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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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耀醒来的时候,伊利亚已经出门了,桌子上摆着牛奶、黑面包、鱼子酱和黄油,以及当天的《真理报》——咦?。
王耀叼着面包打开报纸,果然,头版是毛泽东的《论人民民主专政》,文末还有编辑附注:全文转载[1]。
王耀一目十行地扫起了译文,对着那几个中国俗语的离谱翻译连连摇头,觉得很该建议苏联多培养几个精通中国典故的编译员,而从真理报的评论来看,伊利亚大约也没领会毛泽东的暗示:他抢在刘少奇访苏还未结束时发表这篇社论,实则是因为6月28日是南斯拉夫被赶出欧洲情报局的一周年[2]。
报纸下压着伊利亚的留言条,说保共总书记季米特洛夫上周在苏联因病去世,今天需要把他的灵柩交还给索菲亚,自己得前往送丧,请王耀随意活动。
王耀抖了抖报纸,确定伊利亚没有留下通行证:“……这要怎么‘随意行动’?”
因是秘密访问,苏联各部委对中国同志来访均不知情,在“随意行动”期间,王耀等人果然遇到了好些麻烦。原联共(布)驻中共代表科瓦廖夫倒是热情地帮忙联系,但他官阶太低,大部分单位根本不买他的账,最后还是王耀拿了主意,一行人干脆直接用“斯大林的客人”的名义闯门,估计是觉得没人胆肥到敢在莫斯科拿这面旗号招摇撞骗,行动反而顺利多了[3]。
伊利亚听说后哭笑不得,在翌日送来了莫洛托夫、马林科夫签过字的介绍信:“可放过内务部吧,别给他们增加工作量了。”
各大部委里表现得最激动的是外交部,部长维辛斯基最初只想简单介绍国际形势,但谈到外交斗争后越说越兴起,慷慨激昂地渲染起了苏联长期在国际上孤军奋战有多不容易,痛骂梵蒂冈刚刚把所有信奉共产主义的人逐出了教会[4],最后一手拉着刘少奇、一手握着王稼祥,红着眼眶表示希望中国革命早日胜利,自己先提前热烈欢迎新中国,将来务必要密切合作、协同行动、共同发挥力量。
央行行长和国家计委主任都称本部门在社会主义建设中起到了决定性作用,中方也不知谁更正确,他们完全没有这方面的知识,连问题都提不出几个,只能先预约两场专题报告;在斯大林汽车厂,厂长利哈乔夫大谈工会与党委的职权分界,这倒是刘少奇的老本行,他听得十分专注,记了小半本笔记。
“去了斯大林汽车厂?”伊利亚听说后似乎有些失望,“参观了生产线吗?”
王耀点点头:“稼祥看到汽车驶下装配线的时候,还感慨说:‘现在我们能造什么?能造桌子椅子,能造茶碗茶壶,能种粮食,还能磨成面粉,还能造纸,但是,一辆汽车、一架飞机、一辆坦克、一辆拖拉机都不能造。[5]’”
伊利亚叹息道:“本来想当个惊喜的——看到‘吉斯’汽车了吧?约瑟夫之前说,应该送毛一辆[6]。”
“为什么?”
“你们还没有防弹轿车。这是必要的。”
伊利亚咬着水果糖,说起十几年前吉斯-101汽车就是苏共中央主席团的专用座驾,结实又耐用,大家对它挺满意,结果1939年,希特勒派外长里宾特洛甫送来了一辆奔驰轿车,其优越的防弹性能震惊了斯大林:“约瑟夫终于反应过来,我们的汽车居然不防弹!他立刻下令,研制防弹轿车。”
“……你们以前也太随便了。”
“安保是很重要的,否则基洛夫也不会——”伊利亚猛地住了口。
基洛夫,前列宁格勒州委第一书记,在上班路上被枪杀,由此揭开了“大清洗”的序幕。
王耀眉角跳了跳,反应过来后立刻感谢了苏联的好意:“如果可以,我们还想学习这些技术。”
“我想没问题,约瑟夫会答应的[7]。”
王耀再次道了谢,又伸手从苏联人手里抢了块糖,丢进嘴里。伊利亚问:“什么味道?”
