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1月1日,蒋介石发表了元旦公告,称要还政于民,决定在战争结束前召开国民大会、提前行宪;而国大召开前,可先成立“战时内阁”。延安一眼就看出,这是在公开否定“联合政府”。
至此,国共都提出了两个方案:共产党的第一方案是联合政府,第二方案是解放区联合委员会;国民党的第一方案是战时内阁,第二方案是召开国大提前行宪。
两手对两手,新的一轮较量即将开始。
1月24日,在赫尔利的斡旋下,周恩来飞抵重庆,再次开始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的国共谈判。
就像王耀对伊利亚解释的那样,谈判并不意味着中共准备妥协,只能叫做“给赫尔利与(未来可能的)美国援助一点面子”,中共的政治目标已经不可能改变。因此,赫尔利再次来信、暗示美援只能通过国民政府的谈判桌分发后,延安见美援已无指望,便直接关闭了刚成立的英语班、报复性地延迟提供气象情报,又当面拒绝了“由美国军官来领导中共军队”的建议。
周恩来在重庆高调声明“应立即废除一党专政,成立民主的联合政府和联合统帅部[1]”的同时,一直密切关注欧洲局势的延安注意到,苏联红军胜利反攻,大军直逼柏林,沿途扶植了一个又一个共产党政权,尤其是在1月,苏联选择承认波兰民族解放委员会改组的临时政府、否定了伦敦的波兰流亡政府,这一切让中共愈发确信苏联不会不支持中国革命,于是对国共谈判便更无诚意了,一心只想着看准时机、重新拿起意识形态工具。
王耀在电报里邀请伊利亚“等战争结束了,你来中国陪我过春节吧”的那天,在克里米亚山脉的最南端、黑海之滨的雅尔塔,召开了苏、美、英首脑会谈,史称“雅尔塔会议”。
伊利亚告诉王耀,会议将在里瓦几亚宫举行,那是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的行宫,“约瑟夫挑的地方。你看,耀,我当年说的没错,最终英国首相还是得老老实实来苏联开会,对吧?”
苏联人或许是忘了、或许是根本不知道另一段历史:1879年,清国使臣在沙俄胁迫下,在里瓦几亚宫签署了《中俄交收伊犁条约》,因此它也叫作《里瓦几亚条约》。在电报里,伊利亚用优雅的、诗歌般的语言说,初春的雅尔塔美得就像童话故事,希望王耀有机会能去游览,“这里的鱼子酱可棒了。”
王耀便语带双关地问:“行吧,伊廖沙,看得出你心情很好?听说这两天,重庆的气氛可糟透了。”
伊利亚没有领会这个暗示,甚至愉快地表示自己做了点小贡献——拒绝了宋子文访苏:“蒋当然不高兴了,才到手一年的‘四大国’地位仿佛昙花一现,连罗斯福都主动说别让他来雅尔塔了。虽然我觉得,耀,你可别生气,这应该和中共的活动关系不大,主要是国民党军表现得太糟了,他们直到昨天还在溃退吧?”
雅尔塔会议召开的那个星期,伊利亚几乎是按日对王耀说着会谈细节,从战后德国会由苏美英法分区占领、战争赔款如何分配,到苏波边界的划定、联合国体系的建立——不管他自己是什么感觉,反正王耀觉得,雅尔塔会议就是在“瓜分世界”,或者说得好听些,“确立战后由三大国主导的世界秩序”。
红军攻占布达佩斯那天,伊利亚在电报里说他们终于谈妥了远东问题,由苏联负责解决日本陆军:“我得谢谢你,耀,罗斯福确实没得到阎的情报,他还以为日本关东军依然实力强劲,解决起来得牺牲三十万人,根本不知道他们已经降到了三等预备役水平——感谢中国的同志,我们占据了谈判主动权。”
王耀读完这封“感谢电”却战栗了起来,立刻回电追问:“你得到了什么?”
