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11月7日是中共进驻延安以来,第一个没有隆重庆祝的十月革命节,那天中共领导人们都等在机场,准备迎接赫尔利——这可是毛泽东第一次在机场迎接外国人。
王耀这次老实多了,起码没有翘掉延安有史以来最盛大的晚宴跑去打电报,他参加了全部活动,然后一直等到深夜、确定美国人都睡着了之后,才独自前往了孙平处,果然,他也没睡。
“伊廖沙,我从第一眼就不喜欢赫尔利,你说得对,他是个衣着华丽的绣花枕头[1],老态龙钟、谈吐随便,还喜欢东拉西扯。赫尔利钻出飞机后,先是大喊了一声‘呦吼’,然后在停机坪上跳起了舞。去大礼堂的路上,他又被路边的农民激发了灵感,大谈他朋友的奇闻轶事,我们只好假装很感兴趣,其实根本没人想听。
哦还有,赫尔利很傲慢。你记得吗,延安河渠边上有个讲台,今年9月,有个警备团战士张思德为救战友牺牲了,我们在那里给他开了追悼大会,毛主席作了《为人民服务》演讲。赫尔利听这个故事的时候,根本就在看小差,我猜啊,他的注意力全在自己新衬衫的衣角被弄脏上了!
你之前说,赫尔利来延安之前特意询问了莫斯科,莫托洛夫回答他:‘那些自称共产党的中国人与共产主义没有丝毫关系,他们不过是借此表达对贫困的不满,一旦经济状况改善,就会忘记政治主张。所以,苏联政府不支持中国共产党人。’还让重庆的苏联外交官不得与中共公开联系[2]。我想这些努力是有效的,起码赫尔利真的相信了,晚宴上他甚至建议说,如果中共愿意改个名,不用‘共产党’这种外来词汇,就能大大降低群众的反感[3]——我们上次就随口一说啊,他还当真了?再说了,群众哪里反感了?群众最多是听不懂!
虽然我们对赫尔利先生本人实在没有兴趣,但我们毕竟对美国的免费武器感兴趣啊,于是大家还是得热情地接待他。赫尔利说,美国愿意与一个不受苏俄控制的中共建立合作关系,甚至提供了一份美军在中国沿海登陆的方案、询问我们的意见,我们当然热烈赞同,然后借势提议,应该重新分配美援。
毛主席准备了一份关于‘联合政府’的方案,向美国人建议:为了肃清贪污腐败之风,应该在联合政府的基础上成立联合统帅部、指挥一切军队,这也有利于公平地分配联合国的物资。听说赫尔利带来的方案是改组中共的,我们绝不会接受,反过来还差不多,我们要通过他去改组国民党!蒋介石踢过来了一个球,我们得把它漂亮地踢回去[4]。”
赫尔利带来的“球”是要求中共军队接受国民政府收编,结果经过四轮会谈后,尽管这个球愈发五彩缤纷、光彩夺目,但核心却变成了中共的“联合政府”方案。
11日下午,赫尔利满意地在文件上签了字,许诺把它带给蒋介石,然后欢天喜地地接过了毛泽东给罗斯福的感谢信——他似乎以为,这会成为自己的“重大政绩”,说不定还能在事件上冠以自己的名字,比如“赫尔利调停”。
在离别的机场,赫尔利激动地说:“罗斯福总统刚刚连任成功,他计划年内会访华,或许您该去亲自拜访他。”
毛泽东神色真诚地点了点头:“抗战八年未能得到的东西,今天在赫尔利将军帮助之下,有了实现的希望。”
目送飞机远去后,毛泽东果断转过身:“去请孙平,把这些都告诉莫斯科[5]。”
伊利亚的回电却并不愉快,他怒斥日本军国主义者丧心病狂,刻意在11月7日那天绞死了佐尔格和尾崎秀实:“这是挑衅!纳粹最近也忙着枪杀共产党员,我们刚得到消息,恩斯特牺牲了……我们差点就把他救出来了!”
