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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隐秘

作者:SovietBall 当前章节:4715 字 更新时间:2026-7-8 19:58

战争爆发后的第一个星期,伊利亚没有发来一个字母,但通过报纸和广播,王耀知道:意大利、罗马尼亚和斯洛伐克于22日,芬兰于25日,匈牙利于27日,先后对苏联宣战;丹麦于26日,维希法国政府于28日,相继和苏联断绝关系。

这个和苏联对立的大联盟可不是空架子,德国及其仆从国迸发出了极其强劲、甚至令人恐惧的战争潜力。不宣而战后的第8天,德军攻占了里加和明斯克,开始逼近斯摩棱斯克。

也就在这天,伊利亚终于打来了电报,和它一起抵达延安的,还有斯大林的感谢电:“感谢你们提供了德国进攻的准确情报。”

张闻天是第一个看到电文的,他表现得挺激动,将内容转给在重庆的周恩来后,又说要把这张电报好生收起来、战后送进博物馆:“这可是斯大林同志,第一次给中共发感谢电呢。”

王耀的心情却愈发沉重了:这太不正常了、太不像苏联人会做的事儿了,莫斯科几乎不对延安暴露自己“软弱”的一面——这说明,苏联的情况非常糟。

伊利亚的措辞依然冷静,他用“今天晚饭有黑海鱼子酱”的语气,说苏联准备成立一个国防委员会,主席是斯大林,副主席是莫洛托夫;说列宁遗体已经秘密迁往乌拉尔,打算运到秋明市封存;说西线指挥官巴甫洛夫因“渎职”被撤职,可能马上就要被枪决,继任者是铁木辛哥;说斯大林准备在在7月3日发表广播讲话……说完这些后,他甚至没忘记提一句亚洲战场:

“东京佐尔格小组的消息,美日谈崩了,华盛顿警告东京,如果日军继续侵略东南亚,那美国会对日全面禁运;英国听说之后立刻跟进,说准备废除两国贸易协定。这几个决定,大概下个月就会公布。

耀,我现在每天都在转动办公室里的地球仪,研究哪里可能是新的战区。唉,说起来,我上一次那么做竟然是30年前,那时候我和伊里奇常常对着地球仪,研究哪里可能发生革命、哪里可能爆发新的工运潮流。很奇怪,这都好像是一百年前的事儿了。”

王耀怔怔地看着这句话,过了许久,他听见几滴水溅落在了纸页上,才惊觉自己哭了。

伊利亚没有诉一句苦,只在结尾对王耀道歉,说很抱歉,援华飞行队必须撤回,军事顾问团也得回国参战,至于纪录片《延安与八路军》,也只能暂停制作:

“昨天我们送走了这周第五批红军,我和约瑟夫一起站在列宁墓上,目送他们和莫斯科工厂赶制出来的军火一起奔赴前线。

这一幕被《真理报》拍了下来,约瑟夫说我被拍得特别蠢,可我觉得这得怪内务部的新制服……唉,信里说不清楚,我想个办法把照片寄去延安,请你评评理。

最后,耀,让我们用一个好消息道别吧,还是东京佐尔格小组的消息,日本内阁多数人拒绝配合德国‘北上’,他们准备‘南下’,不惜冒同英国和美国作战的危险,也要继续进攻印度支那和暹罗。”

王耀读完了电报,他愣了两三分钟,然后猛地站了起来,跑向了毛泽东的窑洞:

“国民党的如意算盘打错了!日本不准备北上!”

日本南进、英国联苏两件事,彻底扭转了延安的外交路线。毛泽东明确要求停止刺激国民党人,又判断说[1]:“即使苏联西线战败,苏联也至多只是陷入长期战争中,大局仍不利于法西斯。”

王耀辩道:“苏联不会战败的。”

毛泽东闻言只是摇了摇头,倒也没有出言反驳。王耀冷静了一会后,低头认承认自己的话“太不唯物”,又说:“斯大林同志7月3日会发表演讲。”

“你去听吧。我还有别的事儿。”

7月3日,王耀独自坐在枣园,收听斯大林的广播讲话——在沉默了十几天后,这位苏联的最高领导人终于站了出来[2]:

