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军观察组尚未离开延安,但中共却依然决定大张旗鼓、别出心裁地庆祝十月革命节。在公开控诉国民党发动内战[1]、谴责驻华美军破坏中国主权[2]之余,11月7日当天,延安举行了抗议美军武装干涉中国大会,要求美军立即撤出中国、停止干涉中国内政[3]。
面对突如其来的舆论攻势,美军显得不知所措——杜鲁门等人尽管支持蒋介石,但并不准备直接卷入中国内战。战争已经结束了,各国的美军士兵都惦记着赶紧回家,马歇尔心系美军战后归国计划“魔毯行动[4]”,没有兴趣再挑起一场战争。于是联系五角大楼后,史迪威的继任者魏德迈对蒋介石表示,美军不会继续协助他往东北运兵。
苏联人和美国人都没想到,要解决问题很难,要把事情闹大却很简单。11月14日,杜聿明部借口“清剿土匪”、开始攻打山海关,而蒋介石下令东北行营撤离长春,将苏联违背中苏条约一事公之于众,公开对苏联施压。
伊利亚十分气愤,尽管他在电报里对王耀摆出了一副惨遭辜负的受害者模样:“蒋怎么能这样!我还特意下令,让红军在长春城贴满蒋介石的画像,还有歌颂他的标语!”卖了两页惨之后,他告诉王耀,欧洲国际军事法庭即将开庭[5],此刻外交不宜出状况,因此苏联决定暂时让步。
王耀决定戳穿这个假象,在回电里,他提醒道:“当心德国人把你们的密约当场抖出来。”
伊利亚心态良好:“他们肯定会那么做,但我们攻入柏林的时候,已经找到了协定的德文原本,现在那摞文件正躺在莫斯科的保险柜里。德国人没有证据,最多只能叫唤叫唤。”
17日,苏军宣布从长春撤退,同时理所当然地否认自己曾援助中共,对于中共的存在,他们表示这都怪国军没能及时出现、填补权力真空。莫斯科密电延安,要求他们从东北所有大城市撤出。
伊利亚声称如此决定是因为“中共还是太弱小了”,莫斯科一直要求要求延安不顾华中华北,把全部主力、至少50万人调去东北,“满洲工业发达,临近苏联、蒙古、朝鲜,完全可以独立,有了满洲,即可进取全中国”,但这两个多月中共只调去了十万兵力,苏联对此十分失望。在电报的末尾,伊利亚叹息说:“先机已失。”
王耀却乐观得多,他安慰苏联人:“此事尚有周旋的可能,何况东北行营一走,克里姆林宫就可以宣布中国军队暂时没法接防,红军不得不延缓撤离。再给我们一个月,已经出发的干部就都到满洲了。”
中共服从命令、撤出大城市和铁路线、将东北局迁往本溪的同时,蒋介石召见了魏德迈,在得知这位美国参谋长觉得“既然中国军队无力独自接收,不如将东北交由美、苏、英、中四国共同托管,或交予联合国托管”后,他无可奈何,只得同意苏联延迟撤军,新的截止日期是1946年2月1日。
中共开始了他们的“周旋”。先是延安广播号召,随后云南省委组织学生集会,号称要“揭露美蒋制造内战的阴谋”。25日,西南联大教授费孝通发表公开信,指责美国政府正在挑起中国内战、将华盛顿比作法西斯;翌日,学联通知全市:罢课三天。
因为费孝通的左翼背景[6],昆明国民党党部立刻做出了强烈反应,满城张贴反共标语,责令各校立刻复课。学生们愈发不满,决定无限期扩大罢课规模,鼓动工人罢工、商人罢市,还喊出了五六年后国人耳熟能详的警句:“美国要想代替日本来统治中国!”[7]
恰在此时,美驻华大使赫尔利公开了自己的辞职信,他火药味十足地攻击了华盛顿的对华政策,将所有失误归罪于国务院内的亲共分子。同一时刻,他的共和党同僚,约瑟夫•麦卡锡,正在积极准备威州参议员的初选。
对于赫尔利的辞职,延安是很高兴的,王耀还专程向莫斯科报了个喜。而伊利亚的心情也很不错,他在回电里欢快地说:南斯拉夫联邦人民共和国刚刚成立了,苏联准备和他们签署一个友好条约。
可惜,很快他们就都笑不出来了。被赫尔利的辞职信炮轰后,白宫改变了主意,决定用飞机将国军运去华北和东北,并派遣马歇尔访华,调处国共关系。于是,未免马歇尔将军刚下飞机就看见反美标语,国民党下定决心:武力镇压学运。
