,他指着一个人名说:“这个舍甫琴科本来是建设部大臣,管理修路修桥,在民间名声不错,当年因为劝谏被投入大牢,是个正直又有能力的人。”

伊利亚听到这便明白了——舍甫琴科家族虽然因为长子被关押后家道没落了,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只要把那人从监狱里放出来,舍甫琴科家族看在这份恩情的份上一定会忠心耿耿,这样的家族远比那些本来受几代沙皇盛宠的家族更好拿捏,而且会让那些自以为是的家族有所忌惮。

“唔啊——”王耀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委屈地问:“请问伊利亚·费多罗维奇殿下,我可以回去睡觉了吗?”

伊利亚眯起眼睛打量他,实在看不出这人打的什么主意,跟自己回来这一年来,不哭不闹,从来也不勾结大臣,也不主动干涉国事,永远都是懒洋洋、不甚在意的模样。让人摸不透、猜不准。

从那之后,伊利亚遇到一些政务问题倒是会主动去询问王耀了,不过王耀沉迷种菜种花后不怎么爱搭理他,只有伊利亚生气了,或是要紧事,王耀才会勉为其难开开尊口提点一番。就这样,又过去了一年,到了一年一度总结工作的时候,伊利亚从议政厅回来难得嘴角噙着笑,他立刻吩咐下去大摆筵席庆祝一番,毕竟国家各方面都开始向上发展了。

王耀趴在桌子上画国画,他想试试用国画的手法能不能画出俄罗斯的风景,虽然光搞到材料就费了好大的劲,但他还是对自己这个创意兴致勃勃。伊利亚进来寝宫,看见王耀撅着屁股专心致志不知道在干什么,他软下心来,走过去轻轻问:“在干什么?”

王耀闻声站直了,侧身把窗外的雪景让开给他看,笑意盈盈:“画画呀。”

伊利亚被这幅笑容感染,都忘了自己原来要说什么,“画的怎么样?我看看。”

王耀用手虚虚掩住宣纸上的内容,眨眨眼:“现在还不能看!”

伊利亚想了想,靠近他更多:“那……你画画我吧。”

王耀垂下脑袋:“我不会画人物,画不好的。”

伊利亚也不知道契丹的画法能把他画成什么样,但还是感到很失落,虽然王耀帮了他太多太多,也对他大体上态度比较温和,但他还是感受到了一种无法忽视的疏离。

“后天,我想举办国宴,你愿意参加吗?”他的语气那样卑微,贵为一国之主,虽然没有沙皇的称号,但偌大个俄罗斯帝国都在他手中,他却软硬兼施也不能抓住这个人。

“我?以什么身份?”王耀放下毛笔,朝伊利亚走过来,语气玩味:“你的禁脔吗?”

伊利亚怔了一下:“你想要官职?”。王耀要想要官职就好了,好歹还知道他对什么有欲望,只要抓住这一点就能拿捏住这个人。

“才不要。”

伊利亚清晰地看到王耀撅起嘴很嫌弃的样子。

“我就是不想去,省得那帮大臣在背后说三道四。”

“我在旁边,他们不敢的。”伊利亚是真的很想让王耀看看自己的功绩,他想和喜欢的人分享这份喜悦,哪怕王耀不是真心实意的也好。

王耀摆摆手,连作画的兴致都没了,卷起自己的笔墨纸砚绕过伊利亚就要回阿芙乐尔宫,连一句糊弄的话都懒得再说了。

伊利亚望着他的背影,又转身望向窗外的雪景,早都看得腻味了。他突然想笑,什么禁脔,都是那些大臣胡乱猜测,他要是肯狠狠心真的把王耀弄上床倒好了,可是他又不愿意伤害那人。毕竟王耀眼里的光就是他活下去的信仰,倘若去灭了那道光,那就什么都不剩了。

