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耀和伊利亚在8日清晨匆匆上了飞机，因为走得太急，甚至没来得及和曾克林告别——他天没亮就醒了，然后就带着人兴冲冲地赶去了苏家屯，准备把日军的仓库搜刮干净。
王耀趴在窗口，看着越来越小的沈阳：“我上次来沈阳，还是快20年前呢。”
“我猜，是中共六大那次？”
“对。”
伊利亚推测道：“你上次去大连，应该也是那会吧。”沈阳、大连都是中东铁路上的重要站点。
王耀点点头：“对。大连的话，你应该没去过？”
“中东路南段我都是第一次来，以前只在地图上见过。”
正说着话，王耀却忽然看见沈阳城上爆出了一团火光：“唉？这是……爆炸了？”
“哪个伪军丢的炸弹吧。”
王耀扭头望着伊利亚，后者解释道：“我们人手不够，懂汉语的人又太少，治安乱得很。几天前，就在沈阳，还有人往司令部丢炸弹呢——也没查出来是谁干的。”
王耀本想说苏军明明也为糟糕的治安做了贡献，但伊利亚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转而说起伪满的警察、宪兵还有很多没缴枪的，不少伪满的官僚也没跑，而是就地入了国民党，把办公室的牌子换成了“维持会”甚至“国民党xx党部”，然后就准备继续耀武扬威了。
“……这是经验，伊廖沙，”王耀叹息着摇了摇头，“辛亥革命后三十多年，虽然军阀们打来打去，但对这些地头蛇而言，真就是换个牌子的事。”
伊利亚招招手，让王耀坐到自己腿上，安抚地吻了吻他，继续说故事：“在长春，他们还闹出了好几个笑话呢。溥仪还没跑，伪满大臣吕荣寰就宣布成立东北维持会，首相张景惠对他很不满，就又成立了一个东北治安临时维持委员会，两家争权。另一个大臣，叫于镜涛的，估计是自认争不过他俩，就组织了长春市临时政府，自封市长。”
“……他们人呢？还在长春？”
“哪能呢，他们大约想用‘中国临时地方政府’的名义来迎接苏军，但我们能和他们客气？我先命令集合，他们估计以为我要训话——”
王耀纠正：“什么训话，索贿还差不多。”
“……好吧，随便他们怎么想，总之人到得非常齐。我让翻译问了一下，确定没落下谁，就直接喊了卫兵，把他们打包送去了西伯利亚[1]。”
“噗——”王耀贴了贴伊利亚的脸颊，“这个故事不错。”
“这种人留不得的，只会坏事。昨天曾铲除的‘国民党沈阳市党部’，还有之前的‘锦州市党部’，也都是这类货色。”
王耀耸耸肩：“这是等着加官进爵呢。国民党军一时进不了东北，蒋介石想和中共抢地盘，可不得指着他们？”
“结果等来了‘沈阳市临时人民政府’。”
“故事的结局真是不能更棒了。”
两人安静地接了个吻，然后伊利亚握着王耀的手，按上自己的脖颈：“还是没消下去，你咬得太狠了。”
王耀噗嗤一笑，用嘴唇贴了贴齿痕：“我可没找你算过这种账。”
“只能贴个纱布了，好歹不能和艾森豪威尔似的。”
“啊？什么艾森豪威尔？”
“在欧洲的时候，艾森豪威尔和自己的司机，一个叫凯的英国女士偷情……也不能叫偷情，”伊利亚苦恼地开始寻找措辞，“他们挺光明正大的，有一次司令部开会，大家还看见他当众擦脸上的唇印呢，满脸都是。”
“噗——”
“写授勋名单的时候，艾森豪威尔还偷偷加上了凯的名字，意图浑水摸鱼，嘛，其实我觉得，凯女士确实为美军保持战斗力做出了不朽的贡献，”伊利亚暧昧地停下，蹭了蹭王耀的脸，“可惜马歇尔不那么觉得，他把艾森豪威尔痛骂了一顿，说这种事想都不要想，还警告说，这位美军司令如果再不老实，会被扒得光光的、从军队里被赶出去。”
王耀笑得都快坐不稳了，赶紧伸手揽住了伊利亚的脖子：“你要是被处分了，我可是会内疚的。”
伊利亚反问：“会么？”
“总之你该庆幸，好歹我没咬你脸上。”
伊利亚歪了歪脑袋：“如果那样，我就把你加在苏军的授勋名单上，相信约瑟夫……嗯，不会那么没有幽默感的。”
王耀扬眉道：“谢伟思的报告里[2]，说中共实在是太严肃了，十分缺乏幽默感。”
