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晚上伊利亚都表现得很激动,甚至比王耀都兴奋。宴会快结束时候,尽管伊利亚看起来还挺清醒,但王耀相信,苏联人的脑神经已经徜徉在伏特加的海洋里了。
“伊廖沙,好了,我又不是明天就走。”
伊利亚笑了笑,连声要求再喝最后一杯,王耀只得无奈道:“你总那么说。”顺手把自己的酒杯递了过去。
结果就是这杯酒出了事,在倒酒的时候,伊利亚手一抖,把大半杯伏特加扣在了中国人身上。
王耀眼明手快地捞起了酒杯,交给了冲上来的服务人员,随后为难地扯了扯自己被浇透了的白衬衫——幸亏没显出身上的痕迹。
“……抱歉!”
“赶紧回去吧。你的外套呢?”
“唉?”
“借我遮一下!”
王耀披上伊利亚的大衣,尽量安静地溜出了门,还没走到停车场呢,就被一只西伯利亚森林猫扑了满怀。
“……啊,他们把冬宫的猫带过来了。”伊利亚伸手揉了揉猫毛绒绒的脑袋,“它把我认成你了。”
王耀问道:“冬宫的猫?”
伊利亚从王耀手里抱过猫,介绍战友似的道:“它隶属苏联内务部西伯利亚喵内卫部队。”
“啊?”
“1943年,列宁格勒被法西斯德寇包围日久,鼠患横行。老鼠们加剧了城内的饥荒,还破坏了各种防护工事,事实上扮演了德寇第五纵队的角色。那年冬天,约瑟夫终于判定老鼠反革命行为猖獗,下令紧急组建喵内卫部队。”
王耀有些疑惑:“列宁格勒当时,是没有猫了么?”
“在围城的第二年,就作为储备粮消耗的差不多了。然后,约瑟夫调派专列,将5000只猫从西伯利亚运送到了列宁格勒,正式开始驻防。1944年年末,镇压行动基本胜利,街上已经很难观察到反革命的老鼠们了[1]。”
王耀被伊利亚一本正经的语气逗笑了,他握着猫前爪,向他敬了个礼:“会抓老鼠的,都是伟大的猫!”
伊利亚纠正道:“是会帮助人民抓老鼠!”
回到克里姆林宫后,王耀第一时间打开衣柜找起了衣服,伊利亚的酒也醒了些,开口问道:“你刚刚说……开国大典定在几月来着?”
“毛主席挑的,1950年1月1日,刚好可以把20世纪分成新中国和旧中国。”
伊利亚摇了摇头:“应该更快些,现在中国是事实上的‘无政府状态’,敌人可能利用这个借口进行干涉,这是极毒辣的一招,不能不防。”
“那,也行,”王耀套上了睡衣,“我明天就打电报,让大家尽快。”
“可也不能太快……”
“唉?”
伊利亚走上前,帮王耀理了理头发:“耀,你还没在克里姆林宫看过影片吧?”
王耀确实是才知道克里姆林宫里居然有一个小型电影放映厅,据伊利亚说,这是卫国战争前斯大林下令修的,他每星期都要看至少一部影片。
伊利亚去找工作人员了,王耀只得无所事事地打量起了屋内贴着的各种海报。最新的一张是《星星》,讲的是苏军与德军的情报战;次新是《斯大林格勒保卫战》和《幸福的生活》;《普通一兵》是东北电影制片厂已经译制了的;角落里的那张海报印着《盖世太保》,看制作名单似乎是苏德合拍——说起来,德共怎么样了?……
“好了,耀。”伊利亚推门而入,顺手关上了灯,“马上开始。”
“什么电影?”
“不是电影——等会你就知道了。”
王耀坐到了沙发上。伊利亚选择躺下来,把脑袋搁在王耀的大腿上,满意地蹭了蹭,似乎觉得这个“枕头”很舒服:“耀会喜欢的。”
王耀一开始还走着神,但开始放映后,他就再也没舍得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这是核设施纪录片[2]!
