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利亚终于站了起来，彬彬有礼地——甚至可以说有些公事公办地——问道：“试试格鲁吉亚红茶？”
“好。”
伊利亚开始泡茶，王耀坐在沙发上托腮看着他，突然开口道：“如果我是你，就趁现在德军主力在西欧，突袭柏林。”
伊利亚手一抖，把茶水都泼了出来：“耀？”
“你没想过？我不信。”
伊利亚叹了口气：“耀，事实上，最好的机会是在38年，慕尼黑阴谋之前，那时我们还能拉上法国和捷克，从三面进攻德国……两个月前我会告诉你，如果法国能撑够两年，红军就有信心正面迎战德军，可……”
王耀低声道：“我现在觉得，苏德妥协不是一步好棋。”
“谁也没想到……唉，现在法国投降，英国又缩到了英吉利海峡后面，希特勒在西线几乎没对手了。而苏联——”他指向了墙上挂着的苏联地图，“红军的机械化才刚开始，三五计划也只完成了一半……”
伊利亚说不下去了，他把茶杯塞到了王耀的手里，然后走到挂着地图边上，摩挲着上面代表列宁格勒的那一小块红色：“军工厂还没有全部搬去后方，列宁格勒离前线又太近了……”
“伊廖沙。”
伊利亚没有回头：“嗯？”
“我猜，你不太想见我，是吗？”
伊利亚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他依然盯着地图，没有回头。
王耀笑了起来：“所以你没有去机场——说好的克里姆林宫永远欢迎我呢？”
“耀……”
“伊廖沙，过来。”
伊利亚顺从地走了过去，王耀举起茶杯对他致意：“我是不是该泼你脸上，再顺便把杯子砸了？”
伊利亚怔了怔：“你想的话。”
王耀嗤的一笑，干脆地一扬手——全泼在了自己身后。
“……耀？”
王耀放下了茶杯，招手让伊利亚再过去些：“你觉得，我是特意来找你算账的？”
“……不是。”
“嗯？”
伊利亚并未迟疑：“耀可能会在延安纠结很久……但如果你主动来莫斯科了，就代表并不想和我算账。”
“……你那么说，我可是会更生气的。”
伊利亚倒是放松了下来：“所以刚才不想说。”
两人安静地对视了十几秒，王耀开口道：“法国投降后，党内有两个推测：一，美日冲突已经不可避免；二，苏日可能要进行交涉了。”
伊利亚微微点了点头：“推论呢？”
“日本若要全力与美作战，就会试图和中国停战——但重庆绝不可能答应。毛主席说，中日苏订立和平协定、一起反对美英法的可能性，不能说完全没有，但也非常微小[1]。”
伊利亚冷静地分析道：“中国人民是接受不了这个的。”
“不否认吗？”
“东乡茂德，就是日本驻苏大使，确实提出了缔结日苏互不侵犯条约的建议，还给了一份日方的草案。”
王耀垂下眼睛：“克里姆林宫……怎么看？”
“日本有两个战略方向，‘北上’苏联，或者‘南下’东南亚。现在德国大获全胜，日本很可能加紧同德意的勾结，去夺取英法的殖民地，也就是说，‘南下’。”
“你希望日本‘南下’？”
“当然，耀。”
“那么，”王耀咬了咬牙，“我……我是说中共，怎么办？”
伊利亚沉默了片刻：“中共可以……做点舆论准备。苏联要对波罗的海三国动手了。”
王耀对此漠不关心：“延安一直坚定地站在莫斯科这边，论证苏联所有行动的必要性。从斯大林宣布欧洲进入新帝国主义战争阶段，到苏德条约的签订，到苏联进入波兰，到苏芬战争。即使波罗的海三国并入苏联，延安也能公开表态支持，可是伊廖沙……”
“我们接下来的目标有两个，诱使德国进攻英国，诱使日本放弃‘北上’，转而‘南下’。”
“即使代价是中苏关系崩盘？”
“我们会耍点儿小手段，比如说，宣布依然会保持对中国的援助……”
