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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寒夏

作者:SovietBall 当前章节:5378 字 更新时间:2026-7-8 19:58

伊利亚第二天就匆匆走了,他说欧洲局势不太妙,尤其是奥地利纳粹党[1]蠢蠢欲动、随时可能动手,一旦他们得逞,必将推动德奥合并,对此英国首相张伯伦已经公开宣称:当德国占领奥地利时,奥不能指望其他大国的援助。

欧洲大国里,法西斯意大利自然不可能去阻碍此事,王耀思索着道:“法国呢?”

“法国外长说,他们对德奥两国建立更密切的联系没有任何异议。”伊利亚很沮丧。

王耀很想出言安慰,可又明白自己对此确实无能为力,毕竟对于欧洲局势,中国所能做的无非是“在国联帮着说说话”——而如果国际联盟有用,日本又怎么会侵华呢?

于是中国人咬紧了下唇,沉默了。

伊利亚倒也没指望从王耀这里得到支援,他戴好防风眼镜,又吻了吻中国人的额头:“祝我们好运。”

王耀用力点了点头:“会的。”

送别完伊利亚,王耀就回了延安杨家岭,准备通知任弼时,让他在报告里补上王明的近期行为。结果才下卡车,他就听说了一件大事:林彪在山西抗战前线中枪了。

这本是件惨事,但是其过程却着实令人哭笑不得:几日前林彪骑着从日军手里缴获的白马,穿着从日军手里缴获的黄呢子军大衣——中国军队经常这样,也算是显摆“战利品”——准备去拜会阎锡山部的师长杜堃,结果因雾气浓重,一名哨兵以为他是日军军官,抬手就是一枪,直接把林彪打下了马。

此事还是阎锡山打电话告知毛泽东的,这位“山西王”连连道歉,说应该枪毙哨兵、严惩杜堃,而毛泽东沉默了好久,回应说:“是我们的错,没有事先通知到位,哨兵是对的,不要惩罚好人。”

当晚,和任弼时谈完后,王耀拐去了毛泽东的窑洞,建议道:“让林彪回延安疗养吧,共产国际的医疗队应该也快到了。”

“医疗队月底到,”毛泽东又点了根烟,最近几年,他的烟瘾是愈发重了,“国际的援助真是,来得巧。”

王耀勉力笑了笑,却又不禁想起伊利亚走前的话,心情便更加沉重了。

医疗队尚未抵达延安,欧洲的坏消息却接连不断地传来了:3月11日,奥地利纳粹党成功发动政变、上台组阁,12日凌晨,德军开进奥地利,随即德奥签署协议、正式合并;英、法、美先后承认了德国对奥地利的占领,国联也对此视若无睹;而尽管苏联提出了严正抗议,呼吁各国团结起来、组建“集体安全体系”,但并没有什么效果。

占领奥地利极大地增加了德国的军事潜力,而这次行动没有受到惩罚更是鼓励了欧洲各国的野心家们。17日,波兰向立陶宛发出了最后通牒,要求其开放国界、废除宪法中维尔纽斯是立陶宛首都的条目——当时,维尔纽斯正被波兰所占据。

三月末,王耀读完“迫于军事压力,立陶宛承认维尔纽斯属波兰”的简讯,又看了看案头那摞厚厚的徐州会战战报,最后凝视着《大公报》头版“日本在南京成立傀儡政权‘中华民国维新政府’”,深深叹了口气。

美国-加拿大援华医疗队来华可能是3月惟一的好消息了,他们在月底抵达了延安,带队的是一个年近五旬的加拿大共产党员,诺尔曼•白求恩。

王耀是第二天清晨才见到白求恩的,他似乎依然沉浸在昨晚和毛泽东会见的激动里,被问及觉得延安怎么样时,不假思索地道:“延安是全中国最古老的城市,也是管理得最好的一个城市。”

王耀感谢了加拿大人的赞美——尽管在心里忍不住纠正道“洛阳才是最古老的”:“觉得中国怎么样?”

“和我想象的太不一样了。我来之前,宋庆龄小姐给叮嘱了我一大篇话,尤其让我别和之前似的,对着女士乱说医学词汇。”

王耀没有听懂:“呃,什么叫,‘对着女士乱说医学词汇’?”

“比如‘多精采的大屁股’、‘这骨盆生小孩儿多棒’,或者,‘这脊背做起胸廓成形术来多美’,之类的。”白求恩满脸坦然,显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

“……”王耀差点咬到了自己的舌头,见周围的人纷纷看了过来,又赶忙打手势示意,让他们都把头转回去,“确、确实,这类话千万别在中国说,尤其不能对女士说。”

白求恩左右张望了起来,王耀忙补充道:“男士最好也不要!”

