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斯大林万岁”、“毛泽东万岁”、“布尔什维克万岁”、“乌拉”等中俄文混杂的背景音中,王耀和伊利亚遥遥相望了几秒,后者确定自己没认错人后,麻溜地缩回了驾驶室,把装甲车开到了王耀跟前,。
王耀一直愣在原地,不知道该先欢呼还是先发火,直到伊利亚跳下了车、站到自己面前了,他依然在想一些漫无边际的事:“眼睛里的红血丝一定是昨天现熬的,还挑了身不合身的衣服,把头发搞得乱七八糟,没刮的胡茬是也是故意的吧……”
“耀,在想什么?”
王耀怔怔地道:“这衣服好几星期没洗了吧,都是机油,真磕碜。”
“昨晚修了坦克。”伊利亚顺手拉了拉外套,企图把皱皱巴巴的军服弄平整,“你刚刚说什么呢?”
“……在骂你。”
伊利亚笑了起来,他张开双臂,坦然道:“骂吧。”
王耀没有开口,也没有做任何动作,只专注地盯着伊利亚的脸。
伊利亚叹道:“真的,随便你骂……唉?”他抱住了忽然扑进自己怀里的中国人,“你怎么——唔……”
王耀对着伊利亚的脖子,狠狠地咬了下去。
伊利亚倒抽了一口气,却也没喝止王耀,只抱住了他,温和地道:“我从平泉过来,那边的中共支队也因为翻译问题被缴了械,不过他们拍胸脯说自己是布尔什维克[1],所以……”
王耀松了口:“我们可没被缴械!”
“差点,差点被缴械。”
王耀本续辩下去,但立刻觉得这毫无意义,一时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继续咬人似乎也不合适,情急之下猛地抽噎了一声,然后毫无征兆地痛哭了起来。
伊利亚把人抱得更紧了些,安抚地拍着他的背,同时示意其他人先去“联谊”。五六分钟后,王耀终于平复了情绪,却依然没有从苏联人怀里钻了出去,只止住了哭泣,然后就地取材,把眼泪全擦在了伊利亚的军服上。
伊利亚低声抱怨:“刚刚还在嫌弃,说都是机油。”
“确实很嫌弃。”王耀说着,又蹭了蹭他的衣角。
伊利亚无奈道:“好吧,我猜你还嫌弃这个。”他低下头,刻意用自己的胡茬刺了刺王耀的脸。
王耀扭过头,龇牙咧嘴地说:“信不信我再咬一口。”
“咬呗,我咬过你那么多次呢。”
“……”
王耀无言以对——这话题无论怎么接都是伊利亚赢。苏联人轻笑了起来,揉了揉怀中人的脑袋,鼓励道:“反正都遮不住了,多一个少一个无所谓。”
“……”
“现在是夏天,冬天还有围巾,夏天一点办法都没有。”
“……”
“耀,要不我们还是回车上吧,他们都在看过来了。”
王耀条件反射地从苏联人怀里跳了出去,然后开始找茬,“你们都不带个翻译。”
伊利亚道:“有的,主要是国际第88旅,就是东北抗联的同志们,但他们跟着大部队呢,是我听说有中国部队在这个方向,急着过来。”
“……”
伊利亚笑着道:“好点了么?”
“……”
“那我们过去看看吧?应该是有军情。”伊利亚为难地拉了拉衣领,发现确实遮不住齿痕,也就放弃了,“只能请你当翻译了。”
尽管觉得是不是哪里不太对,但王耀还是温驯地被伊利亚拉着向前走了,路过适才问话的小战士时,他好奇道:“这位同志是谁?”
“……”王耀磨了磨牙,“我在苏联认的哥哥。”
小战士一脸恍然大悟,伊利亚见状问道:“你在和他说什么?”
“说你是个混蛋。”
伊利亚笑了笑:“真的?”
“……和你演得一样假。”
王耀临时客串了翻译,代表曾克林部向苏军提出了请求:合兵攻打山海关。
苏军领头的上校道:“我们的任务是到满洲作战。山海关属于华北,我们不能去。”根据盟军的“一号命令”,东北之外的地方,日军应向蒋介石部队投降。
曾克林据理力争:“我们是受朱德总司令的命令到东北来的,任务是配合红军作战,收复东北失地,接管东北主权。而山海关是我军通往东北的要道,”他伸手指向了远方燕山山脉,“还有日军的战斗部队没有缴械投降,不打败它们,怎么谈得上配合。”
伊利亚插话道:“朱是那么说的?”