“椰子。”
伊利亚招招手,让王耀坐过来,然后按住他的脑袋,和他交换起了口腔里的甜味儿。王耀用了点儿时间才分辨出来,伊利亚的糖是菠萝味——他真是喜欢热带水果。
伊利亚松手的时候,双方的糖已经完成了互换,苏联人满意地道:“椰子味真好。”
“不管什么味,你都会那么说吧?”
伊利亚在糖盒里翻了翻,递给王耀一块酒心巧克力:“耀说得对,不过我最喜欢这个。”
王耀噗的笑了出来:“好吧。”他把嘴里的菠萝糖吞下去,然后剥开巧克力的锡纸,咬着它吻上伊利亚。这个动作持续了很久,直到巧克力壳融化,两人的呼吸里都溢满了伏特加的味道。
“我们要成立‘中苏友好协会’啦,今天宣布筹备。”王耀端起茶杯,不动声色地清理起了嘴里的酒精味儿,“孙夫人宋庆龄牵头,沫若致开幕词,朱德和恩来都讲了话,斯大林同志和毛主席估计要当选名誉主席。”
伊利亚问道:“不喜欢?”他端起自己茶杯,却没喝。
“巧克力和伏特加混在一起,挺奇怪的——但你喜欢吧?”
伊利亚点点头,王耀笑道:“我可以努力去喜欢它。”他低下头,又喝了一口茶,“还有你们这个酸酸甜甜的柠檬汁蜂蜜茶。”
伊利亚笑了起来:“我猜,你也不喜欢鱼子酱和酸奶油。”
“……对。”
“好啦,刚好保加利亚的客人走了,明天我让厨房做些既不酸也不甜的。”
第二天清晨,王耀举着金光闪闪的叉子,对着三个金光闪闪的盘子,一盘罐焖鸡、一盘土豆牛肉、一盘烤鱼[8],问伊利亚:“确定这不是午餐?”
“……我只说不要酸也不要甜,最好是中国菜。耀,稍等会儿,我让他们重做。”
王耀叹了口气,叉起了一块鸡肉:“算了算了。这叉子是纯金的?还挺精致。”
“原来沙皇用的。”
王耀的手有些僵了,所幸在伊利亚注意到之前,他又不太准确地叉了一块土豆,塞进了嘴里:“那应该送去博物馆。”
“我们留了一部分,用来招待那些最尊贵的客人。”伊利亚举起一个高脚银酒杯,里面装的却是黑咖啡。
王耀与伊利亚碰了碰杯,后者仿佛做了件好事似的,洋洋自得地道:“上午没事的话,我带你去个地方。”
“哪里?”
“国民党的大使馆——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还没和蒋断交,他的大使就先跑了。”伊利亚满脸欠揍的无辜。
最后一任民国驻苏联大使蒋廷黻[9]已经带着下属逃去西欧了,使馆里没留下什么文件,只有各种资料、书籍、地图。王耀看了一圈,就把清理的任务转给了王稼祥——他是内定的第一任新中国驻苏大使,这就算提前上任了。
“这都是什么啊?”王耀倒转抽屉,抖出了一摞情书,“‘亲爱的卡佳’……哪个外交官在追姑娘吗?”
“我怎么知道?”
