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失陷后,国民党指挥抗战的中枢暂驻武汉,于是各派政治势力的代表人物纷纷云集于鄂,那里霎时间便成了全国政治、军事、文化、经济的中心;另一方面,国力重心从东南向后方转移,此过程亦以武汉为枢纽。近代史上,这一时期通常称为“武汉抗战时期”。
武汉抗战时期,日本对华战争的规模进一步扩大,中日战场从华北、华中扩展至华南,从长江下游延伸至长江中游。
1938年2月18日,伊利亚带着刚签订的《中苏军事航空协定》副本降落在了武汉,和他同日抵达的,还有包括战斗机在内的一批苏联军援。
“耀,”伊利亚跳下飞机,给了等在机场的王耀一个拥抱,挨在他的耳边轻声问道,“怎么不待在延安?”他也不松开王耀,搂着他草草和等在国民党诸人挥了挥手。
王耀吻了吻伊利亚的喉结:“你又不敢去,只能我来了。”
这是在抱怨。
伊利亚假装没有听出来,轻快地道:“延安可没法加油——对了,你现在住在哪,介意我蹭一下吗?”
“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武汉办事处。”王耀刻意说了全称,还把“国民革命军”几个词咬了重音,随后笑着问道,“介意吗?”
“……我突然觉得,红军也该开个武汉办事处。”
“嘁。”
伊利亚笑了起来,他侧身和苏联飞行员们说了几句话,让他们英勇作战、抗击日寇,然后问王耀:“开过战斗机吗?”他指了指身后的伊-15。
“没有。”王耀有些不明所以。
“那就好——跟我来。”伊利亚转身快步向伊-15走去。
“……唉?”
伊利亚打开舱门,转过头,对王耀眨眨眼睛:“快,趁他们还没过来。”
王耀犹豫了一下,想提醒说日本空军随时可能来轰炸武汉,但他瞥了眼尚未反应过来的国民党诸人后,又忽然改变了主意,拉住了伊利亚伸出的手。
直到机场上的国民党人都变成了看不清的黑点,王耀终于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开了口:“中央决定,委派任弼时当新的中共驻共产国际代表团团长。”因着环境噪声太大,这些话他甚至是吼出来的。
“什么时候到莫斯科?”
“下个月。”
伊利亚点点头:“你最近怎么样?”横竖国民党不可能监听到天上,他也就直接发问了。
“……不太好,”王耀终究还是不愿意直接诉苦,只反问道,“你呢?”
“你也知道,意大利法西斯政府还是加入了《反共产国际协定》。”
王耀点点头,对此并不意外。事实上,自去年葛兰西[1]牺牲后,大部分共产党人都觉得:意大利加入德日拟定的《反共产国际协定》已经不可避免。
伊利亚接着道:“中央正在积极备战,前几天约瑟夫还问我,能不能将工人的工作时间延长,好保障工业生产的速度。”
“欧洲现在什么情况?”
“我们已经说服了捷克斯洛伐克,现在正在联络法国,希望三国能团结起来、一起对付纳粹德国。争取到法国后,只要德国不想两线作战,就不敢轻举妄动了。唉,耀,我真希望……”伊利亚顿住了。
王耀明白伊利亚想说什么,无非是“希望战争别发生”——这实在不适合对自己说。他凝视着伊利亚的侧脸,心中翻涌着无比复杂的情绪,终于还是决定换个话题:“我到武汉的时候,刚巧赶上元宵,虽然……一点过节的气氛都没有。”
伊利亚道:“这是我第一次来武汉,真遗憾,在这种时候认识它。”
“……是啊,本来应该我带你转转的。”王耀的视线穿过玻璃,投向在广袤汉江平原上交汇的长江和汉水,心情更低落了。
伊利亚似乎想让王耀高兴些,问道:“想往哪儿飞?”
王耀没有回答,他怔了怔,然后毫无征兆地靠在座位上笑出了声。
“怎么了?”伊利亚不明所以。
“你这语气让我想起了——”王耀顿了顿,脸色骤然阴郁了些,“张学良。”
“……他?”
