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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奉天

作者:SovietBall 当前章节:5677 字 更新时间:2026-7-8 19:58

Chapter Notes

过渡章。据姬友说,本章宛如小学生周末春游(。)

9月3日,王耀和伊利亚随曾克林部登上了东去的列车,告别了山海关,向沈阳疾进。

这是一列长达四十余节的“混合”列车,客车、货车、敞篷车、闷罐车交错排列,由于一时找不到那么多车厢,有几节还是铁路工人赶修出来的。列车被打扮得五彩缤纷,车头挂上了红旗,车厢壁上贴满了红红绿绿的标语,还有许多营、连把荣誉旗帜挂了出来,随着列车的飞驰迎风飘扬。

王耀和伊利亚坐的是最后一列,当然,他们不配占据全车厢,大概八成的空间都塞满了各种军需品,最后剩下的那点儿地方也就够两人并排躺下。

王耀倚在车门处,望着辽西平原上正在抢收庄稼的农民,对伊利亚说:“看,老乡在对我们挥手呢。”

“嗯,嗯。”伊利亚压根没抬头,他专注地调试着、便携式收音机。

“修不好就算了。”

“我行的!”

王耀挨着伊利亚坐下:“延安那边说,虽然第一批遇到苏军的部队有的被缴了械,有的拒绝交涉,还有的……”

“耀!如果你说的是张北的事儿,那是因为红军在化德遇到了冒充八路军的部队,还被他们袭击了!后来你们要占领张家口,红军不也没反对!”

“苏军还说他们衣着不整,无法确认身份!”

“这难道不是客观现实吗!毛都没有生气,只说让部队以后要注意着装!”

伊利亚边修收音机边和王耀拌嘴,最后靠着自己一路从界江南下、“故事”丰富占了上风:苏联人从“第一次见面实在不知道对面是谁,还好八路有个小伙子在胸口纹了个镰锤,他现场脱衣服的时候大家都惊呆了”一直说到“有支部队居然带了翻译,谢天谢地,我们列队欢迎了他们”。在伊利亚的故事储备也濒临耗尽时,王耀终于举手投降,表示放弃这个话题,提起水壶喝了两口,然后把它搁到了伊利亚嘴边。

伊利亚笑着喝了两口,主动帮王耀找了个台阶:“其实你昨天的主意不错,党旗也可以,不过最好还是让他们都学会念‘格米尼斯特(俄语:共产党)’。”

“电报昨天发出去了,最迟今晚,延安就该发布命令了。”

“毛不在,是不是影响你们了?”

王耀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人民群众的态度,比我们想象的,其实好多了。”

“人民群众?”

“中国共产党是一个穷党,又被国民党广泛地、无孔不入地宣传为杀人放火,奸淫抢掠,不要历史,不要文化,不要祖国,不孝父母,不敬师长,不讲道理,共产公妻,人海战术[1]……”

“耀。”伊利亚伸出手,作势要帮他擦眼泪。

王耀拍开了苏联人的手:“总之,是一群青面獠牙,十恶不赦的人。可是,事情是这样地奇怪,就是这样的一群人,获得了解放区一万万人民群众的拥护。”

“因为共产党人掌握着真理,而真理总是拥有撼动人心的力量。”

王耀撇了撇嘴,开始说延安的最新电报:“我们觉得,苏军中下层人员对于共产党人抱有本能的信任与同情,对中共军队进入东北事实上是欢迎的……”

伊利亚补充:“约瑟夫也是那么想的!”

“真的么?比如说,签中苏条约的时候?”

伊利亚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实话:“那会约瑟夫说……”

“什么?”

“看来中国共产党,将要骂苏联政府同意接受有关支持国民政府的上述条款。”伊利亚用了相当快的语速,十秒内说完了这一长串话。

王耀哼了一声:“总之,既然条约上那么写了,我们就干脆换掉八路军和新四军的称呼,反正大家也不想当什么‘国民革命军’、听国民政府的话。新四军已经准备改称‘华东人民解放军’[2]。”

伊利亚应了一声,打开了麦克风,边听边继续调试,又过了五分钟,欢然道:“成了,耀,这是中文吧?”

伊利亚终于接上了国民政府的广播,里面正在报新闻,说昨天日本正式投降了,今天起举国庆祝3天,放假1天,悬旗3天。

王耀翻译了两句,很快就没心情了,闷闷地道:“中共的代表都没去。”

伊利亚听不懂中文,陪王耀听了会广播之后颇觉无聊,便开始找其他话题:“昨天越南人民共和国建国了[3]。”

“法国人会甘心吗?”

“我猜,不会。”

王耀叹了口气,顺手把收音机关了:“就算这样,延安总该发个贺电,我晚上提醒一下。”

“不听了?”