“希特勒德国向我们的祖国发动了背信弃义的军事进攻,虽然红军进行了英勇的抵抗,虽然敌人的精锐师和精锐空军部队已被击溃,被埋葬在战场上,但是敌人又向前线投入了新的兵力,继续向前进犯。我们的祖国面临着严重的危险……”

在四千字的讲话里,斯大林一次也没有提“社会主义”,而是大量使用了那些抽象的名词:祖国、光荣、英勇、自由、荣誉,等等;他抬出了俄罗斯的先贤,这些先贤并不是都没有问题;他试图用俄罗斯的、传统的爱国主义,那种在1812年的“卫国战争”中曾被激发过的爱国主义,而不是“捍卫革命果实”,来鼓舞人心和斗志。

王耀忍不住想起,自己上次去克里姆林宫的时候,在走廊上看见马克思、恩格斯、列宁的画像和库图佐夫、苏沃洛夫并列,后两者曾积极参加了沙皇俄国的对外扩张。

中国人心事重重地摘下了耳机,问脚边的米沙:“你说,这一切值得吗?”

米沙懵懂地看着主人,王耀苦笑着抱起了它,揉着米沙已经有些稀疏的毛开始思考:在推翻法西斯主义的必需事业中,革命者应该作出哪些牺牲呢?反法西斯阵线终将胜利,但这又要付出多少代价呢?

在回电里,王耀一反常态,用安慰的语气说虽然皖南事变后国民政府断绝了中共的一切补给,也切断了与中共军队的一切关系,但中共现在已经开始自设银行、自发货币、自定法规法令,总之,“自行其是”,所以这似乎也不是什么太糟的事。写完这些,中国人又说:

“中共中央已经在采取措施,努力改善国共关系,还准备破坏华北的交通线、努力牵制日军。但是,国民党未必肯善罢甘休。

因补给困难,若日本攻苏,恐八路军仅能进行敌后游击、无法与苏军配合作战。请转告苏联国防委员会,据此制定军事计划[3]。”

王耀差点就把“如果苏联能把援华物资分一半给延安,我们就能和苏军并肩作战了”写上去,而几秒钟后,他还是闭上了眼睛,郑重告诫自己:“不,这种时候,我不该说这些话。”

王耀猜伊利亚是很失望的,尽管他在回电里说的是:“日内我们将把你所要款项的一半寄给周恩来,另一半会随近期的飞机送到延安[4]。另外,苏联同意你们的行动方针和作出的具体决定[5]。”但显然并没想着掩饰自己的情绪。王耀轻易地从“最近我们没有收到你们的报纸、杂志和其他定期出版物,请安排给我们寄这些材料[6]”等话里读出了苏联人的没话找话——就是靠着这些琐事,伊利亚才勉强凑满了两页电文。

苏联人甚至没有告诉王耀,斯大林的儿子,雅科夫•朱加什维利,被德军俘虏了。

王耀的心情更复杂了,他沉吟了许久,还是拿不准伊利亚是在习惯性地逞强、还是真的在生自己的气。几经考虑后,他是在“毛泽东近日患病,延安急需治纤维蛋白原发炎药30盒、紫外线灯1套[7]”的后面,迟疑地加上了“请代我向斯大林同志致哀”。

夏天剩下的时间里,苏联人忙着制定新的作战政策和战时经济计划,其他各国也在加紧进行外交活动和军事部署。7月24日,日本开始南进作战,两天后,美国宣布冻结日本在美全部资产,对日施行贸易禁运,英国、荷兰和自由法国也旋即宣布实行此政策;28日,作为报复,日本宣布冻结美国、英国和荷兰在日资产。

美日会谈的破裂和经济制裁的实施,给了日本当头两击。8月4日和8日,日本两次向美国提议重启会谈,可惜东京并不知道,当时罗斯福正在与丘吉尔举行秘密会议。14日,作为会议成果,英美联合发表了《大西洋宪章》,宣布反对“任何不符合民族愿望的扩张、侵略与战争威胁”。