“需要我赞同一下吗？”
王耀啧了一声：“所以，授勋理由那栏你是打算写——”王耀略一思索，还是决定照搬，“帮助你维持战斗力吧？”
“不，我打算写帮助我维持良好心情！”
王耀的“贡献”够不够得上授勋尚不好说，但他的心情很好是肯定的，在伊利亚要求他换上苏军军装、以求掩人耳目的时候，中国人也没拒绝，只评价说：“可我长得又不像苏联人。”
“苏联有鞑靼族的。”
王耀扶额，觉得鞑靼族和中国人长得完全不像：“不是谁都和你们似的脸盲好吗？”
伊利亚笑着帮他正了正帽徽：“我能一眼认出耀啊，够了。”
王耀又接不住话了：“……”
伊利亚也不在意，他理好了王耀的衣领，然后把纱布递给了他：“帮我贴一下吧，耀，努力装成是伤口。”
飞机降落后，伊利亚走出机舱，对着温暖湿润的夏风眯起了眼睛：“真舒服。”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大连的。”
伊利亚笑了起来：“如果冬天来我会更喜欢的，这里的港口在1月也不会结冰。”
王耀愣了愣，还是应道：“是的，大连是天然良港，终年不冻。”
伊利亚望远处郁郁葱葱的林木，谈起大连的历史，说1899年沙俄把这里命名为“达里尼”，意思是远方：“大连距离莫斯科确实够远的。”又说日俄战争后，沙俄输掉了这个租借的港口，日本人改“达里尼”为“大连”，沿用至今。
王耀努力想换个话题：“之前，苏联在秘密电报里的代号也是‘远方’，可我们并不觉得莫斯科特别远。”
伊利亚笑问：“现在是什么来着，我记不清了。”
“辰兄。”
“这是什么意思？”
王耀决定采用简易版描述：“北极星哥哥。”
伊利亚不满道：“我更喜欢太阳。”他仰起头，夏天的阳光洒在苏联人刀刻斧凿般的脸上，就像是古希腊那些典雅而静穆的雕像。
两人赶到大连港后才知道，华西列夫斯基已经去了旅顺，准备在那里举办祭奠仪式。伊利亚连声道歉，又让人立刻联系旅顺：“请他们改到明天。”
王耀隐隐觉得有些不妙：“为什么在旅顺？”
“我们准备在那里建个红军烈士墓。”
王耀疑虑更甚，而伊利亚恍若不觉，自顾自地开始给这趟大连之行寻找意义：“也行吧，反正我算带着耀来过大连了，这里可是中东路的南终点站。”伊利亚温柔地笑了笑，就像完成了什么心愿似的。
中国人却愣住了。他花了点儿时间来驱散脑海里关于“沙皇巡视领土”的联想，用讨论旅行目的地的语气道：“那，还有东线的绥芬河和西线的满洲里。”尽管竭力装得随意，但王耀知道，自己的指尖都是僵硬的。
伊利亚笑着说自己当年去接中共六大代表时在满洲里了呆了好几天，绥芬河也在中东路事件的时候去过了。话音刚落，卫兵就敲起了门，说车备好了。
“那，耀，走吧。”
王耀纠结了好一会，在伊利亚再次开口前，咬了咬牙，还是站起了身。
王耀那些不详的预感在9日上午得到了印证：苏军居然在原沙俄公墓的边上建了苏军烈士墓，还刻意地把两个墓园连在了一起，仿佛它们本来就是一体的。
主持祭奠仪式的是苏联远东军总司令、负责指挥对日作战的华西列夫斯基元帅，当天拂晓，他和梅列茨科夫、马利诺夫斯基等人一起视察了旅顺口海军基地，然后才来了这个“苏军烈士墓”[3]。
伊利亚带着王耀站在远处，遥遥望着那些苏军元帅们躬身敬献花圈，然后华西列夫斯基开始讲话：“我们用自己的行动，为40年前牺牲在这里的父兄们报了仇，我们把日本佬打败了。就像斯大林大元帅说的，我们这些老一辈的人等待这一天，已经等了40年[4]……”
王耀扭头问伊利亚：“你不去吗？”
“那耀就太显眼了。”伊利亚笑着伸手，按了按王耀的军帽。
王耀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他不动声色地咬紧了牙关，整个人微微颤抖了起来，伊利亚见状往后站了些，帮他挡住了风：“冷的话，我们先回去吧。”
王耀红着眼眶，用力点了点头。
伊利亚便朝前方躬身行礼，然后拉着王耀走向门口，途中与苏军元帅们擦肩而过——他们准备去拜谒日俄战争中死去的沙俄士兵公墓。
