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产国际解散后,延安的“整风”愈演愈烈;运动本身亦逐渐政治化,对党内高层的批判也开始升级。用毛泽东后来的话说,“共产国际解散后我们比较自由些,我们就开始批评机会主义,展开整风运动,批判王明路线了[1]。”
作为“二十八个半布尔什维克”之一,王稼祥在夏末率先提出了“毛泽东思想”的说辞,但这显然还不够拯救“国际派”,毕竟最大的那个靶子,王明,还没有低头呢。要知道,王明问题可不仅是他个人的问题,康生就认为,延安存在一个“右倾主义机会集团”,王明、博古、张闻天、周恩来等都是其中的成员[2]。
1943年秋冬,延安连续召开政治局扩大会议,毛泽东开宗明义,说开会的目的是“打倒两个宗派”,即“教条主义宗派”与“经验主义宗派”,为此,他还主持编辑了《两条路线》,以供高级干部们“重新学习和研究党的历史经验和路线是非问题”。
党史上,这被称为“第二次九月会议”。
博古再次做检讨后,王耀终于按捺不住,决定告知伊利亚此事:
“按博古的说法,抗战初期,党内有两条路线,毛泽东的正确路线和王明的错误路线。不知道你怎么想,可伊廖沙,我觉得《两条路线》特别像《联共(布)简明党史教程》……”
“不,不行。”王耀略一思索,坚决地把这句话划掉了,“不能那么说。”他在稿纸上散乱地划拉了很多下,然后把它揉成一团,随意一丢,准备全文重写。
“博古认了错,算是开了个好头吧,他之后,恩来、弼时、洛甫也主动反省了错误。恩来有个很新颖的言论,说地球上有两个共产国际,一个真的和一个假的,斯大林、莫洛托夫、鲍罗廷、维经斯基他们是‘真国际’,是英明的,可惜很多部门都被‘假国际’分子掌控,所以王明才犯了那么多错误。
我想,他们想证明王明的路线并不是共产国际的路线,一切‘错误’,都不是因为共产国际的指示,而是那些坚决执行‘左’倾机会主义的老爷们自造自卖的道地货色[3]。话虽如此,但是伊廖沙,这可不许说出去,要是影响中共和兄弟党的党际关系,我就……”
王耀心烦意乱地停了笔,把这页纸也划得乱七八糟的:“算了,这个也别说了,延安又不可能真的否认莫斯科。”
王耀闭上了眼睛,努力整理着脑子里那些七零八碎的词句,在五分钟后重新铺开了纸:
“王明告了病假,不愿意去开会,但上周终究服了软,说完全放弃他自己的那些意见,愿意做一个毛主席的小学生,重新学起、改造错误意识。但我总觉得,他说的不是真心话……”
“咚,咚,咚。”
“谁?”王耀疑惑地转过头,这个时间,延安还醒着的人可不多。
“阿洛夫,急事。”
王耀开了门,见阿洛夫撑着黑伞,肩头和衣角沾满了雪珠,身后飘着漫天鹅毛大雪:“啊,下雪了。”
“三小时前开始的。”
“哎,今年的第一场雪,总算是来了。”
阿洛夫眉头紧皱,显然没什么兴趣寒暄,合上门后直接说明了来意:“我从王明那来。”应王明的请求,毛泽东同意让苏联医生去给他看一次病。
“他怎么样?”
“很虚弱,根本下不了床,精神状态也很糟,什么都说不出来,就握着我的手哭,还……”阿洛夫语气很纠结。
王耀心领神会:“他是拜托了您做一些,令您为难的事吗?”
“是的。他请我给他些建议。可我是个军人,没有上级的指示,我什么都没法说,他就……很绝望。他哀求我,务必给苏共中央打一个电报。您知道的,延安就两个电台能直联莫斯科,另一个在毛手里。”
王耀抿了抿唇:“什么电报?”
“他请求莫斯科、请求共产国际,告诉中共中央,他是遵循共产国际的路线的,是遵照其决议去做的,这是他的任务和职责,他没有也不会背叛共产国际。”
“……”
“您说,”阿洛夫的目光掠过书桌,显是对纸上的内容很好奇,但还是迅速移开了视线,“这个电报该打吗?”