伊利亚答得倒也快:“日俄战争中被抢走的那些东西,萨哈林岛、南千岛群岛、中东路,还有大连的贸易权和旅顺的驻军权。耀,如果操作得当的话,我们不但能把美国赶出远东,甚至可以把满洲的政权交给中国人,我是说,东北抗联的同志们,我们会带着他们进入中国。”
许是为了显示自己的“问心无愧”,伊利亚甚至附上了刚签订的秘密协议《苏联参加对日作战的协定》:“还是和以前一样,可以看,但记得保密,这要一年后才对外公布呢——之所以那么约定,主要是不相信蒋,罗斯福昨天才说,如果什么事儿让蒋知道了,那用不了一个月,全世界都知道了。”
伊利亚还是进行了一些艺术加工,罗斯福的原话是:“和中国人谈话的困难之一是,任何事情一旦告诉他们,全世界都会在24小时以内知晓。”
王耀略过协定书前几行废话,直接跳到第一个条款,然后眉毛猛烈地抖了一下:
“(一)外蒙古(蒙古人民共和国)的现状须予维持。
(二)由日本1904年背信弃义进攻所破坏的俄国以前权益须予恢复:……”
几经思虑,王耀最终还是烧了那页纸,决定当自己从来没有收到过它。于是延安与重庆对此都毫不知情,他们继续着注定没有结果的斗争,企图让自己在舆论上占据优势——是的,只是舆论,双方都没觉得“民主化”会成为现实。
美英苏在雅尔塔开会时,国民党撰写了《中共问题提要》,火速印刷后分发给了27个驻外机构,加紧宣传“中共不同于各国共产党,在国内全无社会基础,纯依赖国际共党而生存[2]”;中共则成功拉拢了民盟,制造出了“全国党派除了国民党都在反对它”的声势。
王耀报告这些的时候,语气倒是难得的幽默:“我们在努力假装自己不‘共产’,重庆在努力论证我们不‘中国’,就差谁来论证我们不是个党派了。”
尽管打了一个月嘴仗,但其实谁都不在意具体条款,因为它们根本不可能落到实处。中共考虑的是怎么利用谈判进行政治宣传,陷国民党于被动;国民党则将计就计,借此对赫尔利宣传:“中共的真正目的不是废除国民党的一党专政。共产党的全部策略表明,他们的目的是推翻国民党的统治,使中共获得对中国的一党专政[3]。”
雅尔塔会议闭幕的时候,国共谈判也再次走到了尽头,周恩来飞回延安,赫尔利的第二次斡旋宣告失败。3月1日,蒋介石发表演讲,公开否定“联合政府”主张,扬言将单方面于11月12日,也就是孙中山冥寿日召开国民大会。
王耀终究没有明确告诉伊利亚自己私自烧掉了秘密协议,但在电报里,他还是辗转地暗示了这点——尽管苏联人极有可能看不懂:
“伊廖沙,上星期,闻一多带领昆明文化界发表了《关于挽救当前危局的主张》,提出召开国是会议、筹备真正代表人民的国民大会。蒋介石很生气,他不好对闻一多动手,就派人强制解散了郭沫若领导的文化工作委员会,嘁,真是专捡软的柿子捏。
反正,既然重庆都这样了,我们也不用客气,立刻就开始讨论‘解联’的可行性。毛主席还准备重新强调意识形态,刚好,《关于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也快完成了,就和斯大林同志对待《联共(布)党史简明教程》那样,毛主席全程主持编制了《决议》,准备拿它充作中共党史,草稿光我知道的就改了七次[4]。毛主席说,这也算是他的‘准著作’。
等下月召开政治局会议、把它通过了,‘第二次九月会议’和整风运动,也就都该结束了吧——这会开了一年零九个月,真是创纪录的长,我打赌,共产国际都没有开过那么长的会。
我们也关注着世界局势,还根据公开报道,对未来做了些推测。我们觉得美、英、苏之间有矛盾,而太平洋战场的问题,如果没有苏联参加,是绝不会得到彻底解决的,所以未来远东很可能变成大国的角力场[5]。毛主席说,我们要准备联合苏联,警戒美、英和其他反法西斯的国家。
说起来,伊廖沙,如果你还记得的话,之前不是有好几个人撺掇中共改名吗,毛主席也提到了这事儿,他说:‘关于党名,党外许多人主张我们改,我看共产党的名字很好,不能改,索性强调一下共产主义的无限美妙[6]。’他觉得,局势已经今非昔比了。
蒋介石说总说‘天无二日,民无二主’,他当年访苏真的算是白去了,连‘两个政权并存’这事儿都忘得一干二净。他觉得天无二日,天上就真的不会出现两个太阳了?我们偏不信邪,一定要出两个太阳给他看看[7]!”
尽管准备以军事解决问题,但延安毕竟不能无视美国军事干涉的可能性。4月初,谢伟思回国前,毛泽东托他带话:“一旦中国发生内战,希望美国不要插手。”
伊利亚对此并不看好:“别抱太大希望,谢伟思又不是什么高官。”
此时红军已经抵达柏林,一路上建立了由本地共产党主导的波兰、南斯拉夫、罗马尼亚、保加利亚等联合政府(或称“人民阵线”),下一个准备宣告建国的是匈牙利。伊利亚告诉王耀,可以等彻底胜利后再把其他党派逐出政府,借此实现一党专政:“我们当年就是那么干的,这完全可行。”
王耀觉得这是在暗示什么,但鉴于“历史经验”,也完全可能是自己想多了,他翻到下一页,发现伊利亚换了个话题:
“伊里奇的遗体已经运回了红场,其实当年也是多虑了,德军的炸弹连列宁墓的边都没摸到。马上就要胜利了,莫斯科全城狂欢的那幕可不能让伊里奇错过,对吧?