路过花圈时，尽管知道不该看，但中国人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侧目望向缎带上的字。
“1904年为保卫俄国要塞旅顺口而牺牲的战士们永垂不朽。1945年8月22日夺取了这座城市和要塞的红军官兵敬挽。”
8月22日，这是苏军空降兵解放旅顺的日期。
王耀猛地转过了头，然后加快了脚步。
同一时刻，在南京中央军校大礼堂，刚刚“还于故都”的国民政府，主持了中国战区的受降仪式。
王耀的心情很糟糕，在下午伊利亚告诉他“野坂参三回日本了，延安刚刚欢送了他，对了，中西功还活着”后也没有变好多少。
伊利亚这次出门还拎回来了一台手风琴，他兴致勃勃地调了调音，然后问王耀：“想听什么？”
王耀没什么兴致，但还是给了回应：“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列宁格勒保卫战那会，日丹诺夫说他们决定开音乐会来激励全城军民，让约瑟夫把乐谱空投过去，还建议我也去学钢琴，但我更喜欢手风琴。”
“嗯，为什么？”
“手风琴小，可以出门带着啊，”伊利亚笑着把刚带回来的红色康乃馨抛给了王耀，“钢琴带起来太麻烦了。”
王耀接住花，顺手丢回了桌上，他知道，这些是苏军祭奠“烈士”用的。
“没有想听的？那我自由发挥了？”伊利亚低下头，开始试音。
“不会又是《喀秋莎》吧。”
伊利亚笑着说围攻柏林时，有一晚他带着小队准备趁夜偷袭，却发现德军也在悄悄地听《喀秋莎》，于是那次行动就被命名为“夺回我们的喀秋莎”：“巧的是，我们那次也带着喀秋莎，当然，是喀秋莎火箭炮。”
王耀终究被逗笑了，他望着沐浴在午后阳光下的伊利亚，在熟悉的曲调响起时，无声地叹了口气，然后翻出了自己的口琴。
延安送别自己的老朋友野坂参三后，通过分析进入东北各部的回馈，迅速做出了新的决定：“因在东北极好发展，命令山东速派4个师12个团，约2.5万到3万人，经海路分散进入东北。”为了拖住国军进入东北的脚步，中共一边命令地下组织破坏热河、察哈尔两省的铁路和桥梁，一边请求苏联：不要配合蒋介石运兵。
伊利亚对此表示“苏联当然对无法拒绝中国同志的请求”，又用讲笑话的口吻说，前几天蒋介石第六次登上了《时代周刊》的封面：“这个杂志的创办人，亨利•卢斯，真的很敬仰蒋，他说蒋既不腐败也不独裁，相反，蒋顽强地抗击日军，因而在人民群众中间享有崇高而独一无二的威望。”
王耀冷笑着说解放区一亿人民怎么又被开除人民籍了，又道：“卢斯不是还说过，蒋介石当年围剿中央苏区，是为了锻炼士兵、以便抗日[5]？”
“不能用无神论这的思维揣测这帮教徒，他们为了传教，什么瞎话都说得出来。”
“听说他们已经画好了庆祝卡片，眼巴巴地等着蒋介石携四万万人民皈依。”
伊利亚笑着揉了揉王耀的脑袋：“蒋刚刚还抗议了，说苏军帮助中共占领山海关——他的消息也太慢了。”
“莫斯科怎么说？”
伊利亚佯作严肃：“我们警告蒋，说话要讲证据，别说中共了，东北城市里明明一支中国军队都没有！”
王耀笑着鼓起了掌。伊利亚继续道：“美国人觉得，中共已经失去了苏联的支持，但现在蒋一再请求，华盛顿说不定依然会出手。”
王耀止住了笑声：“你是说……”
“耀，得再快些。”
就在中共通过苏联控制的旅顺港、大连港向东北输送干部的同时，杜鲁门会见了宋子文、发表了军事援华口头声明，9月11日，美海军第七舰队登陆青岛。
注：
[1] 见溥仪《我的前半生》。
[2] 指谢伟思《在中国失掉的机会》。
[3] 历史上，这件事发生在1945年9月6日。
[4] 见《斯大林文选》。斯大林在这里说的并不是实际情况，事实上，1905年沙俄战败时的“老一辈人”，包括布尔什维克和孟什维克，都为沙皇的失败而受到鼓舞，对此感到受到屈辱和挫折的只是沙皇政权和欧洲资产阶级。
[5] 伊萨克斯《美国的中国形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