歌舞升平的国宴过去,新年也过去了。

就在俄历新年结束的最后一分钟,战报突然传来——叛军占领乌拉尔地区向中央区进军。

转眼间,第三年就到了。

王耀冷眼注视两宫的一切行动,看这些恶人与庸才粉饰太平,逢场作戏,他依旧是臣子口中的禁脔,每天游走在摄政王身边,一切他想要的情报都垂手可得——谁叫他生的如此,颠倒君王不费吹灰之力。每一位大臣的为人处事都刻在他脑海里;每一项法令都经他之手;每一个军事决策都是他煞费苦心。

有的人必声震世间,有的人将长久缄默。

有的人必点燃雷电,有的人将如云漂泊。

真正的时代尚未到来,真正的君王死后方生。

《长恨歌》

——暮色苍茫的黄昏,圣彼得堡上空的苍穹深处升起了第一颗星星,那是一个迟迟不去的暮夏。七月间,丁香花仍在盛开,它那沉甸甸的枝叶挤满了房前的花圃。树叶、丁香和甜甜的奶油气味飘散在阿芙乐尔宫的花园里。

叛军离首都越来越近,西西伯利亚与乌拉尔的臣民已尽数向那位身披教袍的战神俯首称臣,无人知道他名讳,见过他样貌的人说他是走下凡间的天使,是白色的云朵、金色的太阳与紫色的水晶缔造的。

人民乞求这位救世主在西伯利亚自立为王,西伯利亚将成为他最忠诚的都城,但他却坚持要一路向西解救全俄境内的人民。

只有陪在他身边的一个契丹少年知道,他想要解救的只有被囚禁在深宫的那一人。见识过他手段的人都会相信——他根本不是天使,不是救世主,是杀人如麻、自私贪婪的恶魔。

对于恨的人,杀人如麻。

对于爱的人,自私贪婪。

啸天也很无奈,三年前他被留在村里,没过多久伊凡率领的叛军就来解放这座小镇,伊凡直接到村里要人,啸天很想按照王耀嘱托过的那样说:“王耀回契丹了,你别找了。”,结果那些村民一秒不到就说出实情:“夏姑娘被军爷带走了,向西北方向去了。”甚至有的人语气十分嘲讽:“夏姑娘估摸着是看跟着那军爷混有前途,就主动要和跟着一起走,他们还坐同一辆马车呢!”

伊凡自知带走王耀的是他兄弟,于是带上啸天离开村庄。第二场战役叛军便势如破竹,横扫千军。一路向西挺近,啸天不得不承认这人确实是个军事天才与战争鬼才。东欧大草原上的这支游牧社群,以骁勇善战和精湛的骑术著称,原本是一群虽然有勇有谋却只能被残酷压迫东奔西走的乌合之众,如今被伊凡凝聚在一起,靠他惊才绝艳的指挥统领能力攻破前往圣彼得堡的道路。

而冬宫那边,已是一片混乱。叛军进入中央区,马上就要来到圣彼得堡,但皇家近卫军近年长途跋涉翻越乌拉尔山前去西伯利亚损失惨重,对于那些,从小生活在临海气候温和湿润的圣彼得堡、从官员子弟中提拔出来的军人来说,西伯利亚的环境则过于恶劣,很多士兵还没有和敌人正面对抗,就病倒于严寒和干燥。如今敌人兵临城下,首都的军力却远远不够。如今的皇家近卫军都是一群徒有其表的少爷兵,不管是意志力还是战斗力都无法和一直在草原上靠武力谋生的哥萨克人抗衡。

国防大臣在议政厅义正言辞地请求摄政王秘密出逃,这是他们唯一的出路,毕竟不管曾经大臣间如何议论这个胜之不武的摄政王,他好歹是布拉金斯基家族为数不多的血脉。如今外面这个叛军首领声称自己是曾经的皇储,但先帝册封诏书明明就珍藏在冬宫内,叛军首领无论如何不可能证明身份。