白求恩看上去有些苦恼,王耀未避免大清早就在食堂搞出大新闻,忙转移起了话题:“昨晚和毛主席谈得怎么样?”

“我给他看了党员证,”白求恩从衣袋里掏出一个皮夹,双手递给王耀,“不过他没给我看他的。”

王耀打开皮夹,里面是加拿大共产党的党员证:“啊,那可真抱歉,我也没有党员证——我只填过几张登记表,还是在莫斯科。”

白求恩眼睛亮了亮:“莫斯科也是个很好的城市。”

王耀笑了笑,刚要说话,却见到米沙觅食完毕、慢悠悠地踱了过来,走到目的地后,又懒懒地蹭起了主人的腿。白求恩见状问道:“你的猫?”

“对,这可是只伟大的猫,他在苏区待过,还走完了长征。”王耀把米沙捞到膝盖上,用手指给他梳起了毛,“它原来是列宁的,十年前被送给了我。”

白求恩便笑言“这党龄可比我长多了”,又和米沙握了握手,一人一猫在清晨的阳光下互相端详着,直到米沙对眼前的陌生人失去了兴趣,轻轻“喵”了一声,抽回前爪,转头窝进了王耀怀里。

白求恩揉了揉米沙的脑袋,说他在三年前去列宁格勒参加了国际生理学大会,得知过去十八年里,苏联的肺结核发病率已经降低了一半多,这应当归功于“社会化医疗制度”——他赞其为“全世界最好的制度”。

“在加拿大,没有人相信肺结核可以被消灭。肺病的根源是贫穷,是低劣的食物、不卫生的环境和过度的疲劳,这些都不是医生能控制的。在魁北克的时候,我尽量给他们免费的治疗,但……”

王耀叹息了一声,白求恩继续道:“保护健康的最好的方式就是改变产生不健康状况的土壤,以及消灭愚昧、贫穷和失业。我相信,用不了多久,苏联就能彻底扑灭肺结核。”

“我也相信,”王耀赞同完后,垂下眼睛,坦诚道:“至于中国,只怕比加拿大更糟,我们甚至没有干净的绷带……”

白求恩安慰道:“西班牙前线的物资也很紧缺,但只要医疗手段合适,还是能救回不少伤员。”

白求恩又说起自己在西班牙共和国的见闻:“伟大的西班牙人民一定会坚持到底。说起来,英国、法国,还有美国,他们居然拒绝向国际纵队出售军火,这太混账了。”

王耀对这种“国际孤立”感同身受:“他们倒是不拒绝日本,矿石、生铁,还有石油,什么都卖。我们在国联申诉了好几次,但……尤其是美国,用‘中立法’当借口,拒绝对日禁运[2]。”日本矿产贫瘠,超过75%的铁与超过90%的石油都来自进口。

两人从战争一路谈到组织战地医疗队的迫切性,白求恩说,根据他在西班牙的经验,重伤员中百分之七十五都可以救过来。这个数字令王耀又惊又喜,而白求恩笑言,毛泽东昨晚也是一样的反应。

两人说得兴起时,马海德找了过来,说要和白求恩聊聊组建医疗队的细节,王耀忙住了口,又再次对白求恩的到来致谢。

白求恩和马海德打了招呼,随后抬起手,对王耀行了一个西班牙国际纵队的战斗敬礼,严肃地道:“为自由而战!”这是国际纵队最著名的口号。

王耀模仿着回了个敬礼:“我们的一个师长刚刚中了枪,子弹擦着肺部贯穿了,想麻烦你看看。”

白求恩爽快地点头应允:“怎么受的伤?”

“……”王耀神色尴尬:“呃,在山西抗日前线……”正紧急构思着措辞,米沙却似乎休息够了,它从王耀怀里跳了下去,一摇一晃地开始往外走。

“它去觅食了。”王耀解释道,“米沙年纪大了,不再那么灵活,为了填饱肚子,它不得不用更多的时间抓老鼠。”

白求恩笑道:“延安的猫都在自食其力。”

王耀连连摇头:“无奈之举,我也想好好养它。”

“它是只伟大的猫,而伟大的猫不该坐享其成。”

王耀笑道:“那倒是我拖累它的‘伟大’了。”他的目光跟着米沙一路出了房门,外面的天空正是朝霞满天,仿佛预示充满希望的未来。

4月确实看着更有希望了些,白求恩成功组建八路军战地医疗队、开赴前线的翌日,鲁南传来捷报,台儿庄战役大捷——这是七七事变以来,中国军队取得的最大胜利,举国欢庆。

然而在延安,喜悦的气氛却并没维持多久,接到消息的当晚,王耀才帮着博古布置好新华社的舞会场地,就惊闻:陕甘宁边区代主席张国焘叛逃、宣布加入国民党。

张国焘叛逃,其实本身算不得什么大事——因着他曾经另立“第二中央”,延安诸人大多不喜欢他。实际上,他叛逃的第三天,中共中央就和无事发生似的,庆祝起了延安鲁迅艺术学院的成立。