哪一方都没想到,马歇尔的任命状居然成了大规模流血冲突的导火索。12月1日,大批国民党人冲入昆明高校,见人便打,还公然投掷手榴弹,致4人死亡、16人重伤,史称“一二•一惨案”。
延安的宣传机器立刻开足了马力,从昆明血案联系到反动派,从反动派联系到内战政策,最后以要求民主自由升华感情;同时,为“迎接”马歇尔,中共矢口否认自己反美,称自己只是在“反对内战”。
此时东北的中共军队已经尽数撤入乡镇,12月4日国民党人率东北行营返回长春后,苏军也做出了一副热烈欢迎的姿态,甚至大提“经济合作”,想以东北工矿企业交换美军不进东北。
王耀第一时间表达了反对:“你说过剩下的都给延安的!”在把伊利亚的话复述了一遍后,他严厉地强调道,“我们都知道东北重工业有多少潜力,如果没法给中共,要么你搬走,要么干脆炸了,总之,绝不能落在国民党手里。”
伊利亚也很无奈:“总比美军进入东北强——耀,你先去农村建立根据地,我会在外交上努力试试。”
伊利亚口中的外交努力,指的是12月的美英苏三国外长会议。
由于事前做足了准备工作,在不知内情的人看来,中国此刻的情况是:苏联恪守条约迎接国军;中共遵照协议呆在解放区;而蒋介石为挑起内战,试图让美军留在中国,这不能不引发“广大爱国人士”的强烈不满。于是在莫洛托夫抗议“美国伤害中国民意”、要求双方同时从中国撤军时,美国务卿贝尔纳斯只能笨拙地答道,美国其实很想撤军,只是现实还不允许。
当晚,伊利亚愤愤地给王耀打了电报:“对话都那么尴尬了,他还是不肯松口撤兵!”
王耀也只能叹息:“马歇尔快来了,或许这会是突破口。”
苏联人对新一任“国共关系调停者”并无多少信心:“希望他和自己的前辈一样,早点认清现实,不要浪费大家的时间了。对了,耀,中共去谈判的时候可得记住,我们真的并不熟——我知道国民党绝不会信的,没关系,美国人好骗。”
马歇尔于12月20日抵华,他召集了国共代表,决心要一次性处理完所有矛盾。中共原本要求苏联代表也加入进来,却遭到了苏方无情拒绝,理由相当冠冕堂皇:“此乃中国内政。”
“失望”的延安只能独自上了谈判桌,1946年1月10日,国共双方就关内停战达成协议,同日,政治协商会议召开,全国所有党派齐集一堂,商量起了国家大政方针,月底,通过了《和平建国纲领》。
政协忙着开会的同时,伊利亚再次降落了在延安,和他同机来的,还有毛泽东的儿子毛岸英。
“我来交差了,请毛好好看看他的儿子,我用党性保证,什么都没缺。”
王耀拥抱了伊利亚:“好啦,谢谢。”
“约瑟夫特地和他告了别,还送了他一支手枪,感谢他帮助苏联抵抗侵略者。”伊利亚抱着王耀,在他耳边用开玩笑的语气道,“约瑟夫还问他,为什么不加入苏联国籍、找个苏联姑娘当媳妇,毕竟接受苏联人的爱情并不需要拿出炸敌人坦克的勇气……”
王耀低声抗议:“你们管得是不是太宽了点!党组织不是婚介所!”
伊利亚笑出了声:“毛回答说,他是中国人,要找个中国姑娘当媳妇!我当时差点就想说,你是不是歧视异国恋。”
“……”
伊利亚笑着继续道:“约瑟夫就送了他一支手枪,感谢他参加了苏联卫国战争。”苏联人对故事的效果很满意,他抱着王耀转了个身,“好了,跟我去趟哈尔滨?”
“做什么?”
“你不是邀请我战后来过个春节——我没查错日子吧?”
王耀趴在机舱窗口,看着渐渐模糊的延安:“杜鲁门发表了声明,说美国只承认国民政府……”
“他不那么说,才是怪事吧?”
王耀叹了口气,说中央军委决定将东北人民自治军改称“东北民主联军”,总司令还是林彪:“他们正在农村开展减租减息运动。土改么,得缓缓再说。”
“你们现在熟练了,我记得十几年前,中共刚开始土改的时候,有一年分了三次地,来来去去都分不对。”
王耀心不在焉地说多年过去大家自然都成长了,在闲聊了快一刻钟、意识到伊利亚不打算主动开口后,他主动提醒道:“前几天,你让我们,学习法国的经验?”
