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应中共的请求,共产国际送来了治疗鼠疫的药品,又说疫苗已经生产完毕,但没来得及装上飞机,请延安告知能否从重庆中转[1]。和它们一起降落到延安的,还有两个苏联人,阿洛夫和弗拉基米洛夫。
阿洛夫是苏联特意送给毛泽东的医生——许是窑洞湿气太重,他患上了关节炎,犯病时半个手臂都是麻木的。至于弗拉基米洛夫,公开身份是塔斯社记者,实际上则是共产国际驻延安联络员。
延安举办了简单的欢迎仪式,毛泽东热情地发言说“我很高兴能迎接亲爱的苏联朋友”,又亲自给弗拉基米洛夫取了中文名“孙平”。康生更激动一些,作为前中共驻共产国际代表团成员,他自然地用苏联地礼节与客人们打了招呼[2]——康生拥抱并亲吻了孙平,然后用俄语大声道:“我们是真正的兄弟!”
王耀和其他人围观了这一幕,有那么一刻,他忽然觉得这场景久违的亲切:与瑞金不同,这种“苏联式的”礼节,在延安已经很少见了。自边区被封锁后,延安的社会气氛日趋保守——王耀觉得,其实与中共大量吸收农民党员也不无关系。
延安的情绪是真诚的。自“整风运动”全面展开以来,毛泽东几乎每周都要给苏联打电报,解释什么是整风、怎么整风等等问题,但可能是基于自身经验,莫斯科总觉得延安在找由头搞“清党运动”,现在苏联情报专员来了延安,毛泽东就可以直接对他解释了。
说起整风运动,初春时延安还为此闹腾了好一阵子。3月,王实味在《解放日报》上刊登了《野百合花》,指责中共搞“干部等级制”,“食分五等、衣着三色[3]”。此文一出,立刻在延安和重庆都引起了轰动:毛泽东读完后气得在办公室拍桌子[4],蒋介石则十分兴奋,下令加紧印刷、散发各地。
中宣部立刻发布了《关于在延安讨论中央决定及毛泽东同志整顿三风报告的决定》(即“第一个四三决定”),随后毛泽东直接下令《解放日报》改版,又召开会议、批评王实味和报社负责人丁玲,警告说[5]:“有些人是从不正确的立场说话的,这就是绝对平均的观念和冷嘲暗箭的办法。近来颇有些人要求绝对平均,但这是一种幻想,不能实现的。如果要求绝对平均,则不但现在,将来也是办不到的。小资产阶级的空想社会主义思想,我们应该拒绝。”
丁玲诚恳地作了检讨,而王实味因拒绝认错,在之后的整风运动中被当成了靶子。5月,毛泽东组织了延安文艺座谈会,重申[6]:
“革命的思想斗争和艺术斗争,必须服从于政治的斗争。政治标准放在第一位,艺术标准放在第二位。”
孙平的到来对毛泽东本人极有意义,延安的主人从此每周都抽出时间、和他做三四个小时的长谈,“就像在上党课[7]”。但王耀觉得,孙平的价值还在于“刚从苏联前线下来”。
孙平搬进枣园当晚,王耀上门拜访,提出了自己唯一的问题:“我想知道苏德前线的状况,还有国际形势,我是说,真实的情况[8]。”
孙平神色为难:“克里姆林宫只说,如果您需要打私人电报,可以直接发出,其他的……”
“可也没命令你不许说,对吧?”
“……”
“他总说‘形式好转’、‘胜利在望’,可——”王耀叹了口气,“如果这都是真的,现在就不会是德军围着列宁格勒,而是红军围着柏林了。我警告了他好几次,要当心国民党反苏,要当心日军北上,也不知伊廖沙听进去了没有。”
孙平安慰道:“蒋介石决定再派3个联络副官来延安。莫斯科觉得,重庆不会彻底破坏同延安的关系。”
“你没回答前一个问题。”
孙平纠结得眉毛都开始打结了,王耀决定加码:“你告诉我的话,我可以负责……嗯,教你湖南方言。”
“湖南方言?”
“和毛主席沟通,只会官话可不够——你听得懂他说话吗?”
“……”
孙平思考了好一会儿,他再次抬起头时,王耀得意道:“成交?”
6月初,伊利亚收到了王耀的电报,开篇第一句话就让他瞳孔震了震:“伊廖沙,我明白你为什么对英国的态度那么奇怪了,莫洛托夫去伦敦谈判,要求英美尽快登陆、开设第二战场,被拒绝了,是吗?”