伊利亚听到出逃一词,又发了一通火,认为这是在羞辱他,并坚持无论如何都不会逃跑。没几天他由于日夜操劳过度就病倒了。王耀听说了这事,立刻带着药包跑到伊利亚寝宫去代替仆人照顾他、给他煎药。伊利亚病得晕晕乎乎,不知道过了多久好不容易清醒了一点,睁开眼看见床边忙碌的那人,只想掉眼泪,这何尝不是他梦想中的景象—— 在脆弱的时候有一个人守在身边呵护,照顾,仅仅是这样简简单单的要求,却梦想了二十多年。

王耀一扭头看见他醒了,轻轻笑了笑,道:“醒了?起来喝药吧。”

王耀把大碗举过来,伊利亚闻见那个苦味就皱着脸连连摆手:“算了算了,我也没几天活头了,你少折腾我了。”

王耀很无奈地把碗放下,抬起眼睫:“别这么说。”

伊利亚闻言觉得有意思,勾起嘴角:“你不应该很期待吗?等叛军逼宫割下我的脑袋,你就可以离开这个囚笼了。”

王耀哈哈笑了起来,意味深长:“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叫《长恨歌》。”

在一盏微弱的烛光下,王耀半张脸隐藏着黑暗里,半张脸被照得绯红,眼波流转,显得气氛格外祥和温暖,他娓娓道来。

“讲完了,很有意思吧,这是契丹真实的历史呢……我儿时读完这首诗就在思考——唐皇到底爱不爱贵妃,如果爱,又怎忍心任她独自去死,任后人唾骂她红颜祸国。可他是皇帝啊……他没有选择……如果我们有朝一日也到了这个地步,我若是死了,定也是这样大快人心,众望所归的,任我们生时如何权势滔天,都只是历史中的一粒沙罢了。”

王耀含着笑意摇了摇头,把手边一张写满字迹的纸压在了药碗下,裹上大衣离开了。沉重的关门声落下,伊利亚的睡衣歪歪斜斜搭着,他木木地坐在床上,他不想,不想让王耀也沦落到这般地步,可他再咀嚼咀嚼王耀那番话,王耀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意味着,王耀有那么一点点也是舍不得他的?

他从碗下拿起那张纸,上面写的正是《长恨歌》,正面是汉字,背面是俄文。

伊利亚知道,布拉金斯基家的男人对于爱总是病态偏执,极尽疯狂甚至两败俱伤的。曾经斯捷潘养过一只活泼可爱的金色眼睛的黑猫,黑猫在欧洲是不详的象征,父亲差点把他的腿打断,可是他带着一身鞭痕依然固执地要养那只黑猫,这应当是很爱了吧。

后来有一天伊利亚再去斯捷潘宫中,看见那只黑猫脖子上带着坠着金色铭牌的项圈,爪子剪得干干净净,了无生气地趴在华丽宫殿的一角,像一坨没有生命的小毛球。

斯捷潘蹲在那只黑猫身边,温柔地抚摸着它的脖子,眼神流露着残忍可怕的爱意,身披卷着冰碴的暴风雪,冰凉冷清:“怎么又想跑出去?再这样,我真的会生气的……”

伊利亚对他说,猫是很爱自由的动物,你不放它自由,它会死的。可是斯捷潘说:“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活着,和在我身边死去,我宁可选择后者。”

后来呢,后来反正伊利亚再也没见过那只黑猫,不知道是它忍受不了斯捷潘逃跑了,还是斯捷潘把它掐死了。但伊利亚从来不觉得斯捷潘不可理喻,因为他们是一样的,换做自己也会这样选择——就算是死,也要拖着王耀一起——他做的恶太多,而地狱又太冷。

这么一想,突然觉得死也不是很痛苦的事了,原来人们怕的从来都不是死亡,而是未知和孤独。就这样,冬宫里的仆人和臣子都渐渐散尽,只留下一两个忠心耿耿的老奴,原本就庞大冷清的宫室越来越寂静,空荡荡的,像一座巨大的陵园、一座真正的牢笼,外面是洪水猛兽,而伊利亚和王耀陪伴着彼此等待死亡的来临。