王耀安静地注视着伊利亚，直到苏联人终于说不下去了：“好吧，耀，我得承认……我还没有想好这件事。”
“你可以尝试说服我，让我相信，苏联力量的壮大和保障自身安全的任何做法都有合理性和必要性，而苏日的合约可以帮助苏联集中力量、对抗德国。你甚至可以说，苏日协定能降低国民党的地位，更有利于直接帮助中共。”王耀深吸了口气，“上个月，苏联不趁机进攻德国，也是怕被德日两面夹击。”
伊利亚微微露出了些笑意：“耀，其实，我甚至想过些别的。”
“什么？”
“想试试上我吗？”
王耀的眉毛猛烈地跳了跳：“不想。”
“哪怕是为了配合我，你也该说想。”
王耀耸耸肩：“伊利亚•伊里奇先生，这种楚楚可怜的表演真不太适合你。”
“那哪种比较适合？”
“简单粗暴的那种。然后我就会回答你说，伊廖沙，你要知道，有些事儿是不能做的，否则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伊利亚作势要撩袖子：“这剧本听着还行。”
“放下——这才中午！”
伊利亚故作遗憾地看着中国人，后者叹了口气，站了起来，伸手抱住了他：“你太紧张了，伊廖沙，都有些神经质了。”
“……很明显吗？”伊利亚听上去甚至有些委屈。
王耀噗的笑了出来：“一点儿也不明显，只是我特别细心——对你特别细心。”
王耀松开手，温驯地和他接了个吻，靠在伊利亚怀里听他呢喃道：“我得说，耀，你来之前就说服了自己，现在只是需要我把你构思好的台词再念一遍，是吗。”
王耀没有否认：“我甚至想教你一招。”
“什么？”
“进行宣传，说苏日条约能够促使日本去进攻美英法在东南亚的殖民地，特别是美属菲律宾，一旦日美彼此宣战，对中国大大有利——我觉得，中国人民一高兴，说不定就原谅你了。”
“这能公开说？”
“……放小道消息。”
伊利亚轻声问道：“耀，你真的很生气吗？”
“特别非常生气，但我想，”王耀咬紧了下唇，“我该……分清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
伊利亚按住王耀的肩膀，安静地注视着他：“耀，其实……”
“伊廖沙，你以为我来干什么的？”
“……来安慰我，告诉我无产阶级是不可战胜的，而德国终将自取灭亡。”
王耀仰头看着他：“伊廖沙，你说的都对，如果现实能这样发展，那可太棒了。”
伊利亚沉默不语，王耀伸手按住他的唇角，用力往上一勾：“自信些，我亲爱的哥哥。”
伊利亚温和地吻了吻中国人的指尖：“真的不想试试我的提议？”
“……放过我吧，会有心理阴影的。”
伊利亚的笑容更真诚了些，他温柔地道：“谢谢，耀。”
苏联人背光而战，脸庞大部分处在阴影里，恍惚间竟让王耀有了些错觉，然后中国人的脑海里清清楚楚地滚出了一段话[2]：
“对外政策，毫无疑问是沙皇政府非常擅长的一个方面。俄国外交总是尽力设法避免战争，只是把它当作万不得已的手段，并且只是在绝对有利的条件下才进行战争。俄国只愿意进行这样的战争：由俄国的盟国担负主要的担子，由它们的变成了战场的领土承受破坏，由它们提供最多的兵士，而俄国军队则担任后备军这种在大多数战斗中都备受珍惜、但在所有的大战役中却能以较少牺牲换得决定战局的荣誉的角色。
……
俄国外交家曾使俄国的边界潮水般向外扩展，从德涅泊河和德维纳河扩展到维斯拉河以西，直到普鲁特河、多瑙河和黑海；从顿河和伏尔加河扩展到高加索以南，直到奥克苏斯河和亚克萨尔特河的发源地。他们的作用超过了俄国所有的军队……到叶卡特林娜逝世的时候，俄国的领地已超过了甚至最肆无忌惮的民族沙文主义所能要求的一切。