伊利亚轻快地道:“它叫‘南瓜’。这是西伯利亚,快到北极圈的地方。现在还只是试验,最终投掷地点大约是中亚,哈萨克平原。”
王耀欣喜地抱怨道:“你总那么喜欢炫耀——这还没成功呢。”
伊利亚笑着揽住王耀的脖子,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脸:“是啊,我那么喜欢炫耀,而且再过几个月,我就可以炫耀新中国啦。”
两人安静地接了个吻,随后伊利亚躺了回去,语气里的得意都快要溢出来了:“不要太害怕美国,原子弹嘛,苏联也会有的,很快了。”他翻了个身,仰视着王耀的眼睛,“安全起见,先等我们成功核爆?”
王耀笑道:“当然。话说,它为什么叫‘南瓜’?你们又从食堂就地取材了?”
伊利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重新看向了屏幕:“这纪录片,可是第一次给外国客人看。”
王耀赞叹道:“进度比我想象的快好多。”
“贝利亚和阿贝尔[3]的功劳,当然,不能忘记德国、英国和美国的同志们。”这指的,是帮助苏联打破美国核垄断的克劳斯•富克斯、纳恩•梅、罗森堡夫妇等人[4]。
纪录片很短,不到20分钟就放完了,伊利亚坐了起来,对王耀道:“核爆试验定在8月29日,但是我们得给西方人一点儿时间,让他们发现这个秘密,对吧?”
“你的意思是?”
“10月?刚好可以呼应十月革命。”
王耀摇了摇头:“伊廖沙,可十月革命,实际发生在11月7日啊。”
“中华苏维埃用过了,我觉得,纪念日还是不要重复。”
“为什么?”
伊利亚笑道:“这样我们想搞庆祝活动的时候,就不用等很久啦。”
王耀也笑出了声,承认这个主意挺不错的:“可是,新疆还没……”
伊利亚迅速道:“约瑟夫同意提供些飞机,帮解放军空降新疆。”
“那么想指定建国日期?”
“不行吗?”
“行。”王耀伸手指向胶片放映机,“不过,我忽然想到,能麻烦你们派个摄影队去吗?”
“当然,我还欠着耀一部影片呢,对吧?”
王耀回忆了一会儿,终于从脑海深处把《延安与八路军》这个名词拽了出来:“啊,说起来,当初计划来苏联的摄影师袁牧之,就是现在的中央电影局局长了。”
伊利亚叹息道:“时间,都过去那么久了。”
王耀凑近伊利亚,贴了贴他的脸颊:“所幸我们能活很久,直到共产主义实现的那天。”
伊利亚笑道:“为什么不是现在?——我记得法国人有句话……”
“什么?”
伊利亚轻柔地道:“爱是通向真理的程序,是最小的共产主义单位。”他揽过王耀,含着他的耳垂,“20世纪是一个把爱提升为真理形象的伟大时代。[5]”
“我该问为什么吗?”王耀微微侧过头,方便伊利亚的唇一路划到自己的嘴角。
伊利亚神色委屈:“你该先感动。”
“然后呢?”王耀咬住伊利亚的唇瓣,把舌头探了进去,“这样?”
王耀在8月底才回到了北平,伊利亚没有随行,说要盯着原子弹的进度。和王耀同车抵华的,是八十多名苏联专家。而在中共代表团回国之前,美国大使司徒雷登已黯然离华,欢送他的,是毛泽东一挥而就的《别了,司徒雷登》。
《别了,司徒雷登》称赞苏联是“空前强大的、耸立在欧亚两洲之间的和平堡垒”,但起码在当时这句话是不够分量的,直到8月29日,苏联核爆成功。
克里姆林宫选择秘而不宣。9月下旬,西欧终于发现了空气中放射性同位素含量的异常升高,推出苏联也有了核武,随后消息迅速传遍了全球。几天后,美国国会批准了《共同防御援助法》,开始赞助远东反共联盟,但这一切已经太迟了。
北京-莫斯科的热线在10月1日凌晨接通,王耀兴奋地拨出了第一个电话,果然,伊利亚也没睡。
“伊廖沙,你不来真是太可惜了,昨晚举行了第一次国宴,摆的酒就是山西杏花村汾酒,还是毛主席特别嘱咐的。”
伊利亚笑着说真是遗憾,又问开国大典具体时间,王耀答道:“下午3点,保密起见,提前5小时对外广播。”
“这是个好时间。”伊利亚在电话那头拍了拍手。
“嗯?”
