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起床就听说毛泽东告了假，他自称昨儿连讲十几个小时累着了，今天由周恩来代讲。听完这话，伊利亚觉得自己更有理由罢课了，他大言不惭地表示：“我也累着了！”
话是那么说，但伊利亚丝毫没显出“累着”，吃完早饭就拉着王耀出了门，在集市上开展起了中华民俗研究，从鞭炮一路研究到糖葫芦。王耀付钱时忍不住嘟哝了一句“你们俄国人就是喜欢这种酸酸甜甜的东西”，而苏联人听完立刻做出了反应——把一整个山楂球塞进了他嘴里：“耀，这可是中国的食物。”
王耀咔吧咔吧地嚼起了碎糖片：“中国很大的，我也不能什么都喜欢吃吧——苏联就没有不爱喝酒的人了？”
伊利亚笑着说起码大部分人都挺喜欢的，王耀赶紧咽下了嘴里的东西，驳道：“伊里奇就不喝。”
苏联人摇摇头：“不是，伊里奇很喜欢喝的，但他主张禁酒，所以自己几乎不喝。伊里奇说过：‘伏特加和其他流毒会把我们领回到资本主义时代。’不过后来……人民强烈反对，禁酒令就撤销了。”
王耀扬起了眉毛：“我可记得，苏军战略物资里有伏特加。”
“每人每天100克，也就两口的量。”伊利亚又摘下一个山楂糖球，举到王耀脸前，“耀，真不喜欢？”
“……也不是，”王耀眼神左右飘忽，“在中国，太喜欢吃甜食的话，会被觉得太幼稚、还没长大。”
伊利亚扑哧一声笑了：“行吧，我保证不说出去。”
毛泽东直到晚上才出现，当时双方已经谈到了具体援助事项，朱德要求苏联援助些高射炮和炮弹，以便保卫北平、天津、沈阳等大城市[1]。米高扬表示这没问题，苏军仓库里还有日式、德式和捷式的高射炮，具体数量得问问莫斯科。
王耀低声问道：“捷克斯洛伐克式？”
“对，捷克斯洛伐克，二战前它有欧洲第二大和第三大兵工厂，捷式武器在各个战线上都有出现，流入远东也不奇怪。”伊利亚显然不想让苏式武器出现在战场上、给自己招来怀疑，所幸红军库存丰富、品种多样。
伊利亚解释“捷式武器也不差”的时候，朱德已经开出了一串清单，请求苏联援助反坦克炮、武器专家、军工顾问、三硝基甲苯。米高扬还没写完，任弼时就站了起来：“轮到我了！米高扬同志，我先介绍一下解放区的经济情况……”
任弼时用了半小时谈解放区的税收和财政，又说最近准备发行统一的纸币，但缺少特种纸张和油墨，请求苏联提供；至于工业问题，他例举了三种可行的援助方式：1.建立苏中经济联合体；2.向苏联借款；3.向苏联提供租让企业[2]。
最后发言的是毛泽东[3]，他的主题是“如何管理大城市”，说自己不知道该怎样反对投机、怎样稳定物价、怎样实行票证制度，这些问题都需要苏联的帮助。
米高扬停下了笔，抬头道：“必须关心工人的需求。工人希望新政权能改善自己的物质状况，在此方面共产党应帮助工人。不应禁止罢工，否则中共会失去工人的信任。”他接着强调，如果共产党能够在农村取得独一无二的地位，那么它就更加能够、而且应该在工人中占据独有的影响，大城市应该成为共产主义的基础。
伊利亚拉了拉王耀，低声道：“布尔什维克刚掌握政权的时候，比现在的中国共产党人更不善于管理大城市，还有国家。但是，也就两三年吧，打完内战的时候，我们已经培养出了自己的干部和知识分子，实现了对国家的治理[4]。”
王耀垂下眼睛：“当然，我们还有苏联，你们可没有一个‘辰兄’……伊廖沙，大家都很紧张，马上就要进北平城了。”