“还是你讲给我听的。”王耀便把两年前伊利亚当笑话讲给自己听的事儿复述了一遍,说张学良游历欧洲的时候,勾搭上了墨索里尼的大女儿,艾达•墨索里尼。这位小姐的丈夫齐亚诺是意大利驻华公使,她跟丈夫一起常驻北平,而张学良经常带他们夫妇到处玩乐,绯闻传得沸沸扬扬;张学良甚至还亲自驾驶飞机,带墨索里尼小姐鸟瞰北平全貌,令社会各界议论纷纷,谴责张学良为讨女人欢心滥用权力,所谓“搞破鞋搞到天上去了”。
故事还是那个故事,但王耀却没有当年听完后哈哈大笑的心境了,毕竟张学良、杨虎城至今为仍为蒋介石所囚,即使在国民党高举“抗日民族统一战线”之后也未被释放。
伊利亚沉默了片刻,生硬地转移起了话题:“孙(指孙科)还在莫斯科呢,协议估计下月才能签。”1938年1月,国民政府任命孙科为特使,派他率团前往苏联,与苏联进行贷款协议谈判。
王耀叹息道:“孙科……他啊,一点儿也不像他父亲。”
“我也不太喜欢他。”
王耀便说起胡汉民对孙科的评价:“他是孙中山的儿子,因此有革命脾气;他在国外长大,因此有洋人脾气;他是独子,因此有大少爷脾气。他有时候发一种脾气,有时候发两种脾气,有时候三种脾气一起发。唉,如果他不是孙先生的儿子,根本不可能在政坛混下去。”
伊利亚不置可否,却心血来潮地问道:“那么,耀,你有几种脾气?”
王耀扬起了眉毛:“我有脾气吗?”
“你……喜欢假装自己没有。”伊利亚语气笃定。
王耀纠结了会,最终还是决定直说:“我是和王明一起来武汉的。”
“他怎么了吗?”
“王明从苏联回来后,一直要求中共贯彻‘抗日民族统一战线’,说这是共产国际的意思。他说:‘共产党力量弱小,不该刺激国民党,也别提出谁领导谁的问题,应当像法共那样,一切服从统一战线,不要过分强调独立自主。’”
伊利亚点头道:“这是他离开莫斯科之前,季米特洛夫叮嘱的。”
“但是伊廖沙,这真的太难了……延安听了王明的话,退了一步,不再争夺抗日战争的领导权,但国民党得寸进尺。前些日子,就在武汉,蒋介石都开始鼓吹‘一个政党、一个领袖、一个主义、一个军队’了,说一些党派在阻碍中国的统一,希望延安接受收编。”
伊利亚愣了愣:“他们不读外国报纸么?这和希特勒的口号太像了,‘一个民族,一个政党,一个帝国,一个元首’。”话一出口,他也反应过来了,王耀这是在告国民党的状。
王耀凉凉地道:“你觉得呢?”
伊利亚:“……”
王耀也不指望伊利亚能做出自己想要的回应,直接说起了另一件事:“王明在延安不太如意,来武汉后就不想回去了,他组建了一个新的组织,中共中央长江局,自己当书记,让恩来当副书记。”
“这有问题吗?”
“现在武汉是抗日的中心,大部分中央委员都在武汉而不是延安,王明又经常代中央行事,只在事后通知延安一声,这已经影响到中央的权威了。”王耀打量着伊利亚的神色,见他面无表情,便干脆将结论直接说了出来,“不少人怀疑,王明是国际派来,和毛泽东、张闻天争权的。”
伊利亚皱紧了眉头:“王回去之前,季米特洛夫告诫过他,他并不代表国际,又长期脱离中国,回去以后要谦逊、要尊重党的领导同志,中国党的领袖是毛泽东,不是他,让他不要自封领袖[2]。怎么,他没有说过么?”
王耀得承认,伊利亚的反应出乎自己的意料,但他又有些怀疑这话的真实性:“没有,他从没有说过。他只说,季米特洛夫建议,中共应该开始筹备第七次代表大会了。”
伊利亚点点头:“对,共产国际建议,让毛当准备委员会的主席。”
“王明确实那么做了,但他又另外给自己设了个‘书记’的头衔。”
“完全是他自作主张。”
尽管心有疑虑,但王耀没有选择质疑:“还有一件事。”
“什么?”
“陈独秀来武汉了,我去见了他。”
伊利亚神情古怪,王耀忍不住嗤笑了一声:“我得承认,伊廖沙,我是希望他回来的,我告诉独秀,只要他写一个书面检查,延安就欢迎他回党工作。”
“然后呢?”
“莫斯科应该庆幸——独秀拒绝认错。”
伊利亚嘴唇微动,但在王耀听清他说了什么之前,忽然间看到了几缕火光,然后就是接连不断炮火声。
“96式?——日军!还是两架!耀,坐稳!”
伊利亚猛地把飞机拉升了一个高度,王耀跌坐在了座位上,扶着仪表盘勉强维持着平衡,在伊利亚调整完方向之前,他用自己最大的音量问道:“机枪能用吗?”
