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春天来临的时候,伊利亚坐着苏联飞机降落在了延安,准备接走毛泽东女儿李敏、朱德女儿朱敏、罗亦农儿子罗西北、王若飞儿子王兴等人[1]——皖南事变后,为安全计,中共决定把儿童尽量送走。
伊利亚走下飞机,环顾四周,发现王耀果然没在机场,便叹了口气,按照记忆里的路线,独自拐去了王耀的住处。
“耀,在吗。”伊利亚敲了敲门。
苏联人等了好一会,才听到屋内传来一个显然带着怒气的声音:“不在。”
“……那么不想见我?”
王耀用背公文的语气高声道:“遵照阁下的要求,我们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努力避免内战爆发、维持统一战线。前几天,我们对蒋介石说,中共同意继续团结抗日,惟望国民党改变对内政策,给八路发饷,合理解决新四军问题[2]……虽然蒋介石事变后没给延安再拨一块大洋,我们还是那么说了,你总该满意了吧!”
伊利亚叹息道:“耀,不开门吗?”
“如果你不是来接孩子们的,我想苏联飞机压根不能降落。”
伊利亚不合时宜地笑了起来:“你可以暂时避开的,我又不能一个屋子一个屋子找你。”
“……”
“耀,”伊利亚又敲了敲门,这次用了些力气,“这门可不那么结实。”
“我打赌,它比我们之间的关系结实些。”
伊利亚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过了好几分钟,他才道:“好吧……我来之前,给你准备了个礼物。”
“那100万美元?”皖南事变后,为安抚中共,苏联一次性批准了100万美元的援款。
“不是。想看看吗?”
“不想。”
伊利亚摇了摇头:“耀。你就没有话想对我说吗?”
“……有的。我们曾经打算无视国际的命令,直接动手。”
“……”
“要不是没有苏联的援助实在打不过,我们早就发起进攻了。”
“耀……”
“我们请求崔可夫提供武器、派遣技术人员,帮助我们攻占兰州,他拒绝了!”
伊利亚再次敲了敲门,示意这话可以进屋再说,但王耀并不打算请客人进来。他站了起来,面对着房门,毫无感情地说:“延安有自己的、一整套的对付莫斯科的方法,对于莫斯科的指示,合口味的就照办,不合口味的就拖延不办;如果共产国际施加压力,我们就偷梁换柱,按自己的喜好加工一下命令,再去执行。”
“这话你不该对我说,耀。”
王耀宛如没有听见:“总之,延安装得自己和莫斯科没有分歧,共产国际也抓不出什么大纰漏。怎么样,听到这话开心吗?”
伊利亚叹了口气,没有选择接这个话题,而开始说上个月,铁木辛哥和朱可夫制订了针对日本和德国的详细计划,刚刚被中央政治局通过,红军将会征召预备役人员入伍,以应对可能的德国侵略。
王耀一字一顿地道:“我建议你直入主题,你想说的,是《苏日中立条约》。”
为避免腹背受敌、稳住日本、保障自己远东的安全,4月13日,苏联与日本签订了《苏日中立条约》。在条约里苏联公开宣布:“保证和尊重满洲国的领土完整和不可侵犯。”
伊利亚叹了口气:“日本建议签订互不侵犯协议,但是我们没有答应。”
王耀“翻译”了这句话:“但是你们没有谈拢。”
伊利亚笑了笑——尽管王耀看不见:“耀,想听个关于互不侵犯条约的笑话吗?”
“哪个互不侵犯条约?中苏?”
“苏南,苏联和南斯拉夫。” 伊利亚并没被挑衅到。
“啊?”
“看来你还没听说——怎么样,听听吗?”
王耀没有出声拒绝。等了半分钟后,伊利亚深吸了口气,说起了刚刚在巴尔干发生的故事。
“上个月,3月25日,南斯拉夫王国决定加入德意日集团,引爆了国内舆论,两天后,南斯拉夫军民发动了政变,建立了新政府,宣布不会支持轴心国,还想和苏联发展关系。”
王耀不冷不热地道:“那你们一定很高兴。”
伊利亚顿了顿,还是承认了:“是,我们很高兴。这个月5号,他们的外长来了莫斯科,维恰和他签订了《苏南互不侵犯条约》,还准备办个招待会。结果……”
“嗯?”
“6号那天,传来消息,希特勒出兵侵略南斯拉夫。于是约瑟夫决定取消招待会,维恰坚决反对,说这会让自己非常尴尬,而且会让外界觉得苏联惧怕德国——”
“苏联不惧怕德国吗?”
“……苏联不想卷入和德国的战争。”
王耀毫不给面子地嗤笑了一声。
伊利亚甚至应着笑了一声,然后继续说了下去:“他们在电话里争得面红耳赤,最后,还是按照约瑟夫的意见,临时取消了招待会[3]。”
王耀嘲讽道:“挺丢人的,是吧?——现在两个互不侵犯条约互斥了,苏联决定要哪个?”