终于,战报传到,叛军已经入城,伊利亚吩咐下去对各个宫门加强防卫,二十四小时巡逻。一般很少主动干预他的决策的王耀却突然开口反驳:“叛军的主力军是哥萨克人,起源在东欧大草原,善骑术,但不善游泳和水战,不可能走水路从冬宫背后偷袭,我们现在兵力很少,应该腾出临河的防卫,加强巩固涅瓦大街这一条线。”

王耀讲解得有理有据,伊利亚病了太久,脑子乱得像一坨面糊,有气无力地点点头让军官按照王耀说的布置下去。军官走了后,伊利亚凝视着王耀,张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苦笑着摇摇头,他也曾有那么一刻怀疑过王耀别有用心,但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他自虐般地想去相信他,毕竟,最差的结局也就是带着王耀一起死去。

王耀盘腿坐在地上,调试自己制作的古琴,白皙的手指翻飞,时而传出清脆或铿锵的音调,“别想太多,我本已不想活了,只是刚做好了琴,觉得人间还有些美妙的声音,于是想作几首曲子再离开这个世界,所以,等等吧。”

伊利亚望着他,压抑着心中的情绪,他很难过,但不想说,说出来就像认输了一样,他是皇子出身,本来拥有很多,可那些他都不想要,他想要的通通看得到得不到,他自己去争,到头来争得头破血流、家破人亡、山河破碎……还是两手空空、一无所有。

“我想听你弹首曲子。”

一如去年的那个冬日,他也是这样卑微地乞求对方。

王耀还是像哄孩子一样搪塞他:“再等等吧,等我调好,一定会弹给你听的。”

伊利亚以为这是王耀应付他的借口,他以为那一天不会到来,但最终他还是听到了王耀为他奏的曲,比想象的、梦到的还美妙得多。

那一天,叛军穿过三一主教桥渡过涅瓦河从后方偷袭冬宫,战报传来时伊利亚怔了一刻,抱起盔甲号令宫内剩下所有的军队应对这最后一战,他在上花园大广场上集结部队,下令全力出击,翻身上马准备迎战。但所有的士兵都心照不宣,他们知道伊利亚的身体每况愈下,无法和气势正盛的叛军首领对抗。

突然,阿芙乐尔宫来了仆人传话:“那位大人说他想在滴血大教堂为殿下奏乐助阵,祈祷殿下胜利凯旋,希望殿下前去。”

在悠远的历史之下,造就了这样一个多灾多难的、美丽娇艳的教堂,虽然天空阴沉沉的,但滴血大教堂仍然是那么鲜艳夺目地矗立在那里。滴血大教堂外观由金箔、色彩鲜艳的宝石等金贵的材料拼贴而成,内部的穹顶和墙壁画着精美的耶稣受难、基督升天的宗教图案,门窗、地板、阶梯,随处都是独具匠心的绝美造型、华丽装饰,丰富的色彩、奇异的线条和繁复的图案点缀着每一处物件。

圣母的圣象端坐在中央,保佑着皇室,保佑着饱受苦难的俄罗斯人民。

伊利亚一踏进来就感受到扑面而来庄严肃穆的气息,抬头看去,王耀在遥远的圣象下坐着,身前摆着一台契丹古琴。伊利亚身后跟着一支装备训练最精良的亲信队伍,其他人在外待命,待大家都陆陆续续进来站好,安静下来,王耀抬手拨弄琴弦。

古琴有三种音,散音松沉旷远、远古之思;泛音则如天籁、清冷入仙;按音则余韵悠长、缥缈多变,称为天地人三籁。在那宫移羽换间,时而铮铮铿铿如锣鼓喧天,时而潇潇渺渺似秋潭水落,一开始雄豪自放、踌躇满志、大气磅礴,曲调一转又是前途未卜的焦灼、浓郁的惆怅。

“这是什么曲子,很美。”伊利亚红着眼眶小声问。

“《大风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归故乡……

归故乡。

只这三字,如一道晴空霹雳落在伊利亚头上,刹那间这三年来的种种他全都明白了,他闭目塞听,不愿相信,猛地抬头看到的便是王耀一双剪水秋瞳,载了满满哀情,也迸发出团团恨意怒火。

“伊凡没死?你一直在为他布局……”

王耀笑了:“心里明白就好,何必说出来?”