“在吹蒋介石英明神武,真乃全国人民共同爱戴之人民领袖呢。”

王耀干脆躺下了,说想再补个觉,伊利亚也陪着躺了回去,把他抱进了怀里:“这个行军床,实在是太小了。”

“知足吧,这还是日军的,要不是打劫了他们的军需库,你只能睡地上。”

伊利亚故意翻了个身,王耀被逼得只能蜷缩起来:“你留在山海关,不对,莫斯科,不就有软床睡。”

“你又不肯陪着。” 伊利亚笑着吻了吻王耀的耳廓。

“我来秦皇岛,又不是为了度假。”

伊利亚用虎牙磨起了王耀的耳垂,中国人忍了几秒,还是用手肘捶了捶苏联人:“老实点。”

伊利亚松了口,但可能确实没有睡意,几分钟后又开口建议道:“我教你下棋吧。国际象棋。”

“……啊?”

王耀倒是不奇怪伊利亚的行动力,但他看到苏联人居然真的从行李箱里抽出一套国际象棋后,还是惊叹道:“我错了,你可能真是来度假的。”

伊利亚开始摆放棋子:“很简单的,首先,这是士兵……”

漫长的旅程就那么被打发过去了,火车依次经过了绥中、兴城、锦西、锦州,每到一地,就留下一些干部接管政权、收编人员、清点军火,当地苏军基本都表示配合。5日晚,列车轰轰隆隆地驶入了沈阳市郊。

沈阳是伪满政权奉天省的省会,当铁西区高耸入云的映入战士们的眼帘时,车厢内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欢呼。

伊利亚闻声好奇道:“怎么了?”

“激动呢,马上就能接管东北第一大城市了,沈阳可是有兵工厂的。”王耀移动白战车,吃掉一个黑士兵,“而且,现在是苏军管着。”8月21日,苏军解放了沈阳。

伊利亚拿起黑主教:“蒋也惦记着这个,他反复要求,东北原有各种工业和机器必须交给国民党的军队,哦,还有军火和物资。”

“你们怎么说的?”

“将予以同情考虑[4]。”

王耀扬了扬眉毛,正要评价,忽然全身一晃——火车停了。

“怎么了,还没到车站啊?”

王耀站了起来:“我出去看看。”

王耀一路走到了火车头,发现前方是荷枪实弹的苏联红军,曾克林正在和他们交谈,听了一会儿后,王耀把情况总结为:苏军并没有接到任何照会,看到这支没有军衔的部队,感到非常疑惑,因此决定火车包围起来、不准任何人下车。

糟糕的是,曾克林携带的电台功率太小、沈阳又离延安太远,现在他已与上级失去了联络,于是双方只能一个在火车上、一个在火车下大眼瞪小眼。而直到此刻,曾克林终于反应了过来,自己的部队插红旗、贴标语、坐火车,实在是太张扬了,他下令:立刻清理车厢壁。

王耀摇头道:“中央还说,不要勉强与苏军接洽呢。”

“那撤退?”曾克林满脸不甘,抬手指向沈阳城,“这可就给蒋军了!”

王耀低头想了想:“你们继续与苏军接洽。我去后面待着。”

见王耀拉开了车厢门,伊利亚问道:“怎么样?”

“苏军说没有上级命令,我们又不是蒋介石的军队,不让下车。”

“那我去……”

“坐着,伊廖沙。”

伊利亚看着王耀,几秒后举起了黑战车:“那,耀,来把棋下完吧。”

曾克林决定前往苏军司令部交涉,先以大家都是共产党人来以情动人,继而又声称自己是“国民革命军”、国民政府的部队,有权进驻沈阳,但对方依然拒不松口,第二次交涉的时候,双方差点打了起来。

第三次交涉已经是6日晚,在车上坐了一天后,大家的脾气都有些上来了,虽还不至于和苏军正面起冲突,但气氛也十分压抑。王耀倒是恍若不觉,还说自己懒,请伊利亚去领晚饭。

“……”伊利亚扬起了眉毛,“我不会中文。”

“你比个2就行。”

“耀。”

“我昨天累着了。”

伊利亚无可奈何地推开棋盘,起身准备下车。王耀托腮问道:“和新手下棋是很无聊的,对吧。”

“耀,”伊利亚没有回头,径直推开了门,“我讨厌你们东方人这些弯弯绕的心思。”

王耀拿起黑皇后砸了过去。伊利亚迅速合上了门,棋子砸在贴门上,撞出了清脆的“咚——”声。

王耀看着合上的车门,气呼呼地喊道:“还是我的错了?”