王耀沉吟片刻,反问道:“您觉得呢?”
“我不知道。他反复求我保密,但这个电报一打,怎么可能保密呢?何况两党关系……”
王耀叹了口气:“这……确实很难办。”他犹豫了一会,还是开了口,“听说,柯庆施的夫人,曾淡如,跳井了。”
柯庆施是王明好友与曾经的副手,30年代两次支持王明路线,因此与北方局同僚刘少奇不睦,今年春天以来被刘少奇和康生联手批斗,其夫人则因卷入“红旗党”问题[4]而自尽。
阿洛夫微微摇头:“不清楚。不过王明说,他病了那么久,也没几个人去看望他,但柯庆施去了,”他抬起眼睛,盯着王耀“我猜,他们应该还谈了些别的。”
王耀微微眯起眼睛:“您想说服我?”
“如果这个电报一定要发,那由您来发,最为合适。”阿洛夫神情坦然。
“我拒绝的话,你也会发出去吧?”
阿洛夫叹了口气:“或许吧,我也不知道。”
王耀道:“我看起来特别心软,是吗?”
阿洛夫居然点了点头:“所以我才敢来——那,您的意思是?”
“……明天我去找孙平。”
翌日,在王耀开口前,孙平抢先掏出了伊利亚的新电报:“凌晨到的。”
心绪纷乱的中国人开始读电报。伊利亚说,他刚从德黑兰回来,那里干燥得难受:“开罗-德黑兰会议是强行拆成两个开的,因为约瑟夫觉得,不该在没有毛在场的情况下单独见蒋。约瑟夫很坚持,英美只好妥协,让蒋去开罗。”
王耀很怀疑这个理由的真实性,毕竟苏联之前还试图把中国开除出“四大国”[5],即使蒋介石、斯大林真碰上面,估计也只会互相嘲讽——或者再恶意点想,斯大林是刻意支走蒋介石的。
王耀要很久之后才会知道,自己居然无意间猜对了,在德黑兰会议上,英美同意用远东的不冻港大连交换苏联出兵日本,而蒋介石对此一无所知。他接着读了下去:
“你说蒋在开罗会议上出尽了风头,还得到了许诺,说能收回中国1895年后失去的所有领土,这是真的,但还不是全部——老把戏了,选择性宣传。
史迪威也去了开罗,他当面对罗斯福告了状,说蒋只是在积蓄力量、以便在战后对付共产党,并且由于蒋的政权腐败无能,即使给他们再多的援助,也只会变成某些人的利润。罗斯福被说服了,他决定放弃原来的想法,不再指望中国军队击败日本,转而通知美军准备执行‘跳岛战术’。哦还有,罗斯福建议蒋,说应该让国民党和共产党组织一个联合政府,这话你们大约也不知道吧?”
王耀对着“联合政府”这个词扬了扬眉毛,觉得有点儿耳熟——哦,好像之前伊利亚提过,英国希望铁托领导的南共和流亡英国的南斯拉夫王室和解、组织一个“联合政府”?不过铁托对此毫无兴趣就是了。
伊利亚继续用嘲弄的语气说:“那几天蒋很激动,也对,毕竟他是第一次同罗斯福、丘吉尔平起平坐。蒋甚至准备宽恕史迪威,这个可怜的蠢货,他根本不知道史迪威对罗斯福说了什么,‘蒋希望保存他自己军队的实力,并尽其所能向美国人索取物资,而把对日作战的重担推给别人。’——耀,如果你想问我怎么知道这些,请感谢美共。”
开罗会议就那么说完了,伊利亚的消息确实足够劲爆,王耀决定待会去找毛泽东谈谈,然后翻到了下一页:
“开罗之后就是德黑兰。这是我第一次见罗斯福,他双腿残疾,只能坐轮椅,但似乎压根不在乎这事儿。约瑟夫和丘吉尔吵到站起来的时候,他还开玩笑说:‘怎么,你们欺负我走不动路,想显示你们有两条健康的腿吗?’