“这，我可没什么好建议了。”伊利亚轻声笑了起来，“我第一次进克里姆林宫的时候……啊，因为那原来是沙皇的嘛，伊里奇先派人去‘清理’了一遍。”
“清理？”
“把东正教的东西毁掉——克里姆林宫曾经是俄国东正教的中心。雅什卡（指斯维尔德洛夫）下令，禁止信教者进入克里姆林宫。”
王耀笑着摇摇头：“这可不是什么建设性建议。”
接下来几天的主题都是贸易谈判，但说实在的，这并不像正常的“谈判”，周恩来开宗明义，由于缺乏贸易经验，请求苏联顾问帮忙组织外贸活动[5]，之后话题就一路拐到了“中国向何处去”。刘少奇承认[6]：“新民主主义经济”作为一个过渡时期，肯定比欧洲国家都要长得多，因为中国有太多的小生产者。
伊利亚在任弼时开始大谈东北烟草厂改为国营的时候忍不住插嘴了——当时王耀差点以为他想问“味道怎么样？”——他问朱德：“你们的海军怎么样？如果要打过……”
王耀接口：“长江。”
中共诸人对海军船只、港口和基地几乎没有概念，自然也没有计划。至于如何渡江，朱德说已经联络了国民党在长江口的舰队，他们会战场起义、帮助解放军过江，至于其他海军，现在只怕忙着当运输队。
许是怕再说下去中共会提出“那请苏联援助几艘军舰吧”，海军的话题也迅速结束了。
伊利亚显然并未放心，7日早晨离开西柏坡时，他对王耀道：“要尽快发展海军，把蒋运走的那些东西抢回来！”
王耀点点头：“毛主席对‘共产党东亚国家局’的提议很感兴趣，如果斯大林同志有更具体的意见，尽快送来。”在谈及各党联合行动时，毛泽东提出应该成立像欧洲共产党情报局那样的亚洲局，米高扬亦当即表示中共不必参加欧洲情报局、而应该成为“共产党东亚国家局”的核心。
伊利亚道：“我们会通知朝鲜和日本的党，至于更具体的意见，怎么也得等中国局势稳定了再说。”
王耀应了一声，伊利亚又说自己昨晚忽然想起仓库里还有一堆美械，主要是二战期间的租借物资：“这个也可以给你们，反正也没用了。如果被记者拍到了，你们就说是从国军手里缴获的。”
“子弹怎么办？”
“……这个真得靠缴获。”
王耀笑道：“解放军还真是除了苏械什么都有——你不觉得自己有点另类吗？”
“谁说的，起码英械你就没有吧！不要看我，我也没有。”
王耀刚要反问“那法械呢”，米高扬按响了喇叭，“该走了。”
伊利亚对米高扬举手示意，然后最后一次拥抱了王耀：“耀，夏天见。”为了敲定苏联对中共的援助，毛泽东决定攻占南京后向莫斯科派出高级代表团。
王耀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发现伊利亚依然没有松手，他的呼吸拂在自己后颈上，有些痒。
“伊廖沙？”
伊利亚没有回应，只温柔地吻了吻那块皮肤，然后用牙齿磨了磨，亲昵而野蛮。
王耀轻笑了一声：“可以。”主动垂下脑袋，十几秒后，感到后颈一疼——那里的神经太密集，有那么一瞬间，他全身都麻了。
伊利亚松了手，假意帮王耀整理起了衣领，留恋地摩挲着刚留下的牙印，眼神里渐渐染上了些情色意味。
王耀道：“或者你乐意……”他猛地想起不远处车里还有人，赶忙把下面的话吞了回去，又伸手想摘伊利亚的眼镜，被苏联人攥住了手腕。
伊利亚握着王耀的手，抚摸起了中国人的下颌，就像在逗弄自己养的小宠物似的，在后者的耳廓红透之前，才开口道：“打下南京就过来吧。”
“好。”
王耀目送伊利亚上了车，在发动机终于启动时，忽然对他大声喊道：“我们一定会把中国拿下来！”
