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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遥闻

作者:SovietBall 当前章节:4914 字 更新时间:2026-7-8 19:58

7月7日,中共中央发表了抗战九周年宣言,称:“我国反动派在日本法西斯残余的拥护与美国反动派的支持之下,利用各种条件篡窃胜利的果实,坚持独裁和内战。美国反动派企图代替日本的地位,变中国为美国帝国主义的殖民地[1]。”第一次将美日等同了起来。

很多时候,这也被认为是中共的“冷战檄文”。

美国没有注意到它,否则一定会大喊冤枉:他们正在做的,明明与宣言内容截然相反。因蒋介石无视马歇尔的调停、执意开战,美国中止了对蒋的一切军事援助,随后杜鲁门签署总统令,禁止军火运华,禁止向国民党出售军事物资和飞机零件。国军多用美械,遭禁运后补给相当艰难,战斗力大大受限。

马歇尔自然是知道禁运令影响的,在视察舰队时,他对驻青岛的美国第七舰队司令库克说:“美国人过去曾经武装过中国国民党,现在我们要解除他们的武装!”

蒋介石对此暴跳如雷,而王耀则在电报里对伊利亚感叹道:“从史迪威到马歇尔,蒋介石总有本事搞砸和每个美国总统特使的关系。”

伊利亚评价的角度倒是颇新奇:“就是,连丘吉尔都看不起他!”

国军被禁运令拖累了战斗力,而大量使用日械的中共军队倒是发展迅速。夏初,在朝方和驻朝苏军的支持下,中共东北局开设了驻朝鲜办事处,对外挂“平壤利民公司”牌子。

朝鲜曾为军国日本侵华的跳板,因此也是日军的军火库。之后几年,这条交通线运输了两千多车皮的日军作战物资和苏军“国际主义支援”,另有一万八千伤员、后勤人员赴朝修养。

就在王耀愉快地把毛泽东对安娜•斯特朗发表的论断“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写进电报、发往莫斯科时,昆明先后发生的李公朴、闻一多暗杀案(即“李闻血案”)在舆论界掀起了巨浪,匿名挽联“天下是老子打来,谁教你开口民主,闭口民主;江山由本党坐定,且看我一枪杀人,两枪杀人[2]”广为流传。受此影响,马歇尔更加确信中国问题的症结在于蒋介石。

于是,在蒋介石兴高采烈地告诉马歇尔“山东陈毅部已被解决十之六七”时,这位美国五星上将冷着脸甩出一份杜鲁门签名的警告信:“若短期内仍不表现出真实进步,本人必须将美国立场重新审定。”

伊利亚并不认同“纸老虎”这个比喻,在回电里,苏联人反复强调了美军的战斗力、叮嘱要尽快把他们从中国弄出去:

“耀,你得明白,美军可不是纸老虎,即使暂不准备帮蒋出头,他们依然是最可怕的敌人。而你们的军队有一半是刚刚组建起来的,虽然得到了枪支弹药,但还没接受充分训练,未必有多少战斗力……”

为了不吓到王耀,伊利亚接着说起美军最近情绪低落、要求复员的呼声此起彼伏,海外驻军甚至直接暴动、要求回国,国会为了降低债务也屡次要求裁军,这令白宫的全球战略处处受限,五角大楼则被复员和预算两大问题搞得焦头烂额。

“耀,既然马歇尔还没放弃,那就继续对他示弱吧,努力让他相信中共是被动且无辜的。如果美国为了节约经费直接撒手不管,就太棒了!”

电报的最后,大约是觉得前面吹美军吹得太过分,伊利亚有些刻意地提起南斯拉夫,说铁托刚刚把所有反对派赶出了政府,实现了事实上的一党专政,前几天因为看不惯英美飞机老在南斯拉夫领空窜来窜去,还直接击落了一架美机,然而华盛顿也没法把他怎么样:

“总之,耀,虽然他们并不是‘纸老虎’——我得说,毛这个比喻太可爱了些——但我们要相信人民的力量!”