伊利亚反应过来王耀在为伊凡进攻争取时间,要带着亲信部队立马冲出去迎战,王耀抬手自上而下在古琴上流利一拨,高山流水间整座滴血大教堂的地面上泛起一条条纵横交错的金色光线,像蜘蛛的天罗地网把人们罩住。

“这是?!”

“这是巫术!”

“是魔法!这是来自东方的巫师!”

“怎么办!”

士兵们惊慌大叫。

伊利亚逼迫自己冷静,早在八年前王耀带伊凡从千军万马下逃出冬宫时,他就该知道这个人绝非凡人!

“是法术,就是你们口中的魔法,不过别怕……”

王耀身上那股锋利如刃的凌然之气消去些,惬意地靠在圣象下的大理石方台上,“处理你们是沙皇的事,而我的任务是送你们去见沙皇。”

伊利亚嘴角抽搐了一下,大声道:“既然你是施法的人,那是不是杀了你这个阵法也就消失了?”

士兵们又是一片哗然,举起武器要冲上前去,但是被金线死死网住迈不开一步。

“你不笨嘛。”王耀不以为然,腔调慵懒恣意,“试试呗,我不会那么轻易死掉的,时间很宝贵,看看是你耗得起,还是我耗得起?”

伊利亚沉默了几秒钟,明白他所言属实,赤红着双目,咬牙切齿地抬手,利落有力地划下去,厉声下令:“射——”

士兵们才回过神,从背后箭筒取出弓箭整齐划一地对着准圣母像下的人,伊利亚突然从身边的人手中一把抢过弯弓搭箭,狠狠朝那人射去——他只想这个人死在自己手下。

这一枚箭正中心脏,王耀痛呼一声从大理石方台上脱力滑下去,满脸是汗,咬着嘴唇颤抖,他胸前的鲜血开始向全身弥漫渗透。所有人都屏息等待,但阵法的效力丝毫没有减弱,他们可以抬手,下半身却动弹不得,走不出教堂。

“射——”

这一次,所有士兵齐齐射去,箭雨纷纷扬扬落下,有的射在了地上,有的落在墙上,花瓶里,甚至是圣象上……

“射——”

“唰——”

“射——你们这群废物连一个人都射不死吗!”

伊利亚扭过脸不愿意再去看,他等待了很久,还是不能破阵,不敢置信地再去看那个已经瘫在地上的血人——已是万剑穿心。

“殿下!他还是不死啊!”

“怎么可能!这样都不死!”

“殿下!砍了他的脑袋肯定会死!”

一个士兵建议。

伊利亚立刻拒绝:“不行!要留全尸!”

大家又开始苦思冥想。

突然,王耀抬起手把胸前的一支支箭一把扯出来,捂着滚滚流血的伤口一步一步踉跄着走近伊利亚。

“挖了你的心脏!你总得死吧!”伊利亚在比钢丝金线间剧烈挣扎,恶狠狠咒骂呐喊,“可我真怀疑你他妈到底有没有心!”

王耀虚弱地摇晃着,好像下一秒就要烟消云散一样,但他还是伸出苍白的手抓住伊利亚,声音小得若有若无:“彼此彼此……”

下一秒,纵横遍宫室的金丝腾地燃烧起来,全部变成了烈焰火线,火星四射、高温升腾,本该最圣洁高雅的滴血大教堂成了一座封闭的人间炼狱,惨叫迭起、焦尸遍地。

“让你也……尝尝被活活烧死的滋味如何?”王耀忍着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剧痛,扯起嘴角阴暗地笑着问。

“当年新圣女修道院的火又不是我放的!你凭什么恨我!”