伊利亚语气还算平和:“南斯拉夫政府投降了,流亡去了伦敦。我来之前,德国向苏联提交了一份照会,抗议苏南还保持着外交关系。”
“这个签完第二天就被撕毁的互不侵犯条约,可真够短命的。”
“我对维恰说,战争终究不可避免,这真是极其可悲的事。”
王耀猛地提高了音量:“我也曾经告诉过你,国共的战争是不可避免的。”
“……”
“后来呢?”
“大概——过几天吧,我们会撤销对南斯拉夫流亡政府的承认。”
王耀冷漠道:“还不错了,你可一天都没承认过‘中华苏维埃共和国’。”
伊利亚缓缓道:“南共来找我们了。他们的首领叫铁托,之前在巴黎组织过国际纵队,国际决定,让他们去农村扩大党的组织,准备建立游击队。”
王耀扬了扬眉毛,立刻理解了伊利亚为什么要说这个故事:“是么,祝他们好运吧——不过,我想我不需要知道这个。”
伊利亚道:“好吧,耀,那你想知道些什么呢?林(指林彪)和任(指任弼时)的女儿都被送去了伊万诺沃儿童院,哦,林做了些手术,但我得承认不是很成功……”
王耀打断道:“国民党对《苏日中立条约》很不满意。”
“可以想象。”
“当然,看在援华物资的份上,国民党没有到处宣传。不过我得警告你,现在是苏联还是第一援华国,要是苏德开战或者美国大规模援华,你看国民党会不会立刻翻脸。”
伊利亚道:“我们对重庆保证了,将‘毫无变更地继续援助中国[4]’。”
“即使如此,重庆也忍你很久了。我可听说,美国‘原则上’同意,《租借法案》也适用于中国。”
1941年3月8日,美国参议院通过了《租借法案》。4月,罗斯福正式发布《租借法案》适用于中国的声明,宣称“保卫中国是保卫美国的关键”。当然此刻王耀和伊利亚都不知道,他们隔门说话的时候,宋子文已经得到了罗斯福的承诺,“内定军火贷款借中国部分五万万元[5]”。
伊利亚并不太想聊这个话题,他反问道:“除了重庆呢,比如,舆论界?”
“舆论?你还好意思问这个?他们当然对《苏日中立条约》十分震惊啊,当然,没有达到苏德条约、红军进入波兰或者苏芬战争时的程度[6]……我得说,这完全是因为,苏联在中国人民心中的形象越来越坏了!”
伊利亚笑道:“你是在说,中共宣传部的工作成绩很差?”
王耀被噎住了,几分钟后,他才愤愤不平地道:“沈钧儒、王造时他们甚至想公开刊文、反对苏日条约,还是在恩来的劝说下才作罢的[7]。”
伊利亚明知故问:“中共怎么说的?”
“……”
“耀,你是不清楚吗?”
王耀当然知道中共说了什么,事实上,他的书桌上就摆着呢[8]:
“苏日中立条约是苏联外交的又一伟大胜利,巩固了苏联东面的和平,保证了社会主义建设的安全发展,符合全世界劳动人民和被压迫民族的利益。同时,也使苏联的国际地位提高,这对一切反动派都是不利的,对一切爱好和平的人民与被压迫民族则是有利的。
苏日条约没有限制苏联继续援助中国进行独立的正义的对日抗战,只要中国政府的方针是坚持民族解放的独立战争,是用苏联援助反对日本侵略者,而不是用以反对国内同胞。中国人民的希望,只要说到外援,便是手写寄托在苏联身上的,而苏联在这次条约上并没有使中国失望,也永远不会使得中国失望。
至于苏日声明互不侵犯满洲与外蒙(即‘满洲国’、‘蒙古人民共和国’),这也是题中应有之义。日本屡图侵犯外蒙,而外蒙是与苏联订立了互助条约的,现在苏日声明,保证了外蒙不受侵犯,不但对外蒙有利,即对全中国解放也是有利的。说到东四省的收复,原是我们自己的事,决不能像有些投机家,总是希望苏日打起来,以便坐收渔翁之利,及见苏联声明不打满洲,他就认为苏联不对,这种人至少也是毫无志气的家伙……”
伊利亚耐心地等了五分钟,才听见王耀道:“你知道这事儿多严重吗?”
“大概知道。”
“皖南事变之后有利于中共的舆论,几乎立刻被抹消了……日本又借机大造声势,渲染这个条约多么重要。救国会甚至组织签署了联名信,送去了苏联大使馆,责问斯大林。”
“中共什么反应?”