许是被苏联的话提醒了,9月,中共仿“南斯拉夫人民解放军”之名、提出可将自己的军队命名为“中国人民解放军”,又靠着对马歇尔的哭诉争取到了他的支持。据伊利亚分析,蒋介石现在估计很想把马歇尔一脚踢开,他私下召见了苏联大使,提出想亲自访苏。

莫斯科没有答复这个请求,而中共在南京——由于是不宣而战,中共的代表团依然留在南京——召开了记者会、公开否认接受过任何苏联援助。10月1日,马歇尔向蒋介石发出最后通牒:立即停战,否则自己将申请回国。蒋介石咬牙切齿,决定用军事手段迫使延安屈服。

10月10日双十节这天,傅作义部奇袭张家口,这是苏军交给中共的重镇、关内与关外陆路联系的枢纽,也是晋察冀根据地的首府。蒋介石一直相信,国军占领张家口后延安就会屈服,因此在次日直接宣布:于11月12日召开国民大会。

当晚,王耀对伊利亚报告了此事,说张家口是主动弃守的,撤走之前电站、车站等已尽数毁去。中国人坚定地道:“我们准备去东北继续打游击。蒋介石算错了,中共不打算俯首称臣。”

在延期三天之后,11月15日,国民大会在张家口开幕了。青年党、民主社会党提交了自己的代表名单,而中共和民盟拒绝参加。在这场自编、自导、自演的独角戏上,蒋介石如愿以偿地当选了总统,而中共代表召开完最后一次记者会、宣布绝不承认这个“国大”之后,匆匆飞离了南京。

那些飞机留在苍穹上的烟雾,为第二次国共合作画上了程序上的句号。

几乎没谁对谈判破裂感到惋惜,连马歇尔都没有,所有人都已经预见了这一切。王耀对伊利亚断言,马歇尔之所以还没有返美,实则是因为刚刚签订的《中美友好通商航海条约》,这是个“丧权辱国的新不平等条约”。

“我们和马歇尔相互抛弃了——我猜他在蒋介石那里捞到了足够的好处?还有,伊廖沙,国军已经开始包围延安,如果我撤离时来不及给你打电报,也别太担心。”

最后一句话显然没有丝毫用处,翌日,伊利亚赶到延安,硬把王耀拽上了飞机。

“伊廖沙,我不去莫斯科。我要留在中国。”

伊利亚问道:“你们还有别的机场吗?”

“哈尔滨。”

“……东北不安全。别的地方呢?”

王耀摇了摇头。伊利亚思索片刻,还是直接操纵起飞了:“那就去乌兰巴托。”

“我……”

“或者哈巴罗夫斯克?你选。”

“……乌兰巴托。”

伊利亚满意了,而王耀向后一靠,缓缓道:“前几天,国军总参谋长陈诚说,一旦全面开战,他们三五个月就能解决共产党的问题[3]。”

伊利亚伸手调整了一下旋钮:“已经打了三五个月了吧?”

“从6月算起的话,刚好5个月。”

“所以啊,耀,别在意这些鬼话。”

伊利亚最心心念念的就是让美军撤离中国。他告诉王耀:美国为了迫使苏军从伊朗撤离,曾撺掇伊朗向联合国控告苏军;苏联以牙还牙,向联合国安理会提议调查各国海外驻军问题,但因为英美的反对,提案没能列入安理会议程。

“……这就算了?”

“不是,耀,你不太了解联合国的组织结构,即使安理会否决了,提案也可以提交联合国大会。我们起草了《建议各国政府将住在外国领土上的军队逐渐撤退》 议案,提交给了联大[4],应该能通过。”

王耀“哦”了一声,对这些谈判桌上的斗争既不抱希望、也不感兴趣。伊利亚便换了个话题,说苏联准备和东北的中共政权(也就是所谓的“东北人民民主政权”)签订一个贸易合同,再进行关于铁路修缮工作的沟通。

“秘密的?”

“当然。”

王耀叹了口气:“我们上一次签公开条约,还得数到二十多年前吧?”