伊利亚眨眨眼睛，然后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了什么，直接丢了出来。王耀伸手一捞——钥匙？
“我会把你的房间打扫好的。”伊利亚从车窗探出脑袋，“尽快来。”
中国人没有来得及评价这份心血来潮的“礼物”，车已经开远了。
王耀低下头，摆弄了会还带着伊利亚体温的钥匙，然后回房间，打开了自己的箱子——这可是当年从延安离开的时候，他都没舍得丢的。
把钥匙压在几十份手写信件上后，王耀忽然笑了出来，自言自语道：“得了吧，说得好像是你打扫一样。”
中共在2月底意外获得了第一艘军舰：“重庆号”巡洋舰宣布起义，自行开到了山东解放区烟台港。西柏坡那天几乎沸腾了，王耀窝在阿洛夫房间写电报的时候，都能听见震耳欲聋的敲锣声。
“伊廖沙，我想你已经知道，‘重庆号’起义了。我们特意打听了一下原因，说出来你可能要笑，是因为蒋介石发的军饷，居然是金圆券，舰上官兵有些刚从国外回来，手里有些外汇，也被强行兑成金圆券了。这谁受得了啊！
托金圆券的福，我们还顺便得了一批英械，是远征军从印度带回来的，但解放区并没有配套的弹药生产线，估计只能送进博物馆了。
还是说回‘重庆号’吧，这船原来也是英国的，听说还是地中海战场的功勋舰，因为港英当局弄丢了国民党的几艘巡逻舰，被送来抵账了，它在英国的时候，叫做Aurora号，对，就是曙光女神，阿芙乐尔号。现在它成了解放军第一艘军舰啦，你说，是不是很巧？
为了这个伟大的巧合，等解放军渡江那天，我想把这艘前阿芙乐尔号开过去，表演一个炮击南京总统府。伊廖沙，你说这个主意怎么样，值不值得一个《真理报》头版？”
伊利亚自是举双手赞成，可惜“重庆号”并没有执行这个光辉任务的运气。中共中央迁往北平前夕，国民党空军连续轰炸“重庆号”，为保全舰艇以便日后使用，官兵们拆除了舰上设备，然后打开海底闸门，令其自沉于葫芦岛。
王耀对自己的计划惨遭破灭很气愤，入驻香山后给伊利亚写的第一封电报就是：“我们总有一天会把它捞起来的！”
伊利亚对此无计可施，只能安慰道：“别太生气——要不，修船的活儿，我包了？”
这也是阿洛夫收发的最后两份电报，敲完最后几个字母后，他对王耀道：“中共进北平了，我也该回家啦。毛不需要我了，他会有更好的医生的。”
王耀郑重地感谢了阿洛夫，说中国人民会铭记他的贡献。这位苏联医生听完反而笑了起来：“不必了，我曾经帮王（指王明）传递过消息，毛一定会记恨我。”
王耀一时语塞，阿洛夫拍拍他的肩膀，温和道：“祝中国的同志们革命成功！”
阿洛夫离开的那天，他的继任者、联共（布）驻中共代表科瓦廖夫带着苏联驻北平总领事齐赫文斯基前往香山，说齐赫文斯基实为苏联情报委员会北平站站长，并将他们掌握的北平地区情报都交给了毛泽东。
刚上任的北平市长叶剑英惊讶道：“好家伙！比我们的还要详实。”
齐赫文斯基笑了笑，微微躬身接受了这个赞美，随后介绍起了此刻北平外国领事馆的状态：“现在东交民巷空荡荡的，那些西方人都被反共宣传吓坏了，他们紧锁了门，在里面筑垒自卫，有的用卡车，有的用沙袋和木箱。”
毛泽东用茶杯盖敲了敲桌子：“随便他们耍吧，领事馆而已，我们马上就要去找他们的大使馆咯。”
渡江战役是在4月下旬开始的，在此之前举行了北平和平谈判，双方拟定了《国内和平协定（最后修正案）》，但蒋介石拒绝签字。这正中毛泽东等人下怀：他们已经摆够了姿态，现在终于到了动手的时候了。21日，毛泽东和朱德联合发布了《向全国进军的命令》，高喊：“打过长江去，解放全中国！”