这指的是恩斯特•台尔曼,共产国际名誉主席,他已经坐了12年牢,而伊利亚一直觉得,红军能驾着坦克救出他,救出德国、日本那些被关押的共产党人。
伊利亚的懊恼与不甘填满了足足四页电报,在第五页,他终于重新用理性思考问题,指出罗斯福这次选举是险胜:他得了2400万票,而他的对手,反苏的托马斯•杜威,也得了2100万票。
“战后的世界未必有多美妙,我们得早做打算。耀,不要轻信赫尔利,他能轻易放弃蒋的方案,也就能同样轻易地放弃毛的。”
王耀本就不信任赫尔利,在回电里他只叹息道:“汪精卫死了,他死得太不是时候了,他应该死在人民的公审台上。”
蒋介石看到赫尔利带回去的方案后,首先是大呼上当,然后当着赫尔利的面就开始咆哮:“昨日桂林、柳州陷落,华南空军基地炸毁,贵阳岌岌可危——真是祸不单行!本以为赫尔利你经验老道,没想到比其他所有美国人都糊涂![6]”赫尔利许是被吼懵了,一时惶恐无计,只得把方案发给了罗斯福,请他裁决。
罗斯福很欣赏这份方案,认为其“充满着美国权利法案精神”,因之对蒋介石的反应大感失望,这个情绪又被传递给了赫尔利——其实,苏共和中共都应该感到庆幸,如果赫尔利把蒋介石的那份方案一起发了过去,那罗斯福也会觉得它“完全合理”。
可惜历史没有如果,中共借此大做文章,周恩来送了亲笔信给来华考察的美国官员,表示对国民党腐败无能、又不愿进行政治改革的强烈失望,这信被带往美国,作为“中国经济情况考察”系列文件的一部分交给了财政部。
恰好美国财政部负责援华事务的哈里•怀特是苏联间谍,他一直在努力援助苏联、同时尽力耽搁着援华资金的兑现,在怀特的操纵下,1943年初就已被国会批准的5亿美元到1944年末也只到账1900万,杯水车薪,根本无法挽救重庆的财政危机。国会对此已有不满,于是怀特见到信后喜出望外,觉得可算能交代过去了。
给王耀说这个故事时,伊利亚炫耀地补充道:“哈里•怀特比阿尔杰•希斯还要重要,在布雷顿森林会议上,他用自己的‘怀特计划’击败了英国人的‘凯恩斯计划’,又帮苏联争取到了一个重要权力:在盟军占领的区域,和美国拥有同等铸币权——要知道,按英国人的设想,红军一张纸币都不许印呢。”
伊利亚写下这段话时是很得意的,为苏联的优秀情报网,也为在眼前缓缓展开的美妙蓝图,奈何作为唯一的听众,王耀实在是不熟悉美国政府的那批人:“阿尔杰•希斯又是谁?”
“……美国国务卿助理,美共地下党员。”
苏联人的预测起码对了一点,赫尔利再次轻易背弃了自己的诺言,11月底,他拿出了一个“和稀泥”的方案,要求中共接受。
毛泽东十分气愤,去电警告说自己要把赫尔利签过名的协议向记者公布,引得后者大怒:“妈的——他骗了我!”赫尔利认为延安在故意给自己难堪,并怀疑这是莫斯科教唆的结果。毛赫交恶,由此而起。
恰在此时,因为“调处国共得当”,赫尔利被罗斯福任命为新的驻华大使。
延安见好就收,迅速收敛了自己的脾气,宣布暂缓成立“解联”,又对美军观察组深情承诺:“我们愿全身心无条件地效劳于一位美国将军旗下,如果你们在中国沿海登陆,我们将亲往迎接,并听从号令。”但这只是表演罢了,在秘密会议上,中共已经统一了认识:“蒋介石的一切布置是搞垮我们,我们的一切布置是搞垮蒋介石,这次抗战,我们一定要把中国拿下来![7]”
深冬时分,包瑞德再次降落在延安,他带来了美军的最新作战计划、询问中共能否配合,但却对援助方案含糊其辞。
王耀对此其实已经不太抱期望,他在电报里说:
“伊廖沙,我们觉得,军械是不太可能了,朱德写了信,直接索要2000美元的贷款。包瑞德问为什么不问苏联要,我猜这是个拙劣的试探,就说,因为苏联拿不出那么多钱啊——咳,准确地表述是,‘中国共产党人并不依附于莫斯科,而且现在和战后都很难从自身有困难的苏联得到援助。’
包瑞德看起来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同意把信带去美国,所以伊廖沙,你能不能让美国财政部的那位怀特同志,想想办法?”