苏联人的大脑立刻飞速转了起来,不过王耀棋高一着,直接帮他释了疑:“好吧,我对你一向是诚实的。这些是弗拉基米洛夫告诉我的,我磨了好久,他还是不肯告诉我苏德前线怎么样了,只说你最近在烦心这事儿。我警告你,不许找弗拉基米洛夫麻烦,不然我可会帮他出头的。”
伊利亚哭笑不得,他翻到下一页,读起了王耀显然是反复修改的、近乎挑不出错的“安慰”——其实他知道的事实太少,所以安抚的话也颇有些不伦不类。说完这些后,中国人用抱怨的语气道:
“最后,我还是得重申,你偶尔可以和我诉诉苦的,我用党性保证不说出去。如果你想说自己不会,那我可以先做个示范。
伊利亚•伊里奇•布拉金斯基同志,以后搞事能不能先通知我一声?你知道解决《满蒙划界议定书》弄出的舆论危机,有多累吗?”
尽管隔了十几天——王耀怀疑伊利亚在犹豫是来找自己解释,还是去找孙平算账——在日本海军惨败于中途岛、德军开始进攻斯大林格勒后,苏联人终究在回电中承认了一切。
“耀,谢谢你的安慰。弗拉基米洛夫说的没错,维恰试图说服英美,可惜没有成功。
更具体地说,3月的时候,因为英军的失误,盟军在北非遇挫,艾森豪威尔不得不起草一个新计划。他接受了他的部下,乔治•马歇尔的建议,制定了横渡英吉利海峡、登陆法国、直捣德国心脏的方案,然后发给了英国。这是4月1日的事。
这一天是愚人节,结果这个计划,我们喊它‘马歇尔将军的计划’,也成为了愚弄人的玩意。英国人觉得,既然美国在欧洲并无多少兵力,开辟第二战场的重任势必落到英军身上,这绝对不能接受。
当然,英国人那么滑头,肯定不会直接拒绝,以免得罪美国。丘吉尔阴险地热烈赞同计划中的某些部分,直接忽略不想执行的那部分。维恰在伦敦的时候,唐宁街给了他一份备忘录,说:‘英国不能承诺于1942年开辟第二战场。’
英国人总是这样,春天他们就拒绝给苏联运输船护航,说是惧怕德军轰炸。我对约瑟夫说,英国人就是在期待镰锤旗和卍字旗互相攻击,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然后他们再来宣告胜利。他们恐惧法西斯主义,但更恐惧布尔什维主义,英国从来不是我们真正的盟国。
上周,约瑟夫给丘吉尔写了信,要求他尽快组织第二战场,而丘吉尔居然回信说,伦敦精心制定了进攻北非的‘火炬计划’,相信这能给轴心国巨大压力、减轻苏联的负担——嘁,他说下个月亲自来趟莫斯科,我猜这个英国佬打算展示一下他那非凡的口才,看看能忽悠多少傻乎乎的苏联棕熊,让他们相信自己亲爱的英国盟友根本没有消极怠工。
为了假装自己在积极备战,英国人最近猛捧一个法国人,叫戴高乐的,原来的法国的部长。他被吹成了‘反抗轴心国的象征’、解放法国的希望,天哪,我还不如指望法共游击队呢。
你说我态度奇怪,可是耀,哪怕是为了哄美国人,我们也得装出‘英国是反法西斯好伙伴’的样子啊。因为伦敦拒绝开辟第二战场,我和约瑟夫骂了他们半个晚上,可天亮后,我们还是得继续演。耀,你也要记得这件事。
最后,遵照你的建议——
英国人找了一堆借口,连俄国天气不好都用上了,呸,天气怎么不好了,他们就是夏天嫌热冬天嫌冷,春天说雨季潮湿,秋天喊道路泥泞!一帮畏缩不前的软蛋!”
夏天,延安冻结政治局、组建“中央总学习委员会”、继续深入整风的同时,轴心国在各个战线——从欧洲的斯大林格勒、非洲的阿拉曼到亚洲的瓜岛——展开了攻势。
从很多角度来说,7月都是苏联抵抗的最低潮。罗斯托夫陷落后,《真理报》古怪地转载了一篇英国驻苏联大使的访谈,强调英俄之间存在长期的互不信任。这篇报道的目的,是打消民众对于开辟第二战场的最后一点信心、暗示俄国人必须依靠自己的力量来拯救自己——至于德国人已经开始“消灭”犹太人、维希法国也已经通过类似决议等的新闻,显然并不能打动英国人。
8月,王耀和野坂参三一起为刚成立的“在华日本共产主义者同盟”写晋察冀支部筹备方案时,孙平难得地跑来找了他们,因跑得太急,差点被米沙绊了一跤。
“小心!”
