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这场以知识阶层为主体的、全国范围的反苏反共游行示威,在国民党执政时期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但讽刺的是,它反而帮了中共的忙。目睹国民党昭然若揭的反苏意图后,苏联终于开始破罐破摔,再也不管什么外交问题,明确通知中共东北局:苏军将陆续开始撤退,剩余地区将不再交给国民党,中共军队可自由行动,希望中共通过“大打”,最大限度夺取东北。
王耀在2月底回到了延安,下火车后就伊利亚打了电报,说已平安抵达,然后道:
“伊廖沙,你知道的,毛主席去年从重庆回来后就生了病,经常手脚痉挛、冷汗不止,晚上也睡不好,阿洛夫说他是精神过于紧张、需要修养,毛主席就搬去了王家坪的桃林,不怎么管事了[1]。休息了这几个月,病自然好了些,但要说大好,那还得靠东北局发来的捷报:听说苏军决定不顾外交风险、全力支持中共后,他在窑洞里又笑又跳,大喊自己完全好了——咳,当然,我们还是不太信。阿洛夫说,明天他再去做一次全身检查。”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苏联与英美之间的矛盾表面化了。
2月,斯大林在莫斯科选民大会上发表演说,要求苏联人民为不可避免地与资本主义制度的战争做好准备,同月,苏联战斗机在旅顺上空袭击了美机。作为回应,3月5日,丘吉尔由杜鲁门陪同,在这位美国总统的老家密苏里州发表了长篇演说《和平砥柱(The Sinews of Peace)》——历史上,它更有名的绰号是:“铁幕演说”。
8天后,斯大林用最激烈的措辞做出了答复:“丘吉尔先生现在是站在战争挑拨者的立场上,而且丘吉尔并不是孤独的,他不仅在英国有朋友,而且在美国也有朋友。”在克里姆林宫的指示下,苏联舆论把“铁幕”一词的性质渲染得无比严重,甚至直接把丘吉尔的演说界定为了时代的分界线。再后来,在所有社会主义国家中,丘吉尔这个英国前首相被盖棺定论为:冷战的倡导者。
而传统意义上的冷战,需要到1947年才会拉开序幕,具体到中国局势,这不过是国共冲突加剧的蝴蝶效应罢了。
3月也是国共开始公开交火的月份。眼见东北问题日益严重,马歇尔决定:前往延安,当面游说。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伊利亚居然有脸嫌弃别人磨蹭了:“直接打场大的不行吗?马歇尔不好好过他的退休生活、去密西西比河边上钓鱼,非要搅合这些事儿,八成得走赫尔利的老路。”二战结束后马歇尔本已退休,但因为赫尔利调停国共关系失败,被杜鲁门重新请出了山、派往中国。
“行了行了,伊廖沙,装总是要装一下的。”王耀主动把话题引开,开始谈苏联的第四次五年计划,最后道,“祝我们都顺利!”
话是那么说,但既然马歇尔和赫尔利一样,希望用“国共调停者”的头衔给自己加冕,那他就可以被利用——何况赫尔利的先例摆着,马歇尔肯定不敢完全站在国民党那边。
像赫尔利那次一样,延安热情地接待了马歇尔。《解放日报》提前刊登了社论《欢迎马歇尔将军》,交际处筹备了隆重的大型招待宴会和歌舞晚会,机场贴满了“中美合作万岁”之类的标语,军队还特地组建了500人的仪仗队——这是中共的第一支仪仗队。马歇尔的飞机降落之后,朱德陪他进行了检阅。
当时盛传毛泽东要去苏联养病,于是在晚宴上,毛泽东特地对马歇尔说,如果自己出国,更愿意先去美国看看,因为那里有很多东西值得学习[2]。马歇尔非常高兴,表示将立即向杜鲁门报告,又热情邀请他去南京,毛泽东笑着回答说:“蒋主席什么时候要我去,我就去。”
王耀觉得这话假得都发亮了,他决定把这个新鲜出炉的笑话分享给伊利亚,结果翌日清晨去找阿洛夫时——孙平已经离开延安回国,电台现由阿洛夫负责——听说了一个更好玩的事儿。
“我刚去见了毛。”阿洛夫神情非常怪异。
王耀奇道:“他起床了?”众所周知,毛泽东是个夜猫子,素来晚睡晚起。
“没有,他还躺在床上。我和师哲进去的时候,毛也没起来,就躺着对我说:‘昨天举行了一次隆重的招待宴会,你知道了吧?气氛相当热烈。但马歇尔只能在礼堂里作客,却不能像你一样坐在我的卧室里同我聊天。你明白了吗?我想,无需再作多的解释。’[3]”
“……可你能进他卧室是因为你是医生啊!”