王耀叹了口气:“原话是:我们代表中国人民,对苏联政府的对日宣战,表示热烈的欢迎。中国解放区的一万万人民及其军队,将以全力配合红军及其他同盟国军队,消灭万恶的日本侵略者[2]。”
伊利亚低头思考了一会,对王耀道:“告诉中国同志,让他们都摘下臂章。”然后转头对苏军上校道,“答应他们。”
王耀扬起了眉毛,凑到伊利亚耳边凉凉地道:“如果我不在,就是另一个答案了,对吧?”
伊利亚笑着摇了摇头:“可能会有点波折,比如总得先找个翻译,但你们终究能说服我们的[3]。”
双方议定由由曾克林部主攻,苏军配合。为减少伤亡,两军决定“先礼后兵”,先发一份“授降通牒”给日伪军。
王耀在装甲车上开始起草通牒,路况并不好,导致字也东倒西歪的:
“由于苏联政府对日宣战,强大的苏联红军攻入东北,我八路军已全面举行对日大反攻。八月十五日,日本天皇已向日本国下诏,接受无条件投降。现中国八路军和苏联两国强大军队,已兵临山海关城下,着派中苏两国代表,向驻山海关日军司令官送出通牒……”
“咯噔——”
“伊廖沙,开稳些!”
伊利亚干脆踩了刹车,然后把脑袋凑了过来:“停车重抄一遍就行了——你写的什么?”
王耀把写废了的纸揉成一段,塞进了伊利亚的外套口袋,然后开始重写,边写边翻译给伊利亚听,念完最后的署名“中国八路军司令官、苏联红军司令官”后,他心中一动,把笔塞给了伊利亚:“你来签字。”
“……可我不会中文。”
“俄文也行。”
伊利亚依言签了字:“这有什么用吗,发过去的时候,还得翻译成日语的。”
“我要好好收起来——你知道我们等这一天,等和苏联红军并肩作战的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中苏方面要求日军下午两点之前投降,日军以“奉蒋介石命令,武器要交给国民党军队”为由拒绝,于是早就看这命令不顺眼的八路军也不犹豫,直接围了城,开始分析最佳攻城路线。
王耀把望远镜递给了伊利亚:“他们还在巡逻。”
“这城楼好高。”伊利亚的关注点显然歪了。
“这是山海关,号称‘天下第一关’,看见蔓延出去的城墙了吗,那就是长城,这是长城的入海口。”
伊利亚问道:“中国人,我是说,古代人,为什么要造那么长的城墙?”
王耀脱口而出:“为了抵御北方外族的入侵。”然后惊觉说错了话,忙找补道,“不过,以后就用不上了。”
“嗯?”伊利亚似乎并没有多想。
王耀转头望向山海关城楼,轻声道:“其实这里很有意义的,我是说,作为中苏两党的军队第一次并肩战斗的地方。”
下午五点,曾克林下令进攻,经过4个小时的激战,一举解放了山海关。根据中共中央“壮大自己”的指示,曾克林部立刻开始清点军需仓库、就地征兵。当晚再见到十八团时,王耀发现他们已经全部换上了日式装备,连子弹袋都换成了日式子弹盒。
“我们一个连现在能配120支枪了,还是三八式!”曾克林看上去比攻下城楼的时候都激动。
苏联人对此并未阻拦,晚上庆祝的时候,他们还毫不避嫌地一起登楼欢庆,山海关居民大多没有见过“毛子”,争着和他们照相合影,看样子准备一直闹到天亮。
伊利亚感叹道:“真热闹。”
“你也可以过去啊。”
伊利亚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把这个留在相片上?你确定?”
“……”
“所以,我们赶紧躲开吧。”
王耀觉得伊利亚才没有不好意思、根本只是想找个借口开溜,但终究还是没有揭穿他。
两人的临时住处是一间日本旅馆,许是日军没有想到中苏军队真的会攻城,晚间还在这里饮酒作乐,餐厅里摆的酒席都没撤掉,桌子上的茶杯还冒着些许热气。
伊利亚感叹道:“日本佬最后的晚餐。”
“现在是我们的了。”王耀走到门口,大喊这里有不少好吃的、可以拿出去分了,又转头问伊利亚,“你饿吗?”