伊利亚犹豫了一下:“……能,甚至还有火箭弹。”他伸出手,把伊-15机枪控制器的位置指给了王耀,又重新调转了飞行方向,“打完我们就回去。”
王耀咬着牙点了点头:“谢谢。”
伊利亚驾驶技术不错,伊-15性能亦不输日军的96式,他干脆操纵着战机,与两架敌机展开了“近身格斗”,同时掐准时间指挥王耀:“开火!”
王耀立刻按下了控制器,又马上把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似乎这样就能让机枪的火力更猛些似的。他按得太久了,直到一架敌机被击落之后仍不松开,伊利亚见状喊道:“耀!松手!”
王耀本能地照做了,旋即脑袋就因为战斗机的一个侧翻而撞上了舱壁。因处于战争状态,王耀本就十分虚弱,此刻只觉得眼前一黑,全身都开始发软,他用仅剩的力气对伊利亚吼道:“别放过他!”
中国人的声音凶狠而绝望。
伊利亚瞥了眼油量,叹了口气,打消了“立刻返航”的主意:“当然。你坐稳。”
直到伊利亚找到机会、准备开火时,王耀才发现自己闯了祸:他刚才几乎把子弹打完了,伊利亚按下控制器后,机枪只响了几秒,便哑火了。
伊利亚只得操纵着战机开始躲闪,而王耀完全被内疚淹没了,他正要开口道歉,却因为一个爬升动作失去平衡,直接撞在了伊利亚身上。
“对不起!”王耀已经快哭出来了。
伊利亚没有出声,他专注地操作着,用了点儿时间才暂时甩开了敌机,恢复平稳飞行后,喊道:“伞包,耀,在座位底下。”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王耀顺从地附身摸索了起来,随后心中的恐惧越来越浓重:伞包只有一个。
“别找了,只有一个。背好,站去舱门那里,待会我喊你跳——”
“那你呢!?”
伊利亚扬扬眉毛:“我能把它撞下去。”他柔声安慰起了王耀,“我在西班牙做过好几次了,相信我。”
“……”
伊利亚大声道:“快点,油可不多了。”
王耀在五秒钟内做了决定,他把伞包塞回了原处,仰头认真地道:“我当然相信你,伊廖沙——不过,我想亲眼看看。”
“……”
王耀干脆坐直了,坚定地道:“快点,油可不多了。”
伊利亚的操作其实没有他夸口的那么高超,尽管他成功瞅准时机,用转动的螺旋桨砍中了敌机的机翼。在一声巨大的金属撞击声后,日机一边机翼飞了出去,机身也立刻侧翻、栽向地面,但伊-15的螺旋桨也已经严重变形,整架飞机都开始无规律地、剧烈地抖动。
王耀鼓起了掌:“漂亮!”要不是怕影响苏联人,他真愿意立刻给他一个吻。
伊利亚并没有王耀那么高兴:“我不保证能飞回去,耀,你还是……”
“你当然能。”
“……”伊利亚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好吧,我当然能。”
尽管螺旋桨已经弯了,但万幸飞机并没有完全失控,最终还是被伊利亚摇摇晃晃地开回了汉口机场[3]。降落到地面的那一刻,伊利亚终于松了口气,然后在机场地勤人员赶到前,安静地和王耀接了个吻。
“我想我拖了你的后腿。”王耀轻轻舔舐着伊利亚的嘴唇,语气混合着懊恼和喜悦,“对不起。”
“并没有,因为耀在,这是我发挥最好的一次。”伊利亚听起来十分诚恳。
王耀抿紧了唇,犹豫了片刻后还是坦白道:“……还是对不起,我刚刚说了一个谎。”
伊利亚不解道:“什么?”
“我没去见独秀。那些话,是恩来告诉我的。”
“……”伊利亚实在是很不喜欢这个话题,他犹豫着道,“你真的那么在乎陈?”
王耀摇了摇头:“我保证,永远不见他了。”
“……”
王耀的目光转向了窗外,那里停着一排战斗机:“以后,等打赢了日本——还有德国。”
“嗯?”
“你教我开飞机吧,哥哥。”
伊利亚笑了起来:“我还可以教你修飞机,还有造飞机。”
注:
[1] 安东尼奥•葛兰西,意大利共产党创始人,曾任共产国际执委会书记处书记,墨索里尼上台后,1926年被捕入狱,1937年于狱中牺牲。
[2] 师哲《在历史巨人的身边》。
[3] 这个故事改编自苏联航空志愿队员安东•古边科的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