王耀翻起了另一个抽屉,而伊利亚找了个角落坐下,举起了当天的《真理报》,开始读新闻。
“美国发了美中关系白皮书?”王耀在一堆素描风景画里抬起了脑袋——不得不说,民国驻苏使馆的业余生活还挺丰富。
“对,把中国共产党取得胜利的责任完全推给了蒋和国民党。我听说,蒋事先就得到了消息,他劝告美国不要对自己雪上加霜,但没人理他。”
王耀嗤的笑了出来,顺手把一盒铅笔丢进了垃圾箱:“感觉是一出好戏,我去打个电报。”
王耀在三天后才得知了蒋介石的具体反应。白皮书发布后,国民党立刻动手翻译,同时告诫党政军不得轻易发表言论,以免造成美国政府的反感、导致更多的损失;结果全文译出后,蒋介石发现,白皮书居然也有积极的方面:其一,美国承认中国共产党是彻底的马克思主义者,且为莫斯科之工具;其二,苏联确实违背诺言,破坏了1945年订立的中苏条约[10]。
因其对蒋介石和国民党批评太多,为表现自尊,蒋介石还是严辞驳斥了白皮书,但事实上,他立刻以“反苏反共”为由,向美国申请了2.87亿美元的援助[11]。此外,蒋介石还筹划了“亚洲地区反共联盟”,为此马不停蹄地访问了韩国和菲律宾,对外声称:“因美国不肯积极负起领导远东之责任,我等不得不自动起而联盟耳[12]。”
王耀对着蒋介石和李承晚的联合宣言放声大笑,笑够了之后,才对不明所以的伊利亚道:“你有麻烦了。”
“什么?”
“蒋介石要去联合国控告,说你们违约。”王耀举起电报,翻译道,“国民政府决定向联合国大会控诉苏联支持中共‘叛乱’,违反《中苏友好同盟条约》和联合国宪章,呼吁国际社会对国民政府施以援助,对中共予以经济与军事制裁[13]。”
伊利亚满不在乎:“啊,外交部前几天收到一个照会,蒋抗议苏联同东北人民政府签订的贸易条约,我们没理他。”
王耀道:“你不回复,他们可会以为苏联‘自知理亏’的。”
“我以为,苏联和国民党之间的状态应该叫‘等着断交’?”
“噗嗤。”王耀卷起电报,敲了敲伊利亚的脑袋,“走吧,今天有晚宴,别迟到了。”
晚宴是斯大林在自己的别墅里举行的,请的人包括中国代表团和在苏联治病的江青。斯大林最先举杯致意,说中国同志都这么年轻,真是太好了。
斯大林那晚心情很好,频频举杯敬酒,酒过三巡之后又再次发言:
“中国共产党已度过了它的幼年与青年时期,现在已经是政治上成熟的党、成年的党了。它在斗争中成长起来、成熟起来了!我们兄弟之间的友好团结是最重要的,对世界革命是具有重大意义的,斯大林在世,我们两国人民应该是团结的,斯大林不在世了,仍然应该是团结的。团结就是力量!我们之间的团结,是与世界革命和人类命运息息相关的,是具有重大意义的。”
这段话在开始时十分欢快,说到最后几句,却沾染上了某种伤感。
伊利亚低声道:“我想,约瑟夫看到中国的同志们那么年轻,想到了……他那些永远年轻的伙伴,还有,他自己也老了。”
伊利亚猜得很对,斯大林下面的话就是:“祝我永远健康的美词和良好的愿望,使人听了快意,但事实上人总有一死的。”
斯大林接着赞美起了中共,说中国的马克思主义者成熟了,苏联人及欧洲人要向他们学习:“西欧人由于骄傲,在马克思、恩格斯死后,他们就落后了。革命的中心由西方移到了东方,现在又移到了中国和东亚。我建议,在国际革命运动中,中苏两家都应多承担些义务,而且应该有某种分工。你们多做东方和殖民地、半殖民地国家的工作,我们对西方多承担些义务,多做些工作。”
伊利亚提醒道:“比如毛一直惦记着的‘亚洲情报局’。”
王耀笑问:“舍不得吗?”
伊利亚也笑了,他举起酒杯,朗声道:“今天你们称我们为老大哥,但愿弟弟能赶上和超过老大哥。这仅仅是我们大家的愿望,而且也是合乎发展规律的。后来者居上。请大家举杯,为弟弟超过老大哥、加速进步而干杯!”