毛的大儿子已经入了党,当然,苏共的党员。他强烈要求上战场,说‘我爱苏联就像爱中国一样’,于是约瑟夫决定授予他中尉的军衔,我帮他挑了去服役的部队:白俄罗斯第一方面军。耀,他可能成为光荣的、第一批进入柏林的军人呢。
让毛别太担心,我用约瑟夫的名义保证,苏联会保护好他的孩子的。我们的领袖们已经失去太多孩子了。如果你还是不放心,我可以亲自去照看他——耀,我是说,我也该去柏林前线了,这是伟大的卫国战争的最后一场战役。”
伊利亚的判断很准确,几天后,赫尔利公开发言支持蒋介石,断言中共是中国统一的障碍。毫无疑问,在这轮舆论对决上,重庆是最后的赢家。
蒋介石闻讯极为得意,马上下令清剿“奸军”,要求各战区在7月前完成任务。他此刻并不知道,赫尔利还将带回另一个消息:雅尔塔会议上,三大国决定让中国支付一些代价。
恰在此时,苏联正式宣布《苏日中立条约》期满后不再续约,而希腊出现了英军直接镇压希共游击武装的事件。延安为苏联即将出兵东北兴奋之余,更加确信战后会出现意识形态对立——要知道,中共的敌人蒋介石,可比希共的敌人危险多了。
毛泽东下令,尽快召开一再延期的中共第七次全国代表大会。
4月23日,中共七大在“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的国际歌声中召开了。
这是第一次没有共产国际参与的党代会,大会主席台上挂的画像变成了毛泽东和朱德,马、恩、列、斯的画像被挪去了两侧墙上。为了弥补这个“缺憾”,尽管苏共没有要求,孙平、阿洛夫还是特意被邀请来参加会议,毛泽东又在会后专门对孙平做了简要说明,方便他对莫斯科报告。
开幕那天,王耀遥遥站在门口,看着大厅两侧摆着的6个旗座和上面插着的24面红旗——象征着建党24年以来的6次党代会——思绪万千,想起上一次六大已经是17年前,而那次大会甚至是在莫斯科开的。他的目光落在主席台上悬挂的“在毛泽东的旗帜下胜利前进”标语时,朱德开始发言了:
“我们今天的大会,是第一次在自己修的房子里开会……”
全场都开始鼓掌,王耀却不合时宜地想到,这次大会将会把“毛泽东思想”写入党章、作为中共的指导思想,继而又想起告病的王明被要求躺在担架上参会、以此彰显“团结”,忽然有些不安。在当晚的电报里,王耀重申了延安的亲苏政策后,斟酌着写道:
“罗斯福脑溢血去世了,我不太了解新的美国总统杜鲁门,只听说他比罗斯福冷酷多了,我们都得小心……”
王耀咬起了笔杆子,几分钟后,生硬地写下祝贺苏军包围柏林、祝贺意共游击队成功截住并吊死了墨索里尼,又说起董必武前往旧金山、参与联合国成立大会——虽然伊利亚肯定知道这事儿。
在终于没有什么闲话可说后,王耀开始说起重点:
“七大决定把‘毛泽东思想’写入党章,之所以称‘思想’而非‘主义’,也是向斯大林同志学习。斯大林的思想称之为学说,并不是因为他谦虚,而是因为苏联已经有了一个列宁主义。不然,有一个列宁主义,再有一个斯大林主义,那就有了两个主义。
同样,中国革命的思想、路线、政策等,如再搞一个主义,那世界上就会有好几个主义,这对革命不利,所以我们决定以‘毛泽东思想’命名它,作为一个马克思列宁主义的分店[8]。”
注:
[1] 转见《中共中央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文件选编(下)》。
[2] 《中共问题提要》,1945年1月,台北党史馆藏。
[3] 《驻华大使赫尔利致国务卿》,1945年2月7日。
[4] 《胡乔木回忆毛泽东》。
[5] 《中共中央关于目前国际国内形势给各中央局、中央分局并转各区党委的指示》,1945年3月15日。
[6] 毛泽东《对<论联合政府>的说明》,1945年3月31日,载《毛泽东文集》第3卷。
[7] 这实际上是毛泽东说的话,见左舜生《近三十年见闻杂记》。
[8] 毛泽东《在中共七届二中全会上的总结》,1949年3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