伊利亚便说起遥远的1917年,说起那列从瑞士开往俄国的火车:“那是1917年4月9日下午3点,我永远记得那个时间,司机发出了信号,车轮滚动起来,朝戈特马丁根站驶去,从那个时刻起,世界的时钟有了另一种走法。[6]”
王耀开始鼓掌,直到伊利亚把这句话说完:“我们就像炮弹一样,从瑞士边界呼啸着穿越德国,前往彼得堡,到那儿去炸毁时代的秩序。”
中国人评价道:“历史上也没有一发炮弹,能比这趟列车射得更远、更能决定命运的了。”
“毕竟那上面装载着这个世纪最危险、最坚定的革命者。”
王耀隔着五千八百公里接受了伊利亚的祝福,苏联人用手风琴给他弹奏了《中国人民解放军进行曲》[7],又承诺会尽快练会中国国歌的。
王耀倚着窗道:“太阳快升起来啦。”
伊利亚停下了演奏,赞同道:“是啊,你那里快天亮了。”
王耀望着熹微的晨光,说起1949年,毛泽东第二次向斯大林申请访苏的时候,他打完电报后感慨地说:“太阳出来了。我要与斯大林同志谈谈东方日出的问题[8]。”
伊利亚笑道:“这可不是一般的太阳。”
王耀叹息道:“可惜,你没能来。”
“我该说,我在莫斯科等你吗。”
王耀笑着连连摇头,尽管伊利亚看不见。苏联人演奏完了最后几小节,然后劝他去睡一会:“我们的代表大概上午到,你不用管,好好睡,下午还有的忙呢。”
“睡不着。”
“太紧张?”
“其实也没有……”
“十月的那个晚上,我们——我是说,我,伊里奇,还有……”伊利亚古怪地停了口,但王耀立刻在心里帮他补足了剩下的话:还有托洛茨基。
伊利亚生硬地跳过了这个词,继续道:“我们躺在斯莫尔尼宫大厅旁的空房间里休息,没有沙发,就直接躺在地板上。伊里奇睡着前对我说,等到明天,苏维埃代表大会就能在旁边大厅里召开了。”
“伊里奇真睡得着?”王耀有些诧异。
“睡了那么一小会儿吧,很快就被电话铃声吵醒了。后来通信员来敲门,说攻打冬宫受阻,托洛——”
王耀无声地叹了口气,开口道:“托洛茨基。”
“……对,托洛茨基,他就命令阿芙乐尔号巡洋舰开始行动、用空弹轰击冬宫。然后他回来,躺在我旁边的地板上,打起了瞌睡。我也快睡着的时候,托洛茨基忽然把我推醒了。”
“冬宫打下来了?”
“没有,早呢。他激动地说,刚刚在梦里看到了巴黎,大革命时代的巴黎。他问我,新生的苏维埃是不是应该称自己为委员,人民委员。”
“委员?”