王耀吓了一大跳,他赶紧摆起了手:“兄长是兄长,弟弟是弟弟,我们永远向兄长学习!这杯酒我们不能接受。”
他们的声音太响了些,大家有些惊奇地围了过来,苏联人都异口同声地劝起了酒,说希望中国同志接受他们的良好祝愿和盛情。
伊利亚坚持道:“难道弟弟不应该超过兄长么?我的意思是说,弟弟应该加倍努力,力求上进,争取超过兄长,这也是为了你们将来要承担更多更大的国际义务。现在中国不是孤立作战,这会使将来的发展和进步更快些,应当承担的国际义务也会多起来。”他把酒杯递到王耀面前,神情倔强而又疑惑。
王耀最终没有接下那杯酒,周围的苏联人都很纳闷,所幸并没觉得王耀在故意扫他们的兴。众人散去后,伊利亚问:“不高兴?”
王耀摇了摇头:“一点儿……文化差异。我们不会那么说的。”
伊利亚道:“我们……在中国革命的过程中……”
“嗯?”
“在你们进行斗争时,苏联,是不是扰乱过或妨害了你们呢?我是说,我是不是……做错了很多事?”
王耀条件反射地摇起了头:“没有!”
伊利亚勾了勾唇角:“这也是文化差异?”
王耀没有回答,伊利亚轻笑了一声,举杯喝干了酒:“中国同志总是客气的、讲礼貌的。我觉得,苏联是妨碍过你们的。你们肯定也有意见,不过不会说出来就是了。”
王耀轻声道:“伊廖沙,你喝得有点多了。”他走近一步,抬头望着伊利亚,眼神闪烁不定,“我可没打算批评你。”
“我就不能自我批评?”
“……我很意外。”
“我以为,耀会——”伊利亚用自己的空酒杯碰了碰王耀的,“高兴?”
“……心情挺复杂的,应该也有高兴。”
伊利亚温柔道:“那就好。”
王耀低下头,沉默了两秒,突然伸出手,抢过伊利亚的酒杯,把自己杯子里的红葡萄酒倒了一半进去。
“耀?”
王耀把伊利亚的杯子递给他:“一次性说完吧——我猜你的腹稿还有剩余?”
“……当然,你们应该注意我们讲的话正确与否,因为苏联常常是不够了解中国的事情的,可能讲错话,可能做错事。不过,如果我们讲错了,你们还是说出来好,我们会注意到的。”
“感到内疚和不安?”王耀终于也低声笑了起来。
“……不完全是吧,但确实有。”
王耀笑得更大声了些,他伸手握住伊利亚的左腕,就着他的酒杯喝干了酒:“行吧,我接受。”
“……耀?”
王耀把自己的酒杯递到伊利亚唇边,后者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顺从地喝完了。在王耀伸手擦去他唇角的酒渍时,伊利亚侧过头,吻了吻中国人的指尖:“谢谢。”
注:
[1] 《真理报以头版地位刊登毛主席七一论文》,载《人民日报》,1949年7月9日。
[2] 这个论点见刘志青《恩怨历尽后的反思——中苏关系七十年》。
[3] 和下文故事均见师哲、李海文《在历史巨人身边》。
[4] 1949年7月13日,梵蒂冈宣布把所有信奉和讲授共产主义学说的天主教徒逐出教会,并拒绝为“自觉并任意地”支持共产党活动的人举行圣礼。
[5] 历史上,这段话是毛泽东1949年底访苏、参观斯大林汽车厂时说的。
[6] 1950年,斯大林向毛泽东赠送了吉尔-115高级防弹轿车。
[7] 经中苏双方协商,苏联同意援助中国建设第一个汽车厂,最终敲定由斯大林汽车厂援建中国一汽。
[8] 这是毛泽东访苏时某一天的菜谱,包括下文沙皇餐具也是当时他用的,见《汪东兴日记》。
[9] 见师哲、李海文《在历史巨人身边》。但实际上民国最后一任驻苏大使为傅秉常,其于1949年4月离苏,此处“民国驻苏联大使蒋廷黻”疑为代理。
[10] 杨奎松《国民党的“联共”与“反共”》。
[11]《顾维钧致草山蒋总统电》,1949年8月15日。
[12] 蒋经国《风雨中的宁静》。
[13] 即“控苏案”,1949年提出,1952年通过。1953年,台湾当局以“控苏案”为凭借,宣告废止《中苏友好同盟条约》及其附件。
Chapter End Notes
维辛斯基:散排了八百年终于遇到了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