是的,耀,约瑟夫和丘吉尔又吵起来了,虽然在见面的时候,他们表现或者表演得还行。丘吉尔带了为纪念斯大林格勒胜利特意铸造的宝剑当见面礼,约瑟夫笑着接过,还吻了吻它,但我猜啊,约瑟夫和我转着同一个念头:他们英国人真是有空铸剑没空登陆,正事不干天天整这些虚的。
会上谈得很糟,约瑟夫反复追问到底什么时候能开辟‘第二战场’,丘吉尔坚持先进攻罗德岛、解放地中海。约瑟夫很生气,干脆绕开了这个话题,说起了战后世界的规划……”
王耀猛地睁大了眼睛。
伊利亚似乎并不觉得自己在说一个极其重大的话题,他平淡地说斯大林提议剥夺法国一切海外殖民地,这让丘吉尔极其不安——出于恶意,他详细地描写了丘吉尔“可笑的”神态变化。
“丘吉尔暴露了保守主义的反动本质,满口‘剥夺殖民地的先例不能开’、‘要照顾法国人的自尊心’,耀,得亏那位戴高乐将军没来,不然他就该问了:‘为了我们法国人的自尊心,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登陆呢?’
英国人坚持不该在明年5月之前登陆,甚至宣称为了‘准备得更充分’,还得再延迟六到八个星期。因为美国人也不支持他,丘吉尔就装起了可怜,说什么:‘我的一边是巨大的俄国熊,另一边是巨大的北美野牛,中间坐着的,是一头可怜的英国小毛驴。’我真想问他,哪有那么秃的毛驴啊?”
王耀噗的笑了出来,很想对伊利亚科普中国有个词“秃驴”,他继续读下去:
“当然,好消息还是有的。开罗会议后,因为罗斯福的要求,蒋应该会明面上停止反共,转而要求进行谈判,你们可以借机休整一下。
哦,英国人也退了一步,承认苏联的国境线是合法的,还同意应该先援助铁托、而不是米哈伊洛维奇(南斯拉夫保皇军队‘切特尼克’首领)。可惜,登陆计划最终没能谈拢。约瑟夫当面挑衅丘吉尔,问他英国是真正同意‘霸王’计划、还是只不过装出同意的样子来哄骗俄国人,可惜这个秃顶英国佬依然不松口,该死的!
说起来,大概是想回击吧,午宴时丘吉尔忽然说,他昨晚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成了世界主宰。罗斯福可能以为他在说笑话,就接了话,说他也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成了宇宙主宰。罗斯福说完后,丘吉尔就得意地看约瑟夫,我得强调一下,耀,他的表情特别欠揍。
约瑟夫当然不会被这种小把戏难住,他喝了口杜松子酒,说自己也做了个梦,不过在梦里既没有批准对丘吉尔的任命,也没有批准对罗斯福的任命。啧,比说俏皮话,谁又说得过约瑟夫呢?