伊利亚闻言却笑了起来,他抽空拍了拍王耀的脑袋:“但下一次应该不远了。”

王耀没在乌兰巴托待多久——因为各种复杂的理由,他并不喜欢那里。几天后,他独自前往了华北。

平安夜那晚,王耀在东单的旅馆给伊利亚写信,准备告诉他北京刚刚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同一时刻,在距离王耀一公里的地方,北京大学女学生沈崇,遭到了两名美国海军陆战队士兵的强暴,史称“沈崇案”。

此事第二天并未见报,北平的大媒体试图息事宁人,但北平共产党迅速做出了反应,26日当天下午,中共地下党公开贴出了宣言,称:“受奸污的不仅是沈小姐一人,而是全中国的妇女,全中国的同胞;如果美军一天不退出中国,中国人民的人权与自由便一天没有保障。”

王耀27日才听说了事件的来龙去脉,他还没读完文件,就迅速意识到:这是个好机会,迫使美国撤军的好机会。

接下来几天事情继续发酵。国民党日前刚刚公然放水引导黄河归入故道、给冀鲁豫和山东解放区人民造成巨大灾难,此刻又试图包庇美军,舆论自是一片哗然,30日,北平学生集合游行,要求美军撤离,随后反美的烈焰迅速蔓延到了各大城市。

31日,王耀找到了北平的党部,建议他们喊口号时各打五十大板:“你们可以喊话,说这次的爱国运动,和年初反对苏军在东北不撤退的运动,同样正确嘛!”其时苏军除旅大驻军外已全部撤离,故这话虽看似客观中立,实际依然针对美军。

王耀说完这话,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出来——他终于有些理解伊利亚对“演戏”的热爱了。

反美运动加速了美军的撤离,也为美国政府拒绝军事援助国民政府提供了借口。1947年元旦,国民政府公布《中华民国宪法》的同一天,马歇尔接受了国务卿的任命,正式承认了自己在东亚的失败,准备去欧洲帮美国找回场子。

马歇尔的离去让国共双方都再无忌惮,2月,中共开始着手进行农村土地改革,而国民党军公开进攻山东解放区首府临沂、准备与华东野战军主力决战。

王耀在2月在才获准回延安——他反复保证了自己决不会被国民党抓住。抵达延安那天,他在电报里对伊利亚说:“或许大战快来了,我们可忍了很久了!当然,伊廖沙,我相信国民党也忍了很久了。”

伊利亚回复说:“前几天,美国指责我们侵略成性,维恰第二天就骂了回去,其实我们也忍了很久了!”

王耀回去的不巧,3月初,国民党军再次试图进攻延安,为示“尊重盟国”,胡宗南特意留了两天让美军观察组撤走。

因电台已经搬走,延安当时与外界电讯断绝,不然王耀就会知道,就在这天,杜鲁门发表了后来被概括为“杜鲁门主义”的演说,宣称世界已分为两个敌对的营垒,美国负有领导“自由世界”的责任和使命,应当向所有自由国家提供帮助、“抵御极权政权的压迫”。

伊利亚在为杜鲁门所针对的希腊共产党游击队头疼时,延安终于烧完了文件、可以“搬家”了。烧到最后几箱时,王耀遗憾地道:“斯大林的感谢电也在里面,洛甫之前还说,胜利后可以放进博物馆呢。”

毛泽东点了根烟:“烧了吧,难道留给国民党展览吗?”

王耀便开始往火堆里倒那些纸片:“书怎么办?”这指的,是延安几乎每个窑洞一套的导师著作。

“留着吧,”毛泽东吐出了一个烟圈,“让胡宗南的部队好好学学,加强一下马列主义修养。”

王耀哈哈大笑,伸手抢过毛泽东的烟、丢进火堆里,然后推他上车:“快点,苏军的人都走完了。”

“他们是另一个方向吧?”

“当然,洋人不宜参与中国内战,何况我们和苏联又不熟嘛[5]!”王耀拍了拍手,“走吧,实在不行就去内蒙。我之前从乌兰巴托去北平,路上听说内蒙的斗争快胜利了,自治区也快成立了!”

“窑洞呢,都打扫好了?”

“打扫好了打扫好了,连家具都摆整齐了,恭候胡宗南大驾光临呢[6]。”

3月19日,胡宗南部进入了已成空城的延安。同日,朱德正式下令:建立中国人民解放军总部、停止使用十八集团军番号。

注:

[1] 《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为纪念“七七”九周年宣言》,1946年7月7日。

[2] 见《余英时回忆录》。

[3] 载《中央日报》1946年10月18日,转见汪朝光《中华民国史》第3编第5卷。

[4] 见《苏联与中国革命:1917-1949》。

[5] 这个故事见师哲、李海文《在历史巨人身边》。

[6] 毛泽东命彭德怀派人把上下窑洞特地打扫了一遍,摆好家具,恭候胡宗南。见《彭德怀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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