伊利亚解释道:“致敬法国大革命。雅各宾派专政时期,最高权力机关叫做‘救国委员会’,后来进行了改选,罗伯斯庇尔他们加入,改称‘大委员会’。”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列夫,小声些好吗,伊里奇还睡着呢。’[9]”
王耀笑出了声,他答应抓紧时间去休息会,又叮嘱道:“你可得第一时间承认。”
“当然,我已经通知所有东欧国家了,让他们别急着发电承认——苏联肯定是第一个。”
苏联没有派来官方代表,10月1日抵达的,是以作家法捷耶夫和西蒙诺夫为首的苏联社会团体代表团,在他们之前,帮助拍摄开国大典纪录片苏联电影专家也已抵京。
开国大典上唯一的外宾就是苏联人。王耀特地给苏联驻北京总领事齐赫文斯基送去了邀请函、请他出席,以略微弥补遗憾,于是最终齐赫文斯基也站上了天安门,不过他考虑到自己身份不够,主动站去了第二排。
15时整,林伯渠宣布仪式开始。毛泽东下达口令,升国旗、奏国歌。随后鸣了28响礼炮,以象征中国共产党为夺取胜利而战斗的28年。礼炮结束后,毛泽东开始宣读前一天在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闭幕会议上通过的中央人民政府公告。
这时全场突然沉静了下来,谁也不喊叫了,似乎生怕听漏了话。当毛泽东宣告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成立后,静谧的广场突然又如雷霆般爆裂了,开始喊叫、欢呼,许多人激动得流下了热泪。阅兵游行开始后,群众一直在喊万岁,不少人喉咙都喊哑了,毛泽东在喊“万岁”,他喊的是“人民万岁”[10]。
天色开始发暗时,阅兵结束,游行队伍进入广场,天空中升起了节日的焰火。王耀正仰头欣赏,忽然听见身后周恩来对齐赫文斯基小声说,建议中苏建交的公函已经送去领事馆,请他尽快发往克里姆林宫。
齐赫文斯基悄悄离开了,王耀又看了一会焰火,决定去给莫斯科打个电话,告诉伊利亚:开国大典结束了,你们得快点,不然抢不到第一可不能怪我。
刚从长安街拐出来,王耀便撞见了两个学生打扮的少年,其中一个兴奋地用沙哑的嗓音嚷着:“人民万岁!这真是旷古奇声!人民原来也可以万岁呀!”他侧着身手舞足蹈,结果脚下一个踉跄,直接扑到了王耀身上,手里抱着的书撒了一地。
“抱歉!抱歉!”
王耀挥挥手表示自己没事,起身掸了掸灰,开始帮着拾书——都是各种马克思主义理论和党史教材。
“谢谢。”少年接过书,礼貌地鞠了一躬,转身准备离开。王耀好奇地喊道:“你叫什么?”
少年转过身,响亮地应道:“中央团校第十七班,戚本禹。”他的眼睛里闪动着希望的光芒,和身后天空中的焰火一样辉煌灿烂。
(全文完)
注:
[1] 此段改编自 “左手王ZSW”的微博“苏联内务部西伯利亚喵内卫部队”。
[2] 下文故事均见师哲、李海文《在历史巨人身边》。历史上,建议提前建国的话是斯大林对刘少奇说的。
[3] 鲁道夫•阿贝尔,真名威廉•奥古斯特•费舍尔,苏联特工,二战期间以德国人的身份进入德国最高情报部门,战后前往美国,进行情报搜索工作。
[4] 克劳斯•富克斯,德共党员,参与曼哈顿计划;纳恩•梅,英国原子物理科学家,将制造原子弹的铀样品提供给苏联;朱利叶斯和埃塞尔•罗森伯格夫妇,美国的共产主义者,向苏联秘密传递原子弹的情报与草图。
[5] 均出自阿兰•巴迪欧。
[6] 改自茨威格《人类群星闪耀时》,列车实际上是3点10分出发的。
[7] 确定《义勇军进行曲》为国歌之前,需要用到国歌的地方多用中国人民解放军军歌暂代,譬如1949年7月中苏友好协会筹备委员会建立时。
[8] 这是1948年春毛泽东对叶子龙所说,见《叶子龙回忆录》。
[9] 这个故事见伊萨克•多伊彻《先知三部曲》。
[10] 改编自《戚本禹回忆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