伊利亚试图用手语领晚餐的同时,在新疆,苏联为“三区革命民族军”出头,派飞机轰炸了乌苏-精河地区国民党军的驻地,新二军司令部的勤务兵数人、沙子山五七一团两连全部被炸死[5],重庆与莫斯科的矛盾陡然激化。

西北的变故让东北问题变得更加复杂。当晚,斯大林接到了远东苏军的询问电后,决定一不做二不休、摒弃对国民政府的条约义务,复电命令他们接待中共武装。于是曾克林的第三次交涉取得了胜利,苏军沈阳卫成司令同意部队下车,只是不许进城,请他们到离沈阳30公里的苏家屯驻扎。

王耀对此依然不满,直到伊利亚提醒他:“苏家屯有日本关东军最大的军需仓库。”

“你怎么知道?”

“耀,你忘了,中共发来了关东军的全部资料,我们可连关东军将领有几个情妇都知道。”

曾克林命令部队下车,整理着装、戴好钢盔、亮起刺刀,列队通过沈阳城,前往苏家屯。

这是14年来沈阳人民第一次看见中国的军队,欢迎与围观的人蜂拥而至,手里举的旗帜五花八门:镰刀斧头红旗、青天白日旗、美国的星条旗、英国的米字旗,甚至还有伪满洲国的龙旗和日本的太阳旗。人们潮水般地涌上街头,许多人留下了激动的眼泪,热情挽留部队留驻沈阳。等到曾克林部快出走出沈阳市区时,已经有近万名群众与部队并肩而行了。

苏军对这个场景非常震惊,随后改变了主意,派人追上了曾克林,诚恳地请他们移驻沈阳故宫东边的小河沿。

王耀原本就不准备随军去苏家屯,但听说大部队也不用去了之后反而不满意了:“我觉得苏家屯挺好的。”

“……知道了知道了,仓库是你们的是你们的。”

翌日,苏军把原伪满市政府大楼让给曾克林部作司令部,政治部则搬进了原日本宪兵司令部[6]。晚上,苏军后贝加尔方面军司令、刚刚在欧洲战场崛起的马利诺夫斯基宴请了曾克林与唐凯,虽然整个过程都中他本人隐瞒了身份,仅让克拉夫琴科上将出面。

伊利亚悄声对王耀道:“站在那的就是马利诺夫斯基,去年刚当上元帅。”

王耀疑惑道:“他为什么不明说?”

“可能怕你们当面发火,不好收场。”

“喂!”

伊利亚笑着说自己和马利诺夫斯基是同机来东北的,落地第一个任务就是去截溥仪:“差点被他跑了,我们是在机场逮住他的。”

“溥仪什么反应?”

“不停地发抖,但我听不懂他说的话。还有,不知道为什么,他被抓的时候,一直冲我挤眉弄眼。”

王耀听得疑惑,他详细询问了溥仪被抓时的情形,思索片刻后,终于哭笑不得地说:“溥仪是在告诉你,快抓日本人。”

“啊?”

王耀解释道:“你们只想抓人,日本人可是会杀了他的,他怕死。”

伊利亚连连摇头:“东方人的心思真难猜!”

王耀也不反驳,只问:“那当时,你什么反应?”

“他对我眨眼嘛,我就对他也眨了眨眼[7]。”

“……噗。”王耀用自己的酒杯碰了碰伊利亚的,“干得漂亮,伊廖沙,别让溥仪落在蒋介石手里。”

晚宴气氛友好而融洽,苏方还主动道了歉、解释了莫斯科的政策,又建议中共军队改名“东北人民自治军”,好方便苏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曾克林全部答应了下来,克拉夫琴科十分高兴,说今天他们用5台摄像机拍下了李运昌部进山海关的场景,如果曾克林需要的话,他们明天可以重进一次沈阳,好进行摄像。灌了“中国同志”好几大杯酒后,克拉夫琴科又请求他们接管沈阳政权、维持社会秩序:“现在城里治安很糟。”

曾克林更高兴了,握着克拉夫琴科连称同志,从两党友谊一直叙到共产主义理想,中途又干掉了好几大杯酒。

宴会在凌晨时分才散场。大部分人都有些醉了,伊利亚却是例外,他只在开场时候喝了半杯,精神还好的很:“耀,明天你去哪?”

“有事?”

“陪我飞一趟大连吧。”

“大连?”王耀有些疑惑。

伊利亚表情严肃:“华西列夫斯基明天到,来主持祭奠烈士。”

王耀也不由自主地严肃了起来:“当然。”

注:

[1] 毛泽东《丢掉幻想,准备斗争》,1949年8月14日。

[2] 中共中央致华东局电,1945年8月20日。

[3] 1945年8月,越盟(即后来的越南共产党)“八月革命”胜利,9月2日,胡志明在越南北方的河内宣布独立,发表《独立宣言》,宣布越南民主共和国成立(即“北越”)。

[4] 《蒋中正致宋子文电》及宋子文当日复电,1945年8月7日。

[5] 《蒋中正日记》,1945年9月6日;《朱绍良致周至柔电》,1945年9月7日。

[6] 以上故事见曾克林《戎马生涯的回忆》。

[7] 溥仪《我的前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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