会上谈的内容就那么多。罗斯福还提议,打败德国后由苏联对日作战,但也没说具体计划。耀,让我们用一个笑话结尾吧:会议结束那天,丘吉尔问约瑟夫是否有领土野心,约瑟夫看穿了这个圈套,回答说,他个人完全支持大英帝国的扩展,比如直布罗陀海峡。”
伊利亚的电报就那么结束了,从措辞上推测,起码后半部分他写得很愉快,奈何王耀实在无法与他共情,这不仅仅是因为笑话完全不好笑——往最好里想,苏联人写下某些话的时候,也没有照顾到中国人的感情。
王耀可以说是咬着牙开始写回电的,他先写下了:“那么,伊廖沙,你在德黑兰会议上得到了什么呢?”然后猛然想起阿洛夫的话,一时心乱如麻,几经思虑,还是抖着笔划掉了这句话。
“伊廖沙,最近重庆挺热闹的,蒋介石出国后,国民党高层试图串联反蒋[6]——可惜,不幸被发现了。好消息是,蒋介石现在收拾不了他们,坏消息是,只怕他准备战后一并算总账……”
说完了重庆动态,王耀又写了两笔延安琐事,最后才提起王明的请求,并叮嘱说:
“阿洛夫说的有道理,伊廖沙,其实……我也不知道是否该让苏联出面,不过相信莫斯科足够了解延安,请你们自行判断。如果苏联觉得需要做些什么,务必小心斟酌措辞。我觉得,这件事最好别由你或者斯大林同志来做,甚至莫洛托夫也不行。”
苏联人采纳了这个建议。12月末,原共产国际总书记季米特洛夫,以私人名义给毛泽东发去了电报[7]。
季米特洛夫的电报分两部分,前半截说的是毛岸英近况,毛泽东是笑着看完的,但翻到第二页的时候,他就笑不出来了:
“不言而喻,在共产国际解散之后,它原来的任何领导人都不得干预各国共产党的内部事务。但是从私人友情考虑,我又不能不告诉您我对中国共产党党内状况的担忧。我认为,发动反对周恩来和王明的运动,指控他们执行了共产国际推荐的民族统一战线,说他们把党引向分裂,这在政治上是错误的。
不应该把周恩来和王明这样的人排除在党之外,而应该把他们保留在党内,千方百计利用他们为党工作……”
季米特洛夫只提了和他关系密切的王明和周恩来,绝口不提张闻天和博古,借此把这份电报伪装成“私人友谊的关切”;又给毛泽东找了台阶,说这一切都是国民党间谍的阴谋,主动把矛头指向了康生。但季米特洛夫的来电,依然深深震撼了毛泽东。
尽管已是深夜,毛泽东还是立刻把孙平喊了过去,让他发出一个复电,直言不讳地说:“周已经取得了很大进步”,“王明不可靠,但他的错误我们只向高级干部做了通报”,“康生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当然,不能忘了最重要的:“我向您保证,中国共产党热爱并且深深地尊敬斯大林同志和苏联[8]。”
尽管后果严重,但据王耀所知,并没有任何人因为王明的求援被处理,甚至孙平等人的待遇还提升了一截,这让他多少松了口气:要是毛泽东选择勃然大怒,事情可就不好收拾了。
随着季米特洛夫机缘巧合地挽救了周恩来,延安整风也进入了尾声。
碍于与苏共的关系,王明路线最终未能入罪,只被定性为“党内问题”,在之后为中共七大准备的《关于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中,“王明右倾投降主义”也并没有遭到批判。《决议》只着重讨论了土地革命时期,尤其是六届四中全会至遵义会议期间的领导路线问题。
作为整风运动的收尾,这不能不说是一个重大的遗憾。
伊利亚没有再提及过这件事,仿佛季米特洛夫从未发过这份电报、莫斯科也毫不在意延安对“国际派”的清理。在祝王耀1944年元旦快乐时,他轻快地道:
“我们基本肃清了国内的德军,列宁格勒也即将解围,等你庆祝春节的时候,红军应该正在跨过苏波边境。苏联的反击要开始了!”
注:
[1] 《毛泽东接见南斯拉夫共产主义者联盟代表团维塞林诺夫等人的谈话》,1956年9月29日。
[2] 杨奎松《毛泽东发动延安整风的台前幕后》。
[3] 毛泽东《关于一九三一年九月至一九三五年一月期间中央路线的批判》,后改名为《驳第三次“左”倾路线》。
[4] 指国民党“红旗政策”下的假共产党,假冒共产党、“打着红旗反红旗”的国民党特务组织。
[5] 指1943年莫斯科美英苏三国外长会议,苏联本建议宣言只由三国代表签字,但因美国的坚持,中国驻苏联大使傅秉常也签了字,《莫斯科宣言》成为四国宣言。
[6] 指李济深于开罗会议期间与第七战区司令长官余汉谋、第四战区司令长官张发奎、第九战区司令长官薛岳暗通款曲,谋求西南地区联合。
[7] 《季米特洛夫就中共党内状况给毛泽东的信》,1943年12月22日。
[8] 《毛泽东给季米特洛夫信》,1944年1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