“就凭你让他有家难回流离失所!”

“我……”

男人泛红的眼睛止不住留下眼泪, 这辈子流过不多的泪都是在这个契丹人面前,让他很难堪、很不甘。俄罗斯有句谚语——莫斯科不相信眼泪。眼泪是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

“如果不是我现在没什么力气,我真想拔了你的指甲,用烙铁烫你的脖子,在你手腕上割足足八刀……把这些都还给你!让你好好看看谁才是恶魔!”

王耀骂着骂着,感到自己渐渐看不清,也听不清了,身上的筋骨被无形的力量撕裂折断,他知道,自己用法术干预历史进程太多,天道神罚降临了。他身上有龙魂守护,凡人杀不死他,但天道神罚可以。

万一死得太早,伊利亚就要逃出去了……

所以……

王耀张开双臂紧紧抱住痛哭流涕的男人,用最后一丝力量锁着他,一边不住呻吟喘息着,一边在他耳边低低说:“你不是想和我一起死吗?遂了你的愿。”

叛军的铁蹄踏入苏沃格夫广场,冲破大理石宫,越过米哈伊洛夫花园,已经没有什么能阻止这支伟大的起义军的首领占领冬宫,重新成为俄罗斯帝国的主人。终于来到滴血大教堂前,最后一名士兵在伊凡剑下被开膛破肚,顺着外面的浓烟能看到教堂内熊熊巨火仍未熄灭。

金发紫眸的年轻人翻身下马,身后的红色披风在风雪下摇曳,他伸手推开那扇巨大沉重的门,他将迎来他最后一个真正的敌人——他的兄弟。他也将迎来一生最大的荣耀与胜利。

“他没有死!他到底在哪里!”

“我不相信!都给我找!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王耀找出来!不管是死是活!”

大火燃尽后的滴血大教堂失去了往日鲜艳的颜色,被灰黑色覆盖,而大殿内更是成了一片废墟,内部木质结构、石柱、窗棂、和一座座倒下的圣象堆积在一起,任凭士兵怎么刨也刨不开。

从满地焦尸遗落的帽子靴子残片能看出来他们是皇家军队,而伊利亚昏倒在一个离法阵最远的地方,被找到时,一具焦黑的女尸抱着他,洁白柔软的裙摆还燃烧着点点火星,伊利亚本人只是手指和衣物有烧伤的痕迹,意识混乱。医生检查了那具女尸,确认是捷列金娜,伊利亚的生母。

金发紫瞳的男人掐着摄政王的脖子,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说!王耀呢!他在哪里!”

医生跑过来跪在旁边战战兢兢:“伊利亚·费多罗维奇殿下吸入浓烟和有毒气体过多,现在神志不清,就算要审问,还是等殿下恢复意识吧。”

伊凡绝望地松开手,任由医生们七手八脚把伊利亚抬走,他迷茫无助地伫立在废墟中央,没有人敢来劝他,大家都站在外面静静地等着这个尚未登基的新沙皇的下一步动作。

伊凡刚一推开门时清楚地看到过,一条青龙的影子张牙舞爪地漂浮在空中,很快湮灭在满天火星里,那是王耀施法的残影。王耀总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但伊凡和他一起生活这么久,怎么可能一点都没发觉。

那一刻,先是无限欢喜,又是万念俱灰。

王耀不但没有丢下他,还为他做了这么多。

可是这一片狼藉里连王耀的一根头发丝都找不到。

大殿里的所有倒塌物都被刨开看了个清清楚楚,只有原来的圣象底座由于是坚硬的大理石,到现在还没有清理出来,伊凡单膝跪在那,伸手抚摸着冰凉的大理石,手被破碎的尖利棱角割的满是伤口。

“我觉得你就在这……王耀……如果你听得到,答应我好不好……”

“王耀……你是不是很讨厌我……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丢下我……既然这么讨厌我,就别一次次又回来给我希望啊……”