俄国从来还没有获得过如此强大的地位，它在自己的天然边界之外又跨出了一步。现在，我们来看一看，它怎样地活动、怎样地利用相互竞争着的大国的不断改变的目的作为手段，来达到它的从不改变、从不忽视的目的——俄国的世界霸权。”
“耀，”伊利亚奇怪地开了口，“在想什么？”
王耀没有回应，只把眼睛得更大了，仿佛想将眼前的场景看得更清楚些。
“耀？”
“伊廖沙，”王耀演出了刻意的惊讶，“你该刮刮胡子了——要我帮忙吗？”
打理好自己后，伊利亚似乎稍稍振作了些，他主动陪着王耀把李特特等人送去了伊万诺沃国际儿童院。走进儿童院大厅时，王耀指着墙上挂的毛泽东、朱德等人的画像，轻声道：“可怜的孩子们，就只能这样认识自己的父亲。”
“毛的大儿子非常优秀，刚被同学们推选为校团支部书记。”
“我们刚刚找到了朱德的女儿，朱敏，她会搭下一趟飞机过来。嗯，还有毛主席的最小的孩子，李讷，现在还没出生呢，等她长大一些……”
“那时候，战争应该也结束了。”
王耀怔了怔：“是，他们本该在父母身边长大。”
把孩子们都送到宿舍后，王耀和伊利亚一起去了图书馆，伊万诺沃国际儿童院的第二外语是德语，书架上便塞着大量德语书籍。
王耀目测了一下中文书籍的数量：“我们打算把郑一俊派来，当孩子们的中文老师。”
伊利亚点点头：“我们收到电报了。郑会成为儿童院的教导主任。”
孩子们的笑声总是最能缓解气氛的，在食堂吃晚饭的时候，伊利亚主动问起了中国最近的局势
“中共坚决打击了这次反共高潮，成绩挺不错，群众响应得也积极。1月我们只有22万军队，现在都有50万了。毛主席说，到年底的时候，中共能掌握一百万军队[3]。”
伊利亚有些忧虑：“国民党呢？”可想而知，共产党不断扩大根据地、决心继续扩军，会引起国民党人的严重不安。
“法国投降、英国惨败，国民党已经不可能依赖他们了——最近他们甚至不太来找中共的麻烦了。美国目前还在中立，国民党抗日必须也只能依赖苏联，伊廖沙，你得考虑一下重庆的立场，他们可能要亲苏了。”
伊利亚并没有多兴奋：“蒋又不是没当过亲苏派。一旦英美递出橄榄枝，他马上就会叛变。”
王耀叹了口气：“如果西安事变的时候……杀了他，就不用考虑这些了。”
“……约瑟夫很高兴，中国现在有个统一的、能够抵抗日本侵略的政府。”伊利亚略加思索，补充道，“我们最担心的事是，蒋介石走上和德、意、日相勾结的道路。他必须坚持抗日。”
王耀忍不住腹诽了一句“只许你自己勾结”，神情便有些奇怪，伊利亚见状道：“耀？”
王耀回过神来，问道：“那么，需要我——需要中共，做什么？”
“可以的话，耀，你们能组织一次正面进攻吗[4]？”
“……”王耀咬了咬牙，“我……尽力。”
“太为难的话……”
“不，没有。”王耀摇了摇头，“我们已经比当初……强大得足够多了，伊廖沙。”
法国溃败后，苏联迅速在波罗的海三国组织了苏维埃政权，随后将它们并入了苏联。从1939年秋到1940年夏，苏联将自己的国境线向西推移了100-300公里，建立起了所谓的“东方战线”，这令苏联的领土面积扩大了40万平方公里，人口增加了2300万。
于此同时，苏联处理了他最大的历史遗留问题：8月20日，托洛茨基在墨西哥身亡——刺客潜入他的书房，用冰镐敲碎了他的颅骨。
也就在这天，在地球的另一面、华北敌后战场，八路军奇袭正太铁路，拉开了百团大战的序幕。
注：
[1] 毛泽东《目前形式与我们的政策》，1940年6月25日。
[2] 恩格斯《俄国沙皇政府的对外政策》。
[3] 《毛泽东关于如何争取军队问题给彭德怀的电报》，1940年4月11日。
[4] 这个论点取自迪特•海茵茨希《中苏走向联盟的艰难历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