“我们还是带了军粮的。”
王耀顺手捞了两个馒头,边嚼边道:“八路军就不一样了,为了走得快些,我们几乎没带辎重,口粮都只带了三天的份。”
“……那三天之后呢?”
“打劫日伪军。”
“……”伊利亚尴尬地想起,日伪军并不会主动向八路军投降,“那打不过的话,怎么办?”
“那就去打劫苏军。”
“……”
“先到东北真的很重要,”王耀咽下了嘴里的馒头,“先到为君,后到为臣啊。”
伊利亚刚想说什么,却被王耀抢道:“而且,我想,你欠我很多解释,对吧?”
话是那么说,但进房间后,王耀还是先赶伊利亚去洗澡:“真嫌弃你这一身机油。”而直到浴室里传来了水声,中国人才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并不该那么做。
所幸伊利亚没有准备趁机做点什么,他老老实实地换了睡衣,又假意抱怨道:“你咬的比德军炸的都深。”
王耀按下了自己那些内疚的情绪:“该。”然后伸手招呼伊利亚,嫌弃地戳了戳他的下巴,“都这样了,不如干脆留个导师那样自由而革命的大胡子。”
“原来耀喜欢这个?那我考虑一下。”
“不喜欢。”
苏联人歪了歪脑袋,表情纯良无辜:“那讨厌?”
王耀耸耸肩,从伊利亚的行李里翻出了一把万用军刀:“这不是苏联的吧?”
“瑞士货。”
王耀试了试刀锋:“质量挺好——过来吧。”他嫌弃地拍了拍伊利亚的下巴,“装也得装也不像,才那么点长。”
伊利亚来了精神:“莫斯科阅兵的时候才刮过。可惜耀没见到,那天我超帅的——待会给你看照片!我带了好多照片和录像!”
“不用,”王耀摇了摇头,“我看过了,我把报纸贴在卧室墙上,看了两个月啦。”
“……”
王耀继续找茬:“还有你的衣服,刻意找了个大码吧,你演戏也演得——”
“耀,那就是我的,只是我瘦得有点多。”
“……”
“而且,”伊利亚叹了口气,“我们……太久没见了。”
王耀磨了磨牙,伸手按住了他的下巴:“闭嘴。”
等王耀宣告大功告成后,伊利亚终于可以自由地开口了:“24日那天的阅兵可盛大了!虽然下着大雨,阴沉沉的,但大家精神都很好,没有阳光,我们有灿烂的金星勋章嘛。朱可夫负责主持阅兵,罗斯科索夫斯基是总指挥,本来大家想请约瑟夫指挥,但他说自己不会骑马,担心闹个大洋相,就拒绝了——其实我还挺遗憾的,这可是唯一的机会,红军已经开始复员了。那次阅兵最有意思的是结尾,两百名苏军老兵倒持卫国战争中缴获的两百面纳粹军旗走过检阅台,最后把这些旗帜抛在列宁墓下,耀或许不知道,这是在致敬当年俄军将拿破仑军旗抛在沙皇面前的场景。阅完兵后,最高苏维埃给约瑟夫颁发了‘大元帅’的头衔,这是俄国历史上第二个大元帅,上一个还是在1812年卫国战争中打败拿破仑的库图佐夫将军……耀?”
王耀附身凝视着伊利亚,眼睛里闪动着复杂的情绪,嘴唇翕动,仿佛想说什么,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似乎,也什么都没听进去。
“耀?”
王耀愣愣地抬起手,摩挲着苏联人那终于恢复他熟悉模样的脸,抿紧了唇,似乎都快哭出来了。伊利亚有些无措,犹豫了一会儿,伸手把王耀圈进了怀里,揉着他的脑袋,轻声道:“没事了。”
屋内陷入了静默,过了良久,伊利亚才听到王耀断断续续的、甚至有些咬牙切齿的低语:
“可……可我真的很想你,伊廖沙。”许是情难自抑,王耀说到最后几个词时,尾音都有些颤抖了。
“……”
王耀仰起头,吻了吻伊利亚的下巴,然后终于委屈地、恼恨地哭了出来。
注:
[1] 见宋诚《我的回忆》,载《冀热辽人民抗日斗争:文献•回忆录》第2辑。
[2] 《毛泽东、朱德欢迎苏联对日宣战致斯大林元帅电》,1945年8月9日。
[3] 历史上,曾克林部也成功说服了苏军,见曾克林《戎马生涯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