“我也那么想。”
两人面面相觑了几秒,然后一起笑了出来。
阿洛夫拍手道:“毛大概是希望我把这事儿报给克里姆林宫,我还在想该怎么说呢,刚好你来,这活就交给你了!我说不合适。”
“我说就合适?”
阿洛夫小鸡啄米似的点起了头:“反正比我合适。”
明知是陷阱王耀还是跳了,两天后,阿洛夫送来了伊利亚的回电:“嚯,这话听起来,还怪不好意思的。”
3月12日,马歇尔以为局势缓和,返美述职,东北事态失去了原本就相当有限的监督。莫斯科立刻开始行动,一边公开通知国民党,说沈阳苏军将于15日撤退,一边暗告延安:实际撤退时间是13日、请速往接收。中共闻讯决定放手大干,直接抢占长春的门户四平、进而夺取整个中东路。17日,林彪部进入四平,延安大喜过望,喊出了新口号:“以长春为我们的首都![4]”
蒋介石自然不会认输,3月下旬,沈阳的国军大举北上,双方在四平展开激战。马歇尔闻讯大惊,匆匆赶回中国,牵头制定了《调处东北停战的协议》,喝令东北停火。
中共依然按惯例阳奉阴违,延安密电东北局,让他们在苏军撤退后一两日内抢占长春、哈尔滨、齐齐哈尔等地。苏军则配合地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对国民党说:“春天来了,战士们都很想家,我们决定加紧撤离,既然国军无法赶到,防务只能交给地方现存武装了。”
王耀觉得苏联人的借口真是越编越离谱,而伊利亚却对这出表演十分得意,甚至在电报里把国民党官员的表情详细描述了一番,然后告知王耀:大连、旅顺的苏军不会撤走,请予以政治、军事配合。
王耀感谢了苏军提供的火炮和坦克:“我们相信,苏方最终目的,是支持我们确立在东北的主人地位[5]。”又确认了苏军撤离哈尔滨的时间,最后调侃道:“伊廖沙,说真的,你写个新剧本吧。每次都装楚楚可怜,观众会腻味的。”
伊利亚理直气壮:“我演得开心最重要!观众看得不开心——那不是更好吗?”
4月,苏军不声不响地开始撤军,把不想带走的军械都丢在了城里。中共军队踩着点进哈尔滨时,直接收获了十万步枪、一万轻重机枪、一千门炮[6],他们立刻启用了这些“礼物”,开炮轰走了才当了4个月市长的杨绰庵。而华盛顿惮于“挑动内战”之名,仍在限制对国民党的军火供应,于是19日,中共夺取了长春。
蒋介石此时已完全不信任苏联,他断然拒绝了斯大林的访苏邀请,然后顶着马歇尔的压力发起强攻,把林彪部一路赶到了北满——由于渡船不足,国军暂时追不过松花江。
这就是马歇尔返华后国内的局势。目睹完蒋介石的意气风发,他十分无奈地单独会见了周恩来,说调处极有可能失败,自己想退出了。
中共极其惊慌,赶忙用最真诚的词汇吹捧起了马歇尔,说只有他能给中国带来和平,同时急电苏联、询问该怎么办。
“我军疲惫,无力再战,只能先弃守城市,转去农村建立根据地——这些事儿我们很熟练,出不了什么岔子,但是,伊廖沙,我不甘心啊!”
苏联无法直接出兵帮助中共,但伊利亚还是承诺会想其他办法,几天后,他来电说,苏军会把北满原日本关东军的重武器和枪械交给林彪部:
“朝鲜半岛还有一些军械库,下周起会通过大连港运去山东,反正大连只有我们的人,伪装起来也简单。听说你们医护不足,西伯利亚应该还有几千名日军军医,可以借给你们。军事技术人员也可以借。
注意,这些都是要还的,等东京审判结束了,战俘必须从苏联的土地上遣返回去,不然多嘴的英国人肯定要问了:‘这些日本战俘怎么会在中国?他们都干了些什么呀?’然后伦敦就会开始散布五花八门的谣言,指不定哪天你就能听说自己的桃色新闻,唉,都是血泪教训。
约瑟夫还答应,如果林的部队在北满也待不下去,可以考虑直接过江,来苏联修整几个月,我们会假装没看见的——苏联的国境线那么长,谁能保证没有非法越界啊,对吧!”