此时苏联的情况愈发不妙了:8月,莫斯科的西大门斯摩棱斯克城失陷;9月,基辅失陷、列宁格勒被围,苏军大部继续撤退;10月,德军距离莫斯科仅剩一百公里了。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苏联迅速声明赞同《大西洋宪章》,随后美、英、苏召开了莫斯科会议,探讨合作问题,三国反法西斯同盟宣告形成。

——这场会议,蒋介石没有被邀请参加。

重庆自是难掩沮丧,莫斯科会议召开的当天,王耀用幸灾乐祸的语气给伊利亚发了封电报:

“重庆的情报说,蒋介石原本推测日本会在8月15日进攻苏联,还特地召开了会议商讨对策,准备释放张学良、派人收集国共最近摩擦事件的材料。结果那天报纸头版是《大西洋宪章》,而且罗斯福和丘吉尔只把声明寄给了斯大林,而没有寄给重庆,这可把他气坏了[7]。

总之,张学良又被关了回去,蒋介石严令禁止报纸上发表任何关于张学良的消息。恩来还打听到,蒋介石正在散布谣言,说美国主张中日进行和平谈判,以挑动中共站出来反美,顺便再抹黑一把苏联。啧,我们当然不能上这个当。

哦对了,你的照片已经收到,按你的要求,我来评评理:伊廖沙,不要理会斯大林同志,我用党性保证,你和过去所有时间一样英勇帅气——虽然,如果你能稍微控制一下表情的话,就更棒了。

还有件事,延安准备更新一下俄文学校的课本,麻烦给我们寄些俄文铅字过来,好印刷《俄语语法》教科书,当然,最好是金属铸造的字模[8]。”

王耀也开始学习伊利亚的“报喜不报忧”的套路,他没有提最近的国共摩擦,同时还瞒报了另一件大事:

9月10日,中共政治局扩大会议上,毛泽东主动挑起了对党的历史问题的讨论——他在1938年就尝试过那么做,被共产国际阻拦了。

尽管毛泽东依然宣称,应该“研究马、恩、列、斯的思想和方法论,以《联共党史》为学习的中心,多看反对主观主义的言论[9]”,但实际上,王耀看得出来,相信其他人也看得出来,“实行两条路线的斗争”才是真实的目的。

这场历史大讨论的结果是,王明、博古为首的“国际派”大受批判,张闻天、王稼祥、邓发、任弼时等人做了检讨,在陈云和康生的发言中,刘少奇被抬了出来,成为了“过去十年来白区工作正确路线[10]”的代表。

这场会议,党史上称为“第一次九月会议”。会后,因为“未能深入讨论党的历史问题”,中央决定成立以毛泽东为首的“清算过去历史委员会”。

王耀沉吟再三,最终只告诉伊利亚:

“今年冬天起,高级干部中会开展学习运动。毛主席指示,应着重学习《联共(布)党史简明教程》,还有苏共关于学习《教程》的有关决议。

这个月,我们还组织了东亚、东南亚各民族代表的‘反法西斯代表大会’,决定建立‘东方各民族反法西斯大同盟’,主席是朱德,斯大林被推举为名誉主席团成员,如果方便的话,能请他写一段寄语吗?太忙就算了,我们也不会生气的。”

王耀有些艰难地完成了最后一个字母,然后他低下头,问米沙:

“你说,在未来的‘中共简明党史’上,王明、博古、张闻天、王稼祥,他们会变成加米涅夫或者布哈林吗?”

注:

[1] 《毛泽东关于八路军新四军应采取长期斗争方针致刘少奇电》,1941年7月18日。

[2] 斯大林的广播演说,1941年7月3日。

[3] 《中共中央给季米特洛夫的电报》,1941年7月18日。

[4] 《季米特洛夫给毛泽东的电报》,1941年7月17日;《毛泽东给季米特洛夫的电报》,1941年7月19日。

[5] 《共产国际执行委员会书记处给中共中央的电报》,1941年7月20日。

[6] 《共产国际执行委员会书记处给中共中央的电报》,1941年8月1日。

[7] 《中共中央给季米特洛夫的电报》,1941年9月11日。

[8] 《中共中央给季米特洛夫的电报》,1941年10月10日。

[9] 毛泽东《反对主观主义和宗派主义》,1941年9月10日。

[10] 见《胡乔木回忆毛泽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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