但之后发生的事儿就不太妙了:张国焘投靠国民党后,公开批判中共只是形式上取消苏维埃、停止土地革命,实则依然固守派别成见,企图暗地里保存实力,“抗日合作不过为达到此目的之宣传手段”[3]。这些话,可句句戳着蒋介石的心窝子。

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没几天,八路军一二九师政委张浩用来解释共产国际政策的小册子被国民党截获,那上面“提出与反革命合作,真是难过万分,尤其是对于反革命头子蒋介石,更是誓不两立”、“目前的政策只是暂时的,一旦革命到了高涨的时候,我们的策略,马上就要改变”[4]等话令重庆惊惧不已。4月底,国民党中央密令各党政军机关,严密监视中共领导的各个团体,“加强防共”。

伊利亚在5月初打来了一个电报,里面对国民党的所作所为闪烁其词、没有正面答复,但倒也承认了中共主张“以最大努力巩固共产党在抗日战争中的领导力量”、“坚持必要的批判和斗争,以推动并帮助国民党进步”[5]的策略是合适的。

——王耀读到这里,挑起了眉毛,心里道:“这和‘国共互相帮助、共同领导’可是互斥的。”

尽管伊利亚依然声称“抗日高于一切”,但这个原则显然已经开始打折扣了,叮嘱完“坚持在政治上、组织上的独立性”,“特别注意克服一切孤立八路军和新四军的企图”[6]后,他又说等共产国际做完全部决议,大概两三个月后,会派王稼祥回延安。

“耀,我相信,你会喜欢他带回去的东西的。”

伊利亚的许诺语焉不详,王耀也没有什么兴致猜,不过在提笔构思回电时,他心中一动,忽然想到:伊利亚没有提到捷克斯洛伐克的危机。

1938年5月,希特勒陈兵德捷边境,怂恿捷克斯洛伐克的苏台德区自治,从而挑起了“五月危机”,捷克斯洛伐克全国动员,英、法向德国提出警告,苏联则表示坚决支持捷克斯洛伐克。5月末,见形势于己不利,希特勒不得不暂时退却,危机暂缓,但欧洲上空战争的阴霾,却肉眼可见地越来越浓重了。

伊利亚大约不太希望自己忧心。也是,坏消息只需要打开报纸就能知道得清清楚楚,又何必在电报里再说一遍呢?

王耀想明白后却愈发难过,他先写下中共准备把7月1日定为建党日,然后就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能让人高兴的事儿了:最近中国最大的新闻是5月19日徐州弃守、徐州会战失败;日军已经开始集结兵力,准备进攻武汉、摧毁中国抗日战争的中枢,而武汉——谁都不知道,武汉能坚持多久。

王耀低头抱起了米沙,和它对视了几秒:“要不我和伊廖沙说,最近你捉老鼠的本事长进了?”

米沙不明所以地“喵”了两声,王耀也觉得自己颇为无聊,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了书桌上,沉吟五六分钟后,提笔写下:“毛主席最近在延安做了《论持久战》长篇讲演,说抗日战争是持久的,最后胜利属于中国。”

在把“武汉成立了中苏文化协会俄文专修学校”都写进去后,王耀终于觉得内容够丰富了,他站起身,准备把信纸送去通讯处。然而刚出门,却见王铮慌慌张张地跑了过去,他的目的地——似乎是毛泽东的窑洞?

“怎么了?”王耀大声询问,然而话一出口,他忽然全身一震,有了相当不妙的预感。

“刚刚接到的消息,蒋介石决定决黄河堤,以水代兵,阻止日军西进。”

王耀猛地瞪大了眼睛:“什么?!”

注:

[1] 全称为“德意志民族社会主义工人党”,因与德国纳粹党同名,便被叫做奥地利纳粹党。1918年在维也纳成立,宗旨为反犹反共,建立统一的德意志国家,1936年起鼓吹德奥合并,1938年3月后,成为德国纳粹党的一部分。

[2] 作为后续,1938年6月,美国对日“道义禁运”,禁止向日出口成型的飞机和发动机;1940年7月,美国禁止石油和废钢铁外其他战略物资输往日本;1940年9月,日本入侵印度支那后,美国全面对日禁运;珍珠港事件后,“中立法”全面废除。

[3] 《张国焘敬告国人书并与中共同人商榷抗战建国诸问题》,1938年5月2日。

[4] 张浩《中国共产党的策略路线》。

[5] 《任弼时代表中共中央向共产国际报告大纲——中国抗日战争的形式与中国共产党的工作与任务》,1938年4月14日。

[6] 《共产国际执行委员会关于中共代表的决议案》,1938年6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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