孙平站稳后连连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然后举起一份电报,大声朗读了起来——是斯大林刚刚签署的第227号命令:
“继续后退不意味着自杀,就等于亡国,我们每失掉一寸土地,就等于加强了敌人,就会极大地削弱我们的防御,削弱我们的祖国。要不惜流血牺牲,顽强地坚守每个阵地、每寸领土,要死守每块国土,直到最后一息。没有最高统帅部的命令,不准后退一步!”
无比严厉的227号命令,自然是为了应对战况的恶化:德军已经攻入了斯大林格勒郊区。而在欧亚大陆的另一端,中国战区的情况则稍好些:延安帮日共组建了“在华日人反战同盟华北联合会”,又因为日军始终没有攻苏,国民党态度软化,邀请毛泽东赴渝商谈。
毛泽东没有答应,只派林彪作为自己的私人代表前往重庆。林彪出发的那天,伊利亚来电,诚实地说德军从城北突入斯大林格勒市区,两军爆发了激烈的巷战。
“每个俄国人担心着斯大林格勒,自然地,也对西方盟国越来越气愤——它们还是没有动静。前几天,《真理报》直接指责了英国,说他们是‘匪徒的庇护所’。耀,你知道的,纳粹的副元首鲁道夫•赫斯,一年前叛逃去了英国,而唐宁街居然没把他当作战犯审判,还让他享受外交豁免权!
崔可夫建议说,应该对英国示好或者示弱,让他们尽快在法国登陆。我说这不可能有用,如果苏联示弱,英国表面上假惺惺地同情几句,心里指不定多乐呢。不,我们绝不示弱。”
其实也用不着苏联刻意示弱,谁都看得出他们情况不妙。苏德在斯大林格勒鏖战的时候,一贯“墙头草”的新疆军阀、苏共党员盛世才作出决定:抛弃共产国际、投靠蒋介石。
在暗杀了有莫斯科留学经历的弟弟盛世骐后,9月17日,盛世才逮捕了毛泽民、陈潭秋等人并严刑审讯,要求他们招认中国共产党在新疆搞“暴动”,不久又下令驱逐苏联军事顾问,以此取悦重庆。至此,延安与莫斯科经由新疆联系的道路也断绝了。
可惜,此刻苏共和中共都已经腾不出手对付盛世才了:莫斯科将全部资源都投入了苏德战场,在斯大林格勒,红军与德军逐街逐楼逐屋战斗着,战线的推进几乎是按米来计算的——用伊利亚的话说,斯大林格勒的一栋大楼都比法国坚持得久;中共则受困于日军的“扫荡”和国民党的封锁,正在推动开展更大规模的生产运动,号召“努力生产、厉行节约”,竭力维持着自己的生存。
10月12日,王耀陪毛泽东照顾完他负责的两亩地后,拒绝了他递过来的辣椒,抱着米沙拐去了枣园,让孙平准备给伊利亚打电报:
“英美的报纸上,斯大林格勒之战被比作凡尔登战役,号称‘红色凡尔登’。这个比喻当然是不合适的,毕竟凡尔登战役不过是帝国主义们的狗咬狗,根本不具备正义性,它不配用来比喻红军。
毛主席建议说,可以把斯大林格勒战役比作‘转折点’。昨晚他熬夜给《解放日报》写了篇社论,虽然电报按字计费,但我读完后,还是想摘抄两段给你看[9]:
自从八月二十三日德军全面地开始攻击斯大林格勒,九月十五日德军一部打入该城西北部工业区,至十月九日苏联情报局宣布红军突破该区德军包围线为止,共计进行了四十八天人类历史上无与伦比的空前苦战。这一战终于胜利了。在这四十八天中,这个城市每天的胜负消息,紧系着无数千万、万万人民的呼吸,使他们忧愁,使他们欢乐。
这一战,不但是苏德战争的转折点,甚至也不但是这次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转折点,而且是整个人类历史的转折点。”
注:
[1] 《共产国际执行委员会书记处给中共中央、毛泽东的电报》,1942年5月5日。
[2] 孙平《延安日记》。
[3] 分别指延安大、中、小三灶伙食供应制度和斜纹布(黑色)、平布(青灰 色)、土布三级服装供应制度。
[4] 见《胡乔木回忆毛泽东》。
[5] 毛泽东《在〈解放日报〉改版座谈会上的讲话》,载《毛泽东新闻工作文选》,新华出版社1983年版。
[6] 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
[7] 见《峰与谷——师哲回忆录》。
[8] 《毛泽东给季米特洛夫的电报》,1942年4月26日。
[9] 毛泽东《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转折点》,1942年10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