伊利亚无奈地表示,要阻止美国援助国民党容易,要让国会同意援助中共可就难了:“你还不如等我打完德国佬,回过头去远东呢。”他告诉王耀,斯大林答应了罗斯福,在战胜德国后出60个师对付日本,而蒋介石压根不知道这事儿,他已经被白宫放弃了。
王耀在心里记下了这点,不久,这个提前预告的计划就帮了苏联人一个大忙:曾经探得德国攻苏准确日期的阎宝航又获得了一个情报,日本关东军的军事部署详情。
“这是蒋介石夏天买来的,据说花了一大笔钱,还是美元。文件很杂,有陆空军的部署、要塞地点、设防计划、兵种、武器、番号、人数、将领姓名——反正,什么都有。
我不知道蒋介石拿这个有什么用,他现在面对的根本不是关东军,而是已经打到独山的日军。但这些对苏联应该有用。另,还有一件事很奇怪,不知道为什么,蒋介石居然没有把它们分享给罗斯福。”
伊利亚最近正因为匈牙利发生箭十字党政变、德军坚守布达佩斯烦心,王耀的电报算是意外的好消息,他在回电里用华丽到虚伪的词汇褒扬了中国人一番后,又道:
“蒋那么做,自然是因为和罗斯福的矛盾呗,不对,他也可能准备坐地起价,靠这份情报换取美军帮他收拾关东军?算了,懒得猜了,反正他得逞不了的,美国根本不准备登陆满洲。”
尽管东线进展不顺、德国人正靠着冬季组织最后的防守与反击,不过伊利亚终于不再全心挂怀欧洲战场了,他很可能是即兴发挥地写了一个新剧本,告诉王耀:“我知道你不认识米哈伊洛维奇,不要紧,美国人和英国人认识就行。”
中共解读完“剧本”后,紧锣密鼓地开始了新的表演:在重庆与华盛顿矛盾加深时,趁机大放厥词,宣传中一再将中国与南斯拉夫做类比,把蒋介石比作保皇派米哈伊洛维奇,而毛泽东即是铁托[8]——王耀后来了解到,这是个非常恶意的暗示,米哈伊洛维奇与铁托不睦,其军队常与德、意法西斯合作,进攻铁托领导的人民解放军。
“伊廖沙,这比喻是很妙,可有个问题,中国已经没有皇帝了——呃,不对,‘皇帝’还是有的,在伪满洲国的新京呢。”
伊利亚难得地展示了哲学或者俏皮话的功底:“不要紧,耀,真正的皇帝是住在人们心里的,不管蒋自称总裁还是总统还是委员长,他实际上就想当皇帝。”
王耀纠正道:“是军阀,新军阀!唉,算了,你没说是沙皇就算进步。”
1944年行将结束的时候,轴心国行将覆灭已经是板上钉钉的现实,无非是他们到底会死在来年春天还是夏天的问题。而对于中国,最大的悬念居然是:重庆国民政府,真的撑得到那一天吗?
蒋介石自然是无论如何要撑下去的,他坚信战胜日本的成绩能把自己送上神坛,成为中国无可替代的领袖;而延安,自然会对这个理想嗤之以鼻——如果需要的话,也不介意亲手送他一程。
基督教圣诞节那天,美国的清教徒们忙着做“蒋介石和宋美龄带领四万万中国人皈依”的美梦,而毛泽东向全党发出了一个具有分水岭意义的指示,明确宣布[9]:
“最近八个月,中国政治形势起了一个大变化。国共力量对比,已由过去多年的国强共弱,达到现在的国共几乎平衡,并正在走向共强国弱的地位,我党现在已确实成了抗日救国的决定因素。
内战时期,我党不懂得发展生产,也不缴得节省人力,以致后来精力枯竭,不能持久。现在必须充分注意发展生产与节省人力,使战争愈持久,我们愈丰富,愈强盛,数年之后,我们将成为中国最强有力的政治力量,由我们来决定中国的命运!”
注:
[1] 为苏联间谍、供职于美国财政部的所罗门•阿德勒评语,原话为stuffed shirt playing at being a great man。
[2] 齐赫文斯基《回到天安门》。
[3] 这实际上是赫尔利在重庆对林伯渠说的,见《董(必武)林(伯渠)致毛(泽东)电》,1944年10月18日。
[4] 《胡乔木回忆毛泽东》。
[5] 孙平《延安日记》。
[6] 《蒋介石日记》,1944年11月9-11日。
[7] 《毛泽东在董必武大后方工作报告上的批示》,1944年12月20日。
[8] 杨奎松《“中间地带”的革命》。
[9] 《中共中央关于目前形势的分析与任务的指示》,1944年12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