“王耀!求求你!理理我啊……”

伊凡抱着大理石废墟低低地抽泣,肩膀耸动,难以抑制感情,好像抱着的是一块冰凉的无字墓碑。

而王耀就躺在那一大片大理石残骸下面,天道神罚夺去了他的五感,他听不到、看不到、也不能说话,经脉具断,他连一根指头都抬不起来,但他的心听到了——他的万尼亚在呼唤他,在痛苦地呼唤他,可他不能回应,不能抬起手摸摸小孩的头,说短短几个字——

“别哭了,我在。”

在场的所有医生、军人、仆人都默默低下头。窗外的暴风雪击碎了原本因为大火烧得不那么牢固的窗棂,一股股灌了进来,在这片灰黑色的断壁残垣上,短短几分钟又覆盖了一层洁白的松软的雪,黑白分明,淹没了一地残血。

“伊凡,冷静一下,王耀的法术和我同宗同源,我有一个办法可以探测到王耀的气息,只是……”啸天冷静地对伊凡说,“需要一夜的时间,而且不能有人在旁边干扰。”

啸天望着伊凡带着军队依依不舍、不情不愿离开大教堂,关上沉重的门,这才轻轻挥手,大殿内所有坍塌的木石一齐漂浮在空中,他绕着偌大的大殿走啊走,终于看到一片血肉模糊的猩红。老实说,那一刻他有点希望那不是王耀。啸天掩着脸走过去,从指缝间看见一片乌黑的长发时,还是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爷还没死呢,你们一个两个给我哭丧吗……”

王耀发动法术用意念和他说话,居然还有心情调笑。

啸天连忙用袖子擦去眼泪,哽咽着:“我带你回华夏!你肯定还有救!”

“我也觉得我还有救……还好你来了……谁他妈想死啊……”王耀意念的语气也越来越疲惫,好像支撑了那么久就是在等待一个人,看到他很好就圆满了,“告诉万尼亚,我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别找我了,也不要等我了。”

“不可能,他就死死守在外面,我没法偷偷把你带出去!”

“那……一定不要让他看到我这个样子……他特别爱哭,他一哭我就受不了……恨不得把全世界都给他……可是我好没用,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王耀满身烙着赤红色神罚的符咒,不能收进任何法器,啸天还想说点什么,可是王耀再也没有声音了……

王耀死了。

彩窗外洒进一抹落日的余晖,就像他眼睛的颜色,是琥珀、是蜜糖、是鎏金。

啸天用袖子把王耀脸上的血擦得干干净净,那张连仙子都自叹不如的容貌显露出来,如果不看他身上的血迹和灰烬,就像安安静静地睡着了一样。似乎只要耐心地等待一夜,他还会醒来,然后笑着跟他开玩笑。啸天摇摇头,拿出法器盘腿坐下,默念咒文把这残破身躯里的魂魄收进法器里,然后利用身边随处可见断裂的木头打了个棺材,把王耀的身体好好地放进去。

滴血大教堂的门打开,外面的世界已是黑夜,万千星辉点缀在深蓝色的夜空中,白嘴鸦落在白桦树的枝头叫个没完,还有脚步踏在积雪上的咔嚓声。

金发紫瞳的男人已经不是三年前,或者八年前那个孩子,他出落得高挑又俊美,军旅生活磨练出来一身健壮的肌肉裹在战袍里,肃杀的气息从眼里迸发出来,他死死盯着啸天背上用布料拧成的粗绳拴着的棺材。

“把他放下。”

啸天深呼吸一口气:“我要把他带回华夏。”

“不可能,他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伊凡朝啸天走来,越走越近,两个人几乎贴面。

“华夏人讲究落叶归根,算我求你,你已经折磨他够久了,他都死了,你就放他回去吧。”

啸天不忍地垂下头。

他还要把王耀的尸体带回去找神仙做法,不可能留给伊凡当留念,而且根据天道的规则,他不能告诉伊凡王耀还能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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