这说的是法国共产党,他们在苏联劝说下放下武器,将手里的几十万军队国家化,以此获得进入政府任职的资格,并在1945年10月的选举中成了第一大党。
“毛不相信议会斗争路线。”
“你就相信?”
伊利亚笑了起来,他对王耀招招手,把他抱到了自己的膝盖上:“中国不太可能走‘法国式路线’,不过理由你没猜对。”
“那……”
“我们用法共和意共换了匈牙利和波兰。”
“什么?!”
伊利亚开始解释“英苏百分比协定”,那是1944年10月,在第四次莫斯科会议期间,英国和苏联秘密讨论的战后东欧势力范围划分问题,而美国代表被排除在了密谈范围外:
“英国承认波兰、罗马尼亚、捷克斯洛伐克、匈牙利、保加利亚和南斯拉夫是苏联势力范围,苏联承认巴尔干半岛和希腊属于英美势力范围……”
王耀听得一愣一愣的,他终于恍然大悟:为什么苏联当年援助保加利亚共产党却拒绝援助希腊共产党,哪怕希共在各种意义上都比保共强得多;为什么苏联坐视希共游击队被英军攻击,拒不支援;为什么意大利共产党和法国共产党那么强大却不选择直接暴力革命;为什么意共、法共还在打游击的时候,苏联就先后承认了法国临时政府与意大利政府。
伊利亚还没说完,王耀已经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其他地方……”
“没有,真的没有。”伊利亚摇了摇头,“只有这一份。”他又解释说南斯拉夫当时讨论结果是50%:50%,而铁托自己建立了政权、自己把反对派都赶走了,这不属于苏联违约。
王耀咬着牙问:“真的?”
“如果我和英国人或者美国人真签了什么,就不会在东北帮你们了。耀,你得承认,现在的中苏条约对苏联很有利,要不是为了中共,我们并不会违反它。”
王耀低声承认了这个事实,又质问道:“那为什么……”
“如果你想问为什么苏军要违背条约,”伊利亚按着王耀的脑袋,迫使他挨近自己,然后蹭了蹭他的脸颊,“大概是本能吧。本能地帮助共产党人。”
伊利亚说着就笑了,他亲昵地吻了吻王耀:“本能是不需要理由的。”
王耀明知这是句假话,但他终究没有追问下去。
王耀心事重重地被伊利亚拉去了哈尔滨的苏联领事馆。哈尔滨漫天飞雪,地上已积了半尺多厚,苏联人来了兴致,说要打雪仗,王耀只得奉陪,然后因为心不在焉,连挨了好几下。
“耀!”伊利亚把手里的雪团顺手丢了出去,“你该认真点。”
王耀立刻道了歉。苏联人没有回应,而是踩着雪走到了他身边,直接把他推倒在了雪地上。
“我……”
伊利亚跟着躺了下去,用沾满雪花的胳膊揽住了王耀:“我喜欢雪,它让我想起故乡。”
王耀凝视着伊利亚,雪还没停,那些纷纷扬扬的雪珠落在苏联人的睫毛上,看起来就像油画似的,有一种静谧而悠远的美。
王耀无声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窝进了伊利亚怀里,任凭雪落在自己的脸上。他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伊利亚专注地看着自己。
“伊廖沙?在看什么?”
伊利亚吻去了王耀睫毛上的雪:“未来。”
王耀有些惊愕地睁大了眼睛。伊利亚微微笑了起来,他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温柔又饱含希望地道:“新的俄国是因为第一次世界大战诞生的,耀,我多希望,第二次世界大战后,能诞生一个新的中国。”
注:
[1] 毛泽东《国民党进攻的真相》,1945年11月5日。
[2] 《美军应立即停止参加中国内战》,载《新华日报》,1945年11月6日。
[3] 见《苏联与中国革命(1917-1949)》。
[4] 二战胜利后,美国战争航运管理局组织从欧洲、太平洋和亚洲战区遣返超过八百万名美国军事人员的行动。
[5] 即纽伦堡审判,1945年11月21日开始,1946年10月1日结束。
[6] 费孝通是民盟云南支部的重要成员,其长兄费振东是中共早期正式党员;三哥费青曾是共产党青年团的小组长,此时亦在联大任教。
[7] 胡麟《一二一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