渡江前夕，美国军队并无动作，倒是英国无视警告、把皇家海军远东舰队“紫石英号”巡洋舰开进了长江。朱德下令炮击，“紫石英”号开炮还击，奈何火力不敌，最终遭重创搁浅，只得挂起白旗——这可是上海人民第一次见英国军舰挂白旗，炮战结束后纷纷前往围观，一时间倒成了个景点。
伊利亚告诉王耀，丘吉尔在英国下议院大吵大闹，强烈要求把三艘航母都开去远东、实行武力报复，但国会不想增加预算，因此根本没有搭理他；恰逢“北约”成立，丘吉尔又尝试游说杜鲁门，奈何这位美国总统着实看蒋介石不顺眼，他告诉丘吉尔，美国在华驻军正在准备完全撤离。
苏联人心情很好，于是他的电报又是用一个笑话结尾的。伊利亚说，其实不止丘吉尔，宋美龄也在试图游说华盛顿，当然，她的要求直接得多，因此被拒绝得也更迅速；蒋介石那几天一直在等“美国的好消息”，结果还真等到了，可惜，不是杜鲁门宣布无条件支持他，而是来自美国艺术家协会的一份排名：恭喜蒋夫人宋美龄当选世界十大美人之一。
王耀在北平举着电报大笑的同时，南京解放。国民政府匆忙逃往广州，途中急电华盛顿，警告说他们再不出手相助，东亚将彻底赤化，“毛泽东不是铁托！”
中苏两党此时依然担忧美军会忽然登陆华北，毛泽东在天津、青岛方向布了重兵，又决定向美国大使司徒雷登示好——美国大使馆可没和国民党一起南下。4月底，王耀和周恩来指定的负责人黄华赶到南京，准备与司徒雷登接洽。
其时苏联大使馆已在南京设立了分馆，负责人叫列多夫斯基，王耀和黄华在一个深夜拜访了他，提出双方组织应建立秘密联系。
王耀告诉列多夫斯基，在形式上，中共会像对待其他国家的代表一样来对待苏联代表，请不要感到委屈，新的南京当局事实上会给他们友好的关注[7]。考虑到通讯中断会让苏联外交人员无法获取经费，王耀特意带了一袋子纸币：“缺什么的话，悄悄通知黄就行。”
黄华又将司徒雷登提供的文件复印件给了列多夫斯基：“美国大使强塞的，不要都不行。”那都是有关南斯拉夫与苏联决裂的往来电报，大约是华盛顿从贝尔格莱德手里拿到的，考虑到中国没几个人看得懂塞尔维亚-克罗地亚语，他们还贴心地翻译成了中文[8]。
走出苏联大使馆南京分馆的时候，王耀扭头看了看门上挂着的牌子，挑眉道：“他们居然只在大使馆下面加了‘南京分馆’几个字。”
“事急从权，没见美国大使馆也在忙着换发通行证吗？”
王耀笑着点了点头，仰头望着满天繁星，习惯性地找起了北极星：“南京也打下来啦——该准备去莫斯科了。”
注：
[1] 《米高扬致斯大林电：关于提供武器弹药和军事专家的请求等》，1949 年2月2日。
[2] 《米高扬与中共领导人会谈纪要：关于经济问题》，1949年2月2日。
[3] 《米高扬致斯大林电：关于夺取大城市后出现的问题等》，1949年2月2日。
[4] 《斯大林致米高扬电：关于大城市和提供武器弹药的问题》，1949年2月3日。
[5] 《米高扬致斯大林电：关于中共对外贸易政策等问题》，1949年2月3日。
[6] 《米高扬与刘少奇、任弼时会谈纪要：关于经济政策问题》，1949年2月3日。
[7] 列多夫斯基《南京札记》。
[8] 叶笃义《虽九死其犹未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