“……还能有什么反应,反复要求全党揭破顽固派利用狭隘民族情绪、对苏日条约进行欺骗宣传的危险呗[9]。恩来也批判过救国会了,他们已经做了检讨[10]。可重庆我们还能努努力,南京那边,只能随他们说了。”
汪伪政权当然不会放过这事儿,他们最近到处宣传“亲苏派已失全国人民之信赖”——当然平心而论,这也不是空穴来风,譬如一直号召收复满洲的《东北》杂志就认为“中共对苏日中立条约的意见极荒谬”,指责中共“根本不爱国家,绝对不以国家民族的利益为利益[11]”。
伊利亚温声道:“你们可以批判两句的,不要显得太另类。”
王耀冷笑道:“可算了吧,批判你有什么用,批判了你中共就不是苏共兄弟党、不用陪绑了?要不是日本转头就和美国签了《日美谅解方案》,打击了国民党亲英美派,延安天天把莫斯科挂在《新中华报》上骂也没用。”
伊利亚笑了笑,默认了这个事实:“耀,还是不准备开门吗?”
王耀一愣,随即惊觉自己说的也太多了,他转过身,用力抵住了门,仿佛在害怕伊利亚直接破门而入。
伊利亚低声道:“耀,三五计划完成一大半了……等它顺利结束,我就帮你来打日本,还有蒋。”
王耀闷声道:“还有两年呢,我记得是要到1942年底。”
“一年半,而且五年计划总能提前几个月完成的,一五计划也就用了四年零三个月。”
“……”
“飞机快要开了,耀。”
王耀腹诽了一句“你这次没派个人假装修飞机吗?”,咬着牙说道:“那就走呗,延安可没你的床位。”
“耀。”
王耀不作声了。
伊利亚表现出了极好的耐性,他沉默地等待了快半个小时,才开口叹息道:“时间真的快到了。”
“……”
“我给你带了礼物,本来想亲手给你的。”
“……”
门外传来一些轻响,想是伊利亚把什么放在了地上:“好吧,耀,记得快点拿进去,延安风大。”
“……”
伊利亚最后敲了敲门:“那,再见,耀。”
王耀磨起了牙,觉得这肯定是个陷阱,然而几分钟过去了,门外确实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他终于按捺不住,悄悄把门拉开了一条缝,然后看见了伊利亚的背影——真走了?
王耀把门拉开了些,凝视着苏联人,心中五味杂陈,不知道该不该出声喊他,正纠结着呢,却看见伊利亚忽然回过了头、看着自己。
他居然还在笑!
王耀吓得立刻甩上了门,低喘了两口气,感觉自己心脏跳得厉害;可几秒钟后,他反应过来,觉得自己何必表现得那么心虚,便又用力地重新拉开了门,理直气壮地瞪着伊利亚。
伊利亚依然站在原地,见到王耀开门后只对他挥了挥手,似乎在等中国人先出声。
两人无声地对视了几十秒,直到米沙从王耀脚边钻了出去,欢快地奔向了伊利亚——然后绕过已经张开双臂的前主人,蹦跶着抓老鼠去了。
“……噗。”
王耀忍不住笑出了声,而伊利亚抿着唇摇了摇头,重新把双手插进了大衣口袋,遥遥望着中国人。
王耀立刻止住了笑,面无表情地回望着他。
伊利亚放弃了,他再次摇了摇头,转过身向前走去——不知是不是王耀的错觉,他走得比之前更慢了。
王耀把嘴唇都快咬破了,但最终,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等苏联飞机从自己头顶掠过后,王耀终于跨出了门,附身捡起了伊利亚的礼物——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中国人翻看看了看,是手抄的口琴谱,第一首就是《喀秋莎》。
“因为我之前夸它好听?”
显然没人会回应王耀的自言自语,中国人只能嘟哝着继续翻下去。翻到最后几页时,他发现那里夹了一张纸条,笔迹散乱,估计是伊利亚刚才写的。
“不要为我担心,我亲爱的弟弟。不过,如果你能喊我转身就好了。”
注:
[1] 这件事应当发生在1941年2月,见《季米特洛夫给毛泽东的电报》,1941年2月28日。
[2] 《周恩来关于同蒋介石谈判问题给中共中央的报告》,1941年3月15日;《中共中央关于同蒋介石谈判问题给周恩来的指示》,1941年3月15日;《毛泽东关于国共继续团结抗日问题致周恩来电》,1941年4月26日。
[3] 诺维科夫《一个外交官的回忆:1938-1947年的札记》,转见胡昊《莫洛托夫与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后的苏联外交》。
[4] 邵力子《出使苏联的回忆》。
[5] 《宋子文致蒋委员长电》,1941年4月21日。
[6] 《中共中央给季米特洛夫的电报》,1941年4月15日。
[7] 见《在蒋介石身边八年——侍从室高级幕僚唐纵日记》。
[8] 《中国共产党对苏日中立条约发表意见》,1941年4月16日,载《中共中央文件选集》第13卷。
[9] 《中央一九四一年四月政治情报——国际国内形式》,1941年4月18日。
[10] 胡子婴《山城忆旧》,载重庆现代革命史资料从书编委会编《回忆南方局》。
[11] 《为苏日中立条约敬告全国同胞》,《东北》1941年第三卷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