林彪最终没有落到带兵渡江的地步,这多亏了马歇尔的施压。5月底,在马歇尔“停止供应军火”的要挟下,蒋介石终于不情不愿地下了令,让东北国军停止追击。
这是个难得的喘息时机,王耀的电报里也终于不再全是军事内容了,他从国民政府还都南京一路讲到《人民日报》创刊,又说中共无法盯着东京审判,请苏联多加费心:
“伊廖沙,不知道你听说了没,3月戴笠死了,坠机。上个月,王若飞、叶挺、博古、邓发的飞机也遇难了[7]……我们都怀疑是国民党的报复,苏军有什么情报吗?”
伊利亚对此一无所知,只答应帮忙搜找相关信息,又说:
“说来很遗憾,耀,邓(指邓发)回国的时候,随身带了个特别的礼物,毕加索的油画。这是我托毕加索给你画的。你可能不认识他,这是位伟大的画家、法共的党员,一直很欣赏中国的绘画艺术,收到我的请求后爽快地答应了。年初我把画给了邓,请他带回延安,可惜了……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的[8]。”
6月中旬,南京误判局势,以为中共主力已被消灭,于是决定无视马歇尔、直接撕毁协定。26日,国民党军进攻中原解放区,打响了国内全面战争的第一枪。
王耀第一时间对伊利亚通报了此事,评价道:“说来也奇怪,东北一环套一环地埋了那么多地雷,结果倒是中原先打起来了。”
阿洛夫才把电文发出去,伊利亚的电报也到了,从时间上看,这并不是回电:
“耀,听说蒋终于忍不住动手了?是的话他会悔青肠子的!就在今天,美国众议院通过了《美国军事援华法案》,准备延长对中国的租借法案期限。国民党居然连这几天都忍不了,真是……我打赌,华盛顿一怒之下,会直接对他们禁运!”
许是知道中共这几个月也在低潮期,两小时后,伊利亚又发来了一封电报:
“别太担心,耀,林的军队扩张很快,士气也在逐渐恢复。朝鲜到大连的运输线已经建立,我们送去了几十万发子弹和一万箱炸药。山东的陈(指陈毅)回赠了几箱子白兰地[9],我猜中国不产这种酒?应该是他们缴获来的吧。”
王耀感叹着“那么多事儿你怎么就注意到酒了”,翻到了下一页:
“你们在南京的谈判[10]可以进行下去,据我们所知,美国还是觉得苏联没有援助中共,此刻摆出弱者的姿态是有益的,能忽悠到哪怕一个美国人都算赚嘛。当然,如果毛觉得应该直接退出会议、公开宣告自己的立场,那也不错,战争总是比谈判更能让民众接近真相。赢得这场最后的战争,就可以宣告胜利了!
耀,我忽然想起了一件往事,32年前,1914年,沙皇尼古拉二世决定加入一战,俄国社会民主工党无计可施,只能按伊里奇的建议退出杜马、以示坚决反对。当时,我们的宣言是那么说的:
‘这场战争将彻底擦亮欧洲民众的眼睛,他们将看清使他们遭受苦难的暴力和压迫的真正根源,这是最后一次野蛮的火花。’”
注:
[1] 师哲《峰与谷》。
[2] 《胡乔木回忆毛泽东》。
[3] 师哲《峰与谷》。
[4] 《中央关于苏军撤退前力争占领长春致东北局电》,1946年3月25日。
[5] 《东北局致中央电》,1946年2月22日。
[6] 《高岗致中共东北局并中央电》,1946年4月20日。
[7] 即“四八空难”。
[8] 历史上,毕加索的画是送给毛泽东的。
[9]《肖华致陈黎舒并报中央电》,1946年5月28日。
[10] 1946年5月,周恩来为首的中共代表团来到南京,与国民党代表进行谈判,史称“南京谈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